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真是梁蒙杀了马三?”
“张少卿说笑了。”卢阅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不是您查出来梁蒙杀的马三?”
张绮缓缓道:“马三之死,你不知情?”
“不知。”卢阅道,“因前日林阁老突然暴毙狱中,于是当日去宫中为其送手书的三人,也包括我,全部都被麦监押下问话,只有梁蒙因是麦监义子未被怀疑。故而马三死的那夜,也就只有他一人能够离开卫所,前往马三家中。您说我知情?我巴不得那马三永不来找我,还是您将我们都拖进刑房时,我才知道他死了。”
“卢旗长。”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宗遥终于开了口,“在查得你们兄弟二人的身份之后,我与张少卿便又去了一趟鲜鱼巷,再次找到马三的邻居,仔细询问了当晚的情形。”
……
“错不了,当晚就是先敲门声响,没过多久,外面那人估计就进门了,里面传来了两个人的谈话声,又过了一会儿,说话声音就没了,然后我就听到那鸟叫了一声,再之后,屋子里一阵翻腾动静,再往后,就再没有声音传过来了。”
宗遥思索片刻:“请您再仔细回忆一下,您当晚到底是何时听到的敲门声,又是何时才听到屋内传来的摔打声的?”
卖鱼人皱着鼻子苦思良久,忽而一拍脑门。
“我想起来了!敲门声响起来应该是戌时初,因为当时那门板拍的很响,我娘子正在做针线活,被那声音惊了一跳,手指都被针头戳了个眼儿。她当时看了眼更漏,抱怨了一句,说‘戌时都过了,隔壁怎么还有人砸门?’之后差不多又过了好一会儿,那敲门声才消失,再到摔打声响起……哟,中间少说得隔了小半个时辰了吧?”
时间回到当下。
卢阅听完宗遥的叙述一脸不解:“这能说明什么?这不正证实了此前梁蒙在狱中扯谎,他当日确实去找了马三,并且在马三的屋内待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走,而不是他口中狡辩所称,马三并未开门吗?”
宗遥微微一笑,平静道:“梁蒙触柱自戕于狱中之后,为求稳妥起见,本……我拜托张少卿行了方便,找来仵作,对梁蒙的尸首进行了勘验。他的死因没有疑点,但我却在他右手的食指与拇指处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
……
“您看这是什么?”她指着梁蒙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问道,“这里面,似乎卡了什么有颜色的粉末?”
仵作闻言,用镊子在他的指甲缝内拨弄了一阵,挑出来些许红白色的粉末,随后凑在鼻尖闻了闻:“这是宣和牌上画点数用的红白颜料的味道,这位梁大人,平日里好赌吗?”
宗遥收回思绪,淡淡抬眼看向卢阅。
“我朝明令禁止官民聚众行赌。太祖皇帝定都如今的南直隶应天府时,曾颁布法令,官民若有私自参赌者,一律砍手,若是官员明知故犯,则罪加一等。此后,对于赌博一事,虽监管渐松,但若是官员参赌,仍需严惩。故而梁蒙虽好赌,却只得将自己这陋习小心隐瞒,不敢让旁人知晓。”
“张少卿命人持梁蒙画像,在城内各家赌坊内询问伙计,终于,在右安门附近的一家赌坊中,有伙计认出了画中的梁蒙,并证实,马三死亡当日,戌时中时,画上之人已经进入了赌坊之中。”
卢阅呼吸微促,似乎是在竭力掩饰着自己的震惊与慌乱。
“也就是说,当卖鱼人夫妻听见隔壁屋内传来对话和摔打声时,梁蒙本人,此时正在数条街道之外的赌坊之中。”宗遥缓缓道,“试问,他人都不在现场,又如何能够在当夜杀害马三呢?”
第153章 勿相负(十七)
“确实如此。”卢阅轻呼出一口气,轻声道,“那或许是,我们真的冤枉了梁蒙,马三还有别的仇家。”
“那么,卢旗长知道这个仇家的存在吗?”
