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因着简家男人不在家, 第三代的几个孩子要护着家中女眷,便俱都小小年纪就格外沉稳能干。即便是性子最跳脱的简成旭,实际上若是大哥简成元不在, 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这会儿简凝还没到,将五个小厮安排在隔壁, 兄弟几个就坐在一块儿闲话。
简成邦最先提出疑问:“大哥,你说阿凝好端端地, 叫咱们带小厮给她干啥?公主府还能缺人用吗?”
简成旭接话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公主府的人阿凝天天在宫里哪里熟?而三婶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胡搅蛮缠她算一个, 真要叫她挑人给阿凝用,她定然不如咱们几个。”
“胡说什么呢!”简成元呵斥道,“三婶也是你能编排的!再说,三婶和娘的事是大人的事, 你别胡乱嚼舌。”
女人的纠葛这块,简成旭是真的不懂。
可简成元身为长子, 除了要担下成国公府的重担, 护着母亲程氏的时候,实际上也看了些。再加上上回程氏和安平公主终于和好了, 也在他耳边念叨了几句安平公主的不容易, 所以在简成元看来,三婶就算有错,那也和三叔脱不了关系。
男人虽然不该困于内宅,可却也不能完全放手不管。
三婶是他的妻子, 他有责任从中调和。
简成旭不敢和大哥犟嘴,轻哼了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服。
简成忠笑着打圆场,“其实我娘也说了,三婶这人挺好的,以往是有误会。如今误会解开了,还是挺好一人。”
简成元颔首,严肃的交代三个弟弟,“我可跟你们说,即便三婶哪里不好,一来她是公主,二来她是长辈,三还要看阿凝的面子,你们谁也不许在阿凝面前说三婶的不是。”
这下子就连简成旭也点了头。
简成忠沉吟着再次开口,“阿凝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儿?自己和身边丫头不方便去办,所以才想要两个小厮帮着办?”
简成邦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有可能。”
简成旭道:“那咱们可得帮阿凝,咱们是哥哥,理应护着她。”
“等她来了,咱们问问。”简成元说道。
他话音才一落,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简成旭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开了门,“阿凝,你可来了!”他笑嘻嘻道,伸手不客气的捏了下简凝粉嫩的脸颊。
简凝没躲开,不高兴的撅了噘嘴。
“二哥,我是大姑娘了!”这几个哥哥,前世没接触不知道,今生却发现了,一个个的都太爱亲近她了。
简成旭咧嘴道:“再大也是我妹妹!”
简成邦和简成忠被他这么一说,俱都跃跃欲试的看向简凝。
简凝忙跑到最沉稳的简成元身边,“大哥!”
简成元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简凝的脸颊,不悦的训简成旭,“你动作也不轻点,瞧你把阿凝脸上都捏出红印了!”
简成旭不服气,可一看简凝白嫩的脸上果真有了红痕,立马不说话了。好一会才讨好的道:“……那我下回轻一点。”
简凝本正想安慰他没事,一听这话,顿时歇了心思。
“下回我也捏你!”她这么威胁了一句。
简成旭半点不觉得这会有损他男子汉形象,立刻就凑上了脸,“你现在就捏,二哥随你捏。”
简凝被他逗得一乐,忍不住噗嗤笑了。
简成元无奈的摇摇头,把他推开,问简凝正事,“阿凝,你要的小厮我们给你带来了,就在隔壁。你跟我说说,要这些人做什么,是有什么难办的事吗?”
简成邦插话,“你跟四哥说,四哥帮你办。”
简成旭和简成忠也点了头,“找我们也行。”
简凝心里暖暖的,突然有点惭愧,这辈子和哥哥们亲近,实际上她是抱着要依赖他们的心思。说起来不是单纯的亲情,跟他们这样的好一对比,真显得她势利了。
简成元敏锐的发现简凝情绪有些低落。
“怎么了阿凝,真有人欺负你?”他语气郑重。
简凝摇头,说了实话,“没有。就是觉得,你们对我这么好,可我却想依赖你们……这似乎有些,太过份了。”
简家几兄弟顿时松了口气。
简成旭道:“这有什么,我们做哥哥的,本来就该护着妹妹!”
简成忠简成邦附和的直点头,“就是,你只管依赖好了!”
简凝有些羞愧,“可是我却没什么能帮上你们的。”
简成元笑着摸了下她的头,道:“你是女孩儿嘛,建功立业,保家卫国,这都是我们男孩子应该做的事。你只要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就好了,咱们的付出就没白费。”
简成忠倒是道:“怎么叫没什么能帮上我们的呢,你可是未来的皇后,咱们简家的儿郎也会沾你的光,不管是仕途还是婚配,都会更上一层楼的。”
可她不会是未来的皇后了。
不仅不能给简家带来任何的好处,还很可能因为她的打算,会逼着简家走上另一条路。好在她的目标是齐钰,到底也是大齐的皇室子弟,祖父和伯父们应该不会太过反对吧?
简成旭已经训斥道:“瞎说什么呢,阿凝别听你三哥的。咱们家不指望你当皇后了给咱们带来什么好处,你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简家儿郎自己会挣前程,护着简家子孙,也给你撑腰!”
看简成旭这般豪气万丈的模样,简成忠不高兴的撇了撇嘴。他哪里是想阿凝做什么了,他只是见阿凝愧疚,所以安慰阿凝来着。
他不客气的瞪了眼简成旭,“好话都叫你说了,我安慰阿凝呢!”
简成旭眼睛一瞪,就要跟简成忠理论。
简凝忙拉住了他,“我知道了,二哥三哥,大哥四哥,谢谢你们。”不管怎样,若是有她能帮他们的事情,她也一定义不容辞。
简凝阻了他们吵架,便把自己要人的原因说了,“我想着日后若是嫁给皇上,需要管的需要懂的事怕是很多,目下我已经不小了,所以就想先开始学学怎么管人用人。这间茶馆也是我娘拨给我练手的,看账本管账,这些我也都要开始学了。”
“这么辛苦!”简成旭觉得听的头都大了,“不然你别嫁给他了,这也太辛苦了!”
