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颇为吃人嘴软地闭了口。
这贼老天就是在玩她!
令她一边对林照百般推拒,一边离开了他又寸步难行,怎么看怎么像是玩弄人心的混账。
她本是个鬼,却偏偏令她只在他跟前做个人。
当是时,外间响起了敲门声:“客官,热水烧好了,可要送进来?”
“放在门口就好。”
“是。”
问话的掌柜放下热水桶,走了。
她抬起头来,湿发间滑落的水珠顺着眉心一路滚落:“我是鬼,不会生病的。倒是你,你自己身上也是湿的,先去沐浴吧?”
水珠悄然在唇畔的嫣红处晕开,他眸色深了些,抬起指腹,在她唇角碾了碾。力道动作,恍惚间又令她回忆起府衙后院内那日吱呀作响的马车。
“唇上有水。”他解释完又道,“好,你去找丽娘吧,我让她多要了一件干净衣服。”
*
“你怎么就出来了?不和林公子多呆一会儿?”
“是我和审言答应带走的你,还是他带走的你,你怎么胳膊肘老往外拐?成日想着看热闹,把我往他那儿推?”
“我才没有呢!”丽娘将那干净衣服丢进炭盆后,空出只手来指天灭地发誓,“我这哪儿是为了他,这不明明是为了姐姐你?”
“算了吧,我说了别和他牵扯上,你是一点没听见啊?”
丽娘笑了声,手指点上了自己的嘴唇。
“我们金县的风俗文化是和中原不同,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人要是被狗咬了一口,下回见了,即便不拿棍子抽它一顿,也得绕道走。”她笑吟吟地拍了拍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宗遥姐,谁会成日对狗心怀愧疚呢?”
“我……”宗遥噎了下,“本官那是大度,不和他计较。”
“哇,那你脾气真好,我要是个男子,我也要和你在一起……哎呦!”
丽娘的后脑上又挨了一结实。
炭盆里的衣物烧完后到了她手边,她换好之后等了会儿,丽娘也沐浴完换上干净衣物出来了。
丽娘推开门,恰好此时隔壁客房的门也开了。
行李都在山下的马车里,林照难得换上了粗布袍子,却仍然是一副脱俗出尘的神仙模样。
下了楼,周隐正站在窗边,拧眉望着已然完全暗下去的天。
“看这雨势,今夜怕是得在此留宿一夜了。”
“放心,这么大的雨,山脚下怕是已经涨水了。大虎哥又不蠢,我们一个都没下去,他肯定能猜到我们在山上过夜了,会自己折返桐城县的。”
“行吧!那今日难得,我请二位好友同饮,咱们对雨品酒,畅谈人间乐事!掌柜,把店里最好的酒拿上来!”
“来了!来了!”不多时,掌柜便端着个酒坛子上来了,“咱们这儿只有自家酿的老酒,不过味道很不错,客官您试试?”
“陈掌柜——”不远处,一个脆生生的女音喊了一声,“我娘又害喜啦!帮忙拿点酸梅子!”
陈掌柜忙道:“就来!就来!”
又转身往柜台后去了。
宗遥顺着那女音看去,只见靠近正堂中间炉火盆处,坐着一男一女和一个看模样大概八岁左右的小姑娘,看上去似乎是一家三口。
其中那女人似乎怀着孕,眼下正对着炉火不住干呕。
陈掌柜匆匆取了酿青梅来,小女孩接了过去,忙捻起一颗,送到了母亲口中。
谁知下一刻,女人便面色一变,猛地吐出了口中的青梅,随后狠狠一耳刮子甩到了女孩面上:“这梅子是酒酿的!你是不是想害死你弟弟?!”
女孩捂着脸愣了下,陈掌柜见状忙道歉:“是我疏忽拿错,不怪这姑娘。”
但女人却不依不饶,拔高了声音,厉声道:“她就是故意要害死她弟弟!故意要克我的!”
女人嗓音高亢,一时间整间客栈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女子大声道:“谁让你跟着我们来这儿的?我说了不要你跟着!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说着,那女子猛地推搡了女孩一下。
女孩一个踉跄,重心不稳,身子冷不丁地栽向火盆,火星四溅,下一刻便是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啊——!”
整间店的客人登时站起了大半。
“怎么了?”
女人面色愕然地僵坐住,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不小心把女儿推进烧着的炭盆里。
她身旁的男人也惊了一下,连忙将女儿搬开。
女孩痛苦地呻吟着在地上翻了个身,露出了被烧得溃烂起泡的后背,虚弱地趴在地上。
周隐直接扔了酒杯,径直走过来想要查看伤口,但有人显然比他更快。
“你做什么!”右侧窗边原本坐着一对年轻男女,那年轻女子见状,快步走了过来,蹲下去察看着那女孩背上的伤口,随后,她柳眉倒竖,瞪着那言语乖张的妇人,“我们瞧你们大半日了,从你们进门起,你女儿就一直给你端茶送水,捶肩捏腿,畏惧小心的比我家下仆还要周到。可你呢?你对她非打即骂,稍有不如意就拳打脚踢,这是你女儿还是你仇人?!”
