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照却未答话,只是默默地向父亲行了个礼,便退出了偏厅。
宗遥还在沉浸在死得不明不白的错愕中,没留神又被那股大力猛地强拽了出去。
人尚未站稳,林照却突然偏过头,猝不及防惊得她一个趔趄。
深邃的眸光有如刺破寒潭的冷月,扎得她一阵心慌。
“你因何来此,又何故无法消失?”
宗遥怔了下,随即嘴角微勾:“外面不是都传遍了吗?”
话音未落,她便对上了林照如水般清凉的目光,不动声色的,似是要将她望穿。
显然,林言方才的言外之意,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听懂了。
“跟上。”
他淡淡撂下一句话,随即带着她回了自己院中,挥退了屋内所有婢女、小厮,随后合上了屋门,坐在桌旁,静静地望着她。
这阵仗……
她叹口气:“好吧,照常理来说,本官女扮男装,乃是欺君之罪。但民间尚有《女驸马》的戏文传唱,一般来说,哪怕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圣上也只会将我革职回乡,赐金放还……杖杀泄愤,实在有些过激。”
“不过,考虑到咱们这位圣上处子血炼的丹磕多了,性情向来阴晴不定,不能以常人论处,所以我也就只能当是自己倒霉,不小心撞在了这位万寿帝君的枪口上。”
死了就是好啊,以前见了圣上得小心翼翼,现在连阴阳怪气都不怕被人听见了。
“但,林阁老都那么说了,想来还是在下功力不够,没能参透这波谲云诡吧。”
林照闻言眸色极为晦暗地沉了沉:“参透又有何意义。”
宗遥望着他冷漠的神色,倏地又想起那年集贤门外的红梅,顿了下,忽然唇边噙了丝笑:“……你倒真不像是你爹生的。”
林照似乎并不想在此时提及父亲,略过不谈:“如何暴露的?”
“你说女扮男装?”宗遥轻笑了一声,随即平静道,“一场,意外罢了。”
第3章 死后(三)
怎样的意外呢?
她记得,那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一日。
上一任的大理寺卿致仕还乡,新上任的胡寺卿走马上任。
胡寺卿乃是吏部左侍郎,内阁次辅颜惟中的门生,自南直隶协调入京,接替前任的金寺卿,任大理寺主官一职。
虽然她不想搅和进颜惟中和林言的党派争端中,但也没必要得罪自己顶头上司,于是便规规矩矩地在京中秀玉楼摆了宴,再把衙门里的大小官员全喊上作陪,为胡寺卿接风洗尘。
席至半间,酒酣耳热,醉意上来了,便一个个大呼小叫地说光喝酒吃菜没意思。
喝酒吃菜没意思,这就是想要玩别的呗。
《大明律》规定:“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
所谓杖六十,就是后来直接送她去做鬼的那个东西。
她偷偷拿眼觑着上首的胡寺卿,见他面上三分红晕,却是一副将倒未倒,充耳不闻的模样。
江南一带官商富庶,扬州有瘦马,苏杭有花船,胡寺卿在南直隶为官数载,多半早已见怪不怪。
她在心内微叹了口气,下一瞬便一头将自己的头磕在桌上,装醉死。
见主官与副职皆未开口阻止,那些人便壮着胆子招了人来。
秀玉楼的掌柜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也不是头一个这么干的,眼观鼻,鼻观心,做得隐秘。约莫一盏茶后,人来了。
她听见脚步声一抬眼皮,便在心里暗道了句“畜生”。
一群女子中,最小的姑娘,看上去才不过十岁,还是个刚过垂髫之年的幼童。
于是她微微支棱着起身,假装酒醒了,挥手招呼那最小的姑娘过来。
掌柜的不明,只当她是看上了,附和着说了句:“放心,今日叫来的这些,嘴巴一个个都严得很,绝不会透出去半个字的。”
她那会儿还没完全明白掌柜的意思,直到那小姑娘走近了她身旁,为她斟酒时,她随口问了句:“多大了?”
下一刻,那姑娘指了指自己。
她偏头一看,浑身的血登时僵冷在那里。
微微张开的小口内竟是黑漆漆的一团空洞,她的舌根不知被何人剪去,只留下半截肉瘤。
若是生来就是哑巴的,首先必然是个聋子。因无法听声,自然无法辨音,不辨音,则不会吐字,自然也就无法说话。
可这小姑娘,明明听得见他们说话。
她一时没忍住,望着四下那片淫靡不堪的模样,摔了杯子:“都傻了吗?大理寺任职多年看不出这些姑娘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大明律》里,拐卖良人为奴婢,杖一百,流三千里。因而伤人者,绞。若窝主、及买者知情,并与犯人同罪。
你们一个个的,是全想上了绞刑架是吗?!”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住。
见她突然发作,屋内空地上连掌柜带姑娘,畏畏缩缩地跪了一团。
胡寺卿还醉着,倒是那掌柜的半隐晦半讨饶地开了口:“小的不知大人脾性与先前那些个不同,此番妄自揣测,瞎做了主张,还请大人恕罪。”
她闻言眸子一沉,那句“你还敢威胁本官”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很快便自掂斤两地咽了回去,又瞥了一眼近旁已经昏睡桌上的胡寺卿。
外省官员外调进京,秀玉楼内接风洗尘已成惯例。
掌柜的见过的高官大吏,只怕比她见过的都多。
这些姑娘能进来,酒楼能继续开,为什么,不言而喻。
她杵在那里半晌,掂量着自己眼下无凭无据,就算发作了也最多就是让市令罚这掌柜的些钱。
果然,那掌柜的便抬起头来:“……但拐卖一事属实冤枉,这些女子并非良籍,且有朝廷正经的买卖奴婢文书在手,大人可要小的取来验看?”