“他的事情我都不清楚。”卢阅淡淡道,“张少卿,我与马三虽是同母兄弟,但彼此相交并不深,甚至谈得上是厌恶,你若是想知道从我这里打听到什么他仇家的线索,怕是找错人了。天色已晚,锦衣卫毕竟是圣上亲属,而您是朝臣,您在下官住处久留,恐会给你我惹上结党营私之嫌。”
“卢旗长不必急着下逐客令,我还没说完呢。”宗遥笑笑,“验尸时,我和仵作发现,马三身上除开胸口处那道致命伤之外,周身上下竟无一丝挣扎搏斗的痕迹。这可是在他清醒状态下。试问,什么样的仇家能够既让马三毫无防备就被迎面刺死,另外,这行凶之人又得是多高强的武艺,才能让人在没有任何迷药与敲击伤的情况下,失去所有反抗能力?单从验尸结果看,马三当时就像是被刺中之后,便直接瘫倒在地,看着自己的血慢慢流干而死。我们今日来就是想问卢旗长,你觉得,马三为何要这么做?”
卢阅的眼眶似乎隐隐有些红色,他硬声道:“……我不知道。”
“是吗?”宗遥轻声道,“那么我这里倒是有一种解释能够说得通,卢旗长想听吗?”
“……愿闻其详。”
“马三的邻居卖鱼人告诉我们,马三养了一只鸟,十分心爱,且在他的教导下,能言人语。”
“你说他养的那只鸟?”卖鱼人回忆了一番,“从他搬来这里的第一日,就一直养在身边,每日炒米加碎肉地供着,吃得比人都好,还会时不时地拎着笼子带它出来晒晒太阳。那小东西长得还挺漂亮的,训得也挺聪明。放飞出去,马三一个哨子就能把它召回来,还会学人说话……”
……
“马三死亡当夜,梁蒙敲门而内里无应声,于是以为自己被爽约的梁蒙便离开了马三家。马三并不知道梁蒙好赌,故而他以为,梁蒙在未被应门离开之后,应当是独自折返回了卫所。卫所之所在,距离马三家中,足有一个时辰有余的脚程,在此期间,无人可为梁蒙作证,他便很自然地会被指认为是杀害马三的真凶。”
“于是,设计好一切的马三见梁蒙离开,便开始了行动。他故意在屋内制造出动静,制造出有人闯入家中的假象。当时,邻居卖鱼人在隔壁听见的两人对话声音并不是马三与闯入者,而是他与他所养的那只鸟儿。之后,为了不让发现尸体的官府联想到此案真相,马三打开鸟笼将鸟儿放飞,并亲手将刀子刺入了自己的胸口,坐在地上,等待着身上的血慢慢流干……”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马三他自杀?”卢阅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激动,“好好的他为什么非要去自杀?还一定要嫁祸给梁蒙?!”
“林阁老暴毙狱中时,我曾对他进行验尸,并在他右手的指甲中发现了‘过山峰’的蛇鳞。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因为林阁老在被毒蛇咬伤后惊醒,试图伸手驱赶身上毒蛇无果后留下的痕迹,但直到我了解到马三的籍贯,以及他可能自杀的情况后,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宗遥道,“那就是,林阁老确实曾动手触碰过那毒蛇,却不是为了将其驱赶,而是亲手捏住那蛇的七寸,让它咬死自己。”
这就能解释,为何那一晚,她与林照都没能听到任何的挣扎或者呻吟声响。
“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也是在听到夏夫人和曾铣的话之后,才猛然想到的。”她缓缓道,“夏夫人曾说,林阁老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声。当时他已经绝无可能走出牢狱,必将背负贪腐、勾结的罪名而死,故而在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以死保全清名,亲手策划了这起狱中谋杀,并以此将构陷他下狱的麦、颜二人,一并拉下马去。”
“我想,具体的计划实施应当是这样的……”
林言知道久在西北的曾铣患有腿寒之症,需要饮酒驱寒,故而唆使负责采买的马三将蛇珠子粉末加入采买的酒水之中,借曾铣之手自然而然地将含有蛇珠子粉末的酒水喝下。
但光是如此还不够,若是直接以酒水引蛇,很容易留下蛛丝马迹,让人察觉,故而,林言需要一个更为合理的遮掩方式,将毒蛇引来。
他知道宫门落锁时间是在每晚酉时过后,所以故意每日在酉时前后才让锦衣卫们传递手书。对于锦衣卫来说,故意扣押书信或是消息传递不及时,都算失职,久而久之,那些负责看管的锦衣卫们自然会为了少受责罚,不至于每日胆战心惊而停掉他的纸笔。