这个二哥!
简凝无奈,简成元却不客气的,狠狠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
就连简成忠简成邦都不给他好脸色看了。
简成旭讪讪的,也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了。
“我,我这不是心疼阿凝嘛……”他小声为自己分辩。
众人不理他,起身带着简凝去了隔壁。
五个小厮有二个是简成元挑的,其余三个是简成旭三人一人挑了一个。简凝看了一圈,选定了三个,简成元挑的来福来喜出乎她意料,一个沉稳一个机灵,于是她都要了。而简成忠挑的来宝,外表看起来忠厚老实,可是内里却另有乾坤。
简凝觉得这人倒是像简成忠,他不懂武,看起来弱不禁风,可脑子却最好使。
选定人后,简凝陪着四兄弟喝了一回茶,便将三人领走了。
而简成元几个也打道回府,因着程氏早就知晓了此事,简成元回家后便被她第一时间叫去了。
要小厮这不算大事,程氏没多问,只等简成元把话说完,便问了自己关心的,“阿凝有没有提起她爹?你三婶那边她劝了吗?怎么说的?”
简成元摇头:“没有提及。”想到三叔这几日在家日日借酒浇愁,差事不去做了,公主府也不回了,简成元也有些忧心,“过两天我再去找下阿凝,目下三婶大概是还在气着,问了许是也没用。”
程氏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可这么干看着不管也不像话,婆婆那边不能指望,她到底是大嫂,若是什么都不管,夫君和公爹知道了怕是要对她不满了。
打发了儿子,她回屋换了身衣裳,去了张氏的辉合院。
张氏本就是次子媳妇,家里不用她管,如今孩子又小,自然重心都放在孩子身上。待程氏和她说了,她才模模糊糊想起,似乎前两日有人和她说了这事。
不过她却是不同意程氏想去劝安平公主的打算,“夫妻之间的事儿,外人还是不搀和的好。”
程氏叹道:“可也不能就这样干看着,你不知道娘都愁成什么样儿了,昨儿个我一时没注意,她居然去了宫里。实际上安平公主就是嘴巴毒了些,但心却未必多坏,只三弟到底是她的夫君,有时候说话太伤人,也是很影响夫妻感情的。她是嫁了人,虽说三弟不能越过她去,可她也不能一直端着,摆个公主架子,夫妻长久下去这样可不是好事。”
张氏沉吟片刻,道:“若是真要去,我看还是问清楚三弟原因才好。你也知道安平公主往日是如何对三弟的,你说她跟我们摆架子我信,可跟三弟,我觉得她未必是我们以为那样的。他们夫妻感情一向极好,这次又打人又赶人,怕是三弟真的做错什么事了。”
可三弟能做错什么事?
程氏想不出。
嫂子单独去问小叔子不大好,且简松临也未必会直言相告,张氏给程氏出主意,“大嫂,我看你还是叫人送信给小姑。她和三弟感情好,叫她回来问问看。”
简若云匆匆忙忙赶去成国公府的事儿简凝并不知道, 她将来福三人带回公主府。路上便交代了沉稳的来福想法子给裴瑾送信,机灵的来喜则负责盯梢,而来宝留在公主府, 之后她出门需要时刻跟随。
将人带给安平公主过目后,简凝打发青湘领三人下去安置。于他们而言, 他们是成国公府的家生子,势必是一辈子与简家绑在一起的。如今跟了简凝这未来皇后, 实际上比跟随简家的少爷还要体面有前程,他们自是打起十足精神做事。
安平公主看着也满意,笑道:“简成元他们几个, 倒是真的用心了。”
简凝点头。
“若日后他们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也义不容辞。”她认真道。
“这是自然。”安平公主很赞同,只话落停顿一瞬,却是问道, “你们见面后说了小厮的事情,便分开了吗?”
简凝心里一叹。
娘这是想问爹那边有没有消息。
她咬了咬唇, 觉得还是不该瞒着, 若是她没看错没猜错,爹自然是演不了一辈子的, 早晚娘都会发现。而越晚发现, 对娘的伤害也就越大。
她不答反问:“娘您的身体怎么样?小弟弟可还乖,看顾您养胎的太医怎么说?”
安平公主不解简凝怎么会突然问这些,但还是答道:“我的身体一向很好,如今年纪又不大, 自然是一切都好,怎么了?”
“那娘,您觉得爹是真心喜欢您的吗?”硬着头皮,简凝到底是说了,可说出口却不敢抬头。
屋里除了她们母女,还有吴嬷嬷。见母女俩一个低头,一个神色复杂却不说话,吴嬷嬷忙道:“驸马当然是真心喜欢公主的,郡主您怎么说这些话,是有人在您面前乱嚼舌根了吗?您告诉奴婢,奴婢带人去撕了他的嘴!”
简凝没理她。
安平公主看了简凝一会,却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一会才开口道:“阿凝,你怎么会问这些?”
简凝紧紧握着拳,嗓子里干的像是要冒火,就在她鼓足勇气要说的时候,外面却忽然传来小丫头焦急的声音,“公主,驸马闯进府来了!”
简凝和安平公主同时转头向外,更是抢在安平公主之前道:“娘,我去看看。”
安平公主却有些紧张的拉住她,语气不容拒绝的道:“不用,你小孩儿不要搀和这些。吴嬷嬷,你送阿凝回她自己房间。”又扬声吩咐外面的小丫头,“不用拦着,叫他进来。”
安平公主态度坚决,简凝不敢硬留下,只能随吴嬷嬷出去。
一出去便看到大步流星赶过来的简松临,他额头还是用白布条绑着,可上头却渗出了血迹。而他看到简凝时也只是略顿了下,便直接走到上房门口,噗通一声跪下了。
简凝目瞪口呆。
这是怎么回事?
