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是,他身上干净清爽,没有烟酒熏出来的臭味。
这一觉徐惠清睡到了十点多,起来的时候,周怀瑾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在她家,穿着围裙,将面条端上桌,就和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一样。
见她醒来,他忙脱了围裙,洗了手,给她拿她的衣服,耳朵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徐惠清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让他出去,这才穿好衣服出来洗漱,然后又一起去城中村去接小西。
小西的情绪还算稳定,这一年多徐惠清忙的时候,都是徐母在照顾小西,徐母知道小西丢过一回,徐惠清格外的紧张小西,她在带小西的时候,也是格外的精心,眼睛几乎不错眼的在小西身上,生怕她出了什么事,徐惠清会受不了这个打击。
有时候她和徐父提起这件事来,都忍不住感叹一声:“冤孽!”
她是怎么都想不到,从小顺风顺水长大的女儿,长大了会受一份这样的苦,结婚才几年,日子过的好好的,那家人非得作死,她婚离了,也把人家闹的家破人亡,现在有家不能回。
徐母说的‘家’,自然是她们自己的老家徐家村。
对徐父徐母来说,儿女们在城里的房子再大,再好,再漂亮,也始终不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家永远都是在徐家村,他们在这里,不过是给几个儿女们帮帮忙而已。
年初二一过,隐山商品市场内就开张了,里面就又热闹了起来。
原本徐惠清还有几个铺子空着,在年后也都陆陆续续的租了出去,租金比商品市场刚开张时租金要高的多,一是她铺子位置好,几乎全都是商品市场内的旺铺和黄金位置;二是年底这段时间商品市场的火爆,已经让越来越多的在观望的人看到商品市场的潜力,都纷纷来租铺子。
三十多个铺子,只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全部租了出去。
不是他们不想买铺子,而是三年过去,商品市场的铺子价格已经涨到吓人的程度。
徐惠清并没有和他们签长约,都是按照一年一租的短约在出租,合同上也写明,续租的话,每年最低按照百分之二十的租金涨价。
百分之二十上涨的租金价格看着很多,可远远比不上房价和商铺租金上涨的价格。
姜灵芝她们几个寒假兼职的小姑娘们,四个回来了三个,还有两个要到年初六才过来,她们几个先来了。
她们寒假在外面兼职打工的事,和家里说了,有两个小姑娘和家里留了个心眼,没说她一个寒假就挣了两千块钱的事,只说挣了五六百。
一个月五六百,绝对是这个年代的高工资了,像她们这样兼职的学生,一个月挣两三百才是常态,所以她们和家里人说的,家里人丝毫没觉得她说少了,反而觉得她们挣得足够多了,说:“那今年的生活费我就不给你了,你自己从家里带些粮食去学校。”
姜灵芝不仅没让家里给她钱,她反而还留了六百给家里,说是她寒假打工挣的钱,私下又悄悄给她同样在读大学的姐姐两百块钱。
要不是她姐姐的大学和她不在同一个城市,她都想介绍她姐姐也来徐惠清店里打工。
她不敢给家里更多的钱,并不是每一个兼职的地方,都像是徐惠清这里,提成给的这么高,生意这么好的,如果寒假之后,她的兼职没了,她就挣不到这么多钱了,那到时候家里人向她要钱,她给是不给呢?
她姐姐比她大两岁,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看到她塞过来的钱,吓了一大跳,忙拉着她到屋后问她:“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她生怕妹妹在学校经受不住贫困,做了不好的事。
姜灵芝知道姐姐误会了,压低声音和姐姐说:“姐,我寒假去打寒假工了,在人家店里卖衣服,人家店里生意好的不得了,这是老板给我的提成加奖金,我还是店长呢!”
她姐姐松了口气,把钱还给她:“我平时也有在打工,你自己挣的钱你自己拿着。”
她们平时在学校,就连买个卫生巾都要抠抠搜搜计算着用,饿肚子都是常态,每到学期末,没钱了,就买两个大馒头过一天。
姜灵芝从口袋里又掏出两百块钱:“姐,我还有。”
她大一的时候,她姐偶尔也会给她塞个二十块、三十块,她知道这都是她姐从牙缝里省下来给她的,她自己身上还留着一千块呢!
