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照在长隐的亲自陪同下,自矿井下了洞。
此时,距离圣女飞升还有三日。
那个矿井不在天盛宫内,而是在玉垒山的后山之中。他们在矿井外围处圈养了十几头凶猛的野兽,平日关在笼子里,矿内没人时便会放出。
长隐告诉他们,矿洞内的弟子们会在飞升前夜全部撤出,届时关押那些凶兽的牢笼会被全部打开,凶兽入井,外人根本不可能进入矿井之中。
当晚,宗遥故技重施,用香料放倒其余三人。
灯下,林照研墨铺纸,孙望见状不解:“这是?”
“矿下地图。”
孙望闻言大为震撼:“你只跟着长隐转了一遍,就全记下来了?!”
林照抿唇不语。
而真正过目不忘的那位则是恨不得眉飞色舞,极为讨打地凑在林照耳边逗趣:“怎么样?本官厉害吧?想当年,本官可是殿试的头榜探花,我算算那会儿大才子你还在做什么来着……哦,十五岁,还在国子监里被博士打手心板子吧?你说本官当年怎么就没去国子监混两年呢,说不准,还能得你叫一句夫子?”
林照:“……”
然而,对方越沉默越不想回答,逗趣的人才越想继续挑火。
她伸出一只葱根般的手,笑眯眯地覆上林照放在纸上的手背。
正在磨墨的手一顿,绷紧的皮肉下隐隐有青筋在一根根冒起。
可仍旧沉浸在作死大业中的人毫无察觉,犹在享受在大才子面前超级加辈的快乐。
“后生仔。”她弯下腰,靠在他耳边幸灾乐祸地揶揄着,“你说,本官现在像不像在教你这个小辈写字?”
下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搭在桌旁的手臂被人猛地一拽,屋内的铃铛怦然作响。林照头一偏,身形让开了半步,随后双手往桌沿上一撑。
一旁的孙望狐疑皱眉:“门窗都关了,这铃铛怎么又响了?”
“……”
“啊!这椅子怎么被踢到桌子下面去了!”
“……”
“还有纸!你没碰那纸怎么皱了!”
林照的眼风冰冷地扫了过去:“安静。”
孙望默默闭了嘴。
好民不与官斗。
孙望看不见的眼前,宗遥整个人被压得半倾在桌上,背上紧贴着林照温热的躯体,手指犹如五根玉笋,被他隔着毛笔,捏在手中。
他低声耳语道:“还是这样写起来,更方便。”
一股奇异的酥麻触感顺着他拂在耳畔的热气,从头传到了脚底。
她心下莫名,只得强撑着道了句:“那我动笔了。”
“嗯。”
两只手交叠在同一根毛笔上,在纸上缓缓勾画起来。
原本,画地图的是她,把着笔的也是她,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林照似乎在不动声色地把玩着她的手指。
转腕时不慎蹭过的指腹,移动时不小心压进肉里的指节。她觉得自己的手好像成了块柔软的面团,被林照捏在手心里,肆意摆弄。
思及此处,她狐疑地仰头看了他一眼。
随即手背上便传来一下叮咬般的揉捏,她轻嘶了一口气,随后愕然瞪了过去:“你干什么?!”
林照的表情不能再淡漠正经了,仿佛下一刻就能原地坐化成佛。
“别分神。”
又是她小人之心度他大才子的君子之腹了?
她摇了摇头,继续画纸。
……
不多时,一张矿区地图便画好了。
“若想在典礼时引出动静,单靠你偷带进来的这点火药是不够的。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找到整座矿洞里作为支撑的几个点,把火药集中在那其中一个点上。”
“你是说抽掉支柱让它自己塌些?”
“对,否则动静太小了,我记地图的时候已经记下来了,就是图上画圈的位置。”
孙望托着那画好的图纸:“什么时候进?”
“飞升前夜,矿内弟子们会全部撤走,我们必须抢在他们打开兽笼之前下去。”宗遥让林照传话道,“下去之后,埋好炸药,等到飞升典礼当日,便直接引爆。”
“好。”
*
圣女飞升前夜。
晚饭过后,李亚女等人再度沾枕睡去。
孙望将药房里偷拿的香料拿烟炉点了。
“这香里我还多加了些料,这下可以保证他们三个不会醒了。”
林照颔首:“走吧。”
两人一鬼悄悄开门,溜出偏室。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合上房门的刹那,靠近铃铛阵下的某张榻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悄然而睁。
因为有宗遥这个看不见的鬼在前方探路,所以这一路过去他们基本上都能提前避开前方来人,畅通无阻。
等到穿过后门进入后山境地时,孙望看林照的表情已经像是在看活神仙了。
“蹲下。”宗遥开口道,“他们出来了。”
前方隐隐有橘黄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跳动着,人声谈笑自远处慢慢逼近。
孙望抬头看了眼天:“子时快到了,他们要撤走了。”
须臾间,那些弟子们已经扛着锄头、镐子,有说有笑地走过了他们的近旁。
“明日就能报仇雪恨了!”
