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沉默良久,忽然伸手往她腮旁的软肉上重重一拧,闷声道:“什么时候,你若是能有对旁人一半那样看重我,我便不与你置气了。”
她不服地小声嘟囔道:“你就这么直接上手我都不带反抗的,我还不够看重你吗?”
他无奈:“阿遥,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知道了。”他没再多解释,只是松了手,“我会去请夏夫人帮忙说服父亲。”
*
几日后,圣旨下来了。
圣上的意思是,既然三司已经做了宣判,就按他们的意思来,不再更改。
至于张绮,圣上只罚了他一年的俸禄,便将他从大理寺狱中放了出来。
张绮一边穿戴官服,一边问自己的书吏官道:“这几日本官不在,官署内如何?”
“回大人,一切如常。哦,就是林评事那边递了封请休沐的文书,您不在,便直接上报给胡寺卿批阅了。”
张绮疑惑:“他此时休沐做什么?”
书吏官笑了声:“您在狱中所以不知,是林评事和此前获救的那位范家姑娘的婚事。”
张绮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和谁?”
“就是杨衡案中幸存的那位范妙真姑娘。范姑娘本就是为结亲而来,此番救出后,人人都以为林家必会毁婚,没想到林家仍愿婚约照旧。如今,这京城之中,人人都在称颂这林家守信,林评事有情有义。这几日,林评事忙着为婚事置办新宅,估摸着成亲之后,他和新夫人就会去新宅生活了。”
然而张绮闻言却眯了眯眼:“是么?”
重新穿戴好官服后,他出了理事厅,慢慢地踱往寺正与评事们所在的办事场所。
推门进去,林照和周隐都不在屋内,但他眼尖地瞥见,林照的桌案上,竟放着一份红纸描金的采买单。
他伸手拾起来一看,果然和此前书吏官说的一样,这新宅的一应陈设,居然都是林照亲手添置确认的。
只不过,这单样上的紫藤木衣箱、凉榻等大件,乃至搁置在桌案上的笔洗,似乎都与他现今府内未变的那些陈设,十分相似。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望着进门看见他面色瞬间冷下来的林照,挑眉笑道:“本官是来恭喜林评事新婚的。”
“是么?”林照淡淡抽走了他手中的红纸单,“那多谢大人了。”
“无妨。”张绮笑了笑,随即转身出去,走到门廊处时,他脚步一顿,“那本官,就等着那日去贵府喝林大人的喜酒了。”
第93章 恋词(二)
宗遥坐在院内,听着外面逐渐响起的锣鼓喜乐声,心头难得有几分沉闷。
原本,她今日还打算戴着面纱出去看看热闹,结果昨夜在屋内被人诱着一通胡闹,早上醒来就发现自己又凝出了实体,要不是她听见门口有人声躲得快,估摸着这会儿喜宴就该变丧宴了。
接亲的车马队伍和新房,都在新府邸内,故而清早卯时不到,林照就先行起身离开了。
他一走,这院子也就冷清了下来。
“果然,就算是演戏,真听到喜乐声,还是会不开心吧?”辰时初,天光微亮,院门开了,丽娘拎着个酒坛子推门走了进来,“来,一起喝点喜酒解解愁吧。”
“你这小嘴啊,怎么比我的还毒?”宗遥揶揄了一句,“今日婚宴,外面不该忙得很吗?你怎么能走脱?”
“别人都以为我攀上高枝了呗,谁敢在这种日子使唤我?”丽娘得意洋洋地给自己斟了杯酒,随后就被宗遥连酒带杯子夺了过去,一饮而尽。
“小姑娘不许喝酒。”辛辣入喉,她有些惊讶地挑眉玩笑,“这烈度都快赶上烧刀子了吧?林府办婚宴用这么烈的酒,是打算放倒所有客人之后,办桩凶案出来吗?”
“没准是?”丽娘撑头望着她,“我听他们说,今日来的不少客人都是你们中原朝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毕竟是首辅之子成亲嘛。”她嘟囔了一句,随即又来了一大口。
丽娘在旁撑头觑着她的脸色。
“看什么呢?”
“看看你有没有飞醋吃到咬牙切齿,我好看个乐子。”
“这有什么好醋的?”她笑着又饮了一大口,被那浓烈的酒气刺得咳嗽了好几下,“本来就是我自己提议的,我还要生气,那岂不是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有什么不好的?”丽娘哼笑了一声,“人就活一辈子,还不能随心畅意,想生气就生气,想发疯就发疯,那多没劲呐!更何况你都死了,还成日想那么多对错道理做什么?你自己开不开心,就是最大的道理!”
宗遥伸指在她鼻尖上捏了下:“你这个未经王化的小蛮女。”
丽娘伸出舌头,朝她扮了个鬼脸。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今日是我坐上那顶花轿与他成亲,但那是不可能的。”她低声喃喃道,“既然如此,不如拿去救人性命,不过一个虚名而已……”
眼前丽娘的脸忽然模糊了一下,下一刻,她的头不受控制般重重地往下坠了一下。
视线迷离间,她看到丽娘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小混蛋……”她强撑着问道,“你在这酒里下了什么?”
