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她手指愣愣地扯着帘子,感受着上面柔滑的布料质感,随后回过头,望着指尖距离自己寸步之遥的林照,“我现在没碰你,为什么,也能碰到实体的东西?”
回神了。
“不知道。”
宗遥转回了身子。
彻底回过味来的她,终于开始意识到,如今自己的身体所感知到的不同。
她不再是飘在马车的座位上了,哪怕没有握着林照的手,她也能感觉到自下身传来的微微震颤。蜀锦做成的靠垫,内里填着厚实柔软的棉花,她抬高身子,兴奋地颠了颠,连带着车子也被她颠得晃了晃。
帘外车辙上,传来大虎的声音:“公子,山路颠簸,您坐稳了。”
宗遥连忙坐稳,但心内的惊涛骇浪却并未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是怎么回事?”她喃喃道,“案子了结了,本官不但没死,反而还更像活人了?”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命不该绝,老天爷还打算放她在人世多晃荡几日,而另一种可能则是……
正如她自己所说,天盛宫一案她虽然十分记挂,但这却并不是她往生的遗憾。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莫非她的遗憾,还是那件事情吗?
但,那不是她当初为了升任大理寺少卿时,自己主动放弃了那唯一一次的机会吗?
是她自己,在蒙冤死去多年的家人和眼前正在受难的百姓之间,选择了后者。
此后,便是烈火煎熬,永世不得解脱。
不过,即便是老天想要留她下来,完成心愿,但为何此前的诸般限制,会忽然就解除了呢?
思索间,她丝毫没注意到,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照眸光一动。
他淡淡道:“你昨夜没死,今晨我醒来,见你还睡在门边,便将你带回来了。”
她全然没怀疑对方的话,只是顺声对他笑道:“谢谢。”
林照垂着眸子,不动声色道:“如今你已可自己接触实物,也再没有五步距离的束缚。换言之,你已不再需要我。”
“嗯。”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那……可要离开?”
“不要。”
宗遥不假思索的回应,令对面正小心试探的人一愣,内心之语不自觉脱口而出:“为何?”
她俯下身来,撑头笑望着他略显错愕的神色:“因为你都把本官捡回来了,那肯定是不希望本官走啊。既然你都不希望,我干嘛要走?”
“……”
“而且,”她神秘兮兮地一笑,“昨晚我看见了哦,大才子,你关门的时候眼睛红了。”
“……”
“面上装得不动声色,心里其实特别舍不得本官走吧?”说着,她主动抓住了他的手腕,正色道,“我都懂。”
林照手指一颤,几分惶然,几分被窥破心事的不知所措,他正要张口说话,就听得耳畔传来一句幽幽且得意的:“知道你和你弟弟林鸿关系不好,平日里呢,也没什么说笑解闷的同龄人,一定特别孤单寂寞冷,特别无趣吧?而你呢,嘴上说厌烦本官,其实心里早就把本官当成了无话不谈的知心好友……”
她这边说着,没注意到眼前之人的面色已由起先的惶然,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忽然,她感觉到手心一热。
那只被她握住腕子的手不知何时,倒转了声势,反将她的手心纳入了掌中。
带着侵略感的指腹如藤蔓般一寸寸地向上爬着,在皮肤处激起一阵战栗。
她觉出不对,头皮一麻,正欲抽回手去,但却被那正正卡在腕骨指节收力一捏,没能成功。
她轻嘶一声,抬眼便撞入了一片晦深之中。
“我不缺知心好友。”
说着,腕骨上的手猝不及防一拉。
原本两人分坐两端的马车因此骤然失去平衡,颠簸了一下。惯性使然,她几乎是整个人扑进了对面的人怀中。
“也不孤单寂寞,缺人闲谈。”
冰凉的绸纱料子在面颊两侧不断摩挲,伴随着耳畔平静沉稳的心跳声。
“唯,尚未定亲,也未娶妻。”
他低下头,唇畔的热意拂过她耳根:“如何,大人可要代劳?”
她目瞪口呆。
大……大才子疯了!
第30章 恋词(二)
她猛地推开林照坐直:“你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林照见她目露惊恐,抿唇:“……玩笑。”
宗遥松了口气,瘫靠在坐垫上,摆了摆手:“吓本官一跳,下回还是别开了,这玩笑也不怎么好笑。”
“你不是经常如此么?”他淡淡回敬。
宗遥猛地回想起自己对他时不时超级加辈的揶揄戏弄,讪笑:“也是,往后这玩笑本官也少开。”
“无妨,大人并未说错。”林照睨向她,语气平淡,“我确实年纪尚轻,血气方刚,养个貌美女鬼在身侧,把持不住也正常。”
“……”宗遥听出来了,她真的听出来了。
大才子这是平日里被她玩笑多了,记恨上了,连还在京城时随口调笑的老皇历,都能倒背如流了。
本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保不齐还得天长地久待在一起的原则,该低的头,还是得低。
于是她痛心疾首地道:“太过分了!这太过分了!大才子对本官恩重如山,我怎么成日像对待小辈一样的羞辱他呢?不应该,这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本官决定了,往后必定痛定思痛,要是再管不住自己的嘴,任凭大才子处置!”
