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伏嫽知他脸皮厚,可没想到脸皮这么厚,想想成婚前后,确实是她一个人在说,他从来都没应过她,原来他早有主意,现下索性也不掩饰了。
魏琨站到屏风前开始解衣。
伏嫽急忙背过身,心中羞恼不止,“我要绝婚!”
魏琨轻笑,“我都死了,女公子要跟死人绝婚?”
伏嫽怔住,一回头,魏琨已消失在屋内,地上的破衣服被烛火点燃,只有交窗半开,证明他方才确实回来过。
伏嫽有气也找不到人发,脏衣服被烧成灰烬,她拿脚踩了几下,多少出些气,才回想起他说自己死了,明明活着,就是受了点伤。
伏嫽心头一跳,他如果说的是真的,不日就会传来消息,梁萦多次想收服他,数度青睐,没想到竟真舍得杀他,看来近期京兆必不会安宁,属实是风雨欲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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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晌午,长公主府舍人过来传达了魏琨的死讯。
据舍人所说,魏琨在随梁萦游洛水时,不慎坠河而亡,尸体都没找见,梁萦体贴臣僚,赏下千金用来抚恤伏嫽这个遗孀。
伏嫽装出悲痛欲绝的样子,哽咽着送舍人离去。
不出一日,魏琨已死的消息就到处传开了。
伏嫽趁热打铁,为魏琨办了丧事,与魏家来往的人不多,魏琨也不是好结交朋党的人,最后前来吊唁的也只有寥寥几个魏琨当值时的同僚。
夜间守灵时,大姊姊伏姜偷偷过来,想宽慰伏嫽,结果她比伏嫽哭的还伤心,伏嫽竭力忍住想告诉她的冲动,答应她等过阵子,就携家回舞阳。
送走大姊姊已是月上梢头,魏家没别人了,伏嫽身为主母,还得守灵,若没有桓荣和冯氏在,关起门就能睡大觉,可桓荣和冯氏时刻盯着,她免不得受累,跪在屋里凄凄婉婉的给魏琨守灵。
魏琨进来时,就看她蜷坐在草席上,身着丧服,鬓边戴了朵白色像生花,真是个楚楚可怜的小寡妇。
伏嫽一看见他就没好脸色,哼了一声,自顾爬起来,拍拍腿上不存在的灰尘,叫阿稚进来。
阿稚捧着早备好的食物进屋,悄悄告诉魏琨,说梁萦给了千金。
伏嫽不悦的让阿稚去睡觉。
阿稚便吐吐舌头,带上门去睡了。
伏嫽绕过屏风,把身上的丧服脱掉,隔着屏风道,“我帮着你骗人,那一千金算是你给我的报酬,你别想要回去。”
她说完转身,魏琨就靠在屏风上,眼神直白炽热。
伏嫽不自禁脸颊发烫,又气又恼道,“你太放肆了!”
说罢匆忙避开他,往床上跑,才刚钻进被窝,魏琨就追了上来,还是如先前一般,捧起她的脸狠狠亲了一顿,亲完就放开人,坐到案桌前大快朵颐,吃罢就走。
伏嫽气的捶床,却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一连好几晚,他都是这般来去,回回要将伏嫽亲的软倒在床,嘴唇好了又疼,晨起时,桓荣看她红肿破皮的嘴唇,眼神都有些意味不明。
伏嫽脸皮薄,心中尴尬,可又拦不住魏琨对她又亲又咬,总这般是不行的,她的嘴唇要是一直这样,外人要疑心,她新寡不久,就又偷偷有了情郎,到时免不得风言风语,她是不在意旁人的话,可坏她名声断不行。
这天夜里,魏琨摸黑进屋,还如先时一般,上来就要亲人。
伏嫽推搡不开,一咬牙便道,“你坐到地席上去。”
魏琨愣了愣,还是照她的话坐到床前的地席上,床不算高,他坐下来以后,身体还高出床许多。
月辉透过窗纱照进房中,伏嫽大致看清他脸上的轮廓,很年轻俊美的一张脸,如果没跟她成婚,他也可能是别的小女娘心尖尖的郎婿,尽情享受男欢女爱,他说的没错,他没必要为了迁就她而忍耐。
伏嫽掀开被,慢慢爬到床畔,温软的身体倾向他,双手撑到他胸膛上,仰起细长的颈,乌发因这动作滑落,顺着细腰掉到他的手臂上,她轻轻张口,覆住他的唇。
青年骤然身体紧绷,竟有些不知所措。
伏嫽想笑,果然像她猜的那般,他根本没碰过女人,他连怎么亲人都不会,只知道使蛮力。
伏嫽蜻蜓点水般的吻过他。
“我喜欢这样,”她轻声道。
魏琨中药以来,明显就是想跟她做男女之事,她很清楚,这种事一旦开了闸,便再难阻止,她只能牺牲一些,委屈自己试着引导,至少要勒住这匹脱缰的野马。
她
未见魏琨再有冲动,只是干坐在地席上,便怕冷的想躲回被窝。
魏琨突张开手臂揽抱住她,依样画葫芦的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伏嫽最受不了这样温柔的亲吻,不由生出悸动,然而这一下过后,魏琨就故态萌发,噙住粉唇便是胡搅蛮缠。
“我喜欢这样,”魏琨放开她,还她这句话,便起身走了。
伏嫽从眩晕中缓过来,嘴唇疼的直咧咧,回味着魏琨临去时的语气,这厮莫非是在生气?
