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紫宸殿。
殿中气氛异常凝滞,桂公公躬身立在案前,浑身紧绷如履薄冰,一丝也不敢妄动。
直至听见陛下沉声发问:“相宜今日……果真去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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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与他合奏《凤求凰》
桂公公心中暗忖:陛下您这不是心知肚明么?这人还是您亲手送到郡主眼前的呢。
可这话万万不能当面说。他斟酌着回道:“郡主确是去见了柳宁宣, 不过并未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封决垂眸,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名册上, 赫然正是柳宁宣那一页。
相宜为何偏偏选中他?
“我若嫁人,便要嫁一个世间绝无仅有的男子。”相宜说这话时的笑容犹在眼前,“他要权倾朝野、才貌双全,还要有一颗全心全意爱我的心,永不叫我受半分委屈。”
可那柳宁宣无权无势,才貌亦是平平,怎配得上他千娇百贵养大的相宜?他亲手呵护的明珠,岂能嫁与这般寻常之人?
难道只因柳宁宣那日替相宜说了几句话?可他的相宜是尊贵的郡主,旁人本就该敬她、护她。
这名册上比柳宁宣出众的男子比比皆是, 早知如此,他真不该多此一举将他添进去。
一想到相宜或许会对柳宁宣展露笑颜, 他心头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悦。
桂公公瞧出他面色不豫, 低着头不敢再多言。
陛下这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郡主的亲爹,以岳父的眼光审视柳宁宣, 自然是越看越不顺眼。
不过,他也觉得那柳宁宣条件实在差了些, 哪儿哪儿都配不上自家娇俏可人的小郡主。
“你觉得……相宜对那柳宁宣是什么看法?”封决难得有些犹豫,他自然是希望相宜嫁给一个自己心仪之人, 可那人若是能力平平,如何能在他离开后护住相宜?
他不相信柳宁宣有这个能力。
桂公公小心道:“郡主心性单纯, 对那柳宁宣也不过觉得几分顺眼罢了,如何能比得过陛下?”
封决皱眉:“他怎配与朕相比?”
相宜说过,即便将来有了夫君孩子,在她心里还是他最重要。
当然,他也不屑于去与旁人对比自己在相宜心中的地位。他是相宜的父亲, 是亲手抚育她长大之人,他与相宜本就是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
他只是担心相宜嫁得不好,仅此而已。
桂公公忙扇自己嘴:“是奴才说错话了,陛下在郡主心里独一无二,任是平阳侯来了也无法相提并论。”
封决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冷声道:“平阳侯算什么?他也配做相宜父亲?”
他可从未像平阳侯那般偏心旁人,叫相宜受了委屈。
桂公公几乎是要哭了,陛下今日这也忒难伺候了,这可叫他怎么回话?
封决越看那名册越觉得心烦,索性将它扫到一边,随手捡起一本奏折翻看起来。见到封钦又在奏折里哭诉,他毫无动容,甚至是有些不耐烦。
为何他的儿女就不能像相宜那般体贴合意,若是那道血脉能换到相宜身子里就好了。
他也不要别的孩子,只要一个相宜。
可偏偏相宜是别人家的孩子,他们之间再怎么亲近,也终究是隔了一层血缘,无法真正地血肉相融。
若相宜是他的亲生女儿,便是名正言顺的公主,将来哪怕他离开了,她也会是长公主,宗室总会多照护她一些。
或许,他甚至有机会立相宜为皇太女……
封决思绪不知不觉又从奏折转到了相宜身上,他知晓相宜虽然喜爱骄奢,可能力却是一点都不下于旁人,毕竟这是他从小将她带在身边,手把手亲自教养出来的。
相宜对政事的见解几乎与他完全一致,这世上没有谁比他们两个更了解彼此。
那柳宁宣怎能配得上他的相宜?
……
听到相宜回宫的消息后,封决便立即放下手里公务,换了身常服往飞鸾殿去看她,没叫任何人跟着。
才走到殿门口,便听里面琴声袅袅,只是这琴音略显生涩,不似乐府伶人所奏,难道……是相宜在弹?
他不由驻足,静静站在门外聆听。
然而听了一会儿,他的眉头便渐渐蹙紧。以他的见识,自然辨出这弹奏的正是《凤求凰》。
相宜为何突然弹起这首曲子?
联想到她今日才去见过柳宁宣,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念头骤然浮现,搅得他心头一阵焦躁难安。
难道相宜当真对那柳宁宣生了爱慕之心?
他抿紧薄唇,一把掀开面前摇曳的珠帘,迈步踏入殿中。
守在一旁的宫女闻声回头,迎面撞上陛下那张冷若冰霜的容颜,险些惊叫出声。
“陛、陛下!”
琴声戛然而止。郑相宜满脸惊喜地转过身,正欲像往常一般飞扑进他怀里,却在看清他神色的瞬间僵在原地。
陛下这是怎么了?是谁惹他生了这样大的气,脸色竟如此难看?
她心中顿时为陛下忿忿不平起来,若是叫她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一定要叫他好看!
