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微微点头:“走吧。”
第116章 恋词(十一)
林言走后,府内气氛一片沉闷。
周隐见二人面色疲惫,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于是故意玩笑般地对着宗遥竖起了大拇指:“你从前看见林阁老可一向是老鼠见了猫,今日居然敢这么横眉冷对地威慑他,果然还得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阿遥。”林照忽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报恩啊,毕竟苏夫人救了我。”
“……”
“好了,哄你的,”见林照骤然沉默,她轻声道,“我是为了自己这辈子不留下遗憾。”
这是她到死都未能实现的愿望,是她一辈子的愧疚和遗憾。
她既放不下那些被杀的人,又无法心安理得地为了自己的目标让别人去抵命;心怀仁善,却又不够坚定;想要公正,却又会权衡利弊,保全多数;中庸了一辈子,既不像张绮狂妄,也不如周隐正直,更不似林照从心所欲。
她其实很羡慕他们。
眼见周隐打趣调节气氛失败,丽娘连忙转移了话题:“所以,那个杨什么的,到底在哪里?”
宗遥这才回神,答道:“成都府,新都县。”
话音刚落,周隐抚掌大笑:“我是华阳县人,家中离新都不远,马上就到清明了,你们要是去新都的话,我可以以祭祖为由请求事假,与你们顺道。”
丽娘一听,连忙道:“你们若是都走的话,我也要去!这京城看着富丽堂皇的,实则条条框框的,无聊透顶!还不如出去透口气!”
林照见这二人再度不请自来,面色些许不愉:“西南路远,我们是去找人又不是去出游,何时说了要带你们一起了?”
丽娘见他不肯,于是眼珠子一转,抱住了宗遥的手臂开始摇啊摇:“好姐姐,你就带上我一起吧!实在不行你把周大人扔了都好……”
周隐听她反水,气得大叫:“玉丽娘,本官把你从金县带出来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丽娘置若罔闻,只是继续抱着宗遥的胳膊娇声道:“好不好嘛,宗遥姐姐……”
宗遥被她晃得脑仁一阵酸疼,苦着脸连声应道:“好好好,都去!都去!”
林照沉声:“阿遥!”
“谢谢宗遥姐姐!”丽娘见目的达成,松了手臂,往后倒退了一步,举着昨夜林照交给她的笑眯眯道,“那我和周大人就先去新宅子看看,不打扰你们新婚燕尔了哦。”
说完,她便不顾周隐反抗,生拉硬拽着他,离开了院子。
送走了这聒噪的二人,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宗遥才得知自己间接造成了林照母亲的死亡,面对着明显神色疲惫的林照,她也一时惶然。虽然林照说了不怪她,但她仍旧觉得有几分无颜对他,于是故作轻松道:“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吧?我去灶房里把昨日剩的桂花糕蒸一些,你……”
后腰处忽然一暖,她站住了脚步,林照自身后将她紧紧地环在自己怀中,口中轻念道:“阿遥,对不起,新婚第一日,就让你遇到这样的事。”
“其实你可以不烧那张纸的。”他闷声道,“即便你把它交给林言,我也不会怪你。”
她顿了顿,慢慢地回转过身来,笑眯眯地伸指抻在他的眉头上,似乎是想要将他拧紧的眉头抚平:“别难受了,那是你的母亲,当初颜庆用张庭月的性命威胁我的时候,我也选择了救张庭月,难道你觉得,我的郎君在我心里,连一个张庭月也比不上吗?”
“自然……不是。”
“那就对了。更何况,苏夫人还救过我的命,”她微垂了头,嘴角却含着笑,“不过是费力再走一遭西南罢了,能和平生挚爱亲朋一起再赴千里,虽路途遥遥,但我觉得很幸福……是那种,好像自己还活在这人世上的幸福。”
听到她说这话,林照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得生出了几分不安,他下意识收拢了锁在她后腰的臂膀,哑声道:“昨日罗帐之内,你我已然互许白首之约,答应过要陪我终老的事情,你不会食言的,对吧?”
她一顿,之后垂下眼眸,笑着拍了拍他的脊背:“嗯,当然不会了,毕竟我答应过……会陪着你终老的。”
*
数日后,京城,东直门外官道。
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了骏马的嘶鸣声,大虎回头望了眼尘烟起处,拉停了缰绳,对着车内道:“公子,好像是那位张少卿追来了。”
原本闭目养神的林照立即睁开了眼。
张绮勒马停住,马车帘自内掀开,周隐从里面探出头来:“张少卿,好巧,还没多谢张少卿慷慨大方,准了下官与林大人的……”
“宗青瑶呢?”他看都不看周隐一眼,“让她出来见本官。”
车内,宗遥对着面色不愉的林照讪笑了一下:“毕竟是昔日旧交,来送个行,也很正常的,对吧?”
“昔日旧交?”
“那,前……同僚?”
“一盏茶。”
她连忙举手发誓道:“多待一刻我都是混账王八蛋!”
“……”
她这才暗松了一口气,跳下车去。
张绮见她出来相见,这才下了马,走到她身前。
“你这阵仗是来送人的,还是来找茬的?”宗遥嘴角抽了抽,“都是大理寺的副官了,要不性子还是稍微收敛些吧?”
张绮挑眉:“本官不是你,虚与委蛇、忍气吞声我一样都做不来。说吧,瞒着林衍光私下送信找我来送行,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托付给我?”