他到底生什么气。
明明该生气的是她才对吧!
得了便宜还卖乖,敢情还是她对他不起了?
头一天被他胡乱亲到时,还觉心里难受,为此一宿都睡不着,可偏偏他睡的倒是香,她气不过才踹了他一脚,这人还记仇到现在,原来这几晚夜夜过来咬她,是在伺机报复。
伏嫽憋了一肚子恼火睡下,想着明晚他敢再来,定不许他再碰自己,原本给他备着的胡椒被褥,怎么着也要让他尝尝厉害。
可这晚后,魏琨就再也没回来过,踪迹全无,仿佛他真死了。
只有阿稚跟她说,魏琨临走时,交代她们先回舞阳。
等给魏琨办完丧事,伏嫽便着手回舞阳事宜,在外人看来,伏嫽一个寡妇在京兆无依无靠,回舞阳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给桓荣也说了自己想回娘家的想法。
桓荣如今暂居魏家,魏家主君一死,伏嫽再回娘家,她便只有进宫了,宫里多寂寥,哪有在宫外有美人相伴的好,虽然看着吃不着,但瞧一眼也舒心。
魏琨死后,桓荣想带伏嫽进宫的心思又活泛了,知情的只有冯氏,冯氏也被她收买了等宫里的事情尘埃落定,伏嫽娇弱胆小,即便不愿进宫,她也能强行带进宫里,现下得先将人留在京里。
桓荣得空便会劝伏嫽想开些,舞阳终归只是小地方,哪比得上京兆富贵,伏嫽长在京里,入了舞阳,一定适应不了。
但伏嫽还是坚持要归家,只打算留下长孺看着这间小宅院。
伏嫽离京的前一日,桓荣进了宫。
到夜半,桓荣方归,她带回了一个小黄门。
彼时伏嫽在屋里收行李,她是真想回舞阳,梁萦杀魏琨,意味着风雨欲来,魏琨将计就计假死,自是有了应对,她现下回舞阳避难,事发便不会拖累魏琨。
前世就是因她之故,魏琨才会受桎梏,她与魏琨彼此看不顺眼,但这不能妨碍魏琨举事,说到底,她与魏琨有着共同的目的。
他胜了,便是她胜了。
伏嫽和阿稚才刚将衣物收进包裹,桓荣敲门说要进来。
伏嫽便叫阿稚去开门,正眼见门口的戾帝穿着一身小黄门的衣服,急慌慌冲了进来。
阿稚不认识戾帝,想拦人。
伏嫽忙拉住她下拜,口呼陛下。
桓荣往周遭看了看,示意阿稚起来关门窗,阿稚关好门窗便被她打发出去。
屋里只剩了伏嫽、戾帝、桓荣。
戾帝冲伏嫽问道,“虎符呢!”
伏嫽一惊,眼飘向桓荣,桓荣神态自若,看不出什么问题,她实在震惊,这才不到一个月,戾帝已经对桓荣这般不设防,桓荣是鲁国人,可翟妙也是鲁国人,戾帝就不怕她是双面细作吗?
