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衣新娘如同鬼魅一般,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门板望着吓得瘫靠在桌边,不敢动弹的杜先。
他握住腰间的剑,颤巍巍地问道:“你……你是人是鬼?”
门锁忽然响了一声。
杜先看到,一只枯黄嶙峋的手赫然顺着半拉的门缝挤了进来,拔开了内里的木栓。
“吱呀——”
管家临走前叮嘱的话,恰在耳边响起——“无论任何人来,千万不要打开后堂的门!”
杜先心内徒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就是他今日若是让这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家伙拉开了这道门栓,命便休矣!
“嘭!”他猛地扑了过去,以身去抵住了那即将打开的木门。
门外顿时传来了一阵激烈的砸门巨响,砰砰的撞门声,震得屋内梁上的灰尘不住地向下掉落,似乎是外头那个东西正在拼尽一切和他角力,想要闯进来。
这么大的动静,照理说大半个院子的人都该醒来了,可如今别说曹家人了,就是小卢他们三个也下落不明,毫无动静。他心头登时恐惧愈甚,也不知是哪来的毅力,任凭那撞击不断地摔砸着他的五脏六腑,就是纹丝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撞击声渐渐停了。
他又抵了一会儿,估摸着那东西多半进不来已经放弃了,便大着胆子转过身,打算重新将门栓彻底焊牢。
然而就在他转身松懈的刹那,一只浑浊带血的眼睛,赫然出现在了门板外的缝隙中,与他森然对视。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第32章 撞天婚(二)
“台州府位于辖下临海县内,洪武年间,太祖皇帝将其由台州路改台州府,隶浙江行省,原辖四县,成化年间又划乐清东部山门、玉环二县入境,故今辖内六县。地处江南,原本也算富庶,然近年倭匪侵扰不断,境内临海各乡、镇时遭滋扰。倭寇拔船上岸,抢掠财物、掳走牲口妇女,地方驻军虽也有反抗,但收效甚微。马司使数向朝廷求助,然军费周转实在不利。不过眼下好了,金县交了银矿,想来朝廷不日就会对东南一带有所动作。”
马车一入临海县,周隐就开始喋喋不休地介绍起台州府内近况。
然,这纯属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随行几位,宗遥有心无力,真回答了还要给他吓出好歹来,大虎在外赶车听不见,林照又在闭目养神,而马车上那位唯一活着的,女子,正半掀着车帘,兴致勃勃地望着街旁油锅里上下起伏,望着金黄酥脆的油炸团子。
“大虎哥!大虎哥!”丽娘伸手猛拍车窗,“停一下!我想吃那个油炸团子!”
“哦,好!”说着,大虎猛地一拽缰绳,马车一个趔趄,正在闭目养神的林照猝不及防,后脑勺重重地在靠背上一磕!
他面色不愉地睁了眼,抬眼便望见毫无察觉跳下车辕的丽娘,以及发现她忘带荷包而摇头追了上去的宗遥。
林照:“……”
一旁的周隐乐呵呵地望着兴奋跳下车买炸团子的丽娘,感慨道:“看来咱们当日走时带上丽娘是对的,与其再继续回去面对那摊烂摊子,倒不如走了好。说到底,她也不过就是个十来岁的姑娘罢了。”
当日他们接到圣旨,预备离开金县之时,丽娘独自一人,拦在了他们的马车前。
周隐皱眉:“这是作甚?”
丽娘抱手道:“我要和你们一起走!”
周隐摇头:“朝廷已赦你无罪,父母尚在,回家去吧。”
丽娘垂了头:“我八岁前便被送入了天盛宫中,如今十五岁,一半的年岁都在为了一个不存在的意义而活着,而天盛宫倒后,我父母明知我尚在人世,被押于公廨之中,却没有来寻我,应该是不太欢迎我回去的。毕竟如果不是我跟着你们一起戳破了天盛宫的秘密,那些圣女之家也不会失去供养来源,他们好吃懒做了这么多年,往后便要自己谋生了,自然是怨恨我这个破坏者的。”
更何况,云萝被送回金县后,就是丽娘的母亲打着将人赶走的旗号,实则是将云萝重新送回了天盛宫中。宫主褒奖了她,将云萝的那份供养也破例交给了丽娘家。
她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是害死自己救命恩人的真凶,故而一念之下,弃家而去。
她仰头对周隐道:“我本来就是跟着你们从京城过来的,我有力气,也识字,在京城之内也有朋友,不怕被人欺负,我要离开这里,去京城开始新的人生。”
周隐听完,悄悄侧目向林照。
林照瞥向一旁满脸写着“要不还是带上她吧但是怎么开口好呢”的宗遥,深吸了一口气,选择沉默。
而周隐则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好一个摒弃过往,开始新的人生,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还挺有志气!本官允了!从今往后,在京城之内要是有任何人敢欺负你,就报本官的名字!本官为你做主!”
……
眼下,林照望着一脸和蔼可亲慈兄模样的周隐,后脑勺一阵隐隐作痛,他冷冷道:“你们大理寺可是都有捡孩子的癖好?”
周隐一脸莫名:“丽娘都十五了,按大明律已是能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如何算得孩子?还有,哪来的都?”
林照冷笑一声,正欲掀唇吐出什么字,就见那车帘子又掀开了。
丽娘两只手一手一个大油纸包,大剌剌地钻进了车厢内。整座车厢内,登时,便被那冲鼻子的香油味浸满,林照蹙眉掩鼻,正要发作,丽娘左手边那个冒着热气的纸包便被丢到了他怀中。
“那个谁……咳咳,说林公子你不爱吃油的,但可能会喜欢这个,给你的。”碍于周隐在,丽娘只得言简意赅地打了个哑谜。
被蒙在鼓里的周隐此刻还在追问:“什么那个谁?”
