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大明一朝,官宦之家蓄养姬妾已成惯例,且妾如奴婢,可通买卖,但像这种妾室在主家多年,且已为主家孕育一子一女,甚至女儿都已成年出嫁,却还遭发卖典当的,确实极为不妥,落到同僚眼中,都得被参一本“凉薄无情”。
宗遥在旁看着孟氏眼中的决绝,以及曹磊那明显吞了苍蝇般的表情,登时回过味来。
钱典吏说,曹磊几年前中了举人,有授学官,只不过恰逢为母丁忧,只得去职。而今其父身死,只怕他又得几年不得入仕。若想未来再等到机会,就必须在人前落得个好名声。今日,孟氏烧纸告骂老爷是假,当着京城外调官员的面,逼曹磊赡养终老才是真。
果然,下一刻,曹磊便自己扯碎了那张文书。
他将那碎片信手一样,隔着纷纷扬扬的纸屑,低头望着孟氏,从唇齿间挤出了一句:“姨娘放心,今日我曹子青在此发誓,此事就此作罢,万不会叫姨娘无所终养。”
孟氏抬头盯着他,眸中水光闪动,她一字一顿道:“好,还请大公子莫要再背今日之诺。”
曹磊闻言面色一僵,随即他收住了表情,淡淡地吩咐曹明道:“曹叔,带姨娘回后院歇息去吧。”
“是。”曹明应声,蹲下身来就要强行扶起孟氏。
然而孟氏却将手一避,冷声道:“妾身自己能走。”
说完,她便径直从地上起了身,挺直的脊背如同一株春柳。
曹磊别开了视线,她冷笑一声,几步越过曹明,便扬长而去。
待二人离去之后,曹磊便有些心不在焉了。
林照忽然开口:“曹举人若是家务繁忙,可先行离去,我可自便。”
曹磊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看穿了自己,他汗涔涔地打了个揖:“先父刚走,家中实在一团糟乱,还请大人恕在下不能再多陪,告罪了。”
说完,他便也匆匆离去了。
宗遥望着曹磊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曹磊匆匆离开了曹安秉的卧房,穿过后院花园,正巧与前后脚由管家送回来的孟氏打了个照面。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但孟氏已经神色冷淡地合上了房门。
曹磊无奈,只得转头去了回廊尽头的屋子。
一进门,一位身着月白色褙子,头戴白玉簪花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坐在桌旁。听到他进门时的动静,她不紧不慢地啜饮了一口清茶,淡淡问道:“官人回来了?”
下一刻,曹磊猛地合上了房门,几步行到了那女子跟前,用力一把擒住了她的腕子:“姨娘手中那封典妾文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子被捏得痛呼了一声,猛地甩开他:“那是公公留下的,关我何事?!”
“关你何事?”曹磊嗤笑一声,“姜嫣!你当我是三岁孩童?那么拙劣的模仿字迹,但凡与我父亲相熟些,见过他墨宝的人,一眼就能看破。好在今日来的只有那位大理寺的评事,这才让我蒙混了过去。否则,你是想让我背上父死之后,便苛待庶母的恶名吗?”
“庶母?哈哈哈……”姜氏连笑了数声,随后,她收了笑,不顾曹磊早如锅底灰般黑沉的脸色,指尖绷起,往他胸口处一点,“曹子青,说话的时候摸着点你的良心吧,你真的只当孟虞娴是你父亲的姨娘,你的庶母?”
曹磊赫然瞪圆了眼睛,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姜氏勾起唇角,凑近了他,“曹子青,我嫁进你们曹家七年,便硬生生被你冷落了七年,欢儿出生之后你便几乎没再碰过我,我只当是我自己的问题,费尽心思,对你百般讨好,可我得到了什么?”
姜氏顿了顿,眼中沁起一汪对过往万分悲悯失望的眼泪:“我看到,我的丈夫,和他的庶母,光天化日之下,在宗祠之内,在他亲生母亲的灵位前面,和他的庶母行苟且之事!”
曹磊听得羞愤,面色红涨几欲滴血:“够了!别说了!”
“曹磊!你既敢做,难道还怕我说吗?!”
“那都是误会!”曹磊生怕她继续扯着嗓门吼下去,被外间的仆役听到,传到那位朝廷来人的耳朵里去。他深吸一口气,扶住她的肩膀,压下火气,“我并非是故意为之,只是那日因丁忧罢职之事心情烦闷,多喝了几杯,意识昏沉,没看清来人,这才酿下大错,若娘子觉得我有错,我甘愿领罚。但家丑不可外扬,想想咱们的欢儿,还请娘子手下留情,莫要断了咱们一家人往后的生路。”
姜氏怔怔地望着眼前低声下气、强忍不耐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一通闹真是无聊极了,连带着意气用事伪造文书发卖孟氏,也是没劲透了。
她恨毒了这个踩碎她所有脸面、自尊的男人,恨不得与他玉石俱焚,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竟不能奈何他分毫。
他说得没错,她若不想被彻底丢光脸面被休弃,就只得继续忍着他,继续为了他的脸面,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因为她的未来,欢儿的未来,都取决于眼前这个男人。他中了举人,若想再度顺利起用,就必须维持住好的名声。
若是被人知道他乱了人伦,与自己的庶母苟且,丢脸是小事,候补官位更是遥遥无期。那她和欢儿,哪里又还有什么未来呢?