伏嫽慌张回话道,“臣、臣妇不知……”
戾帝焦急起来,“你怎么会不知道,朕赐了虎符给魏琨,他难道没跟你说过?”
伏嫽面露怯惧,不停的给他打眼色,“阿郎同臣妇说,已经归还陛下虎符了,陛下是不是忘记放在何处了?”
奈何戾帝根本看不懂她的眼色,还是一个劲的叫唤。
“他何时还朕虎符了?朕对他委以重任,指望他能替朕剿除姑母党众,结果他还没做出什么功绩,就先被姑母给杀了,这个没用的废物!朕真是看走了眼,他死不足惜,但是朕的虎符他必须还来!”
皇帝太蠢,当臣子的委实会憋闷,根本听不懂人话,这要不是皇帝,伏嫽真会忍不了,上去暴揍一顿,她阿翁当初就是太明智,一眼就看出戾帝不中用,先帝有那么多儿子,偏偏挑了这么个不长脑子的。
“阿郎……阿郎……已经去了,”伏嫽委委屈屈道。
戾帝现在急着要虎符,她这般说,便只当她说的是魏琨死了,心里便越急。
“朕不管!还朕虎符!否则朕下诏灭你全族!”
伏嫽整个人都僵硬了,蠢货实在点不通,这狗皇帝说得出做得到,拿不到虎符,他真可能要诛杀伏家来泄愤。
她现下都有了弑君的想法,也只有仅剩的理智让她继续维持着哭像。
桓荣瞧她害怕的要哭出来,上前圆场,“陛下不必太心急,魏都尉对陛下忠心,自不会把真话告知伏妹妹,妾想,他定是将虎符藏匿了起来。”
戾帝直道对,便冲向角落的陶柜,将其一个个打开,里面只有些衣物和日常用物。
桓荣目有异色,前次来这间房,镜台上都是珠玉首饰,便以为那陶柜里总有些财物,还当是伏嫽对外蛰伏,故意做出穷困潦倒的窘境,原来竟是自己错想了,伏嫽毕竟是昔日贵族女娘,魏琨还是奉车都尉,有几只金玉饰物也说的过去。
伏嫽端的是四平八稳,她原就想回舞阳,奈何几只陶柜里的嫁妆太多。
京兆是天子脚下,治安相比其他的地方郡国要好很多,出了京兆,她一个女娘上路,带这么多金玉贵物容易招贼寇,思前想去,还是决定不带这些嫁妆,和阿稚两人费了三五天的力气,在床底下挖出一个大坑,用绸布包裹着嫁妆埋进去,上面掩好旧土,铺上一张布满灰尘的簟席,陶柜还摆在角落里,即使有人移开了床,也不会想到底下埋藏着宝物。
这下正巧,撞上戾帝来发疯,把这间屋子四处都翻遍了,床底下都没放过,也没找到他想要的虎符。
戾帝宛若灶上蚂蚁,急得团团转,现下没了虎符,他再没有跟梁萦抗衡的底气,梁萦眼看着一日比一□□得紧,或许再过不久,他这个皇帝就要坐到头了。
戾帝突然对伏嫽说道,“你告诉朕,虎符在何处?只要你说了,朕既往不咎,还会赏赐万金。”
伏嫽小声回他,“阿郎确实没有告诉过臣妇,不过若陛下肯给臣妇几日,臣妇没准能想出来阿郎可能藏虎符的地方。”
戾帝道了声好,答应给她十日,若十日她想不出来,便会将她处死。
伏嫽想离京回舞阳的计划,也因戾帝这次到来而不能行,每日都要随桓荣入宫,接受戾帝的盘问,连魏家的祖坟都被盘查了一遍,差点就刨开魏琨养父魏平的墓来找虎符,还好他怕被梁萦察觉,才罢休。
伏嫽每日进出宫门,都能看见侍医往椒房殿去,桓荣与她说起过,翟妙近来病情严重不少,侍医日夜研制病药,但好像效用也没多大。
