穷措大也就只能留一身风骨,不然真成了一无是处,没办法,这也是谋生的手段。
家中的老奴走进门,好不容易才将杨家送来的银钱倒腾进屋。
在杨家左尚英没有瞧一眼,他眼下的身份,必须装作钱财如粪土,虽然这些东西在谢大娘子面前无用,却还有周大郎在,所以怎么都得扮得“表里如一”。
现在没人了,他立即走上前,伸手摸着那些铜钱,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给母亲送回去一些,”左尚英道,“再给我做些衣裳。”免得出去都得遮遮掩掩,恐怕被人看到长衫下面的破烂裤子。
不过很快左尚英又反悔了:“不要给我做太多,就一套即可,剩下的多拿些回去给小妹,让娘定要撑住了。”
支撑住,等他考上功名,再给小妹说亲,这样就能嫁的更好些。
老奴欢欢喜喜地出了门,左尚英脸上再次露出笑容,他能明白表兄为何欢喜,他何尝不一样?那种被人认同,有机会施展身手的感觉委实太好了。
……
左尚英和周大郎离开之后,于妈妈上前禀告谢玉琰:“七郎来了。”
七郎就是杨明经的次子杨申。
谢玉琰看到了他们兄弟,她点了点头,让于妈妈将人领进门。
杨申显得很是紧张,上前向谢玉琰行了礼,然后将手中的东西摆在了桌子上,他一路将瓷器抱过来时,甚至还裹着一层东西,恐怕被人瞧见。
畏惧一个人,自然而然会为她着想,恐怕给她惹来麻烦,因为出了事,首先被惩戒的肯定是他自己。
看到屋子里没有旁人,杨申这才将裹在瓷器外面的布帛拿开,然后道:“这是……我阿兄回来的路上看到的瓷器,觉得与大娘子烧的新瓷有些相似,就花银钱买了回来。”
谢玉琰抬起眼睛,那是只白地剔花仙鹤祝寿瓶。
只是扫了一眼便道:“也是用化妆土、剔花的技艺。确实与我们的新瓷有些像,烧瓷这么多年,难免有些技艺相通。”
“这瓷器是从哪里买来?”
杨申看着谢大娘子淡然的模样,忽然庆幸大哥没有拿这瓷器来做文章,因为对于谢大娘子根本无用。
“大哥从淄州一个同窗家中买来的。”
谢玉琰道:“是否知晓出自哪个工匠之手?我们可以试着雇他去礠州新窑。”
杨申并不知晓内情:“我回去问问阿兄。”
没有了别的话,谢玉琰又看了一眼那祝寿瓶:“瓷器花了多少银钱?若是肯给我,就将银钱补给你们。”
杨申心中欢喜:“我问清楚就向大娘子回话。”
说完向谢玉琰行礼,慢慢退出了屋子。
等杨申离开了半晌,谢玉琰这才起身去看那瓷瓶。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这只祝寿瓶上,给它笼罩了一层柔柔的光华。谢玉琰伸手拿起。
回忆立即涌入脑海中。
这瓶子她很熟悉,因为前世母亲遗物中,就有这么一只,她也是因此对礠州窑有了兴致,没想到有些东西,它突然就再出现了,她还以为要之后才能烧制出来。
物是人非,说的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前世的父母双亲早早就过世,没能在她脑海中留下任何模样,这一生……若是没有意外,定能见到他们。
第290章 过去
谢玉琰伸手抚摸着那只瓷瓶,忽然手微微一顿,摸到了瓷瓶上一块不平整的地方。那是瓷器没有烧制好出现了釉缩。
既然要做瓷器买卖,谢玉琰也要对烧制瓷器有些了解,在杨家瓷窑时,没少听工匠们说这些。
出现釉缩,瓷器就等于烧坏了。
谢玉琰能确定的是,母亲的那只瓷瓶没有这样的瑕疵。
按理说,这样的瓷器不能出瓷窑,如何能被留下?谢玉琰的目光落在那仙鹤祝寿图上。
前世她因为母亲留下的瓷瓶,很是偏爱白地剔花的瓷器,却从来没见过一模一样的瓷瓶,甚至连相似的图案都没有再见到过。
倒不是因为她有多思念母亲才会如此,一样东西看多了,不免会偏爱些。再说那些东西与她一样都被母亲丢弃在一旁,兴许从一开始,这种相同的命运就获得了她的好感。
那瓷器也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画作透着一股的洒脱和随性,越看越能感觉到其中透着的意境。
不知这画作是出自工匠的手,还是旁人画完拿给工匠用的?