但,若就此算了,她也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她冷冷抬眸,望向曹磊:“从今往后,你不准与孟氏有任何接触,若再被我发现你赶去找那个女人,我管你名声要不要,也要剥了你们二人的皮!”
曹磊见她有松动之意,后怕地出了一口气,随后抬起三指,指天发誓:“我发誓,我与孟氏只有那次醉后的一时荒唐,自那之后再无瓜葛!莫说是现在,哪怕是回了山东老家,我也绝对奉其与幼弟隔院而居,绝不会再去找她!若违此事,必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当然没把这番赌咒发誓当真。
男人都是贱的,一日两日管得住自己,等过了几个月风头过去了,必定是春风一吹,再度心痒难耐。
但好在,她还有杀手锏。
姜氏笑了笑,勾勾手指,示意曹磊凑过来。
曹磊狐疑地低下头,便听见妻子靠在他耳边笑吟吟地道:“官人发的誓,妾身半个字都不相信,不过是为了稳住妾身这两日,莫要到那位大理寺来的大人面前去诨说罢了。”
他眉心一皱,正要出口训斥她别太得寸进尺了,就听得她忽然道:“公公走的那夜,我看见了。”
曹磊面色骤变:“……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拎着酒壶进了他的屋子。”姜氏笑吟吟地望着他大惊失色,几乎维持不住表情的模样,“妾身真的很好奇,大晚上的,你们父子究竟都聊了些什么,才会让他当夜就横死屋中呢?”
*
另一边,曹安秉卧房内。
“这处的绳索擦痕不对。”宗遥飘在横梁上,随手找林照借了张方帕,比划着给他看,“曹安秉的身量比我高,按理说,自缢的话,他踩在这个凳上绑绳上去时,手指与绳套是能平行的。但你看,现在这处横梁的顶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绳结摩擦痕。本官刚才试了,只有像我这般身量不够的人,踮着脚将绳套挂上时,因为身量不够,所以套绳结的时候,重心下沉,就会在顶端刮蹭出这样的痕迹。你的身量似乎和仵作案卷上的曹安秉尸体身长差不多,正好,你踩着那椅子,上来试试。”
说着,她飘下来,让位给了林照。
被比作尸体参照物的林照:“……”
他接过了宗遥递给他的方帕,就着那把曹安秉自缢时垫着的脚蹬,踩了上去。
正如宗遥所说,他抬手能与横梁平行,非常轻松地就套上了绳结,并不会出现这道刮痕。
“若本官料想不错,就连上吊的绳索,都不是曹安秉亲手套上去的,即便他脖间只有一道索沟痕,又如何能证明他就是自缢的?”她沉吟道,“眼合、唇开,脚尖向下,舌抵齿露,除颈间一道紫色索沟外,周身无外伤,指缝无抓咬之痕,乍看过去,的确十分符合自缢死的特征,但只有一种情况下,难以辨明他杀。那就是,生勒未死间,实时吊起,诈作自缢。”
“假如,凶手是先在酒水之中下了蒙汗药,让死者饮下,然后趁死者昏迷之时,将其悬于梁上。因死者被吊杀前已处在昏迷之中,故而不会有挣扎打斗痕迹,且吊死时,也只会有一道索沟。况且,蒙汗药不比毒药,若以验毒杀之法,用糟醋熏蒸其谷道,或以蒸糯米塞口再取出,都极难辨出。这大概,就是六县仵作并杭州外调仵作,再三验尸,结论都一致的原因吧。因为,从一开始,疑点就在这梁上,而不在尸体之上。”
林照忽然问道:“大理寺的职官应当不需要亲自验尸吧?”
“不错,大理寺内有专门验尸的吏役。仵作是贱役,后代不能参加科考,即便是大理寺内的刑狱官,大多也只会在验尸房外,等候仵作验尸之后的验尸报告。只有本官会亲自跟进去,偶尔门关了,还会亲自上手。”宗遥顿了顿,“这在大理寺内都是个秘密,因为他们觉得,搬弄尸体,有损大理寺少卿的形象。”
林照若有所思。
宗遥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为何,本官一个女子,对这些骇人的尸体不但不排斥,还敢亲自上手翻检?”她坦然道,“因为,我的母亲就是一名仵作,若非她过世,想必,我现在多半也会在家乡,当一名以殓葬为生的女仵作。不过若是这样的话,咱们多半不会相识。金尊玉贵的首辅之子和乡野女仵作,走在路上碰见了,你见我不掩着鼻子,都算是抬举我了吧?”
说话间,她一直眯着眼睛笑着,就好像方才那番话,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你母亲,是如何过世的?”
她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后就如在金县结案后的马车上,他问她真正的遗憾到底是什么一样,极为生硬地便转了话题。
“现在本官可以确定,曹安秉不是自缢,而是被人所吊杀。仵作推测,曹安秉死亡时间是当夜子时至次日卯时之间。深夜时分,外人强闯入府,不可能没有丝毫痕迹留下,基本可以断定,凶手就是府衙之内的人,且身高与本官接近。”
“所以……会是谁呢?”