侍医们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沉重,这预示着翟妙怀的这胎很不稳,会有随时流掉的可能,梁萦应该等不急了,必会加紧动作。
一连四五日的盘问,戾帝都得不到虎符的下落,眼看着他的耐心要用尽。
伏嫽心下也怕戾帝狗急跳墙,真会杀她,魏琨有两块虎符,戾帝给了一块,他自己就有一块,当初是藏在书房书架后的墙里,后面担心被奴隶贲容发现偷走,魏琨便随身携带,贲容死后,伏嫽再没在魏琨身上见到那块虎符,伏嫽猜测,是又藏回了原处。
虎符重要,但自己的小命更重要。
伏嫽将心一横,赌一把她跟魏琨的默契。
夜间戾帝急不可耐的冲进了书房,在伏嫽的指示下,砸开了书架后面的墙,那里面还是空的,虎符裹着绸布放在其中,戾帝双手捧着失而复得的虎符,喜极而泣。
桓荣在一旁不停的宽慰。
伏嫽冷眼旁观,戾帝是急疯了,根本没注意那不是他赐给魏琨的虎符,那枚虎符有裂纹,是先太子的。
伏嫽赌对了。
戾帝得了虎符以后,便匆匆离去。
伏嫽危机解除以后,赶着二月底,准备离京。
戾帝拿回虎符之后,心情畅快,便携后宫女眷去往玉床山玩乐,桓荣自是陪同。
那几日桓荣常不在魏家,伏嫽便以为桓荣不会再回来,入宫做她的皇帝宠妃去了。
赶着二月底,伏嫽在下午时带上行李,做男装打扮,和阿稚坐上牛车离家。
牛车连闾巷都没出的去,就被桓荣带人堵在巷子里。
桓荣走到牛车前,将挡在伏嫽身前的阿稚推开。
“妹妹随我进宫一趟罢,”她笑道。
她不给伏嫽任何说话的机会,握住伏嫽的胳膊使力把她强扶下马车。
伏嫽也不是第一次觉得她手劲大了,女娘手劲大不是
什么稀奇的事情,但她还会骑马,平日里看着温婉亲人的女娘,此刻竟有了气势。
伏嫽知道挣不过她,也不想做没用的挣扎了,回头看向阿稚,阿稚还想上前救她,她摇了摇头,示意阿稚回去。
阿稚纵惧怕,也听话的没有再追上来。
桓荣拽着伏嫽到轺车跟前,上手要抱她上轺车。
伏嫽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赶紧推开她,自己爬上了轺车。
桓荣噙着笑,看她避自己如虎,倒也没强抱她,两人一起坐上轺车,疾驰进到宫中。
轺车在御道上都没停下,一直到了椒房殿,皇后身边的大长秋带她们进去。
伏嫽一路都能闻到药味,但已看不见侍医的身影。
大长秋没带她们进内殿,而是先领去了庑殿,桓荣留在庑殿看着伏嫽。
伏嫽捏着一手心的冷汗,“你是皇后殿下的人。”
她说的很肯定,事到如今,她要是再看不出来就是傻了。
桓荣道,“我也算不得是谁的人,谁有能耐我便帮谁。”
伏嫽抿紧唇,问道,“陛下呢?”
桓荣笑起来,“再过不久,陛下便不再是陛下了,妹妹聪明些,该知道谁才是贵主。”
“阿郎已死,我只是一介妇人,你抓我来宫里做什么?”伏嫽做怯状问道。
桓荣叹息,“妹妹娇弱,我也舍不得抓妹妹,但妹妹总是不听话乱跑,况且皇后殿下有令,要将妹妹扣在宫里。”
伏嫽露出不解的神色,“扣我做什么?”