“我留了一封信以及一些东西,把它们埋在了家中后院的马厩里,劳烦张大人这段时日受累替我取来收走。他日我若离开,还请张大人按照信上指引,替我了却心愿。”
张绮似乎猜到了什么,勒着缰绳的手指顿了下:“这种事你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不让周审言替你去……”
她笑着摇了摇头:“审言脾气急躁,若是他见了定然不会老实按我信上说的去做,但张少卿你不一样。”
张绮讥讽地扯了扯嘴角:“是因为本官与你关系最浅,牵扯最少,对吗?”
“……”她沉默了片刻,“张庭月,虽然你我并不合适,但从始至终,你都是我最信任的人。这一点,从十年前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呵。”张绮别过头,冷笑了一声,“……宗青瑶,你对我可真够狠的。”
她闭了闭眼:“……对不起。”
张绮沉默了片刻,忽得开口道:“对不起的话就不必和我说了,留着将来和你那位心爱的林大公子说去吧。”
说完,他猛地一拽马缰,翻身上了马。
“你要去找杨世安?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对吗?”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她。
“嗯。”她轻点了下头。
“那你就去吧!”张绮拽着马头背身,“顺带说一句,今日便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了。我这人一向心高气傲,能被你三番两次拒绝已经算是丢尽了脸面,到今日,便是彻底到此为止了。从今往后,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奈何桥,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宗遥望着马上的张绮,轻声道:“好,多谢你。”
张绮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赫然背过身,策马狂奔离去。
她望着前方漫起的灰尘,忽然想起多年之前他涉险去岭南时,她也是这般目送着他远去。这么多年的相识与怨恨,也只终结在这一眼中了。不过好在,从今往后,张庭月便再不必被与她的旧日纠葛所侵扰,他能够安安心心地,去做他那讨人厌的酷吏,哪怕被同僚指着脊梁唾骂。
身后马车帘忽然响了一下,林照略带酸味的声音自马车内传来:“都走半晌了还不进来,是要一路看着他进东直门吗?”
她轻吐出了一口气,回过头去,面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嗔怪的笑容。
万幸,阿照没有怀疑。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林衍光,你这醋劲也太大了,张少卿只是来送个行而已。”
她弯腰上了马车,周隐跟着附和了一句:“就是。”
林照没应声,却在她坐下后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
随后,他对大虎发令道:“走吧,不早了。”
大虎得了令,挥动马鞭:“出发——!”
车轮轱轱而动,马车在崇山峻岭间走远,慢慢化作了丹青画上,一枚细小漆黑的墨点……
第117章 坛神祭(一)
两个月后,马车抵达新都县境。
“我就想知道,呕——为什么,呕——你们,都不,呕——晕吗?”
一过县界石碑,周隐便忙不迭地连滚带爬下了车,抱着树桩,再次吐了个昏天黑地。
酸臭的气味顺着山风刮进车里,林照掩着鼻子,忍无可忍地道了句:“离车远些。”
周隐闻声手掌撑着树背过脸去,就连回嘴骂人的声气都弱了几分:“呵,还不是你那好爹闹的!这一路上为了躲你爹派来的那些跟哨,咱们有官道都不能走,走的尽是翻山穿林的小道!你倒是颠簸难受了知道往孟青怀里躺!我怎么办?!”
斥骂间,边上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帕,丽娘举着帕子,笑吟吟地望着他:“周大人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往我怀里躺啊?”
“……”周隐的脸瞬间被臊得通红,“玉丽娘!女儿家家的胡说八道什么?”
丽娘翻个白眼,将帕子往他怀里一扔:“老古板。”
随后,她便施施然回了车上。
车上,宗遥半跪在矮几上,已然于画纸中落下最后一笔。见丽娘掀帘,她便借着光,将手中的画像举给座位上的林照看:“怎么样,画得像你梦里见到的杨世安吗?”
林照略微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很像,不过,如今十年已过,他看着应当比画中要年长一些,理应再多添几笔。”
说着,他弯下腰来,胸贴背地把着她的手,又在画上添了几笔,偏头问道:“这样像吗?”
宗遥眼中含笑,戏谑地盯着他的眼睛:“画像不像我不知道,倒是此情此景有些像某些人在天盛宫时,借着画矿井图,占我便宜时的模样。”
林照挑眉:“宗大人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宗遥摇头叹气:“彼时无知,不知人心险恶,图谋我身。”
林照唇角微微翘起:“那可是图到了?”
一旁的丽娘在座位上旁听了半晌,有些受不住地挠了挠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们中原人只要成亲了之后就会变成这样吗?好可怕。”
宗遥干咳了一声,尴尬地捧着画起身重新坐好:“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给他当小叛徒看热闹了吗?怎么突然还正经起来了?”
“从前是他追你逃,强扭的瓜当然有意思了,现在嘛……挺没意思的。”说着,她背靠在窗户旁,感慨道,“看来谈情说爱最有意思的还是相互试探,没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一旦捅破了,就腻味了。”
“你这说得都是什么话!”不及座位上二人答话,车帘便被人猛地一掀,周隐不知道蹿到哪个河沟子旁边给自己洗了把脸,面上挂满了水珠,一走就扑簌簌地往下落,“照你这说法,负心薄幸倒成理所当然了?”
丽娘眼皮一眨:“对啊,我们那边就是如此,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我们这么做了还敢实话实说呢,你们中原男子们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