“是啊,我已经忍不住要把那个疯婆子的眼珠子挖出来泡酒了!”
孙望伏在半人高的草丛里,目光猩红,牙齿几乎快咬出了血。
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些该死的畜生口中折磨的对象,是否曾经也有他的妹妹。
云萝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畜生不敢反抗用致幻药操纵圣女伤人的天盛宫,却只敢在事后凌虐那些和他们同为受害者的圣女!一边周而复始地被奴役折磨着,一边又将始作俑者奉为救世之神!如此荒诞!如此可笑!
说话间,那些弟子们已然悉数走了过去。
不久,他们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压抑着的兽类的嘶吼声。
孙望:“他们放凶兽了!走!”
话音刚落,一头成年猛虎便自黑暗中蹿了出来,它嘶吼一声,下一刻便朝着他们的藏身之处猛扑了过来。
孙望:“不好,这些东西饿了很久,它们闻到活物的味道了!”
林照一个翻滚,扭头便是一把药粉兜头扔去。
猛虎的眼睛瞬间被药粉刺激,长啸一声,爪子捂着眼睛,失去了方向。
伴随着它凄厉的惨叫声,一双双幽绿色的小灯在黑暗中渐次亮起,这矿井附近,所有的凶兽全被吸引过来了!
孙望大骂了一声秽语,然后便连滚带爬地搂着被子往矿井处狂奔。
林照没拿重物,要稍微轻松些,此刻已经将升降台的井绳放了下去,孙望狂奔而来,抱着盛满火药的被子往里一跳,追在身后的数只猛虎差点就要咬到他的脚跟。
“吼——!”
伴随着一声野兽的长啸,承受着两人重量的吊篮被拉扯着飞速下坠,冒出数点火星。
孙望瘫坐在被子上,拼命地喘着粗气。
“我……我刚才,就是拼着一股绝对不能白死在那畜生嘴里的劲……才,才能跑这么快,否则,我早……早没了!”
林照没有答话,只是望着身侧不断冒起的火星。
就在这时,原本飞速下坠的吊篮忽然被猛地一顿,失去平衡的二人身形一歪,险些直接摔了出去。
林照本就是站着,要不是宗遥在旁扶了一把,估计已经摔下去了。
“这是怎么了?!”孙望高声道,“是上面的吊绳卡住了吗?”
他话音刚落,上方井洞处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呵,原来二位还活着呢,那就好办了。”
孙望愕然:“长隐?!”
长隐的轻笑声在空荡的矿洞内不断回响,显得有些阴森森的:“既然认出来了,王勤师弟,还不快拉绳子,把你那二位同室的师弟给师兄请上来。”
而长隐的身旁,站着本该在偏室榻上昏睡着的王勤。
“是!”
百密一疏,他们没有想到,在这种阴森扭曲的环境下一直待着,只会催生出两种人。要么就是已经麻木如行尸走肉般的陆不明,要么,就是已经精准掌握了生存之道的人。
比如那些成为矿工的弟子,比如在目睹同室三人惨死后,仍旧保有理智的王勤。
他在那日孙望递饵饼时就生起了警惕之心,并没有真的吃下去。回到偏室之后,他也立即就觉察到自己往日沾满鸡血腥味的枕头,忽然多了一抹令他不寒而栗的草药香。
他躲在被子里,假装如往日般昏睡,实则悄悄捂住了鼻子,等待后半夜室内的变化。
于是,他等来了二人的密谈,并在前日,将他们的密谈内容,全部报告给了长隐。
“呵,好啊……两个中原人,居然敢跑到我金县的地界上来招摇撞骗……”
长隐命王勤隐而不发,在他们行动当夜盯紧这两人。
他本打算方才就让这二人死于猛虎腹中,没想到,那个姓严的小子竟私自配了驱兽的药粉,居然让他逃过了一劫。
计划落空,他才不得不自幕后,带着王勤一起,走上这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