吴嬷嬷见了却是松了口气,见简凝不肯动,索性用力把她抱起走了两步,然后硬拉着她走了。
简凝不放心,要留在不远处看看情况,吴嬷嬷只好小声跟她解释,“郡主,您放心吧,驸马这是下跪认错了,公主不会如何的,两人一会儿准能和好。”
见简凝不说话,吴嬷嬷弯腰认真的看着她道:“您跟奴婢说说,到底是谁在您耳边嚼舌根了?”
吴嬷嬷是娘的心腹,前世爹去世后也是她一直陪着娘的,甚至和娘一样,同时对自己厌恶至极。
简凝信她,便将在成国公府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一一说了。
吴嬷嬷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似是没有想到这般,她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可她却并没有不顾一切的回身去挑明一切,而是好一会儿,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轻轻拍了拍简凝的肩膀,道:“您放心,即便驸马不是真心,他也不敢表露,不敢伤了公主。再不济还有太皇太后和皇上在呢,若是公主被欺负,自然有人给她出头。何况……就算想让公主慢慢看清,她如今还怀有身孕,未免伤到孩子,暂且也不能说。”
简凝看法却是相反,长痛不如短痛,她不希望娘一直被蒙骗。
她道:“可娘不是说她身体很好吗?”
吴嬷嬷虽然一辈子没嫁人,但因为一直伺候安平公主,从安平公主情窦初开,到之后对简松临爱得死去活来,她是亲眼所见。她更是知道,这回因为和简松临吵架,安平公主是怎样在简凝面前维护简松临,而在私底下又是多少次,忍不住偷偷红了眼睛。
她那么在乎简松临,平日都未必受得住,何况是如今有身孕的时候。
她叹道:“郡主,咱们不能冒这个险!女人生孩子就是去鬼门关前走一遭,小产同样,若是这事伤了公主的心,她肯定会撑不下去的。”
简凝被说动了。
不是因为理解了安平公主对简松临的爱,而是害怕,害怕失去。
前世她失去了爹,今生不能再失去娘。
即便他们不在一起了,她也谁都不想失去。
“那等娘生完……”她喃喃低声道。
·
简凝进宫没两日突然又出宫,这对于齐铭来说,实在是一件非常坏心情的事。他本还想趁着简凝在宫里,好好和简凝接近,叫简凝对他改变看法,谁料他都还没来得及行动,简凝就出宫了。
从太皇太后那得知简凝这回许是很久都不能进宫,齐铭便换了便服,跑去找了裴心蕊。
可听了齐铭要去找简凝的打算,裴心蕊却是立刻摇了头,“不行,安平还没有消气,这回又是和简松临吵架,你这当口去不合适。”
齐铭不高兴,“有什么不合适的?上回的事您不是送过礼去了吗?朕也跟阿凝道过歉了,总不会朕去了,姑姑不给开门吧?朕好歹是当今天子,日后阿凝也是要嫁给朕的,她若是做的太过,就不怕朕以后为难阿凝吗?”
看着齐铭一副愤愤模样,裴心蕊忍不住失笑。
“你呀,这些话背地里说说就算了,在外面可千万不能说。你安平姑姑那里没事儿,但是成国公府却需要忌惮。”她说道,“你要是觉得孤单,不如就叫人去接阿月和阿勇来陪你。哦对了,把你阿香表姐也一道接来。”
齐铭兴致不高,但也的确憋闷,于是就点了头。
裴心蕊便打发人去接了裴家几个孩子,连庶出的裴明义也跟着来了。只不过见了齐铭,他和裴如香裴明勇一样,都远远站着,只有裴如月第一时间扑向齐铭,委屈巴巴的抱住了齐铭的手臂。
说起来自打简凝重生回来,两人见面时间就大幅度减少。这回瞧见裴如月这番模样,齐铭习惯性就皱了眉,心疼的道:“怎么了阿月,有人欺负你?”
话落,他还目露不善的看向裴如香几人。
裴如月的确在和裴如香闹别闹,因为那日在成国公府门口,裴如香这个姐姐不仅没向着她,反倒是她走后还跟着进了成国公府。裴如月因着这事气得不行,可回家后大人们却不肯惩罚裴如香,她又没有裴如香聪明,在家里算计裴如香几次,最后倒霉的都是她自己。
此刻齐铭要给她出头,她便故意不吭声。
裴如香自是知道裴如月是故意的,心下气恼的不行,可面上却还得老实的摇头,“阿月在家里最得宠,我们哪里敢欺负她,她不欺负我们就好了。表弟,她这是跟您告别人的状呢,是不是阿月?”
裴如月压根不接话。
齐铭面色骤然变得难看,直接点了裴明勇出来,“你来说,是不是阿香表姐欺负阿月了?”
裴明勇本是不怕齐铭的,可齐铭这般一板脸,他还真就有些心里发怵了。悄悄看了裴如香一眼,正权衡是不是要说实话的时候,裴如月自己开了口。
“表哥,你误会了,不是我大姐。”她摇着齐铭的手臂,快速的道,“是简凝!你不知道,那日简凝五弟过满月宴,她在成国公府门口打了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打的我!表哥,你可要给我做主!”
简凝……
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齐铭眉间闪过一丝烦躁。
裴如月没发觉,因着在场的都是自家人,她在家想了许久的话,此刻便鼓着勇气说了,“表哥,那回除夕家宴的时候,你不是和简凝说,以后要我做皇后的吗?反正她也说了她不稀罕,表哥,不然你想想办法吧!我不想被简凝压着了,我要把她打我的那巴掌的仇报回来!”
齐铭没想到裴如月会说出这样的话。
说简凝不稀罕做他的皇后……
这一瞬间,齐铭的脸顿时臊红了,而紧跟着看向裴如月紧紧抱着他的手,他不客气的一下子甩了开。
“表哥?”裴如月大惊。
齐铭愤怒的看着她,只到底是一直喜欢的表妹,难听的话说不出,只能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裴如月彻底傻眼了,“表哥!”她又叫了一声,可齐铭却脚步不停,眨眼间就走远了。
裴如月抬脚想去追,可追了两步却又停下,转头有些慌张的看着裴如香,“大姐,表哥怎么了,表哥这是怎么了呀?”