桓荣很坦白,“魏都尉坠入洛水后,长公主派人下水寻找过,没找到他的尸体,为防生变,只能委屈妹妹了。”
梁萦最是狂妄,不可能这样细心,应是翟妙不放心,才将她扣下,只要魏琨还活着,她就是可以牵制魏琨的软肋。
伏嫽生出些许忐忑,已经进了宫,她想跑是跑不掉的,不若老实呆着,伺机而动。
桓荣看她像是吓傻了,宽慰她道,“皇后殿下向我承诺,不会伤妹妹。”
皇后确实承诺不会伤伏嫽,只要事成,伏嫽没什么用处了,自然就归她。
伏嫽愣愣的点头,无促问她自己是不是只能呆在庑殿。
桓荣想了想,道,“妹妹若嫌无聊,等晚间我带妹妹去宣室殿看热闹。”
皇帝料理政务召见大臣开朝会就是在宣室殿,宣室殿的热闹,只怕是见血的热闹。
在庑殿呆到天黑,桓荣贴心的陪着伏嫽用晡食,膳食很可口,但伏嫽有些食难下咽。
桓荣半带着调笑道,“妹妹还是吃些的好,不然等去了宣政殿,我怕你几日都吃不下饭。”
她说的直白,也不隐瞒什么了,毕竟伏嫽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小妇人,人都被困在宫里了,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一切看起来都是照着预料中走的。
伏嫽默了默,想着还是吃点的好,吃饱了才有精力想着怎么跑路。
桓荣很耐心的等她吃完,便带她出了庑殿,前往宣政殿,一路上伏嫽都在观察,椒房殿内外都有卫队守卫,寻常时候,宫道上常见宫婢寺人走动,今晚鲜少能看见人影。
待走到宣政殿,宣政殿外也围满了卫队,正门紧闭,她们从旁边的塾门入里。
塾门尽头便是宣政殿内,隔着一层薄纱帷幔,也大致能看清里面。
梁萦背对她们坐着。
进来了许多大臣,个个脸上是懵怔的。
伏嫽在其中仔细辨认,没有见到大姊姊的君舅窦相国,心里松了口气,大姊夫窦豹自从被戾帝罢职,窦相国越发的谨言慎行,窦家经历几朝,荣辱兴衰早就看透,定知提前规避险恶。
梁萦询问身旁的长史,“窦相国怎么没来?”
长史道,“前几日窦相国突染风寒病倒,递了假,至今还躺在病床上。”
窦相国年老,算年纪比伏叔牙都大好几岁,一有个头疼脑热就得告假休养,戾帝登基以来,把朝里几个旧臣家族打压的打压,流放的流放,唯独没动窦家,概因窦相国看起来没几年好活了,只要他一死,窦家也就不足为惧。
梁萦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抬了抬手,示意廷尉李章开始。
李章走至众臣面前,对他们道,“天子登基一年,所做荒唐事不计其数,若再任由其肆意妄为,楚室山河只怕要葬送在他手里。”
大臣们面有惊色,一时无人吱声。
李章又道,“柏梁台大火是人为,可二月飘雪却是上天警示,我已请太卜算过卦,有此异象,皆因人主倒行逆施,毁败朝纲,诸位当轴,莫非要坐视不管么!”
伏嫽听的都腮帮子咬紧,这可真是出师有名,二月下雪确实少见,但叫伏嫽看来,也不过算是倒春寒,到了翟骁这里就是天有异象,这不过是想废帝的借口,就看这些大臣顺不顺从了。
大臣们依然没人吭声。
李章便转头望向梁萦,“长公主与先帝手足情深,莫非也要眼睁睁看着今上断送先帝的江山?”
梁萦沉重的叹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道,“事已至此,唯有废弃昏主,册立新主方能正道。”
当中有一大臣站出来,指着他们骂道,“天子是君,我等是臣,天子无状,是我等为臣的错,该尽力劝诫,你们却在此妖言惑众,妄议废立,你们莫不是想谋反!”
李章当即拔出腰间利剑,一剑便刺死了他。
殿中一片哗然,群臣皆惊恐。
伏嫽也吓了一跳。
“既然众位当轴尚无决断,便在此多想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便能回家。”
丢下这句话,李章恭送梁萦出去,宣政殿的大门从外面紧锁,内里的大臣根本无处逃跑。
大臣们或彷徨或悲凄或义愤填膺。
伏嫽有些惊奇,如今朝堂为梁萦总揽权势,她也见识过大臣们对梁萦有多恭维,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他们却没有立刻顺从梁萦,废掉不成器的戾帝,还妄想能劝诫戾帝,让戾帝迷途知返,可见举朝还是以戾帝为正统。
其实就像她想的那般,梁萦也好,戾帝也罢,这两人谁当权都差不多,遭罪的都是这些大臣,只要没有动摇国之根本,这些大臣宁愿选戾帝。
梁萦走后,卫队进来将地上的尸体拖了出去,血痕蜿蜒,触目惊心。
伏嫽怔怔张着眸,桓荣带她来看了这样的场面,她知道的太多,后面真会让她活吗?