看来得让人去一趟淄州,打听打听这瓷瓶的消息。
谢玉琰重新将瓷瓶放在桌上,她很少想起父亲、母亲,她懂事之后,见到过的就是二人的画像,画在纸上的人,本就很难在她心中留下些什么。
父亲在她没降生就过世,母亲顺手将她丢给祖母,就此母女两个甚少相见,在她三岁时母亲也得了急病追随父亲而去。
之后关于他们,她也仅仅是偶尔听旁人提及。
即便外面人再动情,她也不会流露出相似的情绪,也因此惹恼了母亲娘家人,私底下悄悄地说她的闲话。
一个孩子,居然不懂得父母之恩,不肯思念双亲,为双亲落泪。
甚至有人说她不是母亲亲生,而是父亲外室之女。
祖母偶然听到这些话,立即训斥那些人,不允许她们再有此言语。
她好似一直都是这样,天生懂得趋利避害,也不愿意与族中姐妹虚为委蛇,所以同龄姐妹对她都是敬而远之,只有祖母愿意护着她。
这样的处境,让她将祖母牢牢抓住,听从祖母的安排,虽然也会时时冒出些怀疑,这般祖孙情深到底是真是假?为何祖母的那些维护,却依旧不能换来她的感动?最终她归咎于自己的凉薄。
直到她将被送入宫中。
她的猜测得到证实,她确实凉薄,但这亲情也是假的。
一桩婚事,让她看清楚,祖母养育她不过就是因为她有用处,她生得貌美,聪明伶俐,能为谢家换取利益。
王淮能时时来到谢家与她见面,也同样是祖父母的苦心安排。若非王晏过世,王家不再能入得谢氏的眼,她可能真的会嫁给王淮。
根本没有什么恰好的相识,懵懂的玩伴。
人算不如天算,王晏突然过世,谢家不得已才改了章程。
所有感情不过如此,好似都能用利益衡量,区别在于得到多少利益。
她答应入宫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为自己谋算。表面上是顺应了谢家的安排,其实已经开始利用谢家,积攒自己的力量。
可最终,她还是没能将谢家完全看透。
她还以为祖父能借着战事立下功勋,进一步在大梁获得更多利益,却没想到他们早就想好了背叛。
至于最后祖父说起她的身世,称她不是谢氏女……不知晓到底是何用意?是投效齐人需与她撇清干系?还是另有别的心思,又或者这就是真的?
谢玉琰重新坐回椅子上,脑海中还在胡乱思量,忽然感觉到怀中一沉,然后一只大大的脑袋从她怀里挤了出来,一双琉璃般的眼睛定定瞧着她,见她没有回应,又伸出爪子去够她的手臂。
谢玉琰不由地心中一软,伸手抚摸狸奴的大头。
门外传来张氏的声音:“屋子里还有别人?”
于妈妈低声道:“没有了。”
“那就让阿琰歇一歇,在屋子里一整日了,总要走动走动。”
接着门被推开,张氏快步走进屋。
阳光跟着张氏一同进门,她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这是郎中送来的药膳,”张氏道,“说是今日无事,亲手熬的。”
郎中会送食盒?
恐怕是出自另一个人的手吧?
张氏低声道:“我打开看了,瞧着与我熬的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药材还算不错,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张氏是个懂得给人留颜面的人,她说没什么两样,那一定是不如她。
谢玉琰想着某个“郎中”,再看看眼前的张氏。
“愣着做什么,快点趁热喝了。”张氏将碗端在她面前。
谢玉琰接过去,舀起一勺送到嘴边,居然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吃,就是有些过于寡淡,王大人这是舍不得放盐?
温热的汤下肚,好像整个人也跟着暖和起来。
“吃完跟我去院子里走走,”张氏道,“外面不冷,刚好能活动活动腿脚。”
谢玉琰看向张氏:“过阵子我去京中,娘和钦哥儿愿意与我一同去吗?”
张氏先是一怔,然后就欢喜起来:“我们也能去?”
谢玉琰点头:“若是在京城停留的久,就跟钦哥儿寻个西席。”
张氏其实一直愁这桩事,她是怕阿琰自己上京,身边也没什么人照料,于妈妈是不错,平日里却也只能听从阿琰吩咐,不敢开口劝说。
若是她也能一同前往,自然再好不过。
“那家中……怎么办?”张氏道。
谢玉琰道:“有长房和杨氏他们盯着,不会出什么差错,”杨氏族中她已经整饬的差不多了,就算她不在大名府,众人只要各司其职即可。
“那……我早点收拾收拾,”张氏笑道,“汴京我还没去过,莫要闹出些麻烦才是。”她是去帮忙的,可不能反倒拖累了谢玉琰。
说完这些,张氏依旧盯着谢玉琰吃光了药膳,又拉着她出了屋子。
看着走在前面的二人,于妈妈松了口气,之前也不知道为何,大娘子突然动了怒气,多亏张娘子来了。
谁说张娘子没用处?在她看来三房可不能少了她。
至于那食盒……
于妈妈分明在桑典手中看到过相似的,东西送到了,就不知道人什么时候到?
第291章 好东西
王晏跟着徐恩一同出城去巡营,突然抓起来那么多武将,难免人心惶惶,现在要犯都已经入狱,也到了该安抚人心的时候。
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底下将士们一个个面露恐惧的模样,徐恩忍不住皱眉,转头去看旁边的王晏,王晏果然目光幽深,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