封决并未看跪了满地的宫女一眼,只冷声道:“都出去。”
宫女们慌忙低头退下,唯有木琴离去时忧心忡忡地回望了郑相宜一眼。
郑相宜朝她轻轻摇头,随即毫不畏惧地走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关切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告诉我,我帮您教训他去!”
封决身形未动,只垂眸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满面皆是真切的担忧,紧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
他勉强扯出一丝淡笑,试图如往常般温和:“无事,只是忽然想来见见你。”
在见到她面容的那一刻,他便骤然清醒过来,对自己方才那股无名之火也感到几分莫名。
他素来不是喜怒无常之人,大多时候皆能很好地克制情绪。也唯有在相宜面前,才会偶尔如此失控。
可这样是不该的。他既是相宜的长辈,便该在她面前持重守礼,做好表率。
郑相宜弯起眼睛,笑意盈盈:“我人就在这儿呀,您想我了随时都能来嘛!”
说着,她便高高兴兴地拉他在琴案前坐下,带着一丝求夸奖的娇态凑近问道:“陛下方才在外面……有没有听见我弹琴呀?您觉得好不好听?”
封决心情才稍稍转好,一想起门外那曲《凤求凰》,脸色又不由沉下几分。
他勉强压住语气中的冷意,淡淡道:“相宜许多年不曾碰琴,怎么忽然又把‘海月清辉’取出来了?”
郑相宜脸颊微微泛红。原来她弹的《凤求凰》真的被陛下听见了,那这算不算是间接向他传达了自己的心意呢?
“您就当我是心血来潮吧。”她轻声说着,随即期待地抬起眼,眸光莹润地望着他,“您还没说我弹得到底好不好呢!”
这曲《凤求凰》可是特意为您弹的呀……陛下,您有没有听出来琴音中藏着的深深情意?
封决唇角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冷硬。他心知此时该夸一夸相宜,可那个“好”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的相宜,自幼未曾受过半分委屈,如今却要为一个平平无奇的男子弹奏《凤求凰》。
他为她感到不值。柳宁宣怎么敢?怎么配?
从来只有旁人千方百计讨好相宜的份,他的相宜何时需要这般放低姿态去迎合他人?
“陛下——”郑相宜拖长尾音,不满地望向他,“难道您觉得相宜弹得不好听么?”
可木琴明明说她进步很大呀……陛下这般神情,让她不禁自我怀疑起来。
难道她真的弹得如此不堪入耳?连一向最纵容她的陛下都夸不出一句?
不应该吧……若当真弹得那么难听,那她岂不是弄巧成拙?
她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巴巴地收回手,低声道:“我知道啦,定是弹得难听极了……我以后再多练练。”
封决听出她话音里的失落,心头一软,眉头不由松动。
是他的不是。他该怨柳宁宣引诱了他单纯稚嫩的相宜,怎能反而对相宜冷脸,惹她难过?
他轻叹一声,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缓声道:“朕方才只是在想,相宜多年未弹,如今一听竟进步如此之大,一时听得入神了。”
“真的吗?”郑相宜抬起雾蒙蒙的眸子望他。
封决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嗓音温醇:“自然是真的。相宜的琴艺是朕亲手所教,朕岂会听不出好坏?”
郑相宜顿时又恢复了自信,眼眸亮晶晶的,恍如盛满了细碎的星子:“我就知道,我怎么可能弹不好呢!”
她可是最厉害的德仪郡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区区一曲《凤求凰》,信手拈来罢了!
封决见她笑容灿烂,神色也不由柔和了许多。他抬手轻抚过琴弦,目光却有些复杂。
“这把‘海月清辉’还不够好,朕改日命工匠为你做一把新的。”
这琴终究是先帝留下的旧物。当年相宜初学琴时,宫中唯此琴最佳,他才将“海月清辉”赠予她。
可如今想来,“海月清辉”曾属庄淑妃,那个令先帝痴狂半生却红颜薄命的女子。这对相宜而言,终究不太吉利。
他的相宜合该任性潇洒一世,平安顺遂,无忧到老。
“真的?”郑相宜一听,顿时觉得手中这把“海月清辉”失了吸引力。陛下要为她特制新琴呢,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琴!
“那……我要陛下和先帝一样,亲手为这把琴题名!”她立即要求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哼哼,先帝对庄淑妃那般痴情,甚至空置后宫、专宠一人。虽她不喜待陛下冷淡的先帝,却暗暗盼望陛下也能如先帝那般,为她痴,为她狂。
“好。”封决目光纵容,略作沉吟,温声道,“便叫‘空濛’吧。”
“空濛?”郑相宜睁圆了眼睛,稍一思忖便想起这名字的出处,脸颊不由一点点染上绯色。
先是“西子”,再是“空濛”……陛下真是太懂得如何叫她欢喜了!
就好像他的所思所想,全然是绕着她转的一般。她只觉得自己变得好小好小,仿佛正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这么好的陛下,她怎舍得放手?
于是她大胆地握住他的手,软声央求:“陛下,相宜觉得自己弹得还不够好……您再教教我,好不好?”
就像小时候那样,她依偎在他怀中,他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指尖相叠,琴弦同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