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徐澄章要送徐惠清回去。
H城的自考报名时间是九月底到十月底这个时间段,正好徐惠清要去一趟教育局,报名今年的自考,便让徐老板把她放到教育局。
徐老板听她说要去教育局,就问了她要去做什么,她也就顺便说了句,准备参加自考。
徐澄章倒是沉默了。
他很小就跟着爷爷下放到农场,后面知识都是他爷爷和当时一起下放到农场的其他劳改犯们教的,连个小学文凭都没有。
这么些年,走南闯北,不知道遭遇过多少事情,整日忙忙碌碌好像从没有过停下的时候,也没有想过给自己拿个初中或者高中的文凭。
他自认为自己懂的知识不比那些初中生、高中生差,不过就是少了个官方认真的文凭罢了。
徐澄章也有着现代很多人的通病,越是没有x文凭,越是喜欢文化人,也越是喜欢装文化人。
比如他三层楼的假古董,比如他那充满了文化气息的茶室,还附庸风雅的搞了个‘和韵书院’。
徐惠清到了教育局,就和徐老板说再见,没想到徐澄章把车一停,大步就走了下来:“自考是吧?我也去考考看!”他颇为自信的说:“想当年,教我的两个老师还是南大的两个教授,我的水平不比那些大学生高多了?”
徐惠清只问了他一句:“你带了身份证和学历证了吗?”
徐澄章一掏口袋:“艹!”
他小学毕业证都没有!
但他还是好奇的跟着徐惠清去了教育局的自考办。
这年代的自考含金量非常高,社会上也普遍认可。
徐惠清拿了身份证和学历证,给自己报了名后,又选了要考试的科目,每科十二块钱,除了报名费外,还有书钱。
她在填报报名表的时候,他就在一旁拿着各种报名表好奇的看着,看完不屑的丢在柜台上,背靠着柜台,两只胳膊肘向后搭在柜台上,就这样看着徐惠清写字。
徐惠清虽然出生在农村,却是农村女孩中,少有的没有怎么做过农活的人,即使是大夏天农忙的时候,她要做的也不过是戴着草帽坐在树荫下,看着被割好晒在稻场上的稻谷别被鸟雀、猪、鸡给吃了。
所以她并不像和她同龄的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们那样皮肤黝黑,相反,她很白。
从徐澄章的角度,正好看到她耳蜗到颈脖位置的大片皮肤和侧脸,以及耳鬓零散的发丝,和雪白耳垂上细小的耳洞。
他这时才注意到,徐惠清耳朵上、手上、脖子上,是没有任何首饰的。
他稍微挑高了眉,又去看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字清新飘逸。
徐惠清写好报名表后,交给了自考办的人,又去缴了费,徐澄章还想付钱,被她拦下了,自己付了钱。
徐惠清付钱的时候,他就去报名的地方问了一下,如果他也想报名自考的话,需要哪些东西。
人家就问他:“高中毕业证带了吗?”
徐澄章不想被徐惠清知道他连小学文凭都没有,戴上了墨镜,转过了身,摇了摇头:“没有。”
工作人员又问他:“初中毕业证有吗?”
他又朝周围左右张望了两下,问工作人员:“就非得有初中毕业证高中毕业证吗?没证就不能自考吗?”
工作人员很干脆:“不能!”
等徐惠清交完费过来,他眼戴墨镜,手拿大哥大,手包夹在腋窝下,伸手接过了徐惠清手里提的书,脚步飞快的下楼,生怕被熟人看到他一个身家千万的大老板,在这里问自考的事!
出了教育局,两人方向不同,徐惠清想自己打车回去,他直接让徐惠清上车:“怎么把你带出来的,就得怎么把你送回去,一脚油门的事,又不是多远的路,快上车!”
依然是送到小区门口,徐惠清就叫了停,站在门口挥手向他告别,他也不多纠缠,方向盘一打就走了。
徐惠清现在白天都闲着没事,正好把自考的这些科目都复习完,把该考的全部都考了。
她回到家,先打电话到羊城那边,告诉了人家老板她BP机的传呼号,让他有事给她发信息或者发传呼,她看到信息就会回电话。
除此外,她也不知道自己的传呼号给谁,还是晚上徐惠风回来,看到她的BP机,很是稀罕了好一会儿,坐在楼上摆弄这BP机,被同样来露台上的周怀瑾看到,他才知道徐惠清有了BP机,留了她的传呼号。
徐惠清还笑道:“咱们有啥事,楼上喊一声就听到了,还要啥传呼号啊。”
周怀瑾抄传呼号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假如你搬家了呢?”
