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男人
回来的路上,尤三妹一直没说话。
葛招娣跟杨翠莲两个人倒是聊得热闹,商量着这笔痛痛快快要回来的二百块巨款要咋花或是咋分。
但她俩谁都没刻意去跟尤三妹说话,也不看她。
像是该干啥干啥的同时,还给她留出来一个无人去打扰的空间。
尤三妹心里都明白。
她也很想跟着嫂嫂们一起狂欢,可却咋都笑不出来。
甚至对着那分明可以算的上是“解脱”的一张纸,产生种怅然和凄凉。
尤德旺的字写得就像他刚才在炕上蛄蛹得一样丑。
清清楚楚地写着从今以后,尤家再也没有尤三妹这个人,尤三妹以后是死是活,都跟他们没有任何干系。
杨翠莲催着开车的人再快些,说她们还要赶着回家去吃晚饭。
尤德旺跟王红的小儿子睡觉一向死,直到她们走得时候都没醒。
这一行,她们像是来得没啥动静,走时也没带起啥风浪。
车轱辘卷起一道沙尘,不小心被尤三妹眨着眼裹进去,瞬间被刺红刺痛。
葛招娣这才扒拉她,“诶诶诶,别闭眼!”
“睁开!”
尤三妹难受得很,不自觉就攥住葛招娣的衣裳下摆,“睁不开呀!疼得慌!”
“疼得慌也得忍着!睁开!一会儿彻底跑进去更不好择出来了!”
尤三妹倏地梗住咽喉,更紧地攥皱了她的衣角,瘪了瘪嘴。
“我、我忍不住呀二嫂,真的好疼呀!”
她不自觉带着娇嗔跟委屈,葛招娣一下就听愣住了,有些慌张地看了杨翠莲一眼。
没辙啊,她们家陈圆圆都没这样过。
葛招娣拿眼神疯狂求救:这这这、这咋整?
我咋感觉她不是因为沙子疼的呢??
杨翠莲粗粗地叹口长气,一胳膊肘给葛招娣捅开。
“你俩在这唱啥大戏呢?咋的,要演妯娌情深呐?”
她毫不留情地硬生生扒开尤三妹的眼皮,用尽全力吹了一口气!
“噗—”
“哎呀!”
尤三妹噙在眼睛里地泪儿一下就被吹下来了,但心里的阴霾却倏而散了。
她笑得直颤悠,眼睛半睁半不睁地把杨翠莲往外推,“大嫂!你都把唾沫啐我眼里啦!”
“那咋了?正好洗洗。”
杨翠莲道:“放心嗷,我这唾沫现在绝对可干净了,我刚在他们家用了半罐子盐漱的口。”
从尤家出来前,她们俩冲到伙房去,把尤家的胰子粉全都给用了。
洗手洗脚又洗脸,杨翠莲还拿盐水漱口洗鼻孔。
葛招娣看得奇怪,问她漱口干啥。
杨翠莲说总感觉鼻子嘴都臭哄的,就好像她也吃了屎似的。
“你是纯有病啊杨翠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搁嘴里腌咸菜呢!”
葛招娣跟着哈哈大笑。
随即,二人便又你一嘴我一嘴地呛上了。
尤三妹则抱着膝盖,缓缓向她们凑近,开始搭起话儿来。
*
陈劲生回来的时候天都要黑了。
他腰上拴着一条老头儿给他的红裤腰带,都飞了边子了,步伐有些迟缓,神情也有些恍惚。
没走几步又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嘶,我咋还是感觉我不行呢?”
“我能行吗?”
“不能吧……”
“那我从前都是抠着玩儿的,他说的那个买卖还要整啥定制啥的……听着还怪正经的呢。”
就这么着两三步一停,两三步一走的,终于是晃悠到家门口了。
结果不经意一瞥,就见陈浩北跟陈浩南俩人脸冲着墙,脑瓜碰着脑瓜,正在窃窃私语。
陈劲生悄然挑了挑眉,放轻呼吸脚步偷偷猫到他们身后。
陈浩北吸了吸鼻子。
陈浩南拧着眉道:“你差不多了吧哥,咋还哭起来没完了呢?”
