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面无表情地揪着翅膀,拎起了那只鸽子,取下它脚掌上挂的信筒。
“喂!你轻点儿对它!”
他松了手,灰将军被陌生人揪痛了翅膀,恼羞成怒地用爪子蹬了一下,在他胸口处留下一朵灰色的梅花印,随后便“扑棱棱”地飞回去找自己主人了。
“上面写了什么?”她凑过来。
“周寺正说,他在杜先的家中搜出了被其扣下的,曹安秉弹劾临海知县苗知远的奏报。”
*
临海县衙,后院。
一名书吏敲响了正在安寝的苗知县的房门:“县尊,不好了,那京城来的评事连夜提审了那狱中的刘郎中!”
苗知县一改白日里公堂上和稀泥的老好人模样,眼中闪烁着精明而又谨慎的光:“他都问些什么了?”
“就是关于那晚去刘家医馆里的小厮模样……哦对!还有手!他们说,听见那个林评事问他,那日去的小厮,用的左手还是右手?”
“左右手?”苗知县拧眉思索了一番,心下一沉,“不好!那姓林的多半已经猜到是谁做的了!”
他重重地伸手在床沿上捶了一下。
“没用的东西!明知自己是个左撇子,都不知道在那林家小儿面前装一下!他才从金县那边回来,能是个好相与的吗!”
书吏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大人莫急,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早做打算。否则,若是让人知道是您唆使那顾神婆与杜先一道将那些倭患遗孤捏造假签,行倒卖之事,可就糟了!”
正这时,外间门房又来传报。
“报——!大人!林评事那边说,他那边对案情已有定论,请小的前来知会县尊和府台大人一声,明日再度开堂公审曹磊弑父一案,还请二位大人切莫忘记到场。”
苗知县眯了眯眼:“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门房退了下去。
苗知县气得大骂:“这狂妄小儿,既然逼我至此!”
书吏焦急道:“大人,别再犹豫了,明日他就要开堂公审,来不及了!”
苗知县终于下定了决心,沉声道:“也罢,只要死无对证,他也不能信口雌黄,指认本官,就依你说的去办吧。”
“是!”
*
半个时辰后,一个黑巾蒙面的贼人飞身上了一户民居内的矮墙。
屋内一片漆黑,似乎是主人家正夜间就寝。
那贼人收着声,轻轻推开了屋门。
床上被褥散乱,横卷着一个竖长的人影,他悄悄地拎着刀接近了,借着外间透进来昏暗的月光,望见了那发髻披散,背对着他酣睡的人影。
他嘴角微勾,心中暗道一句抱歉,随后提刀劈下!
“当啷!”
一柄不知何时出现的短匕猛地打偏了他的刀。紧接着,床上背对着他的人翻身而起,一脚踹向他前胸!
他长刀脱手,倒摔出去,整个人砸在桌板上。
下一刻,那柄原本属于他的长刀,被那床上之人握在手中,横在了他的颈上。
月光照在男子玉瓷一般的面庞上,他散发提刀,有如月下的杀神:“你们还真敢来杀人毁证。”
说着,他一把揪下了那贼人面上的黑巾,举起了手中的火折子:“我认得你,你是临海县衙内的一个巡捕吏,此前,我在县衙内见过你。”
巡吏眼见身份暴露,张嘴便想要咬舌自尽,结果还没等他咬下去,嘴里便被凭空塞进去一团布巾。
宗遥心有余悸地收了手,还不忘踢了那找死的东西一脚:“咬舌头,咬舌头,成天就知道咬舌头!好不容易抓个证人,你还要自尽,被抓了就老实交待,自杀逃避,你们这些人是不是玩不起?”
