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遥突然色变,她沉声开口道:“卢旗长,他要你做的事,可是与当时正在宣称奔丧的杨家父子有关?”
卢阅面皮一绷,似乎意识到,眼前这名女子,正是当日宣城事件的受害者之一。
“是……”他苦笑了一声,“他要我以情报的名义转达麦监,孙侃与在宣城的家人之间,常有书信往来。”
宗遥闭眼长叹。
对于一个客居京城的官员来说,与家人之间常有书信往来,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若是从锦衣卫的口中传出,就难免变了意味。
孙侃说,他的家人与杨家父子没有往来,提及承嗣一事,也只是有早逝的正德皇帝在前,想要提醒陛下,防患于未然,他自认为是好心。
可在有心人的挑唆与利用之下,便成为了整座宣城的灭顶之灾。
亏得林言居然敢恬脸在林照面前说他是不得已才放弃了妻子,他根本就是一切祸患的源头!
此后,颜惟中因曾是杨家门生,不得不低调避祸,林言虽遇妻子卷入其中的意外插曲,却毫不犹豫地任由颜庆下手,捏住了颜家的把柄。
林言升户部尚书,加武英殿大学士,成功入阁。
孔奉达获救,更名改籍,成为了马三。
马三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林言与自己弟弟所做的交易,他和曾铣一样,都以为林言是自己的大恩人、大善人。
保下一命的马三没了生计,卢阅便在昭狱之中替其托关系弄来一份采买的工作。
他想着,以兄长的脾气,若是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待着,说不定比出去惹事强。
而马三则自觉亏欠弟弟,于是主动接近并百般讨好麦长安的义子梁蒙,经常借着喝酒,为弟弟打探消息,好让弟弟在麦长安面前得脸,升大官儿。
对此卢阅很不耐烦,甚至觉得马三是在异想天开。
“你要是有这个能耐,又何需沦落到改换户籍这一步?!万一你哪日喝醉了,在梁蒙面前说漏了自己的身份,是打算让我和娘陪着你一起去死吗?!”
马三被他吼得一震,最后讪讪地挠了挠头:“……我也是想帮你,你要是不乐意,以后哥就不和他喝了。”
说完,他搓着那双粗大的手,喃喃道。
“……你说咱也有手有脚的,怎么就变成了阿弟的累赘了呢?”
卢阅喉中一梗。
平心而论,年少时若是没有兄长救命,他或许早就冻死在那年冬日的大雪中了。
于是他放软了口气:“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总之……别让人落下了把柄就好。”
马三原本黯淡的瞳仁一亮,拍着他的肩膀,扬声笑道:“放心吧!保证不会再给你惹祸的!”
……
“说是不再给我惹祸,但他那个性子,真就和林言说得一样,就是个傻子,别人随便蒙骗他几句,就要当真。性子又烈,真上头了,十匹马都拉不住。”卢阅自嘲一笑,“都说长兄如父,你们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和爹这个东西犯冲啊?碰到的都是些什么事?”
林言和曾铣因河套之议入狱,此时卢阅已经是正七品总旗,在锦衣卫中,已然有了一定的地位。
他根据宫里下达的任务,揣摩了几番意思,估摸着林言这回真是被鹰啄了眼,要出不来了。
他心内其实隐隐有几分快意,毕竟,林言一死,他不仅能够从此摆脱桎梏,还能让自己曾是眼线的事实彻底被埋入土里。
他难得好心情地拎了酒菜,大着胆子去找马三痛饮,想要分享这份难以言明的喜悦。
结果马三兜头就是一盆凉水给他浇了下来。
他说,他要救林言,报恩。
卢阅第一反应是懵,随后便是暴怒。
这么些年来被这两个祖宗折磨得心惊胆战、惶惶不得终日的怒气,在这一瞬全部爆发。
“救什么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救他?你配吗?!”他厉声骂道,“大恩人?恩个屁!他救你那是因为老子像个孙子一样地给他卖了十几年的命!老子拿脖子上这颗脑袋和他换的!否则你早死了!他林言就是个伪君子王八蛋!而你就是那个被王八蛋卖了还给他数钱的大蠢货!”