“可、可我忍不住呀……”
陈浩北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愧疚,“我好后悔呀,原来咱们以前都是误会小婶儿了。”
“小婶儿有个那样的爹……不对!”
陈浩北忽然愤慨,一双稚嫩的眼眸里闪着火光,“那根本不是爹,那是魔鬼!”
“那种能把媳妇打断腿,能把亲生的孩子害死的魔鬼,就应该去死!”
“……怪不得小婶儿刚来咱家的时候那么害怕,不爱说话也不爱出屋呢。”
“我妈跟二婶都那么吓人,她、她小时候经过那么可怕的事,能不害怕吗?”
“这些话你俩是听谁说的。”
身后,陈劲生喜怒难分的声音幽幽响起。
俩崽子猝然一震,哎呀一声墩在地上。
陈浩南反应得比较快,揉着小屁股蛋站起来,龇牙咧嘴地道:“三叔,你咋这么喜欢装神弄鬼呢?”
“上回把我妈吓着还—”
“我问你这话是你俩听谁说的。”
陈劲生语气沉沉,面无表情地打断。
陈浩南生生僵住,竟是一时觉得后脊梁攀上一股冷飕飕的感觉。
他蓦地闭上嘴,用一种十分陌生又充满着恐慌地眼神看着陈劲生,随即抓紧往后撤,躲到了陈浩北身后。
这才低下头磕磕巴巴地答:“是,我、我妈她们说的!”
小孩子都比较敏感,陈浩北也察觉到了陈劲生周身环绕着、叫人压抑到觉得窒息般的气氛。
强撑着发软的小腿,挺得笔直,张开双手护住弟弟,努力保持镇定地陈述:“是我妈跟二婶儿今天带着小婶儿回娘家去要钱的时候,小婶儿告诉她们的。”
“……”
*
尤三妹跟杨翠莲和葛招娣在许令华屋里说完话,就往自己屋走。
她抬头看看月色,忍不住蹙了蹙眉,心想她家黑狗咋还不回来呢。
没想进了黑黢黢的屋里顺手把门阖上,这么一转身,当即被眼前场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得亏是她及时捂住嘴,才没被吓得叫出来!
可鬓边却已被惊出冷汗。
陈劲生正对着房门坐在椅子上,笔挺的脊梁有些颓丧地躬着,一双比夜色还黑的眼却毫无光亮,浸在猩红里。
听到动静,他好似半梦半醒一样看过来。
没等尤三妹要迈腿,便自嘲一笑。
“尤三妹。”
他有气无力地问她:“你到底……”
“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男人?”
尤三妹傻了一般,实在是搞不明白他到底咋了。
他的眼神实在是渗人的紧,这个样子也叫人觉得心慌。
她不敢再犹豫,赶紧几步上前要伸手抱他,却被他一把拦住。
“你回答我的问题,尤三妹。”
陈劲生死死地看着她,忽然很用力很用力地质问:“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男人、”
“要和你过一辈子的男人!!”
尤三妹一把抓住他的手,心口咚咚跳起来,没来由地也跟着红了眼。
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蹭了又蹭亲了又亲,语气颤抖却又坚定:“有!有!我把你当成我男人,”
“把你当成要过一辈子的男人,最亲最近的人!真的,劲生!”
陈劲生晦暗的眼眸一颤。
“最亲、最近的人?”
尤三妹用力点头,把他胳膊紧紧搂在怀里,“对,最亲最近的人。”
殊不知,这句话却正正好好戳到他的痛处。
他猝然甩开她,猛地站起,嘶哑着嗓子如同发了狂一般低吼:“你撒谎!!”
“尤三妹,你每天都在跟我撒谎!!”
“你一边哄得我跟个傻狗似得听你的话,觉得咱们俩可好可好,是这个家里关系最好最好、最亲最亲的人,一边又去找别人说你的心事!说、说你的难受、你的痛苦!!”
“你还有脸跟我说啥我是你最亲近的人?!”
“你夸我的那些话,也全都是假的!你、你根本就不觉得我有能耐!”
“所以你也不觉得我会有能耐解决你的那些难受、你的那些痛苦,就连去找人报仇撒气,你他妈都不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