裴如香伸手擦擦额头的冷汗,却是不掩饰的笑得恶劣,“还能是怎么了,大概是觉得,即便简凝不做皇后,你也不够资格做吧!”
裴如香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去见裴心蕊。
见着这位昔日满面愁苦郁郁寡欢, 如今却高坐上位尊荣加身的姑姑,裴如香收起心头快意,随着宫女走到她面前, 屈膝恭敬的行礼叫人。
裴心蕊却没有立刻叫起。
说起来裴如香生得极像她,同样精致的眉眼, 同样瘦高的身段,甚至性子也有几分相同。这样一个侄女, 裴心蕊原本格外看重,甚至她更看好裴如香进宫为妃。
可惜儿子喜欢小侄女。
那么这般样样都好的大侄女,就只能退一步了。
想到裴如香这般样貌品性, 却因为裴家需要避讳而低嫁,裴心蕊心里就生出丝丝歉疚。她起身,亲自执起裴如香的手,温和道:“阿香跟姑姑客气什么, 快起来,过来坐下, 跟姑姑好好说说话。”
裴如香乖巧的跟她坐到一边。
瞧见桌上有原先裴心蕊打发时间放的瓜子, 她便拿起剥开,再把瓜子仁放到一边的小碗里。
裴心蕊瞧着, 心里越发是满意。
裴如香静静等了会儿, 眼瞧着瓜子仁都剥了一小碗了,裴心蕊还是什么都没说,到底年纪轻,沉不住气了。
“姑姑, 您叫我来,是要交代什么事儿吗?”她仰头看向裴心蕊。
裴心蕊重重叹了口气,道:“年前哀家就想找你祖母说了,可那时她生病,后来年关事多哀家又给忘了。今儿想起,想着你的年纪实在是等不及了,便叫了你过来。”
裴如香突然心跳如擂鼓。
因为未知,也因为带有期待。
“阿香,你是个好孩子,不管是模样还是性情,若是叫哀家来看,哀家实际上更想你能进宫里来。可你也知道,皇上和阿月年纪相仿,更投缘些,所以你这里……为了不要皇上日后忌讳裴家,明年春闱,姑姑在前三甲里给你挑一人嫁了好不好?”
裴如香的心跳瞬间停了一瞬。
那双原本还在装着剥瓜子的手也立时收紧,不小心打翻了装着瓜子仁的白瓷小碟。可她顾不得请罪,而是猛地抬头,脸色发白的看着裴心蕊。
裴心蕊心里有些不悦。
实际上她对裴家了解甚深,裴家能有如今的身份地位,先是靠她嫁给皇上做了皇后。之后又靠义弟裴瑾扶她做了太后,若不然,目光短浅的爹和无能的大哥,许是连普通的富贵都维持不住。
她面色微沉,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当然不愿意!
她样样都比妹妹裴如月好,凭什么妹妹得家人宠爱,凭什么妹妹能入宫为妃,凭什么她一点儿好处都得不到,却还要因为妹妹因为裴家而委屈?
可她却也有理智,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着裴心蕊的面闹起来。紧紧咬着下唇,她飞快的想着,终于叫她想到了简凝,想到了简家的嫡长孙简成元。
“姑姑,于我而言只要为了您好为了裴家好,那不管怎样我都可以接受的。但是……若是成国公府简家上门求亲,我也不能答应吗?”裴如香面带为难的问道。
裴心蕊却被惊到了。
成国公府简家?
她想了一瞬,猜道:“简成元?”
裴如香点头,虽然简家一直没有动作,她也以为自己是误会了。可现在误会就误会,反正她不要那么草率的决定自己后半生。
“先前简五少爷满月宴,我也被邀请去了。”她小声说道,“而且简凝,她和阿月极其不和,可待我却是很好。”
裴心蕊陷入沉思。
虽然她还有点儿不信,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也不是不可能。简家第三代只有简凝一个女孩儿,自然个个都把她捧在手心里疼,若是简家打着把她嫁进宫,再娶一个裴家女儿示好自己,也不是不可能。
只不过……就算娶阿香,也不可能是简成元娶。
简成元是嫡长孙,日后成国公府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倒是简成旭的可能大些。
·
终于让裴心蕊暂时松了口,可一出坤宁宫,裴如香还是控制不住的红了眼睛。她一路脚步匆匆向外,正好瞧见一脸无趣的裴如月和裴明勇裴明义三人。
裴如月还记恨着先前裴如香讽刺她的话,当下就气呼呼想要往裴如香身上撞。可裴如香压根顾不上看她,一阵风似得快步走过,连裴如月撞了空摔个狗□□都没瞧见。
而出宫后回了家,她第一时间给简凝下了帖子。
收到帖子的时候,简凝正在生着闷气,因为果真如吴嬷嬷所言,爹和娘居然和好了。这是一个让她不高兴的点,而她打发的来福去给裴瑾送信,结果两天过去了,他仍是没寻到机会。
就在简凝想是不是打发来喜去时,青黛从外面进来,手中正拿着裴如香打发人送来的请帖。
裴如香邀请她去踏青。
天还没真的暖起来,这时候踏什么青,裴如香怕是有什么话要和她说吧。简凝想着,索性给裴如香回了信,问能不能去裴家做客。
她还真就不信了,她找去裴家,裴瑾还能躲她!
这人真是没谱,什么都知道了,结果居然不给回音。
早知他是如此为人,她就不该和他合作。
还不如索性帮齐铭一把,先把他弄死,然后再拉齐铭下马。说起来这个法子更直接有效,只不过就是违背良心,牵扯了他这无辜的人。可实际上,若是不能和他统一战线,的确不该留下他,毕竟他和整个大齐都有仇。
简凝这么想着,真的认真思考起来。
若是裴瑾真的不愿合作的话,能不能有什么办法留他一命,但却让他再不能出现在朝堂上。毕竟他的存在,除了得他深爱的裴心蕊和齐铭,于旁人而言都是威胁!