桓荣拍拍她,让她跟着自己出去。
走出塾门,就见梁萦在与翟骁说话,翟骁向梁萦禀报,各宫都已被控制起来。
难怪方才在殿内没有看见他,原来这是分头行动,皇宫都被梁萦的人把控了,那戾帝人在哪儿呢?
梁萦与翟骁说完话,才注意到廊下站着伏嫽和桓荣,她看了眼伏嫽,神色露出厌烦。
“谁准你把她带来的?”梁萦责备桓荣道。
桓荣急忙上前,取出虎符递给她,道,“皇后殿下让妾盯着她,妾怕她乱跑,便带过来了,也让她见识见识长公主的威严,方才乖巧。”
梁萦接过虎符,端详片刻,收了起来,哼笑道,“你这毛病一点没改,看好了,要是她敢跑,就别怪我狠心杀她。”
桓荣连忙道是。
伏嫽听着语气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敢情桓荣说的不会杀她,就是把她当成所有物。
梁萦又问起了戾帝。
桓荣回道,“陛下在玉床山正乐不思蜀,大概过两日才能回来。”
伏嫽在心里狠狠骂戾帝,说他偏信人,可他把魏琨当贼防,说他疑心重,他能轻信桓荣,如今人在玉床山享乐,皇宫都被偷了,等他回来,这皇位大约都要换个人来坐,也不知道魏琨人在何处,还能不能力挽狂澜。
梁萦吩咐身边的长史,让其带人去玉床山,将戾帝扣在山中,不经她允许,不得出山。
桓荣便告辞,带伏嫽回椒房殿。
这一宿便这么过去了。
第二日清早,宫婢送来朝食,伏嫽饱餐了一顿,惹得桓荣侧目,没想到看见杀人,
她这样怯弱的小妇人竟然没有一点惧怕,还能吃的下去饭。
到傍晚,桓荣继续带伏嫽前去宣政殿,梁萦又杀了两名反抗的大臣。
一连过了四日,梁萦杀的大臣越来越多,宣政殿内血腥弥漫,还活着的大臣也渐渐开始动摇。
伏嫽每日看见这样的血腥场面,再好的胃口也受不了,最后一次去看时,她实在反胃,被桓荣带回庑殿以后,终于吐了。
桓荣瞧她吐得昏天暗地,人倒在榻上缓不过来,喂了杯水才好些。
瞧她面色苍白,羽睫发颤,桓荣生出亲近的心思,凑近摸她的脸,触到那软而细嫩的肌肤,心中一荡。
伏嫽猛地挥开她,下了榻远离。
桓荣也不急着逼迫她,笑道,“妹妹还没看清楚?你除了跟着我,已经没有别的活路了。”
伏嫽道,“我不好此道,你找你志同道合的人不好么?”
桓荣被她逗笑,“妹妹嫌我不是男人,可惜你的阿郎死了,其实我也挺钟意魏都尉,奈何魏都尉实在油盐不进,不然你们一起伴我,一夫一妻多好。”
伏嫽很想呸两口,想得太美,但也忍住了,她看出桓荣吃软不吃硬,索性装出被吓坏的模样,抬袖掩面,发出轻轻的泣声。
桓荣便心软下来,没有再靠近她。
但伏嫽很清楚,自己现在落在她手里,或迟或早,她都不可能放过自己,这里确实不能久呆,她得想办法离开。
桓荣在庑殿逗留片刻,翟妙的大长秋过来,召她去见翟妙。
桓荣走时锁了门窗,伏嫽出不去,便索性爬床上睡下。
桓荣到后半夜才回来,庑殿宽大,原先是皇后身边贴身宫婢的住处,里面放置了两张床,伏嫽对她防备,根本不敢跟她睡在一起,所以两人睡觉是分开的。
不出三日,宣政殿那帮硬骨头大约就要屈服了,届时皇后会封她做个女尚书,从此也能在宫中扎根了。
桓荣瞧伏嫽在床上睡得甚是香甜,颇有些没心没肺,但想到她被抓来宫里,饭都能吃的下去,她的性情颇像不记事的孩童,至少目下对她兴趣正浓,等何时腻了,何时再换人。
桓荣也躺下睡去。
伏嫽睁开眼眸,静等着她睡熟,然后才悄悄爬起身,她扯下缎带,轻手轻脚的走到桓荣床前,借着月色将缎带套上了桓荣的脖颈,怕她挣开,伏嫽套了好几圈。