马三被他骂得怔怔的,却只回了句:“……我只知道,修筑边防工事是好事,不让蒙古人年年冬日劫边也是好事。”
“好个屁事!”卢阅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个蠢货知道他和曾铣有多狮子大开口吗?朝廷一年才收多少白银,他们一张口就全要了,是要其他人都喝西北风去吗?!”
马三皱了眉:“阿弟,你知道我当初为何会与上官争执,将他误杀了吗?”
卢阅一顿:“为什么?”
马三当初只说自己失手杀了上司,却从未告诉过他为什么非要动手。他也并未在意,只当是这蠢货头脑发热,才自己铸下滔天祸事来。
“因为,那个混账东西居然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蒙古人劫掠边境,抢烧百姓房屋,还说什么,抢就抢了,每年都一样,不过就是几条人命而已。若是随意就出兵,军费岂不轻轻松松就花完了?死几个村子的人,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卢阅愣了下,随即冷声道:“他说错了吗?本来就是如此,那地方本就没几个人,主动开战,根本就不划……”
“你放屁——!!!”马三重重一拍桌子,“整个西北如今有边无防,你们都忘了当年的瓦剌之祸了吗!异族之人,就是喂不饱的狼!一味的退让不会让他们感恩,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畏惧与他们开战!愈发猖狂!圣上……圣上哪怕能少修几座道宫,这些朝中的大官们能稍微过得不那么奢靡浪费,怎么会挤不出银子?你知道每年冬日有多少戍边的士兵,是因为没有棉衣过冬,活活被冻死在哨所的吗?!”
“……”
马三望着弟弟茫然中又有几分不屑的目光,苦笑着低下了头。
“……是啊,你不是军户,你怎么会懂呢?”他低头望着眼前污糟的桌板,许久,开了口,“卢阅。”
卢阅心头一跳。
马三向来一口一个“阿弟”地对着他叫,这是难得对他直呼其名的时候。
“此番,你必须帮我。”他沉声道,“否则,我定会将你当初杀害亲父之事向你的上司检举。”
卢阅闻言大惊:“不要!”
“所以,”马三像是看陌生人一般看着眼前的弟弟,“为了保住你未来的光明前程,帮我。”
*
“之后的事情,就如二位大人推断的那样,我不能舍弃如今的前程,所以不得不答应他们这般疯狂的计划,可惜,还是被你们识破了。”卢阅扯了扯嘴角,一副不再挣扎的模样,“我生来就是个恶人,少年弑父,人到中年为了前程,亦可以亲眼看着自己的兄长去死……二位大人放心,既然一切已经真相大白,我会为帮助林言之事,付出应有的代价的。”
“不。”张绮淡淡道,“你该付出代价的,是你毒杀亲父之事,此案明日大理寺会有人前来拿你。至于林言被杀案,杀人者,唯有马三。”
他扔下这番意味不明的话之后,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宗遥怔了片刻后,赶忙追了上去,叫住他:“陛下命你彻查此案,如今真相已经大白,你为何要隐瞒?”
张绮嗤笑了一声:“你说呢?”
“……”
月色清凉如水,恍若一道看不见的帷幕,隔绝在院内二人中间。
张绮的表情在一片晦暗中看不分明,许久,才道出一句:“当年你为了保本官放弃了宣城案,如今……算我还你。你那心爱的林家子,明日,本官就去陛下面前求情,放他出来。”
第157章 勿相负(二十一)
次日,大理寺派出差役,以涉嫌谋害生父罪名,将卢阅自宅中拿下。卢阅全程束手就擒,未见反抗。 其母范氏,其妻龚氏,早于数日之前被他送离京城避祸。
或许,他已隐约预料到了此番可能的下场。
之后,张绮以“杀人者马三”结案,整理文书,隐去了卢阅与马三之间的关系,只添补了卢阅弑父一事,仍以梁蒙指使所为,上陈陛下。不多时,西苑来人,唤他前去面圣。
张绮自理事厅起身,整理好官袍,跟随内监前往西苑。
一进殿中,他便眼皮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袭来。因为,本已称病告老的麦长安此刻居然立侍在帷幕之外,笑吟吟地看着他。
“张少卿。”麦长安皮笑肉不笑地对他开口道,“圣上命你近前回话。”
“是。”张绮低头,掩下眼中惊疑,连起身都不敢,膝行向前,停在了那道沉香木叶与轻纱一道隔就的帷幕外,“臣张绮,见过陛下。”
“怎么不站着回话?”内里传来的声音淡淡的,几乎听不清喜怒。
张绮低声回道:“臣见君,君未示意,臣不敢自专。”
里面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张卿倒是守规矩……”
张绮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果不其然,下一刻,原本含笑的声音骤然往下一沉。
“既如此守规矩,又是谁给你的胆子结党营私,包庇逆臣?!”