真要这么做的话,她还得有暗卫。
简凝不由痛恨自己是个女孩儿,若是像简成元几个那样的男孩儿,从小就习武,待长到一定年纪,祖父和伯父们定然会拨人给他们用。明里暗里,就算一时身边没有武艺高强之人,但却至少有这个找人的渠道。
不像是她,一个小女孩儿。就算自小被批凤命,就算有外祖母和娘亲疼爱,也一样没有什么用。
她此刻只能盼着裴瑾合作点了。
在简凝意料之中,裴如香很快送来了回帖,竟是邀请她次日就去裴家做客。
简凝带着回帖去见了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因着简松临回来道歉,这两日人逢喜事精神爽,简凝才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了她的笑声。简凝脚步顿了顿,心道或许吴嬷嬷说的的确对,只要爹能一直骗着娘,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娘高兴。
安平公主见了简凝却是有些不大自在,除了简松临之前的态度,也因为那日简凝未说出口的话。简松临道歉后她其实还记得这事,可因为怕听到简凝说出什么她不想听的,于是就下意识忽略了。
简松临倒是很高兴,笑呵呵冲着简凝招了招手,“阿凝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这虽然是前世最疼她的爹,也是这辈子看起来依然待她好的爹,可想到这些日子看到的他的另一副面孔,简凝待他到底有了隔阂。
她走到两人面前两步距离停下,晃了晃手中的帖子,道:“裴如香给我下了帖子,请我明日去永平侯府玩,我想去,可以吗?”
“裴如香怎么会请你?”安平公主目露疑惑,伸手接了帖子,看着上面裴如香有些急切的语气,她的眉头拧了起来,“你可知她请你去做什么?”
简凝正欲答话。
简松临却抢先一步开了口,“蕴仪,这是阿凝小姑娘之间的交际,你就别管那么多了。而且我瞧裴家大小姐温文有礼,请阿凝去兴许是给她妹妹做和事佬,想化解阿凝和裴二小姐之间的矛盾呢。”
安平公主冷冷看向他。
简松临面上的笑霎时僵住,他怎么忘了,他是如何答应的安平公主了。阿凝嫁不嫁齐铭,嫁去之前之后又该做什么,他可是都答应了不管的。
他敛了眉,赔礼道:“你可别多想,我也是为阿凝好,她在宫里待久了,没什么好的玩伴,我怕她一个人在家太孤单。”说着转脸看向简凝,笑道:“若是不想去裴家,不然去找你姑姑家的阿瑶,再有你不是和睿王府小郡主齐姗交好吗,和她玩玩也好,别老成日待在家闷着。”
安平公主的脸色这才好看一些。
简凝看着,虽不知道两人私底下是怎么和好的,但看今日这番模样,娘就算是被骗,待生了孩子也得告诉她真相,要她心里有底的被骗才好。
“我虽不喜欢裴如月,但却喜欢裴如香。”她说道,朝着安平公主眨了眨眼,“而且我越是和裴如香交好,裴如月越是生气,所以娘,我要去。”
安平公主笑着把帖子还给她,“想去就去吧!”
·
简凝次日在自己的住处用过早饭,听小丫头过来说简松临往她这边来了,连首饰都没戴好,随意一抓交给了青湘,便提着裙子急急出了府。
她如今是不用听都知道爹要说什么,她不耐烦听。
简凝出门的早,在马车上梳好了头,又慢在路上绕了两圈,才赶在和裴如香约定的时辰往裴家去。
而此时,裴家却是鸡飞蛋打,裴如月正在闹。
裴如香在家里虽不如裴如月受宠, 但因着聪明漂亮,裴明祥又希望她能嫁到好人家日后成为裴如月的助力,因此在家中也有一定的地位。
她邀请简凝到家中做客, 裴明祥虽生气简凝曾打了裴如月叫裴家没脸,可想到裴如香说的简家有可能想为嫡长孙求娶她, 便决定还是不要计较小姑娘之间的摩擦,而是以大局为重了。
可裴如月却觉得这几乎是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了。她没错却被简凝莫名其妙打, 姐姐不帮她,小叔叔不帮她,进宫找了齐铭却遭冷遇, 回到家就是最疼她的祖父和爹爹也都向着姐姐。
她不是被家中人人宠爱的吗?
为什么,突然的每个人都跟她作对,每个人都对她不好了?
裴如月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乖巧可爱,所以才比姐姐甚至哥哥更被长辈看重。这次受了这般大的委屈, 她忍了这些时日,今日得知裴如香居然要请简凝进府做客, 一下子脾气全爆发了出来。
她不叫下人通禀, 一路横冲直撞一头扎进了寿安堂的上房,“祖父!我不许简凝来我们家, 她打了我, 她叫我、叫裴家一起丢了人,为什么我们家还要请她?我不许,不许裴如香那个贱皮子请她进府!”
屋里裴如香原本正恭敬的听裴明祥教导,无非是叫她对简凝恭敬些, 这个小郡主最近一改往日的脾性,突然像是个不看场合随时会伸爪子挠人的小猫。裴明祥担心,别没试探出简家是否有那层意思,反倒是叫这小猫上门抓了人。
那可就丢了更大的脸了。
裴如香自是一一答应。
长孙女不仅漂亮还特别聪明,裴明祥自是对她放心,交代了几句正要让她早些去门口迎人,结果裴如月就闯了进来。
还说了这样的一番话。
裴如香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么恶毒的话来形容她。贱皮子……她这个贱皮子,可是要为裴如月牺牲那么多的!