第35章 撞天婚(五)
“真可笑,放着满院的男人不去过问,却偏偏抓着我们女眷不放。”姜氏冷笑一声,望着支了张椅子高坐在曹安秉书房门外的林照,“难不成,您觉得,公公是我们杀的?”
曹磊见她顶撞林照,忙低声呵斥道:“这位是京城来的大理寺评事,武英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内阁林首辅之子,不得无礼!”
说着,他又忙向林照赔罪道:“贱内泼辣,还请大人见谅。”
姜氏早知内情,如今见曹磊在旁一副煞有介事的装傻模样,心下更是不屑,连带着瞧着上首坐着的那个,也像在看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里的蠢货。
一位面色苍白,面容与孟氏有几分相像的年轻妇人缓缓开口:“敢问这位大人,您说我们这些女眷有嫌疑,敢问证据是什么?我与姨娘、嫂子倒是没什么,可小姑还是个待字闺中的黄花姑娘,您今日这般召见,恐怕会有损她的名声。”
林照总算是淡淡开了金口:“梁上多道磨损绳痕,凶手身量应为女子。”
听到这个答案,姜氏没忍住,低头嗤笑了一声。
她亲眼看着曹磊当晚拎着酒壶进了他父亲的屋子,虽说他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在酒水中下药,但却也再三恳求她不要将此事透露半个字,故而她认定,害死自己公公的,多半就是他这个好儿子。
因为,她曾在一次曹磊醉酒之后,无意中听到了一件令她至今都觉得心惊肉跳的事。
曹磊当时醉倒在榻上,口中喃喃自语。
他说,他怀疑自己的母亲福氏,不是什么暴毙而亡,而是父亲曹安秉害死的。
所以,曹磊会为了给自己的母亲报仇,而吊杀自己的亲生父亲吗?
这时,堂上那位年轻的刑官再度开了口:“那就从最左的姜氏开始,依次问话吧。”
她回神,一旁的曹磊神色略有些紧张地望了她一眼。
她嘴角微勾。
果然啊,屈膝讨好根本换不来男人的关注,只有让他畏惧害怕,他才能乖乖听话。
好吧,毕竟是为了欢儿,就且为他应付过去吧。
于是她懒懒道:“妾身姜氏,家父乃黄岩县令,七年前应父母媒妁之命,嫁入曹家为媳。公公出事当夜,妾身在屋内安睡。”
“何人可以证明?”
姜氏闻声抬头,唇角挂笑地睨了身旁曹磊一眼:“妾身也想有人证明,只可惜,妾身向来一个人歇息惯了,身侧要是真躺了什么人,怕是还睡不安生。”
曹磊面上的羞恼几乎快要遮掩不住。
姜氏说完,下一个开口的,便是孟氏。
“妾身姓孟,原是农户之女,后因家中贫寒,无钱葬父,得兄长准许,卖入曹府,与先夫人福氏为婢,后得老爷抬举,纳为妾室,育有一子一女。老爷出事当夜,云儿哭闹不睡,妾身在其床头陪伴,直至天明,此事妾身屋内婢女们皆可证明。”
再下一个,便是此前开口的那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妇人了。
“妾身曹氏,死去的曹大人正是先父。三年前,父亲将我许给了左军都督府浙江都司水军所的裨将宁远。可惜天公不作美,半年前,倭寇犯边,我夫随军平叛,不料阵亡战场。丧礼之后,父亲怜我守寡艰难,便允准我带小姑回府小住一段时日。父亲出事当夜,我念及亡夫,心中烦闷,便去了小姑屋中,与之同榻共寝,方便叙话。”
说完,她又忍不住多补了一句:“妾身与小姑,整晚都在一处,我们二人皆可为对方作证,还有我母亲与阿弟,当日他们住在我们隔壁,只隔了一道墙。当夜阿弟一直哭闹,母亲的哄拍声一路传到了我们隔壁来,我也可以为其作证。当夜我们三人,谁都没有开门出去。”
曹梦一句话,在场四名女子,三名的关系都被撇清。
原本还打算放曹磊和孟氏一马,息事宁人的姜氏这下显然不干了。
她柳眉倒竖,吭得冷笑了一声:“好啊!好啊!我给你们母女二人脸面,你们倒是沆瀣一气,打算推我去做这个凶手了?”
曹梦咬唇:“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哦,是吗?”姜氏唇角扬起,七年远嫁,早已将这个原本聪颖灵慧的官家淑女,磋磨成了一个随时能够玉石俱焚的疯子,她那如鱼目般黯淡无光的眼睛,像是突然跳起来一簇幽绿色的鬼火,死死地盯住了曹梦身侧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宁家姑娘,“我倒是觉得,这宁家小姑很有嫌疑。外头都说,公公是被那不服撞天婚政令的红衣女鬼给带走了,可殊不知,这红衣女鬼,咱们眼皮子底下,可就站着一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