“就,一点曼陀罗粉。”丽娘无辜地举手,“我也是被人指使的。不过宗遥姐你放心,这酒挺烈的,所以药粉含量非常非常少,绝对安全。”
她的头咚得一声磕在了石桌上,昏过去之前最后一刻,她想的是——
林照,你死定了。
在她昏倒在桌上的下一瞬,丽娘将手比在唇边,吹响了三声鸟哨。
一身常服的范妙真抱着个包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随后猛地合上了院门。
“没人跟着你吧?”
“没有。”范妙真急声道,“我告诉她们我昨夜受了风寒,要去如厕,然后趁着她们出门等候时,便将屋门反锁,翻窗逃了。这会儿,她们应该还没发现。”
“好,那我们尽快。”
说着,两人七手八脚地忙活了起来。
范妙真动手替倒在桌旁的宗遥梳头梳妆,丽娘则负责将喜服替她套上。
换好衣服,戴上凤冠,再将红盖头往她头上一盖。
“范姑娘,你走路的时候低着些头,咱们一起把她搀上花娇,等轿子出了府,上了大街,你趁乱溜走就是。你那些嫁妆钱,这几日林公子已经着人将它们全部倒换成了钱庄的兑票,等你离开了京城,直接找对应字号的钱庄兑出即可。来,拿着。”
丽娘将那一大把兑票塞进了她怀中。
范妙真望着手中失而复得的一大把兑票,心内感动万分:“这……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为好……”
丽娘望着眼前的范妙真,一时间仿佛想起了当日在金县拦住马车的自己,她笑道:“唉!这有什么谢的!你往后能平安喜乐,相信林公子和……姐姐,都会为你高兴的。”
范妙真用力地点了点头。
丽娘的那把子好力气在此刻派上了极大的用处,她几乎是以一人之力托住了摇摇欲坠的宗遥。曳地的宝蓝妆花缎裙,外罩一层大红圆领通袖袍,层层叠叠的礼服将她的脚下完全遮掩住。二人挟着这位昏迷不醒的新娘,径直将其拎到了轿边。
“新娘子来了!”
丽娘大喊了一声,吹打声登时响了起来。
原本候在新房门外,好半晌没等到新娘出门的婢女们全都愣住了,忙不迭地赶到了轿边,心下莫名,这新娘子是何时自己出来的?
“起轿——!”
喧天的锣鼓声中,范妙真挨在轿子旁慢行了几步,逐渐淹没在观礼的宾客人潮中。这时,身侧忽然有人拽了下她的袖子。
一个面容憨厚的青年壮汉冲她一笑:“范姑娘,公子让我送你们出城。”
大虎带着范妙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掀开布帘,她先是一喜:“母亲!”
随后又望着出现在马车内的男人惊道:“江年……你不是被判了一年的徒刑吗?”
“是周大人和林大人帮的忙,他们替我争取了多缴赎金,抵了那一年的徒刑。”
“姑娘!”在狱中受了几日罪的沈江年看上去瘦了不少,但瞳孔中却神采奕奕的,闪烁着希望的光,“你终于解脱了。”
“你傻吗!”她通红着眼睛,扑向了沈江年,心疼地捶打着他,“谁让你去冒险行刺朝廷命官了?会杀头的你知不知道!”
沈江年有些愕然,紫红着一张脸,有些手足无措地望着一旁的萧夫人:“我……我……保护姑娘是我自小的职责……姑娘没事……我怎么都可以的……”
范妙真又气得重重地锤了他一下。
这一下似乎砸到了伤口上,沈江年猛地咳嗽了一声。
她连忙松手,慌道:“江年,你是不是受伤了?我看看……”
萧夫人咳嗽了一声:“好了,先出城吧。”
范妙真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母亲面前失了礼数,讷讷地老实坐好。
马车动了,萧夫人听着外面的喜乐声,面色露出几分怅然。
范妙真望见母亲面色,嗫嚅道:“母亲可是遗憾,我今日未能嫁入林府?”
萧夫人摇了摇头:“他都已然再三拒绝你了,苦苦相逼,反生仇怨,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我只是在感慨,这后事竟真如静菡所言,你们二人果真是没有缘分。”
范妙真扶着她的肩膀安慰道:“这也没什么,总归我俩从未见面,也并不相熟,谈不上什么遗憾,反正,有您在,有江年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倒是苏伯母留下的信,我已经藏在那姑娘的婚服中,转交给林公子了。”
“啊呀!”萧夫人忽然想起一事不对,“我现在就走了,那待会儿他们拜天地时我不在,不就直接露馅了吗?!”
*
事实上,萧夫人多虑了。
因为,在林照的计划中,他压根就没打算瞒到拜天地的时候。
花轿落地新府后,喜婆便在众位宾客的围观中,掀开了轿帘:“请新娘下轿——”
然而下一刻,她便望着落了一地喜袍凤冠的空轿子愣住了,随即尖声大喊。
“来人呐——不好了——新娘子失踪了!!!”
新婚当日,新娘在众目睽睽之下于轿中失踪,新府门前的宾客仆从们登时慌作了一团,忙不迭地沿路四下找人,外带赶回林府,向林言和夏锦报信。
在一众慌乱中,林照俯身进了轿子。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顶空荡荡的轿子。只有他能看到,他的新娘头靠在轿厢的软垫上,睡得正熟。
他将昏睡的宗遥抱了起来,一步一步逆着人潮,带着她向喜堂走去。
高耸的正堂内挂满了红绸彩缎,堂前左侧的太师椅上,放着一尊漆黑的灵位。
——“先妣苏母夫人闺名静菡之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