桓荣几日忙碌,好不容易睡个好觉,结果却觉得脖子有些勒,一睁眼,就见床头坐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桓荣吓得一激灵,正想起身,嘴就被塞了一团巾帕,她瞪大眼,想抬头,可脖颈上勒着缎带,根本抬不起来,便要用手扯开缎带。
伏嫽知道她手劲大,早有防备,跳到床上,扯了床头的纱幔绕到那两只手腕上,再用脚踩住它们,飞快缠绕了好几道打上死结,她的两只手就被纱幔吊了起来。
桓荣便只剩两条腿再蹬,这即将入三月的天气,还没热到不盖被褥,被褥压在腿上,她没那么快蹬开,伏嫽先一步爬到她脚边,直接一屁股坐了上去,她力气再大,两条腿也掀不开伏嫽。
伏嫽又把床脚的纱幔扯过来,依样把那两只脚也绑住,这才喘了口气,下了床,重新把灯盏点着。
房中亮堂起来,桓荣才看清是伏嫽,瞪着双眼想说话说不了。
伏嫽道,“我本来跟你无冤无仇,你非要缠着我,这是你自找的!”
她本来想打桓荣一顿,但想想桓荣也没对她做太过分的事,真打也打不下手。
桓荣呜呜两声。
伏嫽在屋里找到一快布条,先挽好头发,然后再到床前,四处翻找了一遍,将桓荣的名籍带在身上,再找了一只布袋,将食案上摆放的那些果点悉数倒进布袋里。
等做好这些,她折回到床边,取下桓荣嘴里的巾帕。
桓荣急切道,“妹妹,你跑不出去的,能好好活着,你为什么要寻死路,跟着我,我不会让你……呜呜……”
伏嫽将巾帕塞回她嘴里,“我跟着你就能好活?我还不是要向你摇尾乞怜才能活,我阿翁阿母生我下来,不是让我被人糟践的!”
她走到灯盏前,查看里面装了很满的灯油,她轻手轻脚的将灯油倒在几处挂着的纱幔上,再往上点火,等烧着了,伏嫽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火舌一点点顺着纱幔爬上屋梁。
这些殿宇大多是木头搭建的,只要着火,便容易引起火灾,这便是她逃出这座庑殿的机会。
小火慢慢变大火,将屋梁烧的噼啪作响,再下去就会窜上屋顶。
桓荣惊恐的挣扎着,等到这火烧到殿外面,里面的梁柱必要倒塌,她不想死在里面。
等到火势越来越凶,眼看着要蜿蜒出去。
伏嫽再将塞在她嘴里的巾帕取走。
“救命!着火了!”桓荣拼命朝外叫道,她已顾不得伏嫽会不会逃跑,只恐自己会烧死。
这庑殿离主殿有一段距离,这边多是仆婢往来,卫队虽把守各宫门,但主要还是集中在主殿宫门附近。
桓荣接连唤了十多声,才有寺人注意到这间庑殿已经渐渐冒出火光和黑烟了,蓦地寺人宫婢相互转告,报与翟妙,翟妙再令人前去救火。
这期间,竟无一人敢进庑殿查看。
伏嫽观望窗外情形,宫人纷纷在往这边提水,卫队都出动了。
时机也差不多算成熟了。
伏嫽解开了桓荣脖子上的缎带,她无心伤桓荣性命,犯不着将人活活烧死。
趁着她张口咬手上被缚的纱幔空头,伏嫽抓起床上的被褥将自己包裹住,闷头冲出了庑殿。
有被褥遮挡,伏嫽没有被火烧到,出来以后,便怯懦的告诉众人,桓荣还在里面,让他们赶紧救火。
戾帝若在,桓荣是贵人,那些宫人自然会冲进去救人,现在戾帝马上就要被废了,桓荣倒戈皇后,也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没有谁会为了救她而愿意往殿内跑,众人也只是加快了提水的步伐。
混乱之下,又有夜色遮掩,伏嫽避开了众人耳目,悄无声息的绕到庑殿后方,循着前世的记忆,她记得这后面有一条甬道,通往天禄阁,薄朱死后,戾帝下令封了天禄阁,那处已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伏嫽提起衣裾,撒开腿跑进了甬道,甬道内没有灯火照明,她清楚的记得脚下路道,这里承载了她的很多回忆,前世梁献卓刚登基的时候,时常夜宿天禄阁办公,她便是走这条甬道偷偷跟梁献卓见面,只是之后她与梁献卓日渐疏远,这条甬道便也慢慢荒废了。
