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隐一听有戏,忙道:“她人在何处?”
孙明礼抹了把哭红的眼,拱手笑道:“既是朝廷许她脱籍,自然便是送回家中了。她家住在往县东数,第十座的吊脚楼里,林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自行去寻。至于周寺正,犯人赵真及其妻吴氏都已在公堂等候,本官可随时陪大人升堂。”
周隐这才想起自己来此的借口,随手到桌上拿了块饵饼:“不吃了,走吧,公务要紧。”
孙明礼也就顺势,朝林照一抬袖:“那,林公子自行用饭,在下就随周寺正先去忙公务了。”
说完,二人便扔下林照和满灶房的狼藉,去了。
“不觉得奇怪吗?”二人走后,宗遥道,“一个女尊男卑之乡,居然会有女子被卖进中原教坊司,并且无论来去,都没人追究,也未引起轩然大波。”
周隐就是中原惯性思维,还没适应此地的风俗,外加孙明礼一句公务,直接带偏了。
若是他回过神来,定能意识到这一点。
林照沉吟:“去看看。”
既然来了,也知道了丽娘家的地址,不妨直接前去找答案?
宗遥点头:“行,那咱们就吃完再……”
嗯?
话音未落,林照扭头就走,像是生怕她反悔留下来。
这满地脏污周隐尚且能忍,而这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是多一息都忍不了了,宁可饿肚子也要赶紧离开。
宗遥被大力强行拖拽着,回头望了眼那卖相尚可的饭菜。
不是……大才子你不饿吗?
就不怕待会儿孤身一个男子走在大街上被人生扑了,没力气跑不掉吗?
*
事实证明,她多心了。
孤身男子走到路上是真的。
高大威猛的路人女子如狼似虎的眼神搜刮也是真的。
但,这位高岭之花他不在意啊。
连一旁透明的宗遥都觉得露骨瘆人的眼神,林照视若无睹,全然不顾周遭对着他指指点点,为何不戴面纱上门的言语。
终于,有人憋不住了,尾随着他走了一段,上手就要直接生扑,然后就被身后长眼的林照用匕首抵住了颈,像看死人一样地望着。
那女人登时举起了手,再不敢乱动弹。
宗遥松了口气:“蛮好,蛮好,功夫再高,也怕柴刀,心思再野,也怕溅血。”
林照收了刀。
在当众展示过拥有反抗能力之后,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露骨眼神,便登时少了许多。
人都是一样的,欺软怕硬,不分男女。
待二人走到孙明礼所说的丽娘家门口时,宗遥忽然觉出了一丝不适。
她抬头望着眼前三层高的吊脚楼。
金县多山林,一年四季潮湿多雨,雾气缭绕。
人们往往以有别于中原砖瓦结构的木制吊脚楼为居。
通风散热,还可圈养家禽。
一楼是阴矮潮湿的家禽居所,往上的二三楼,则是一家人生活的屋子。
屋前屋后树木葱郁茂盛,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敞开的,悬挂着铃铛的窗页上。
“铃……铃……”
一阵风吹过,四周响起了轻灵而又悠长的铃音。
伴随着铃音不断持续,眼前原本稀薄的雾气忽然变得浓郁了起来,慢慢地将角楼、林木,乃至她自己,逐渐包裹其中,
她像是着了魔一般,开始朝着雾气的深处走去,连林照觉出不对,皱眉唤她的声音都没听见。
“宗遥?”
她一脚踏入了那雾气之中。
第8章 天盛宫(三)
穿过雾气的刹那,她只觉得自己有一瞬窒息。
但很快她便意识到了不对。
死人哪来的呼吸?哪来的窒息?
再下一刻,她一回头,赫然发现身旁一直与她绑定,相离绝不能超过五步的林照不见了。
“林照?”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无人应答。
灰色的雾气愈发浓烈,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几乎将她完全包裹在了其中。
随之而来的便是冰冷,刺骨的冰冷,像是她被杖杀之时,到了二十棍之后,全身的痛感趋近于麻木,唯一能感知到的只有血液流失。
那种生命力一点一点地从四肢百骸中抽走之后,只余下冰冷的感觉。
她已经明白了过来。
消失的不是林照,是她。
那一脚踏入雾气,已不知将她带到了什么幽冥地狱之中。
雾气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瘦小模糊的影子。
远远地站着,像是在悄悄凝望着她。
她眯了眯眼,辨认了半晌,试探着唤道:“丽娘?”