她气得恨不得上去扇裴如月的耳光,可却硬生生忍住,伸手在腿外侧狠劲一掐,唰的红了眼。
“祖父!祖父!”她似乎受不了般跺了跺脚,看向裴明祥的时候,红着眼睛,大滴的滚出眼泪。
裴明祥对裴如月的怒气原本只有四分,叫裴如香这么委屈一喊,顿时涨到了八分。重重一拍面前的桌案,他怒瞪向了裴如月,生平头一次对裴如月黑了脸。
“道歉!”他喝道,“给你姐姐道歉,她若是不原谅你,你给我去跪祠堂!什么时候她原谅你了,你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这相当于也把裴如香架了起来。
明面上是叫裴如月给她道歉,实际上就是叫她不要过多计较。裴如香抿唇,掩盖住眼底的愤怒。
可裴如月显然不懂裴明祥的用意。她被吓得轻抖了两下,跟着就不敢置信的摇了头。
“祖父,您要我道歉?”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跟家里任何人道过谦呢,“凭什么?我凭什么给她道歉,我又没错,是她的错!”
裴明祥真没想到一直宠爱的小孙女会是这副模样,明明是个乖巧懂事,又能讨得皇上喜欢的孩子,怎么……怎么不知不觉,变成这般又蠢又坏了?
他气得抓起茶盅,举起就要砸。
裴如香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抓住了他的手,夺下了茶盅。
委屈的用手忙乱的抹了两下泪,她勉强挤出了笑,“祖父,别吓着妹妹了。”声音哽咽,顿了顿才又继续,“孙女这样也不好见客,先回去梳洗一下,祖父您别生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
裴如香一直如此懂事妥帖,此番和干愣在下方还怒瞪着眼睛的裴如月一对比,裴明祥就又失望又遗憾的闭了闭眼。
老天真是不公平。
为何这样样优秀的长孙女,偏就不得皇上喜欢呢?
这小孙女,就算得皇上喜欢,这么蠢这么没有成见,怕是也早晚会得罪了皇上,不能给裴家带来荣耀。
这么一想,裴明祥就真觉得如此了。可不是么,这次进宫小孙女不可能不告知的,可却没求得齐铭的撑腰……
裴明祥重重叹了口气,拍拍裴如香的肩头,示意她先下去。
而裴如香走到院外却是停了脚,直等里面传来裴明祥暴怒的要把裴如月关祠堂下跪反省,她才一抹眼底湿润,大步回了房。
·
待简凝下了马车,瞧见满面是笑的迎上来的裴如香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眼睛底下的红肿。
这是哭过了?
简凝只作不知,笑道:“阿香姐姐,你怎么还到门口来了。天儿还没暖,你等了多久,仔细别冻着了。”
简凝这段时日较之前又瘦了些,倒不是她有刻意少食,实在是心里存事太多,想胖也胖不起来。
裴如香瞧着她一张小脸仰面笑着,耳上挂着的小巧精致的玉葫芦耳坠随着动作飘来荡去,虽然这张脸要比她的还要好看许多,可她愣是觉得意外顺眼。
大概,是因为她们都讨厌裴如月?
“不碍事,我也才来没多会儿。”裴如香笑笑,上前执了简凝的手,“走吧,咱们屋里去。”
照例,简凝该去见见永平侯府的长辈。可裴如香心急的很,不想耽误功夫。简凝一想,她索性也不打算要什么好名声,何况她因裴如月和裴家还间接有仇呢,干脆直接依了裴如香。
裴如香的住处并不差,甚至比之简凝的,除了地段上差了些,屋中摆设都没差。这些显然不是原本的裴家该有的,想来不是裴心蕊送回娘家的,大抵就是外面人孝敬的。
而她的屋里都能这般,那裴如月的,怕是要比简凝的还好了。
索性简凝也不在意这些,一路走过来,因着裴如香心急,她没来得及问裴瑾的住处。因此到了裴如香的小院便也不再多想,十分配合的进了她的闺房,在靠窗的罗汉床上,跟裴如香面对面坐下了。
茶水点心早就备好了,可裴如香却只胡乱招呼了一声,就满脸纠结的看着简凝不知如何开口了。
她的确聪明,可却只是个才十四岁的少女,无论如何也问不出简家是否有求娶她的意思,即便对面坐着的是比她小了好几岁的简凝。
简凝料着她是有事,一面捧了茶盅暖手,一面就面带鼓励的道:“阿香姐姐,你若是有什么话想说的只管说就是,我应承你,绝对不往外传。”
裴如香也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咬了咬牙,问道:“阿凝妹妹,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简凝点头。
“你究竟,为什么突然待我亲近?”裴如香不是三岁小孩子,她才不信简凝是忽然发现了她的好这种说法。
简凝轻轻笑了起来。
“我怕说了实话,阿香姐姐你就不愿同我来往了。”她本就没打算一直骗裴如香,虽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可她是真的发现裴如香对大哥关注有些多了。
裴如香眼底闪现希冀,忙隔着放在两人中间的楠木小桌抓了简凝的手,“没事,你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怪你。”
简凝淡淡道:“因为不喜欢裴如月。”
不喜欢阿月?
因为不喜欢阿月,所以和自己交好,想挑拨自己和阿月的感情?
裴如香眼底希冀消失,慢慢的带上了警惕和疏离。
可简凝却没允许她把手抽回去。
“阿香姐姐,我讨厌裴如月,相对于她,我更喜欢你。”简凝紧紧抓着裴如香的手,道,“若是裴家一定要有女儿嫁给表哥,那我也希望是你,而不是她。”
裴如香猛地一震。
简凝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希望裴家,把她嫁进宫?
可怎么可能,表弟根本不喜欢她!
裴如香下意识就想摇头,可动作做到一半,却又猛地停顿。简凝这么说,那意思就是简家根本就没有想求娶她的心思了,若是简家没有这心思,难道她真的要等明年春闱,被姑姑随意指出去?
前三甲,说的好听,可这前三甲里若真是有家世的人,第一个怕是就会被姑姑淘汰。
而剩下的无非就是寒门学子。
想要出头,自己怕是得耗上几十年!