嘈杂人声离她越来越远,等跑出甬道,天禄阁近在眼前,果然如她所料,这里空无一人。
伏嫽匆匆进了阁里,摸黑爬到阁楼上,透过窗往外看,庑殿的那场火被扑灭了,卫队依然把守内外,只有一些宫人提着灯沿着椒房殿在搜找。
桓荣应当已经告知翟妙她逃跑了,这些宫人是在找她,不过所幸翟妙没有出动卫队,宫人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天禄阁,她可以安心的在这里停留一日,一日过后,她得想办法出去了。
伏嫽疲惫的叹了口气,摸摸带出来的布袋,这一袋子是她接下来一天的口粮,她要省着点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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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嫽在天禄阁凑合一晚,次日观察了一天,宫人们已经开始出椒房殿搜查了,天禄阁不能久留,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伏嫽眺望着不远处的掖庭,从这里到掖庭只需要穿过一面宫墙,掖庭内不仅有被关押的犯人,还有低阶宫人住在其中。
宫中变故,短时间内不会蜿蜒到那里。
只是那里有梁献卓,她若过去,极有可能撞到他手里。
伏嫽深深吸气,单靠她自己想要逃出去太难了,不如让梁献卓送她出去,桓荣的名籍倒是能派上用处了。
当晚,伏嫽便出了天禄阁,在夜晚的庇护下,尽量远离有人的地方,所幸卫队巡逻的多是
宫妃住处,天禄阁这里暂无人巡视。
伏嫽走了两条水道到衡门附近,守衡门的两个老媪吃酒吃多了,靠着墙睡着了,正打着鼾,眼瞧是醒不过来。
伏嫽放轻手脚拿走一人腰间的钥匙,打开衡门,迅速钻进去。
这时已是深夜,她走在狭窄的闾巷中,冷风刮在她脸上生疼,她根本不敢慢走,一直进了关押犯人的掖庭弄堂,多数弄堂都门窗紧闭,唯有尽头有间弄堂灯火通明,伏嫽不用走近,就已经看见梁献卓坐在灯下,手捧书简夜读。
伏嫽只停顿片刻,就走过去,还没走近,便有身着黑甲的卫士拦住了她的去路。
伏嫽酝酿了一下情绪,急切道,“我是桓荣,陛下出游玉床山,宫中已为颍阴长公主控制,朝中当轴皆被关在宣政殿,颍阴长公主意图谋反,桓荣冒死逃进了掖庭,求大王放桓荣出宫,前往玉床山告知陛下真相。”
说罢,她将桓荣的名籍递交给了黑甲卫士,黑甲卫士将名籍送到梁献卓手里。
梁献卓看了名籍,桓荣是戾帝的新宠,这话应不是假的,若真有宫变,绝不能让梁萦得逞。
梁献卓吩咐黑甲卫士立刻送伏嫽出宫。
这就轻松的糊弄住了梁献卓,他甚至都没走出来看一眼。
伏嫽顿时松一口气。
两个黑甲卫士扛来木梯搭在外面的宫墙上,示意她爬上。
这也没办法,深更半夜,她实在没得跑,与其留在这里被梁献卓发现她不是桓荣,不如先出去再说,就是眼下是宵禁时刻,也怕被街头巡查的卫戍抓到。
黑甲卫士看出她的顾虑,只道,“你上去,自有人接应你。”
伏嫽放下心,忙攀爬上了木梯,直到宫墙上,往下看,一眼见魏琨骑着马候在下面。
魏琨显然是急奔而来的,额角是大颗汗珠,喘着气朝她张开手臂。
“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