徐惠清没听懂他说的啥意思,心想,我房子都买下来了,即使要搬家,还能搬到哪儿去?
如此又过了五天左右,徐惠清的BP机上收到了一条信息,八个字:包裹已到,啥时有空?
八个字基本就占满了传呼机的整个屏幕,要说话的话,还是得去打电话。
徐惠清收到信息,就去了楼下的小卖部打电话,徐澄章坐在他那书院茶桌的后面,双脚翘在一旁的黄花梨木椅的把手上,大哥大就立在他一旁古朴的茶桌上。
忽然之间,大哥大铃声响了,他忙收了腿,坐直了身体,一直等大哥大铃声响了第三声,这才装作不紧不慢的样子,用力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接了电话:“喂?哪位?”
徐惠清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徐老板,是我,徐惠清。”
他唇角不自觉的就勾起一抹钓鱼佬的微笑:“哦,是惠清啊?收到我信息了?”
“是,是羊城那边发来的包裹到了吗?是在邮局吗?”
徐澄章看了眼与他这布局清幽典雅的茶室风格完全不同的三个大黑包裹,“不在邮局,在我这呢,邮局发货要七天到十天,刚好我有车从羊城回来,就帮你一起带上了,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给你送来?”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正好可以一起吃个下午茶。”
徐惠清四点十五就要上课,还要提前从家里出发去接小西,再把小西送到画画班去,心想我哪来的时间和你吃下午茶,笑着拒绝道:“不好意思徐老板,我下午还要上课,包裹是在和韵书院吗?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拿就行了。”
徐澄章看了眼地上放着的三个超大的包裹,笑着道:“一万五的货,包裹可不小,你可不一定拿的动,这样吧,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正好有事情路过你那,给你送来。”
“没事,我租个小货车就行。”
“行了,我给你送来,半个小时到!”徐澄章皱着眉啪一声挂了电话,烦躁的起身,先是自己吃力的搬包裹,实在太大太重,又叫了两个服务员来搬,好不容易搬到车子后备箱,开车走了。
徐惠清挂了电话后,就打电话给羊城那边的老板,让他们下次发货直接走邮政就行了。
反倒是羊城那边的老板意外了,“你不看看货吗?”
在羊城这边,哪怕是货主亲自去现场看货,眼睛都要一刻不错眼的盯着,不然你一个不注意的功夫,人家老板可能就用次货给你换了你刚看好的好货,等货离了人家店,就不认了。
比比皆是。
他没想到徐惠清这么信任他,连货都不用看,叫他直接发货。
即使是十几二十年后,买家人不到,卖家发次货和库存的人都不少,徐老板的人过来,给他汇票的时候,是特意看了货的。
倒不是他心坏,要给徐惠清发库存,那她人不来,最新的货和库存,还有一些瑕疵品,他也肯定要发出去的嘛。
徐惠清第一次拿货,一万五的货也不算少了,她人都没来,自己都不检查的,他也不能保证每件货都是没问题的嘛。
羊城老板的话,直接把徐惠清给干沉默了,人家老板还特别实诚的问她:“那我这还有些去年的库存,你要不要嘛?价格便宜啦~”
徐惠清在电话中说:“我先看看货怎么样吧。”
羊城老板每天要走无数的货,也不在乎徐惠清这一单两单的,干脆的说:“那行吧,我给你发的包裹中,有个是去年积压的库存的货,东西都是好东西,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你看看能不能卖的出去,要是卖的出去你要的话跟我说,我给你发过来~”
徐惠清挂了电话后,更加起了想要亲自去一趟羊城的心思。
电话挂掉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去周怀瑾家在一楼的仓库里,拿了小推车出来,去小区的后门等。
都以为做生意很容易,实际上做生意还真是一个体力活。
比如她刚才去拿小推车,小推车上全是晚上要去夜市上的东西,她要用小推车,就要将上面的东西一个一个的搬下来放好,才能拿到最下面的小推车。