显然,这位前大理寺少卿,对这罪犯咬舌一事,怨念颇深,早有防备。
“苗知远今日能让你来杀曹明,明日一样就能杀你全家。他是知情者,你难道就不是么?”林照冷笑一声,“反正,人命这东西,取得多了,便也不在乎多个一条两条的了。”
那巡吏的眼睛蓦得睁大。
宗遥帮着林照,将那巡吏给绑了,扔到了墙角处早被堵嘴捆好的曹明身边。
二人靠在一处,大眼瞪着小眼,彼此面上都写满了震惊与茫然。
林照伸手揪掉了曹明口中塞着的布巾,他是在榻上被这位评事大人直接偷袭的,二话不说便直接堵住嘴,扔到了这里,眼下好不容易解了桎梏,正要张嘴为自己辩上几句,就听得那大人道:“杜先家中搜出了被压下来的曹安秉弹劾你们苗县尊的奏报。”
曹明立时哑了嗓子。
“依大明律,百姓杀死本属地的知府、知县,或官吏杀死本部五品以上长官的,不论主犯从犯,全部斩刑,但其外允许赏首,若从犯肯提供证据,助官府抓捕定罪主犯,则可依功减免部分罪责。此案从个中缘由我已全部知晓,你们是打算继续陪着这个板上钉钉的罪官垂死挣扎,还是堂前作证,为自己减轻罪责……自己选吧。”
罪囚哪有不怕死的,这种威逼利诱,撺掇反目的法子,她向来一用一个准。
果不其然,这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当即便点了头:“多谢大人恩典!”
第45章 撞天婚(十五)
“威——武——”
差役们齐声山呼,将手中杀威棒往堂前一立。
林照拍了惊堂木:“带人犯曹磊、刘安上堂。”
曹磊和刘郎中二人身披囚服,手脚上都套着精铁打造的厚锁链,由台州府衙狱中的差役拖拽着上了堂。
苗知县坐在堂下左手边旁听,心情万分松快。
昨夜丑时初,他派出去杀曹明的那个巡捕吏便回来复了命,说刺杀十分顺利,已将曹明杀害后抛尸于城外灵江之中。届时尸体随水流而下,不知飘往何地,就是神仙来了也难寻他踪迹。
苗知县大喜,只要解决了曹明,到时候那姓林的小儿结案走人,此事便算是彻底了结了。
堂下,曹磊虽然被差役们按跪着,背却挺得笔直:“该交待的我都交待了,该画的押我也都画了,还有什么好审的?你们台州府若是不敢判我,就请上秉天听,让圣人亲自来决断,我此举是否有违孝义,是否十恶不赦?”
“孝义?”林照平静道,“你说的孝义就是助纣为虐,错冤养父,并且煞费苦心为杀母真凶脱罪隐瞒吗?”
曹磊蹙眉:“什么杀母真凶?你究竟在说什么?”
林照却不看他,反而转向一旁的刘郎中:“刘安,昨夜我提审你,你说那夜去你药铺中找你谋死福氏的曹府小厮,是个左撇子,可是如此?”
刘郎中忙点头:“不错。”
林照点点头:“来人,将曹明房中他所写的账簿取来。”
众人一脸疑惑地望着林照翻开账簿,指着面上所书字迹道:“凡右手书字者,用的是拉力,字迹前浅而后深,笔锋在后。左手书字者,则是用的推力,字迹前深而后浅,笔锋在前,最后一笔落下时常带虚锋。这账簿上曹明的字迹就是标准的左手书字,说明,他正是个左撇子。”
苗知县一听,心内登时一阵后怕。
果然,还是让这小儿发现了端倪。
此刻,他愈发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人解决了曹明,否则,今日公堂之上,万一那曹明熬不住大刑供出自己来,那可就糟了。
于是,他笑道:“林评事,这账册确实能证明曹明是个左撇子,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天底下的左撇子可多了去了,不说别的,光这堂上所坐书吏。哦,就我们的夏书吏,他就是个左撇子。”
被苗知县喊到名字的夏书吏闻声搁笔,笑着对众人一揖。
那笔,确实被搁在他的左手边。
“或许,刚巧那日曹安秉派去的小厮,也是个左撇子呢?高府台,您看呢?”