年初二,她就背着书包和粮食开始了返校,和家里说了她还要回去继续打工的事:“要干到正月十五,早一天去就多挣一天钱。”
她们在农村,一个月挣死了,也挣不到两百块钱,在徐惠清店里,她半个月就能挣一千块了。
她是第一个到的,到的第一时间,都没去城中村的宿舍里,而是直奔隐山商品市场的店里,将书包和衣服、粮食放到后面的储物间里,就出来招待客人。
年初三的时候客人就很多了,大多都是本地的客人,过年大多放假,假期没事,就出来逛街,很多顾客都愿意来徐惠清的店里逛。
商品市场里面自然也很好逛,但这样的商品市场店铺都很小,大多只有二十平不到的铺面,小小的铺面里面摆满了衣服,只给看,不给试,即使要试衣服,也只是拉一个布帘子,挤挤攘攘,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不像徐惠清的店铺里,一个店铺有五六个试衣间,试衣间对面还有一排可以坐着休息的沙发,陪逛的人可以坐着休息一会儿,看着朋友、女儿、对象试衣服。
一般来说,年后的生意是差于年前的生意的,但徐惠清店铺的生意,反而和年前没什么两样,生意依旧是络绎不绝,等过了正月十五,不到半个月,几个小姑娘每个人又都挣了六百到一千不等。
她们走的时候都还念念不舍,问徐惠清,周末可不可以继续来店里打工。
徐惠清没有给她们一个肯定的答复,只说到时候看情况。
看到时候店里能不能忙的过来。
正月十五之后,店里的生意虽然还有,已经没有年底和年初时那么忙了,现在每个店里都又招了两个全职的店员,店长由徐惠清自己暂时兼任着,到时候看谁的能力更强些,责任感更重些,处事能力更周全些,再调任上来当店长。
正月十五后,不光是店里几个兼职的小姑娘们走了,和徐惠清在一起黏糊了小半个月的周怀瑾也再度被调走,被调到哪里去徐惠清依然不知道,但徐惠清估计,还是和他们之前的案子有关。
徐惠清记得,九六年,也就是今年,就是严打之年,这一次的严打和八九年那次的以打击流氓罪为主不同的是,这一年的严打,打的就是以‘木仓/械,军/火’这样的杀人、抢劫、QJ案为主的暴力犯罪,其中,涉木仓犯罪,涉毒犯罪、黑涩会犯罪为这一次严打的重要目标。
这让徐惠清想到了还关押在监狱里的赵二姐。
今年的严打,不知道关x在监狱里的赵二姐,能不能被枪毙。
她知道这一年的严打被抓起来的总数是超过了四十多万人的,被判处死刑的罪犯总人数高达五万人之多!
自从年过完了,徐父徐母就一直念叨着清明节前要回去扫墓,清明节还没到,正月刚过,徐二嫂就发动了,三月初,徐二嫂在H城的医院里诞下了她的三闺女。
徐惠生在知道生的又是个闺女的时候,天都塌了!
用脱口秀女演员说的话就是:“我爸知道我生出来没带把之后,我没哭,我爸哭了!”
徐惠生第一个反应,就是把这个刚出生的小闺女送人,重新再生一个。
徐母知道他要把小孙女送人,脱下鞋子就朝徐惠生身上打:“你是养不起了还是怎么着?跟谁学的你?你要敢把我孙女送人,我把你送人!”
徐惠生抱着头蹲在病房外面,明明是添丁的喜事,他却半点都提不起劲来。
老大家三个孩子,一女两男,老三家一举得男,怎么他想生个儿子这么难?连生三个都是闺女?
徐二嫂内心也很失望,却半点不敢露出来,她表面上看着泼辣刚强,实际上内心还是和所有农村环境长大的妇女们一样,内心也觉得只有自己生了儿子,才算是在夫家站住脚的。
可她表面却装出强硬不在意的样子,只打击徐惠生说:“你没听惠清说吗?生男生女是你们男的决定的,你播什么种子就结什么瓜!”她怀的时候艰难,生的时候却还算顺畅,躺在床上还中气十足呢:“你就是生闺女的命,你就死了生儿子的心吧。”
徐惠生不高兴,徐金珠和徐银珠却高兴的很,尤其是徐金珠,她是真的很怕生个弟弟出来,听到是个妹妹,她把名字都想好了:“我叫金珠,妹妹叫银珠,那妹妹就叫铜珠!”
徐银珠也学会了举一反三道:“那要再生个妹妹就叫铁珠!”
“铁你个头铁珠!”徐二嫂不满意的骂了徐银珠一句。
徐惠生听到却大喜过望,走进来说:“铁珠好,铁珠铁珠,说明咱下个生的就是儿子啊,名字都取好了,铁柱!”
他一把抱起九岁的徐银珠,在她小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确定地说:“小三就叫铜珠!”
这个名字就像是赵家五姐妹中的引娣、招娣,带着为父母招来儿子‘铁柱’的希望。
徐惠清听到徐惠生的三女儿取名叫‘铜珠’的时候也无语了:“咋不叫珍珠?不行玉珠也好啊,如珠如玉,咋还取个铜珠?姐姐是金珠、银珠,就她是铜珠,将来她不得伤心你们偏心?”
徐惠生就觉得铜珠好:“铜珠咋了?我们就叫铜珠!”
他们以为在外面超生,计生办就不来找他们了,没想到出院第三天,村委会计生办的人就来了,之前之所以没来,是因为徐二嫂这一胎怀相不好,大多数时间都在家里卧床休息,他们都是外来户,和村里人都不熟悉,村里人不认识她,自然也不会去她家串门。
现在孩子都生了,计生办的人也知道了消息,过来罚款。
不罚款不能上户口。
一听不能上户口,徐惠生一点都不在乎:“不能上就不能上呗,大不了放老家去读书,爸妈不是一直吵着要回老家吗?正好,把小三也带回去,就放在老家养,以后大了我们再接过来。”
徐惠生的想法很简单,在城里上不了户口没关系,回老家找点关系,待个五六年,户口自然就上了。
徐父徐母从除夕夜之后,就一直在说清明节要回去祭祖的事,等到清明节,徐二嫂正好出月子了,他们可以把小三一起带回去。
徐母不会拒绝人,哪怕她内心不想要带个婴儿回去,觉得太小了,可她不会说。
徐惠清听的心里也有些不舒服,问计生办的人:“要交多少钱才能上户口啊?”