眼前的帷幕“哗啦”一响,一封青黄色封皮的奏折猛地飞出,侧面尖角正中张绮面颊。登时,一道羞辱的红印便落在了他的面上。
“隐瞒案情,还要为那林言之子求情……”内室传来了一声冷笑,“朕倒是不知道,张卿才从地方被调回不久,何时就做了这林府门生了?!”
麦长安弯下腰来,附到张绮耳边,轻声道:“张少卿真以为,本监不知道,这林言在我锦衣卫中安插了奸细?他林言也是托大,圣上的锦衣卫他也敢沾。这会儿,圣上怕是一点旧情都不会念他的了。”
司礼监掌印为内廷十二监第一属统领官,自成祖时设立,宣宗朝兴起,此后一直有“内相”之称,麦长安能够稳坐此位,又岂是泛泛之辈?
只怕早在林言设计身死泼了他和颜惟中一盆污水时,他就已经查到了卢阅的事。只是彼时若是从他口中托出,圣上正因林言之死疑心,恐怕非但不会相信他的话,反而会愈发觉得他与颜惟中勾结一气,故意害死林言,这岂不是正中林言下怀?
故而,他称病示弱,隐忍不发,只等那奉旨前来调查的第三人自己发现卢阅的身份。
原本,他只是想借张绮之口替自己洗脱嫌疑,却没想到那张绮居然敢仗着陛下信任,私自隐瞒不报,还敢在那奏折中替林言之子求情。
早在张绮派人去吏部问话的当日,那嫌犯马三的身份、画像,就已然呈在御案之上了。
张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不顾面上被奏折砸出的红印,一头磕在了地上:“……臣,有罪。”
*
嘉靖二十五年十一月十七,大理寺少卿张绮因办案不利,隐瞒真相,被免去官职,打入狱中。
同日,圣上下旨,原陕西总督曾铣与前内阁首辅林言勾结贪墨,罪证坐实,论斩。褫夺林言此前由礼部所拟封号,并命人强行刨开其棺木,曝尸于西市口,其余子侄全部削职为民,流放卫所。
圣上之所以这般大动肝火,连他的尸体都不愿放过,完全是因为被全盘欺骗之后的愤怒。
当年十七岁外藩入继的少年天子,面对满朝旧臣沆瀣一气,所能依仗的,仅有这几个“自己人”。后来杨氏一党皆倒,他自认待林言不薄,让他一个从五品的侍讲官,前后不过几年时间就连升数级。甚至在林言被杀后,他也曾反复懊悔怀疑过,自己是否真的被人蒙蔽,冤死了林言,所以才命礼部为其拟谥悼念。
却没想到,林言之可恶,远甚于杨廷和,居然连死都是在算计欺骗他!从来就没有什么秘辛,这一切,不过是林言使计的托词!
莫说将其曝尸于市,就是扒皮、下油锅,也是其罪有应得!
而因林言之事被迁怒的曾铣,亦被拖去西市,斩首于林言被曝尸身旁。
行刑当日,大雨倾盆,西市积水近三尺。围观的百姓见曾铣跪在泼天的雨水中,腰背坚挺如青松,宁死不肯认罪,死前犹在高声唾骂颜、麦二人,奸佞误国,冤杀忠臣。
*
“袁公本为百年计,晁错翻罹七国危……呵,这就是曾铣临刑之时嘴里念叨的话?他这是什么意思?讽刺朕,他是平乱的袁盎,朕却错将他当晁错杀了?”
下方跪着的锦衣卫指挥使垂着头低声应道:“此诗如今传遍京城,又逢行刑之时乌云盖顶,大雨连绵不绝,如今京中百姓都说……都说……”
“都说朕冤杀忠臣,致使天象异常示警,是不是?”
那指挥使不敢再答话了,只是一味地将脸往地上埋。
圣上思及此前林言所为,一时了然,明明满腹心机算计,却满口家国大义,如今天下竟无人不冤他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