那妇人猝不及防被骂得狗血喷头,愣了下,随后便对着那管闲事的姑娘破口大骂道:“我管教自家女儿,干你什么事?”
男人猛扯了下妻子的衣袖:“别这样。”
年轻女子气笑了:“方才要不是这姑娘命大,栽偏了些,现下恐怕都已经断气了!”
周隐高声问道:“敢问这店中可有郎中?”
四下无人应答,林照开了口:“我略通一些医术。”
周隐一愣:“你居然会医?”
林照没理他,只是吩咐陈掌柜道:“把她搬进内室,取酒来,再要些香油。”
“好!”
周隐正要搭手,却见那妇人猛地起身,随后似乎犯了胎气般一把捂住肚子,呻吟了句:“不行……你们一群男人……怎可将她带走……”
男人闻声连忙扶住了妇人,应声道:“是啊,是啊,怎么说,唤南也是个姑娘,就算是情况危急,也不能就这么跟你们几个男人走啊!”
年轻女子眉梢一挑,正要张嘴,却被身侧的年轻男子拉住了。
“姑娘,可以了。”年轻男子压低了声音,“毕竟您是偷跑出来的,莫要再生事了。”
丽娘开口道:“这么着,把她搬到屋里,就让林公子在外指挥,我在里间,这总可以了吧?”
林照抬眸望了眼手指落在丽娘肩上书字的宗遥。
她点了下头:“放心,有我在,救人要紧。”
于是林照转身对其余人吩咐道:“龙眠山上不缺草药,你们去找找,今日我只需要半斤薄荷,一壶酒,一把茶镊,还有一斤香油。但明日天明后,你们需外出去采生地黄五钱,竹叶心一钱,麦冬三钱,黄连一钱五分,金银花三钱,连翘二钱,若有丹参可取来,没有的话就再挖些赤石脂和地榆回来。”
陈掌柜为难:“薄荷店内就有,可旁的草药我们不认得啊。”
“无妨,小人在这山间多年,识得草药,明日可以随诸位一同前去。”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后堂中冷不丁转出一个头戴方巾、文士打扮的俊秀青年。
陈掌柜见众人愣怔,忙道:“哦,这位是我店中账房,名唤贾游。”
青年抬袖作揖:“在下贾游,蒙陈掌柜不弃,容某在此讨口饭吃。”
说完,他又对着林照一笑:“客官对这龙眠山上草药如此熟悉,怕不是第一次来此地?”
林照微点了下头。
“哦?”贾游含笑,“在下与陈掌柜在此经营客栈多年,却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公子。”
林照淡淡道:“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当年那间山间客栈的主人,怕是早不在人世了。”
说着,众人拆了桌板,搭着手,将受伤的女孩抬入了房间。
宗遥跟着丽娘一道进去的,其余人只在外间守着门。
“冷酒清洗——”
丽娘抬手浇酒,榻上已然昏迷过去的女孩,在睡梦中呻吟了一声。
宗遥轻叹一句:“好在昏了,不然真是疼煞人了。”
她勾下腰去,轻轻用茶镊夹着女孩肉里嵌着的炭灰。
夹出小半碗炭灰之后,溃烂的皮肉总算是清理干净了些。
丽娘高声喊林照:“好了!”
“薄荷叶捣碎敷在上面,等到差不多了,就抹上香油,别盖东西,让她的伤口在窗下透着。”
“好。”
两人又按照吩咐做完之后,女孩的父亲冯彦担忧道:“她烧成这样,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啊?”
林照望了冯彦一眼:“店内无药,虽已做了简单处理,但今夜极为凶险,或可能创面感染起烧,你们二人今夜定要随时关注她的情况,稍有不对,立刻来敲我房门。”
那冯彦妻子孔氏的面色有些恹恹,冯彦倒是对着林照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连声道:“多谢。”
等处理好女孩的伤口,已是亥时初了。
陈掌柜去灶下为众人下了盆鸡汤泡炒米,又炒了盘脆嫩的水芹,端上桌来。
折腾了一日,众人早已累了,于是胡乱分吃了些,便各自回屋睡了。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宗遥费劲地扒拉开了丽娘搭在她身上的手脚,刚喘了口气,便听得楼下一声刺耳的女声厉叫,是昨日那烧伤女孩的母亲孔氏。
她正挺着孕肚,神色有些焦急地抓住闻讯而来的掌柜 :“唤南?唤南?!你们谁看见唤南了?谁看见我家唤南了?!”
第53章 桐城魇(四)
“白日寻人既未果,遂罢。是夜,凶案始起,死者被拔舌。”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三》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三,辰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