伴随着她落下的话音,影子周围的雾气瞬间散去。
一个被生剥去面皮,四肢如面条般怪异地扭曲一处的少女面庞显露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残破的教坊司罗裙,黑洞洞的眼眶内落下了两行血泪。
宗遥猛地倒退了一步。
少女没有追上来,而是伸手往上一指。
她抬起头,只望了一眼,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还是那三层高的吊脚楼,但窗页子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挂着铃铛,大敞着透风的模样,而是密密麻麻地,像是中原人打封棺钉一样,钉满了木条,将三楼所有的窗户全部封死。
木条上,红惨惨的,爬满了一个又一个的血手印。
她震惊地收回视线,下一刻,丽娘已经猛地突到了她面前,张开了嘴:“……”
“啊——!!!”
“宗遥!”
她猛地回神。
林照寒月一般的眸子近在咫尺,眉头紧锁,两只手掌严丝合缝,不带一点迟疑地,紧紧扣住了她的肩膀。
“清醒了吗?”
手掌之下,隐隐的热流自肩头传来,此前那股冰冷彻骨的严寒逐渐被这股暖流所驱逐,身子渐渐恢复了知觉。
“我……”她犹自沉浸在恍惚中,没意识到此前还被她各种穿身的林照,眼下居然能够直接触碰到她了,“我好像看到丽娘了。”
林照蹙眉。
下一刻,身后屋门响了一下,随即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警惕地问询声:“什么人?”
中年男人看不见宗遥,眼下林照就算不想开口,也没人再来给他当翻译了。
“孙县令派我来的。”他顿了顿,“找丽娘。”
“那你到天上找去!”男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她已经飞升成仙了!”
“飞升成仙?”林照听完眉头更紧,“不是才被教坊司送回吗?”
谁知那男人一听“教坊司”,更生气了:“那姓孙的胡说八道!一个小男人,成天在外面抛头露面、勾三搭四的,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空口白牙,胡乱造谣!还有你这小狐媚,大白天也不戴个面纱把脸遮着,也不是什么正经男人!”
他一边说,一边几乎是转手便抄起了门旁的扫帚,朝林照挥了过来。
他有自己的小心思。
眼前这小狐媚子长得勾人,幸好他家女人不在家,否则,万一被勾走了魂,岂不是要休了他?
结果林照偏身一避,下一瞬,匕首再次发挥实力,落在了男人脖子上。
男人手一松,扫帚落了地。
“哥……哥儿饶命,我认输!我认输!”
“说,什么是飞升成仙?”
男人讨好道:“看你的打扮,你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咱们这儿有座神山,神山上有座天盛宫。女人本来就比咱们这些小男人高贵,天生就该管着咱们。但,她们自己也分高低。”
“女身成圣,飞升上天。这就是天盛宫的教义。天盛宫每年都会按神谕选出一批不足十岁的女童。这些,便是日后有机会成仙的圣女。圣女不需劳作,终身受人供奉,直至得道飞升。而圣女的家人,亦会受到天盛宫的奉养,终身衣食不愁。”
说着,他极其骄傲地拍了把自己的胸膛。
“丽娘,就是我们家出的圣女!我生出来的!这附近好几十户,就我们家生出了一个圣女!我丈人当初可高兴疯了,直夸我是旺妻命!但是……”他沉下了脸,“那个孙明礼,不要脸的男人,几个月前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中原来的残废女人,又瘦又小,像个男人似的,偏说是我家丽娘。开玩笑,我家丽娘,一年前就飞升上界做仙女去了,怎么会去中原?”
宗遥此刻已然从噩梦中回神,听到男人的话,忙道:“大才子你帮我问他,丽娘多高?”
男人伸手比划了一下:“我记得,七年前,丽娘八岁被选中做圣女的时候,个头就快接近我了。
不对。
这男人个头在金县男人里算高的,足七尺有余。丽娘八岁个头接近他,就意味着那时她就有近七尺的身高!
而她在京城见到的那个十五岁的丽娘,身量刚过五尺,看着像个十岁幼童,比寻常中原女子还要矮小瘦弱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