看个屁。
她身子一歪,下一刻便捏着酒杯笑出了声,面上酡红自腮边直泛上耳根。
“跟你们开句玩笑呢,怎么一个个吓成这样了?”
四下一片愕然,相互对视了一眼,轻唤了声:“宗少卿?”
她置若罔闻,跌跌撞撞地起身,差点没砸在那掌柜的身上,醉醺醺地道:“快快快……快起来!”
她拖拽着,将那跪在地上的掌柜拉起来,附在他耳边:“方才倒酒的那个,本官很是喜欢。我府上在哪,你知道吧?”
既是少卿大人吩咐,掌柜的不敢忤逆,当晚便将那女子送来了她府中。
但是,女孩的情况,却十分糟糕。
她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年仅十岁的女孩此前都遭遇过什么,但女孩的精神显然十分惶恐惊乱,无论她问什么,女孩要么愣愣地发呆,要么蜷缩成一团。
但只要她靠近,女孩就会像见了鬼一般,口中发出嘶哑而残缺的呜咽声,或歇斯底里地拿头去撞床柱,撞得满头鲜血淋漓。
她不得不怀疑,掌柜的到底精明,没完全相信她装醉之事,故而对这女孩动了手脚,使她看起来比当时在席间所见,情况更为糟糕。
她只得请了大夫为那女孩诊治。
但也一样,那女孩根本不让大夫靠近她,还打翻了大夫的药箱。
恰好这时,府内的婢女进来收拾残局,走到了那女孩身边。
婢女弯腰捡东西时,她与大夫皆眼尖地发现,相对于女子,这女孩的排斥要少很多。
大夫开口道:“草民知道这姑娘得的是什么病了。”
“什么病?”
大夫道:“草民早年在南京做学徒,秦淮河一带多船妓,除本身出于贱籍的之外,亦有良籍女子或为拐卖掳掠,或因家中无米下锅变卖而来。一朝沦落,自是刚烈,所以,那些船鸨们便自有一套法子用来对付她们。”
她蹙眉:“什么法子?”
“此法为三抓三放。”
“何为三抓三放?”
“收得卖身契书,先由龟公假意胁迫,若姑娘刚烈不从,但求一死,鸨母便会出面安抚,锦衣玉食,好言相哄,此为一抓一放。”
“若不从,便会私令其亲属好友上门赎人,带回家中,待其放松警惕,以为脱险,便会由亲属卖入鸨母名下次些的暗庄,逼得脱去一层皮,绝望自戕之时,鸨母再出现,喝退管教,接回船上,此为二抓二放。”
“还不从,便由当地州府出面,以不从贱籍本职,打入牢中,吃尽皮肉苦头后,再由鸨母接回。等到这一步,要么死了,要么也就认了。”
大夫说着,望着榻上那女孩微微摇头叹息:“草民那时就曾诊治过一位和这姑娘差不多的女子,人生得模样姣好,是被鸨母带来的,说是疯了,平日里还算正常,但只要客一近身,便要犯疯病。她也并非真心想为那女子诊治,只是那姑娘生得绝佳,是个能上花榜的品相,此前三抓三放大力调教,银钱花去太多,怕赔本罢了。”
她微闭了眼:“这些人真是混账!无耻!无耻至极!”
不仅逼良为娼,还要生生毁去她们所有的希望。
宣德年间,宣宗皇帝就曾严令禁止官员狎妓,下旨废除了礼部之下大批的教坊司。
可如今呢?花榜有了,《嫖经》也有了。父母官不像父母官,官商勾结,一道将手无寸铁的良家女子逼入水火。
大夫叹息着留下了药方,说是一日煎三付,连服数日,不受刺激,或许人会清醒。
她送走了大夫,数日之后,婢女来报,说那姑娘精神看着清醒了许多,不如此前那般疯了。
她应下声,当夜阖府睡下后,便悄悄褪下官袍,趁夜去见了那姑娘。
……
“你换了女装。”林照冷冷地打断了她的叙述。
她点头:“是。”
“她告发了你。”
她惊讶于林照的敏锐与一针见血,怔怔道:“……是。”
是,她当时急于求成,所以犯了疏忽。
她忘了,那大夫说过,这些女子经历三抓三放,早已善恶倒转,希望崩塌殆尽。
在无休止的设计与折磨下,亲人,官府,所有可能对她们怀抱善意的,早已成了恶人。反而是倒卖她们的老鸨,却是她们心中次次救她们于水火的大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