丽娘笑眯眯地将那刚出油锅,滚烫的蛋清羊尾往他嘴里一塞:“大人,这可是台州特色,里面夹了红豆沙的,又香又甜……”
上下牙一碰,内馅绵软的红豆沙如融化的岩浆一般,烫得他眼冒金星,拼命地用手扇风找凉水。
丽娘咧着嘴角,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赔着罪,一边领着周隐下车去找她方才瞧见的那家冰浆。
“这是何物?”林照打开纸包,垂眼望着内里包裹着的几块浮着糖桂花碎,色如白玉的精致方块点心。
宗遥一笑:“本官看大油大荤的东西你都不喜欢,所以就买了这个。扁豆仁、红小豆、冬瓜、蜜枣、胡桃等一起合蒸的点心,里面还洒了糖桂花,看着和林管家给你备在屋子里的白果糕有几分相似,不过这个是台州特色,你尝尝看?”
林照两指捏起一块玉粉的点心,米香清淡,他问道:“你自己试过了吗?”
宗遥一愣:“还没,我若是当街试了,岂不得吓死那卖糕的掌柜?”
“张嘴。”
下一刻,那块被捏起的扁豆仁糕,便被送到了她嘴边。
她下意识张口咬了一小块。
糕点细腻绵软,带着果脯碎末的微沙,入口清甜,唇齿留香,她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好吃!”
林照唇角微扬,淡淡道:“是么?那我试试。”
说着,他便就着那个方才被宗遥咬过的小缺口,又咬了一口:“……味道确实甘甜沁人。”
宗遥看着,愣愣地眨了下眼,不确定道:“那个,本官刚才咬过?”
但林照面不改色:“所以?”
“……没什么。”
可能是在金县的死公鸡房里待久了,他洁癖已经好了吧?
……是吧?
她不确定地想着。
须臾后,下车去找冰浆的二人回来了。
周隐的舌头被烫起了一个硕大的水泡,连喝了几碗冰浆也没多少好转,甚至还把舌头给冰麻了,此刻说话都有些不太利索。
一想到待会儿到公廨去见新任的台州知府可能要出洋相,他就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丽娘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眼珠子飞快一转,便学着那些在京城见过的中原女子的法子,暗自抬手,照着自己大腿根上用力一拧。
周隐正转头打算敲打丽娘一句,往后不得如此犯上胡闹,就见那小姑娘垂着头,耷拉着眉眼,睫毛一颤,泪珠儿像小金豆似的往下掉。
满腹怨气,登时便熄了火。
他咳嗽一声,尴尬地转过头,舌头不大利落地对着林照道:“林……嘶,评事,待会儿到了州府,可能要你多多……”
“嗯。”林照闭上了眼,一副眼不见心为净的模样。
不多时,马车到达台州知府衙门正门外。
正门处立着两尊威严的石狮子,中间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紧锁着,周旁也没站一个差役,完全看不出任何迎接京城来使的模样。
几人正疑惑,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可是大理寺的周寺正和林评事到了?”
周隐用求助的目光望了林照一眼。
林照掀开车帘,应了声:“是。”
来人应声道:“见过二位上官,下官临海县典吏钱叶,新到任的高府台如今下榻临海县衙办公,正和我们苗县尊一起,在县衙内等着二位呢。”
周隐到底没忍住,大着舌头问道:“嘶,高……府台,为何不……不……在府衙内办公?”
钱典吏的面上登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有些勉强地笑了下:“这些话,下官不方便说,您还是等到了县衙,问我们府台和县尊大人吧。”
*
“您……您是说,嘶!又死了一个?”周隐惶急间,一时不慎咬到了舌上的燎泡,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没直接栽过去。
宗遥看着,无奈在旁怼了下林照胳膊:“好了,既然答应了他,就别再作弄他了。”
林照瞥了眼椅上疼得半死不活的周隐,终于屈尊降贵地微点了下头。
宗遥笑道:“那,还是老路数,烦请林评事代本官传话了。”
宗遥:“二位大人可否告知,再遭殒命的是何人?”
知县苗知远语气沉重道:“此人乃是马司使以守灵为名派来的武官,名叫杜先。”
宗遥:“马司使与前任曹府台可是故交好友?为何要大老远派人自杭州来此守灵?”
“这……”苗知县磕巴了一下,望了眼一旁的知府高瑛。
高知府微点了下头。
于是,苗知县压低了声音:“因为,大伙儿都说,这府衙之内,有红衣女鬼作祟!”
“哪来的女鬼?”宗遥嘴角抽了抽,回头却发现林照若有所思地盯着她身上的衣服看,一时间有些后背发毛,“你做什么?本官可没穿红衣服。”
林照一言不发地收回了视线,继续传话:“哪来的女鬼?”
苗知县便将此前曹知府和那吊死门廊的七名新嫁娘一事都说了,一边说,一边唏嘘道:“曹府台也是心太急了,本可好生安抚,却偏偏矫枉过正,导致那七名女子死后怨念不消,肉身成煞,专挑朝廷命官索命……”
宗遥哂笑:“这不会就是高府台至今不肯府衙就任的原因吧?”
苗知县一脸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倒是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高知府面色十分泰然地回答道:“本官乃是朝廷命官,自然不能放纵恶鬼宵小。只是此前已有两位朝廷命官出事,若是本官再不将自身安危看重些,届时若再出事,本官死了事小,令台州百姓们恐慌才是大事。”
宗遥:“……”怕死就直说,扯那么多干什么。
“他是如何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