到时候自己不是简家有用的女儿,不能帮扶裴如月,裴家会给她多少陪嫁?若是她嫁了个出身寒微又目光短浅的人,她又有多少钱去为他打点,若是他有了麻烦,她又去求谁来帮?
到那时候,就不仅仅是她这个一母同胞的姐姐低于裴如月了。她的夫君,她的子女,都将会永远被踩在脚下!
裴如香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简凝轻轻摇了下她的手。
她猛地回神,看向了简凝。
简凝是未来皇后,她可以任性的打阿月给阿月没脸,还能让表弟不给阿月出头,那她能不能……能不能想法子,让自己和阿月换个位置?
裴如香的眼里又燃起希望的火苗。
“阿凝妹妹,我也喜欢你,若是可以,倒真想去宫里陪你。可……”她故意停顿了一瞬,才为难的道,“可你也知道,不知阿月用了什么法子,表弟喜欢她的很。倒是对我……还比不过寻常人家表姐表弟的感情呢。”
这是想让她帮忙?
简凝心底冷笑,裴家两姐妹,一个自作聪明到让人厌恶,一个却是蠢到让人厌恶。不过倒是正好,她们两姐妹自相残杀,倒是省了她还得分心思在这上面了。
“你就是和表哥在一处的时间太少了,不若日后我一有机会就找你和表哥一道玩,相处时日一长,表哥定然喜欢你。”简凝不介意给裴如香画个充饥大饼。
裴如香是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这毕竟是一个机会,若是错过了,那她走得就的确是最不想走的路了。
“好,那谢谢你了。”她认真的道谢。
简凝不在意的一笑,道:“对了,上回在我家门口小舅舅有帮了我,我一直想找他道谢没找到,他最近什么时间回府?今儿个若是能碰到,我倒是想亲口跟他道一回谢。”
提起裴瑾,裴如香脸色立刻不自然了几分,可她方才刚求了简凝帮忙,此刻就算是心里不高兴,也不能不理这话。
“小叔叔前两日好似出门了,回来后就在自己的院子里没出来过。”她提起来还有些心有余悸,“我叫人去跟那边粗使下人打听了下,说是端出来两三盆的血水,好像是受了伤,可能有些严重。”
正是因为她求见不成,拿了银子过去打点下人,结果被小叔叔发现,竟是把告诉她话的两个下人直接打死了。
这还不算,人打死了,还偏把血衣送到她这里来。
若不然,她也不会一心念着简成元了。相比起来,分明是嫁给小叔叔日子更好过。
裴瑾受伤了?
原来不是故意躲她,是受伤了。
简凝心里一松,可跟着却又是一紧。
“既然如此,那我更要去见见他才行。”说话间她已经跳下罗汉床,欲往外走了,“阿香姐姐,劳烦你带我过去吧。”
裴如香拒绝不了, 只能带简凝去了裴瑾的院子,可走到距院子门口还有十余步时,她却无论如何不肯再进一步了。
“阿凝妹妹, 我们且等等。”她拉住简凝,吩咐一边跟着的丫头, “去跟守门的说一声,看看小叔叔有没有空。”
小丫头不情不愿的点头, 一步三挪的去了院子门口,叫住了一个穿了靛青粗布衣裳的守门婆子。
简凝不禁蹙眉。
裴瑾居然这么可怕的吗?
裴如香和小丫头,居然都怕他如斯。怎么和记忆中的他, 和前世的他,以及她看见的他,差别那么大?
那守门的婆子仅仅是往这边远远看了眼,跟着就倨傲的对小丫头摇了头, 压根没有要进去通报的意思。小丫头似乎又求了两句,那婆子昂着头不肯搭理, 她没了办法, 只得转头回来。
不用问小丫头,裴如香就劝简凝道:“阿凝妹妹, 小叔叔应是没时间, 不如我们回去吧?”
简凝不依,指着那婆子道:“那守门的婆子并未通传。”
裴如香面色微变,犹豫一瞬竟是面露哀求的道:“阿凝妹妹,你听我的, 小叔叔生起气来很吓人的,咱们不要撞上去,好吗?这样,我让人把你的谢意跟那婆子说一声,回头请她转达,这样也相当于你谢过小叔叔了。”
对一个守门的婆子都用请。
简凝不怀疑永平侯府的大小姐不知规矩,只知道这定然是裴瑾的威慑力。
若是平时她也无意为难裴如香,可裴瑾如今受了伤,他若是不出府,她压根就见不到。今日好不容易上门,又有道谢为理由,错过了哪里再寻机会。
时间可不能这般浪费。
简凝压下心底的疑惑,拉开裴如香的手,“我去看看。”
裴如香心里一惊,小叔叔对她这个看着长大的侄女儿都那般冷血无情,对简凝又能好到哪里去。今儿个她请了简凝来,不管是于她自己还是于裴家,都是有好处的事,若是叫简凝被吓到,回去了一告状那还了得?
若是不肯帮她了,那她可怎么办?
她忙就冲上前抱住了简凝的手臂。
简凝态度坚决,裴如香实在没了法子,只能咬牙硬陪着。
守门的婆子有些胖,可却生了一张容长脸,细细长长的眼,倒是像裴家的下人,因为昂起头不屑的模样和裴如月像极了。她此刻看简凝像是看裴如香一样,斜睨了一眼,就收了视线当没看到。
“这位嬷嬷,我是和惠郡主简凝,劳烦你去跟裴大人通禀一声,看他有没有空。”简凝客客气气开了口。
那婆子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好半天才再往简凝这里瞥了眼,微微福身行了礼,语气轻慢的开口道:“对不住了和惠郡主,我们家大人没空。”
简凝面色微变。
“放肆!”青黛立刻跳了出来,呵斥道:“你根本没去通传,难不成你们家裴大人有没有空,要你说了算?”
这话就有些严重了。
可那婆子是知晓裴瑾对裴家人厌恶的,她不是旁人,正是蒋涛蒋毅的干娘。因此半点儿没被吓到,甚至也不搭理青黛,而是看向裴如香,冷冷道:“大小姐,您是自己把人带走,还是奴婢请人送您走?”