到了小区后门的门口,又等了十五分钟左右,徐澄章才终于开车过来,下车帮她从车子后备箱搬货到她的小推车上。
包裹是真的大,如果徐澄章不帮忙,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徐澄章见她一个人,推着个小推车,推车上满满一麻袋的包裹,直接接过她手中的推车说:“走吧,我给你送到楼下。”
说着他就自己推车小推车在前面走,让徐惠清带路。
这次徐惠清没有拒绝了,到了楼下,两个人倒是抬的动,只是七楼……
她站在楼下喊马秀秀一起下来帮忙,马秀秀正在家里熨烫衣服呢,她卖货虽然卖的不怎么样,x但是跟徐惠清学的,每天都在家里把当天要卖的衣服提前熨烫好,该剪的线头全部剪干净。
听到徐惠清喊她,她连忙关上房门下楼,然后就看到一个超大包裹。
她和徐惠清两个人抬,当然也抬的动,要只是二楼三楼,哪怕四楼,两个人累一些,也都能搬上去。
七楼……
徐澄章直接就把自己的手包和大哥大塞给了徐惠清,对马秀秀说:“走吧,你抬着那头,我抬这头。”
徐惠清也过来帮忙,要一起抬,被徐澄章用下巴指挥着:“你可悠着点,别把我大哥大弄坏了,我和你嫂子抬就行了,你上去开门,快去,别挡路。”
楼梯宽度就这么点,两个人走刚好,再加上一个人就有些拥挤了。
马秀秀看到徐惠清手上的大哥大,知道这东西可贵的很,要是弄坏了把她和徐惠风夫妻俩叠加在一起卖了都买不起,也赶紧说:“惠清,不用你抬,你先上去!”
她在家做农活做习惯了的,小姑子那拿笔杆子的手,那里能搬东西啊?别拿不住回头把她给砸了,同样是不让徐惠清搬。
徐惠清就站在前面,一只手拿着徐澄章的包和大哥大,吃力的拎着大麻袋的一个角,帮着一起往上抬。
她和马秀秀在上面,徐澄章在下面。
徐澄章原本以为徐惠清家,最多也就三楼四楼,谁能想到在顶楼。
自从他把酒厂办起来后,这几年他体力活就做的少了,搬到七楼可把他累的够呛,本来十月份天气已经凉了,没那么热,结果他累的一头汗,站在七楼的红色的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徐惠清家破旧的门,也没说什么,就和马秀秀一起,把大包裹一起抬到屋子里。
屋子里比外面看着更加破旧,墙上贴过的报纸的痕迹,地板上修补过的痕迹,洗手间刷着白漆却已经泛黄的木门……
和他那只是用来招待客人用的‘和韵书院’,简直不能比。
但他却丝毫没有觉得这里简陋的意思,帮她将包裹抬上去后,抬脚去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手,出来对徐惠清说:“这是其中一个包裹,还有两个在我那,我现在还有事,今天就不给你送来了,回头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说一声,我再给你拉来。”
人家帮了这么大一个忙,连口水都没有喝。
徐惠清忙洗了干净的玻璃杯,给他倒了杯水。
水是从热水壶里倒出来的,没有茶叶,就这么一杯白水,还有些烫。
她老家就产茶叶,有好几座被人承包了的大茶山,她们自家也有茶树,只是她自己不太喝茶,几个哥哥过来时,想着给她带老母鸡和黄鳝,也没有谁想过还要带茶叶的。
徐惠清过来这么久,也没有买过茶叶。
原本抬脚要走的徐澄章,立刻不说自己还有事情了,脚步一顿,就在徐惠清家狭窄的客厅坐了下来,打量徐惠清的家。
徐惠清的家很破旧,也很简陋,可他小时候住在农场的牛棚内,那真是幕天席地,蚊蝇环绕,环境恶劣不知道多少倍,跑羊城的那几年,他连破庙里都睡过,被人抢的身无分文时他乞丐都当过,所以他也不觉得这房子破旧有什么。
他看转头看了一圈,看了眼还敞开的大门,门口有一双男人的大拖鞋。
徐惠清买的这房子因为没有玄关和鞋柜,只在门口洗手间边上放了个四层的小鞋架,放了几双鞋。
看到敞开的大门,徐澄章才意识到,徐惠清家里现在只有两个女人在,她是为了避嫌,才把大门开着没关。
他端起长玻璃杯,喝了两口还滚烫的开水,被烫的呲牙咧嘴,还是小口的抿了一口,然后才起身和徐惠清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