如此,他便可自然地以血书之名将带有蛇珠子气息的血放出,而不惹人怀疑。之后,他便故意在血书中抛出了那个所谓的“秘密”。
他做了十几年的内阁首辅,没人比他更了解圣上的多疑。圣上虽然明面上不对他的陈情手书做任何回应,却必定是每一份都会亲自阅看。因此,“秘密”抛出当晚,圣上果然传召。在确定计划成功进行后,马三放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毒蛇,完成了这场计划已久的谋杀嫁祸,并在次日嫁祸梁蒙。
这样即便将来真有人查出是马三放的蛇,也会被认为是梁蒙故意指使马三所为,由此攀扯麦长安与颜惟中。
林言手书中未曾言明的“秘密”,就会成为圣上怀疑麦长安与颜惟中勾结的一根利刺,牢牢地扎在他的心中。圣上会觉得,麦长安与颜惟中必定是隐瞒了什么,才谋死了林言。这二人会被厌弃,会在世人心中被扣上谋害忠良之名,而牢中的曾铣则会被放出,继续执行河套之议。
若有朝一日曾铣成功,林言必将会以忠臣之名,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但是这个计划若是想要成功实现,单靠一个马三是不够的。毕竟,马三只是昭狱的采买,他无法直接与林言接触,确定毒蛇放出的准确时间,故而,他们之间,应当还有一个中间人。”宗遥抬眼,看向对面手指不自觉收紧的卢阅,“而这个中间人,只可能出在接触到手书的几名看守锦衣卫之中。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毒蛇一定是在圣上确定传召后的当夜被放出……这几人之中,只有你与马三有直接关联,所以你的嫌疑,是最大的。”
“很精彩的故事。”卢阅勾起唇角,“可这一切,不过都只是你的推测罢了。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的推论不是胡说八道呢?”
宗遥微微一笑,开口道:“张少卿。”
张绮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随后从自己的领口处,拉出了一根红绳。
在看清红绳那段所挂之物的瞬间,卢阅的瞳孔有一瞬震动。
“这是马三平日里常用的鸟哨。卖鱼人说,马三养的那只鸟,被驯养得极好,只要主人在家中吹响鸟哨,那么无论主人此时身在何地,鸟儿都会应着哨声飞来,停落在主人的肩上。”张绮一边说,一边含笑抬眸,对着面色不明的卢阅,猛地吹响了哨子,“嘘——!”
鸟哨声响彻在寂静的夜空之中。
须臾之后,窗棂外传来了翅膀的拍打声,一只通身黑羽泛着青蓝色光泽,眼下橙黄,双翅尾端捎带一抹白羽的小鸟,顺着大开的窗棂,一头扎了进来,停落在了卢阅的肩头处。
卢阅似乎惊慌着想要伸手将其驱赶离开,但那鸟儿却高声叫嚷起来:“阿弟!阿弟!阿弟!”
“卢大人,”张绮放下了哨子,“你不是说,你与马三的关系形如陌路吗?那为何他养的鸟儿不仅对你无比熟悉,还知道你是‘阿弟’呢?”
第154章 勿相负(十八)
“《岭表录异》中记,秦吉了,两眼后夹脑有黄肉冠,善效人言,音雄大,分明于鹦鹉,以热子和饭与枣饲之。”宗遥缓缓道,“眼前这只,正是记载中的秦吉了,民间称之为鹩哥,常见于南直隶一带的民间,比起学舌的鹦鹉,鹩哥更为聪慧,模仿人语,也模仿得更像。卢旗长,我可有说错?”
卢阅闻言,兀自垂头。
那鹩哥站在他肩膀上踩了几步,又拍打着翅膀跃到他身侧垂落的手背上,伸出尖长的嘴巴轻啄着上面的皮肉:“阿弟,饿!阿弟,饿!”
卢阅闭了闭眼,轻叹了一口气,随即蹲下身来,自床榻下方的空当处,摸出来一方铁盒。铁盒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蠕动着的蚯蚓。
“吃吧。”他将那铁盒放在桌上,鹩哥偏头亲昵地啄了下他的手指,随后便将长喙没入盒中,悉悉簌簌地吃了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卢阅回过头来,正色望着眼前二人,双手抱拳,躬身一鞠。
“二位大人猜得不错,这鹩哥,确实是我与阿兄共同所养。当日我担心此鸟留下,或会成为他日事泄败露的把柄,本想直接宰杀,但阿兄不忍,故而死前将其放飞。没想到……”他自嘲一笑,“最后竟真一语成谶,败在了这么一只鸟上。”
“人心若七窍玲珑,牲畜则不然。正如林言无法预料到指缝中留下的蛇麟,你也没想到这鸟儿忠心认主,哪怕被放飞,仍旧闻哨折返。”宗遥抬眸看向他,“你既称本官为大人,想必是已经知道,本官是何人了吧?”
