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相宜赶到御花园时, 只见到何芳抱着西子,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对面淑妃搀扶着一位面色苍白的女子, 正低声询问着什么,神情关切。
“陛下、郡主到——”
桂公公一声通传,园中众人连忙跪地行礼。
封决淡淡颔首,示意他们起身。
何芳站起来时满脸惶恐,朝郑相宜投来求助的目光。西子入宫后大多由他照料,如今闯了祸,他自然是难辞其咎。
郑相宜走过去,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伸手将缩成一团的西子接了过来。
姚淑妃一见陛下竟与郑相宜一同前来, 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
她抢在众人前开口,带着哭腔道:“求陛下为臣妾和这孩子做主!”
一旁的冯侍妾也立刻跟着哀声道:“求陛下为奴婢做主!”
郑相宜轻飘飘扫了她们一眼, 开口问道:“太医呢?不是说冯侍妾身子被冲撞了吗?这么久了, 太医还没到,是做什么去了?”
淑妃的哭声顿时一滞, 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郑相宜这一问,倒显得她这个做婆婆的只顾做戏, 丝毫不顾儿媳的身体似的。
冯侍妾怯生生地解释:“淑妃娘娘是太过担心奴婢的身子,一时心急, 才忘了传太医……”
郑相宜不再多言,朝身旁的木琴递了个眼色。木琴会意, 立即派人赶往太医院请人。
“外面天热,先请冯侍妾到亭中歇着吧。”郑相宜虽看不惯冯氏那副娇弱作态,却也没心思真去为难一个孕妇。至于西子是否真的冲撞了她,等太医来了自然分明。
她感觉到怀里的西子仍在发抖,便轻轻抚摸着它的背, 眼中却掠过一丝冷意。
哼,西子平日由何芳看顾,怎么会无故冲撞了冯氏?看这情形,倒像是西子自己受了惊吓。
淑妃自然也舍不得怀着孙儿的冯氏受苦,可见郑相宜这般颐指气使、俨然一副后宫主人的架势,心里仍忍不住憋闷。
她忍不住望向封决,低声道:“陛下……”
封决面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就依郡主所言。”
一行人移步至附近凉亭。冯侍妾抚着微隆的小腹低声抽泣,淑妃在一旁握着手宽慰:“放心,陛下定会为你做主。”
冯侍妾悄悄瞟了一眼对面抱猫的郡主,惴惴不安地低下头。
陛下当真会为她做主吗?方才他二话不说就听郡主的,连问都没问她一句……
不多时,木琴便领着太医赶到。淑妃连忙起身让太医为冯侍妾诊脉。
这毕竟是陛下第一个皇孙,太医不敢怠慢,仔细把脉后,才稍稍松了口气,向封决回禀:“陛下,冯侍妾虽受了些惊吓,但胎儿并无大碍。臣开几副安神的汤药便好。”
淑妃顿时放下心来,若这孩子真有闪失,等钦儿回来,她真不知该如何交代。
封略一颔首,“有劳爱卿。”
见他反应如此平淡,淑妃心中一紧,忙开口道:“臣妾知道陛下疼爱郡主,可今日确实是郡主的猫冲撞了冯氏,还请陛下为冯氏做主。”
一旁的太医听得心惊胆战,怎么还牵扯上了郡主?一边是圣宠正浓的郡主,一边是怀有皇嗣的侍妾,哪边他都得罪不起。他连忙低头退下配药,一句也不敢多听。
郑相宜轻哼一声:“淑妃娘娘当时莫非在场?怎么就断定是我的猫冲撞了冯氏?”
淑妃强自镇定道:“本宫虽不在现场,但周围宫人都可作证。”
“是吗?”郑相宜看向一旁吓得如鹌鹑般的何芳,“那你来说说,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淑妃急道:“何公公是郡主的人,他的话怎能作证?”
郑相宜不紧不慢地反问:“何公公原是伺候陛下的人,难道淑妃娘娘连陛下身边的人都信不过?”
淑妃只知何芳是郑相宜宫中的太监,却不知他原是陛下身边所遣。何芳入宫时,淑妃尚在禁足思过,自然无从知晓。
她勉强扯出一丝僵硬的笑:“那便请何公公说说是怎么回事。”
冯侍妾身子微微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神情。
有郡主在旁坐镇,何芳这才壮起胆子,清晰回话:“奴才原本带着西子在园中玩耍,冯侍妾忽然走近,见西子可爱,执意要伸手逗弄。奴才拦过,可侍妾不肯听,西子一时受惊,这才不慎冲撞到了侍妾身上。”
郑相宜听罢,朝始终低着头的冯氏投去一瞥,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她就知道西子向来乖巧,怎么会无故冲撞人?原来是冯氏自己凑上来的。
姚淑妃哪想到竟是这个缘由,顿时侧首瞪了冯氏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冯氏见再瞒不住,只得抬起头来,眼中含泪,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哽咽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知这是郡主的猫,一时喜爱才上前逗弄,请郡主恕罪。”
她哭得凄楚可怜,倒显得郑相宜像个仗势欺人的恶主。相宜气呼呼地鼓起了脸,嘴也撅得老高,要不是看在她怀有身孕的份上,才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
淑妃到底还是护着冯氏,转而辩道:“即便是冯氏主动逗弄,可先帝在位时确有明令,宫中禁止养猫。今日冲撞之事,终究是郡主的猫惹出来的,还请郡主给臣妾一个交代。”
郑相宜早就晓得淑妃不喜欢自己,可往日她至少面上还维持着温柔和睦,不知今日为何非要咬着不放。
她朝淑妃眼中仔细望去,竟从中看出一丝清晰的怨忿。
想到先前封钦曾为沧州知府向她求情,她顿时明白了。淑妃一定是觉得,正因为自己不肯出手,才导致沧州知府被判处斩立决,连她的宝贝儿子封钦也被外放至高城县。
虽然此事确实与她有几分关系,可郑相宜仍觉得莫名。
淑妃为何不去恨她那荼毒百姓的兄长,不恨轻浮无能的封钦,也不恨最终下旨的陛下,却偏偏将账全算在她头上?