计生办的人说:“五千。”
等计生办的人走,徐惠清就皱着眉头问徐惠生:“去年光是年底这段时间,你那三个店钱也没少挣吧?五千块钱都交不起了?这么小的孩子,你让爸妈带回去养?怎么?爸妈回去了就不过来了?你是活不起了?”
徐惠生被妹妹骂的没脸,闭着眼睛冲徐惠清:“怎么哪哪都有你?我自己生的姑娘放哪儿养关你什么事?又没让你养!”
但他到底知道自己理亏,垂着眼睛不看徐惠清。
他钱是没少挣,只是习惯性节省和抠搜罢了,觉得没必要花的钱不需要花,就像是一种思维定式。
马秀秀也跟着劝道:“以前是没钱,没法子,现在挣了钱该把户口上了就把户口上了,铜珠也太小唻,回去要是有什么事,你们哭都没地方哭。”
徐惠风也说:“你们自己生的小孩自己照顾,妈都这么大年纪了,能把自己照顾好都不错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照顾?”
徐惠生不服气地说:“妈能帮惠清照顾小西,就不能照顾我家小孩了是吧?”
徐惠生话音刚落,就被徐惠风冲过去一拳打在了脸上,然后又狠狠一拳打在了肚子上,徐惠生被徐惠风打的抱头鼠窜,拼命的躲:“我哪里说错了?别打了!”
徐惠风是一边揍一边拳打脚踢:“真是给你脸了!还跟惠清比上了,没有惠清你现在算什么?还说妈照顾小西不照顾你家娃儿,小西一天到晚都跟着惠清,妈照顾过几天?大不了就在惠清忙的没时间看孩子的时候帮忙看一看,到你嘴里就成帮惠清看孩子不帮你看了?你也有脸说这样的话!”
徐惠生被打的脸立刻就肿了起来,捂着腮帮子和肚子,颤颤巍巍的指着徐惠风:“你嗦话就嗦话,你动什么擞?”
徐惠风气的挥起拳头还要打:“让你不说人话!”
吓得徐惠生忙伸手做出防御状:“我就是这么一说,又不是真让妈带回家?我这不是想带回去躲一躲,等计生办的人走了,不罚款了再带回来吗?哪怕就是在老家交钱上户口,也比在这里上强啊,这里要五千块……哎哟!”
他说话的时候牵动了伤口,疼的他倒吸一口气,指着徐惠风:“你动不动就打人!都多大的人了,还打人!”
因为徐惠生挨的这顿打,徐铜珠终于没有被送回老家,留了下来,不过兄妹三人到底是生分了不少。
徐惠清主要是觉得寒心,徐惠生这人就像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样,你待他再好,他盯的永远都是你得到了多少,而不是他得到了多少。
徐惠生主要是怨徐惠风打她,徐二嫂则怨婆婆不帮她带孩子。
徐母在照顾徐二嫂月子期间,整日面对二儿媳妇的冷脸,心情也不太好,正好她出了月子,很快就是清明节了,徐父徐母早就想回老家去了,经过这件事,老两口也终于回去了,一回去,徐父就拿着镰刀和锄头,将坟头上长满的荒草给除了。
四月中,新一轮的严打也终于开始了。
这次的严打力度比八九年的严打力度更重,范围也更广。
对于这次严打,徐惠清唯一在乎的,就是赵二姐能不能在这次严打中,被木仓毙。
对此她也让徐父徐母,包括在老家的亲戚、同学打听这事。
她有个同学是水埠镇上的,家里是镇上唯一一家新华书店的老板的儿子,家里有电话,徐惠清想办法联系到了这个同学,想向他打听。
她和新华书店老板的儿子只是初中同学,初中毕业后,这个同学就去了吴城读高中,徐惠清读了中专,后面就一直没有再见过,实际上并不熟。
这个同学也没有太多吴城监狱那边的消息,但他们中学的班主任因为课教的太好,在几年前被调到了吴城的中学去教书,中学班主任听说了徐惠清的事情后,对她很是关心,同时对她的事情也很上心,也通过自己多年在吴城重点初中教书的学生家长圈,帮徐惠清打听,还真让她打听到了一点情况。
这次的严打是自上而下全国性的,全国总共打掉的犯罪团伙有九万多个,抓到的罪犯多到监狱都装不下了,所以针对这一次的犯罪,几乎是全部是从重从严处理。
监狱装不下怎么办?木仓毙!
目前初中班主任能打听到的只有这么多消息,赵二姐的案子毕竟是三年前的,目前x还不确定会不会和这一次的严打一起处理。
为此徐惠清特意带着礼物回了一趟吴城,专门拜访了初中班主任,和班主任说了她三年前孩子被拐卖的事,还有她这几年在H城打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