“进门之时就已认出。”卢阅笑笑,“大人或许不知,当初林阁老替大人瞒下户籍一事,就是下官私下去办的。女子出身却能高中探花,下官对大人,印象极深。”
“你是正七品锦衣卫总旗,直隶于陛下,按理来说,不该听命于一介朝臣,为何竟会豁出命去帮助林言?”
卢阅沉默了许久,才哼笑着道出一句:“没办法,林阁老对我们兄弟二人有再造之恩,我那个阿兄又是个有恩必报的性子。长兄如父,作为阿弟,岂有不从之理?”
宗遥皱眉:“可你与马三虽为同母兄弟,可你母亲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已改嫁卢家,不再有联系,按说你们兄弟二人关系应该生分,为何竟会如此亲厚?”
“因为……”卢阅自嘲一笑,“在卢家人眼中,我确实不是卢家子,而是我母亲带去卢家的怀腹子。”
当初,范氏嫁去卢家,怀胎不足十月便生下一子。此时,卢熙正室廖氏膝下仅有三女,见范氏刚来便产下男婴,于是便以胎儿月份不足,恐非卢家亲生子为由,在卢熙耳边造谣。
这范氏本就并非自愿与夫绝婚嫁入卢家,而是卢熙见军户孔令奇妻之妻貌美动人,起了歹念,逼迫强占而来。
此时,廖氏这么一吹耳旁风,卢熙便有些动摇,每每望向婴儿襁褓时,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
廖氏一看时机成熟,便寻了个道士,称“府中有讨债鬼”,满府邸装神弄鬼地做法事捉鬼,最后果然在那范氏屋中观到了“阴森鬼气”。
假道士捋着胡须,指着范氏的屋子对卢熙道:“讨债鬼就在此屋内,若是不尽早除了,将来恐祸及全家。”
这话一出,卢熙便不受控制地又想起那男婴并非自己亲生骨肉的谣言,可他也并非全信那道士所言。廖氏想什么他岂会不知,但这孩子生下的时间又确实不对。
若范氏怀的,是她前夫孔令奇的孩子,那这孩子长大了之后,可会为父寻仇?但万一这孩子真是自己的亲骨肉,是他们卢家唯一的儿子呢?
怀揣着这样摇摆的心态,卢熙对这个孩子的处理,就显得非常微妙了。
平日里,他对廖氏磋磨范氏母子的行为视若无睹,毫无约束,但也不将这母子二人驱逐出府,就这么多双筷子地养在府中,只待自己将来再生下儿子,再做打算。
然而,许是老天眷顾,此后一直到卢熙病逝,他都再没有生下一个儿子。
但对于卢阅来说,他的幼年时代就是一场噩梦。
因为父亲怀疑他的血脉,所以一直到十岁,他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一个“阿郎”的乳名。母亲软弱可欺,下人们知道廖夫人看这母子二人不顺眼,于是故意苛待二人,就连冬日的炭火都不肯多施给他们一些。
卢阅身为官宦子弟,平日里吃穿用度,连府内的小厮都不如。一到冬日,院门灌进风来,手脚就要生满冻疮。
这日,母亲生了寒疾,浑身发起高热,惊厥发颤,才十几岁的他慌乱地跑出院子,跪到了廖氏门沿外的台阶上,求主母慈悲,准请大夫,为母亲医治。
然而,廖氏却以“范氏无福,不必违背天意”为由,拒绝了他。
这京师的冬日实在是太冷了,寒风一刮,身上棉花早已板结成块的棉花就如冰凉的硬纸板一般粘在了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是一次撕扯。
最终,他倒在了返回住处的途中。
再次睁眼时,他是被炭气呛醒的。
周身被裹得又厚实又保暖,仿佛回到了温暖的春日,冰冷麻木的刺痛被滚滚热气尽数驱散,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是……?”
那人手上端着一碗散发着热气的药汁子,生得膀大腰圆,虎背熊腰,见他睁眼,连忙捏了勺子,径直往他嘴里塞了一口,口中不住地道:“快喝!快喝!天可怜见的!这卢熙真是个老畜牲,就这么对我娘和我弟,老子哪日非剐了他不可!”
他被那药水呛了一口,随即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此处竟是他每日与母亲所住的小屋内。
这人是谁?怎么进来的?
“你……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