如此指天灭地,假模假式,雷声大雨点小的发誓,将京中纨绔骗财骗色后就提裤子跑路的模样,模仿了个十成十。
冰清玉洁的大才子也不知道看出来了没有。
他只是微抬了眼皮:“任凭我处置?”
宗遥狠狠点头:“自然!”
“好。”冷月似的眸子对上了她的眼睛,他一字一顿,“莫要后悔。”
宗遥背上莫名一凉。
但她转念一想,他能怎么的?她死都死了,难不成能给她处置活啊?
林照留下语焉不详的一句后,便不再说话,再度合上了眼皮。
此时马车已将出金县,两岸群山不断后退,地势逐渐走向开阔平坦,就要上官道了。
大虎忽然猛地一扯缰绳,车厢剧震,幸亏宗遥扯住了帘布,不然她又得摔身旁人怀里去。
林照不悦睁眼。
“公子。”帘布被人自外掀开,“周大人来了。”
宗遥一愣,周隐居然追上来了?
说话间,周隐已经下了马,怒气冲冲地几步到了马车跟前,对着林照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你怎么回事?属兔子的?本官一个不留神没看住,你就跑出几十里外了?”
“我好像没义务向大人报告行踪。”
“哼!”周隐冷哼一声,随后忽然站直了身子,得意地笑睨着林照,“从前是这样,往后可就说不准了。”
林照心内忽然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周隐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傲然站立道:“林照接旨。”
林照闭了闭眼,起身下了马车,屈膝跪下。
“草民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西南一案,下官瞒上,土司乱法,幸得卿与周卿不辞辛苦,千里奔袭,未雨绸缪,杜微慎防,致使金县一案,终未酿成西南巨变之大祸,朕心甚慰。卿与乃父,皆我大明忠良之臣。而今君子在野,不闻于朝,实朕之损失,朝廷之损失。今特授正七品大理寺评事,随同寺正,评议复审,参决疑狱,钦此。”
周隐念完,笑眯眯地踱到了林照面前:“林公子,哦不,林评事,接旨吧。”
那副得意洋洋、趾高气扬的模样,和宗遥满口后生仔时一模一样,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他们大理寺的传统。
林照淡淡反问:“周寺正昨日才上的书,今日盖棺论定的圣旨便已下达,大人就未觉何处不妥?”
他这么一说,周隐面色一凝。他光顾着高兴往后能官大一级压死这个小纨绔了,怎么把这么关键的事情给忘了?
对啊!这金县的事昨日才落下帷幕,怎么今日一大早这圣旨就过来了?
不过周隐到底不傻,前后仔细一联想,蓦地抬头,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你走之前你你爹他他他……”
“不知。”
听到否认的周隐刚想着把那口走茬了的气吐出去,又听得一句:“但继母派了人跟着。”
“……那这和你爹知道了有什么区别?!
林照平静道:“月余山路,未遭一名劫匪,难不成是为避大人正气锋芒?”
那自然是在遭遇之前就已经被夏锦雇的探子给赶走了啊。
周隐面色铁青:“就算他林阁老是内阁首辅,监视朝臣一事也属实逾矩!”
“这个倒不是。”宗遥在旁默默对林照道,“应该是你们俩自出京城起,就被锦衣卫盯上了,人家报的。圣旨里说,下官瞒上,土司乱法,很明显,无论是蒙冤受辱的孙明礼,还是相互勾结的玉氏土司和云南布政司,圣上一个都不打算放过,直接一并定罪。谁让这些人,明知银矿却不报,还私下拉帮结派,彼此暗斗,差点酿出大乱来呢?”
“不过,你们俩如今却算是立了个大功。”宗遥扯了扯嘴角,“金县银矿产银量极丰,从孙明礼交出的证据来看,每年产银量可达一百多万两,几乎占到了朝廷全年实银税收的十分之三,如今矿区上交,也算是给朝廷缓了好大一口气了。”
“但圣上放过了颜家。”
所谓下官瞒上,便是将隐瞒之事背后的真正主使颜惟中轻拿轻放了。毕竟,颜惟中本就是因三十年前为天盛宫做青词一事才得以提拔飞升,圣上可不会忘了这一点。
“可他不是把你从一介白身升为正七品评事了吗?”宗遥轻舒了一口气,“这其中,你爹或许出了三分力,但这七分,应当是圣上仔细思量之后的决定。”
制衡。
一位是由青词得势,近年来羽翼渐成的能臣,一位是自多年前大礼议之争时便站在他身侧,忠心耿耿十余年的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