难道就因为她看起来最好欺负?
她正要反驳,却被陛下轻轻按住手背。
他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郡主何错之有?”
“猫是朕准她养的,人也是朕送的。这宫中,更没有一处是她去不得的地方。”
封决抬眼,目光如刃,直直刺向淑妃:“你说,郡主她何错之有?”
淑妃怔怔望向他,一瞬之间,如坠冰窟。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自陛下到来至今,从未过问一句冯氏如何,更不在意她腹中所谓的皇孙。
他不在意的,又岂止是冯氏和这个孩子……甚至也包括她的钦儿,他的长子。
那她的钦儿要怎么办?她只有这一个儿子,将来荣辱皆系在了他的身上。
郑相宜虽高兴陛下出言维护,但怼人这种事,她向来更喜欢亲自上阵。
她长到这么大,除了陛下,还真没怕过谁。
“本郡主倒想问问冯侍妾,”她目光转向冯氏,语气不紧不慢,“今日是淑妃娘娘召你入宫的吧?”
冯氏低声应道:“娘娘体恤奴婢有孕,才召奴婢入宫关怀。”
郑相宜唇角一扬:“那便请侍妾解释一下,从淑妃宫中到正阳门,哪条路需要经过御花园?擅闯御花园,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罪?”
妃位以上虽可请旨召家人入宫,但无陛下特旨,不得在宫中随意走动,以免冲撞贵人。淑妃既拿先帝时的禁令压她,她自然要好好还回去。
冯氏顿时脸色发白,她总不能说是自己得意忘形,想着难得进宫一次,才四处乱走、逛得远了。
“冯侍妾是淑妃娘娘您请进宫的,”郑相宜转而看向淑妃,眉眼微挑,“如此说来,是不是也该治您一个‘管教不严’之罪?”
封决在一旁静听,看她像只小炮仗似的,噼里啪啦轰得淑妃与冯氏哑口无言,眼底不禁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果然,他的相宜是从不肯吃一点亏的。连他这个皇帝都常拿她没办法,更何况旁人?
他觉得这般有些泼辣、寸步不让的相宜也很好。他千娇万贵养大的孩子,本就不该畏畏缩缩。反正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他在后面托着。
淑妃一时语塞。此事细究起来,确是冯氏自作自受。更何况陛下对郑相宜的回护如此明显,就算冯氏真被冲撞得小产,恐怕也会被他压下去。
可凭什么?郑相宜又不是陛下亲生,凭什么在她面前作威作福?
“此事确是臣妾失责,请陛下恕罪。”纵有万般不甘,淑妃也只能低头认下。
她几乎从未真正得宠,曾经倚仗的兄长已倒,儿子又失了圣心,如今只剩这个未出世的孙儿还能让她有所期盼。
眼下郑相宜圣眷正浓,再不喜,也不能再硬碰了。
郑相宜见她认错,这才抱着西子起身,对封决道:“陛下,西子像是受了惊,我得带它回宫去……今日不能陪您游船了。”
封决温声道:“朕陪你一同回去。”
他本就不甚在意冯侍妾这一胎,不过因牵扯相宜才过来一趟。朝中虽关注这位“皇长孙”,可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个流着他部分血脉、却尚未出生的孩子。
血脉么?他其实并不怎么看中。他是皇帝,若想要,可以有无数个子嗣。
只是那些,都不合他心意。
唯一合他心意的,偏偏是别人家的。
待二人离去,冯侍妾才怯怯凑近淑妃,低低唤了声:“娘娘……”
淑妃回过头,眼中带着冷意。她原就瞧不上冯氏的出身,不过念在她怀了孩子才多几分容忍。
看在未出世孙儿的份上,她终究没说什么重话:“你先回府好好养胎,若这胎是男孩,等钦儿回来,本宫做主为你提位份。”
到底是皇长孙生母,若始终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妾,说出去也丢颜面。
冯氏顿时欣喜若狂,连声应谢。
接着,她又压低声音替淑妃抱不平:“郡主方才也太嚣张了……明明您才是娘娘,掌协理六宫之权,她却猖狂得像自己才是主子似的。”
她早听说郡主得宠,却不知竟是这般程度——连高高在上的淑妃竟都被压得说不出话。
淑妃轻瞪她一眼:“管好你的嘴,郡主也是你能议论的?”
冯氏小声嘟囔:“奴婢只是替您不平……”
淑妃眼神有些恍惚:“你也瞧见了,陛下有多宠她。若你腹中孩儿能有她半分圣眷,本宫也安心了。”
这宫里三位皇子公主加在一起,只怕都不及郑相宜一根手指头。她实在想不通,那郑相宜骄纵任性、毫无淑女风范,陛下到底看上她什么?
“奴婢自然也盼如此,”冯氏想起郡主方才那般模样,眼底泛起羡慕,“郡主都及笄了,陛下还留她在宫里不舍得嫁,也不知将来会便宜哪家郎君。”
淑妃听着,脑海中却浮现方才那两人并肩而来的身影,青衣相映、郎才女貌。
若不是深知这孩子是陛下亲手养大,她几乎都要怀疑了……
哪家这么大的姑娘,还整天黏在长辈身边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赶在0点前码完三更了,明天还有两更。
第31章 陛下,封钰欺负我!
西子这回受了不小的惊吓, 一直蔫蔫地蜷成一团,连那一身雪白的毛发都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