高府台点头沉吟:“不错,此事确实算不得什么铁证。”
林照早料到他会反驳,又道:“取姜氏房中书稿与其死前所留书信来。”
他将两份书信放在一起:“左边是姜氏生前与其子的新年贺仪,右边是她死前所留分那封遗书。姜氏是右撇子,这两边字迹看似相同,实则遗书部分字迹起笔更接近我方才所说的左手字迹。”
苗知县哼笑摇头:“有差别吗?林评事莫要诓我,本府可看不出来。”
林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辩驳。
此时他身侧的高知府扯了下苗知县的袖子,低声道:“你只知他是林阁老的儿子,可知他在京中是个什么名声?国子监陈祭酒的得意门生,洪武之后百年来唯一一个获举荐入仕的监生,以才名著称的京城第一大才子。他勘评书画的功夫,更在其父之上,若连他都说这字迹不同,那就必然是有所不同了!”
一旁的宗遥眯眼笑了笑:“那边夸你呢,我们大才子好厉害啊!”
林照轻咳了一声。
宗遥哼笑:“哟,怎么还夸害羞上了?”
眼见这女鬼嘴皮子又开始发痒,浑然忘了他当初在金县马车上的警告。不过眼下是在公堂上,他暗瞥了对方一眼,算是记下了这笔帐,预备秋后再算。
“曹磊。”他缓缓开口道,“曹明当日可是告诉你,他才是你的亲生父亲,而你的母亲福氏是被曹安秉所杀。只要你与他联手杀了曹安秉,不但能帮你母亲报仇,还能以孝义之名搏得圣上青睐,获取美官?”
曹磊闻言猛地抬头:“一派胡言!什么亲生父亲?什么搏取美官?通通都是你的恶意揣测罢了!”
“恶意?”林照顿了顿,“若你并非与你那亲父狼狈为奸,就该即刻想到,倘若曹安秉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能生育,认为你母亲与人有奸便愤而杀妻,为何你没事?为何妾室孟氏没事?甚至孟氏之女曹梦嫁与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水军所裨将宁远,也是正常出阁,嫁资并未短其分毫。由此可见,曹安秉并非你口中会毒杀发妻的那种人。”
“这些都只不过是他为了遮掩家丑所作的粉饰罢了!”
“家丑?”林照从袖中取出一封画押供词,“这是你庶母孟氏临去济南府前留下的签字画押的口供,上面提到你中举之后,因不满只得一个偏地学官之位,多次与你父亲发生争执,并私下咒骂必要他不能好过。什么为母报仇,什么忠孝礼义,通通都是为你大好仕途铺路的借口罢了!”
曹磊惊惶大叫:“一派胡言!都是这贱人污我!”
“污你?”林照眼神森寒,定定地看着他,“她与你无冤无仇,为何无故污你?”
曹磊怒道:“因为她……”
下一刻,他猛地顿住,即将脱口而出的答案被猛地吞回,背上登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因为她什么?为何忽然哑口不言?”
“……”曹磊当然不能说下去了,若是当堂被逼出与庶母通奸的证词,那就什么忠贞孝义都救不了他了。子蒸父妾,按律当斩,更别提,他还与之生下两个孽种了。
“你以为你不说就能安然无恙地逃脱了?”林照难得冷笑一声,“此前你已当堂承认故意使人教唆那七女自杀,她们总没有杀你母亲,总与你无冤无仇。无宿怨而谋杀人,你以为你活得了?”
曹磊争辩:“就算我有心设计,但她们是自己心甘情愿吊死的,与我何干?”
林照用力一拍惊堂木:“依大明律,凡谋杀人,造意者,斩。教唆者与杀人者同视为罪魁。谁告诉你的,此事与你无关?”
“什么!”曹磊猛地瞪圆了眼睛,喃喃道,“他明明说就算承认了也无所谓的,怎会……”
宗遥望着台下瘫坐在地上的曹磊,唏嘘道:“心心念念都是仕途通达,却连大明律都不熟知,难怪会试屡试不第。”
“既然斩杀已是定局,倒不如和盘托出,我还能念在你将功补过的份上,为你减罪二等。”
曹磊满脸灰败,正要张口,苗知县望着苗头不对,连忙打断:“此子罪无可恕,唯恐他自知无法脱罪,就胡乱攀咬,对其所说供词还是谨慎些为好。”
林照目向苗知县:“苗知县今日为何再三打断堂审,可是担心犯人吐露实情,与您有所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