裴如香的面色顿时一白,可很快又臊的染了红。
她压制着害怕也压制着怒火,咬了咬牙才开口,“卢嬷嬷,这是和惠郡主,就是小叔叔见了也要另眼相看的!”
卢嬷嬷才不信。
当朝的皇上能坐上龙椅,那还是裴大人出了大力气的,和惠郡主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未来要嫁给皇上做皇后的小女娃,裴大人怎么会对一个小女娃另眼相看。
她冷笑了两声,只对裴如香道:“看来那日的血衣没吓到大小姐,不然大小姐也不会又闯了上来。”她倒是不能对裴如香如何,可是看着裴如香身侧的小丫头,却是目露狠意,“倒是可惜了,不能规劝主子的丫头,留着也没什么用。”
裴如香的丫头吓得噗通跪在了地上。
在小丫头害怕的求救声中,简凝大步往前,挡在了小丫头面前。她冷冷看着卢嬷嬷,倒是没有为裴如香呵斥她,也忍了让青湘青黛掌她嘴的怒火。
卢嬷嬷轻视是有,但却并不敢真的做什么。
简凝往那一站,她收势不及,只能生生往斜里转了身子,脚下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简凝冷哼一声,抬脚就往那门内走。
卢嬷嬷想要爬起阻拦,青黛不客气的给了她一脚。一扭头见青湘满脸犹豫,似乎是想劝简凝不要硬闯,她没那么多心思,只知道听主子的话就对了,因此猛地就拽了青湘追了上去。
卢嬷嬷吃痛,唉哟叫了两声,扯着嗓子就喊:“来人,来人快拦住她们!她们硬闯嘉树堂,她们定然不安好心!”
裴如香吓傻了眼,眼看着简凝大步进去一个转身没了影,不敢跟着进去,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低声念叨着,忽而转身就跑。
只有告诉祖父了。
若不然小叔叔乱来,简凝有个什么被记恨的可是裴家!
而简凝往里,因卢嬷嬷声音大,很快的就把伺候在上房的蒋涛招了出来。他看见简凝的时候明显愣了下,跟着想到上回在城门口的客栈所见的事,又立刻平静下来。
许是和惠郡主知晓主子受伤的事了。
既是知道了,她喜欢主子,自然会来。
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恭敬的请简凝略等一下,“郡主,您稍等,小的先去跟主子回一声。”
这才像个样子。
简凝点头,脚步略慢下来的跟在他身后。
蒋涛速度很快的进了上房东间,把事儿跟裴瑾说了。
裴瑾正披着件青灰色的家常棉袍在看书,因着外间的吵闹皱起了眉,正欲叫人进来问是什么事,却不想先听到这个消息。
他受伤极重,棉袍里头只有缠了几圈包扎的白布。好在如今天暖了不少,他屋里这两日又特意把炭又烧了起来,这般并不冷。因此放下书一拢袍子,他撑着床沿下了床。
“主子!”蒋涛惊叫着想去扶他。
他挥开手,道:“和惠郡主来了,我哪能不去迎。”
蒋涛虽然满脸不赞同,但到底还是没敢劝阻。
虽然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家大人为什么那么多妙龄少女风流寡妇的不喜欢,偏要喜欢和惠郡主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那和惠郡主的年纪,给主子做女儿都没问题,主子只怕是把她当女儿吧!
蒋涛不愿把自家主子往龌蹉的地方想,只能这么找借口了。
可简凝这里却遇到了麻烦。
蒋涛一走,卢嬷嬷居然就带人追了上来。他们知晓简凝的身份,自是不敢动手动脚,可这一圈的围了人,也压根让她不能动。
简凝原本并无心管裴家的事,何况这些还是裴瑾的下人,可他们实在是过份到极点,简凝自重生后性子就大变,能忍到现在已经极为难得。
因此等蒋涛领着裴瑾过来时,就看到简凝冷脸指挥着青湘拉住卢嬷嬷,青黛直接甩起了巴掌。
裴瑾顿时停下不走了。
蒋涛却满脸都是苦色,卢嬷嬷是他和蒋毅的干娘,平日嘴巴碎了些,仗着他和蒋毅也有些目中无人了点,可……可怎么也不至于把和惠郡主得罪到如此地步啊!
他悄悄看了眼裴瑾,见裴瑾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只好也不吭声了。主子这是疯魔了,还没怎么样呢,居然就纵容和惠郡主打他的下人了。
这要是日后真的怎么样了,还不得把人捧上天?
他们不吭声,却有下人眼见的发现了他们,呼啦啦的一圈人对着这边跪下。卢嬷嬷也发现了,她白吃了一身肥肉,力气却没多少,这会儿被打的可怜兮兮的,直接就嚎上了。
“主子,主子您可要给奴婢做主啊!”
主子能给你做主才有鬼呢!
蒋涛心道,一个箭步上前就捂了卢嬷嬷的嘴。
青湘青黛极有眼色的松手退开,站到了简凝身后。
简凝看向远处的裴瑾,他身上随意裹了件青灰色滚边家常棉袍,白玉束发,脸却几乎和那束发的白玉一般白。虽然他身姿如松,可单看脸色,就知道他的确是受伤了。
简凝斜睨了眼被捂了嘴不敢再嚎哭的卢嬷嬷,面上有些发热的走向裴瑾,“小舅舅,你的下人拦我,所以起了些争执。”
裴瑾丝毫不意外。
简凝连裴如月都敢大庭广众扇巴掌,打个卢嬷嬷算什么?
他轻轻点了头,道:“来吧。”
卢嬷嬷不敢置信的看着这边,要不是嘴还被蒋涛捂着,她非要大喊一声为什么不可。同样都是小姑娘,为什么大小姐不过是跟这边下人问了两句话,就要打杀了下人,把血衣送给大小姐。可这……这什么和惠郡主,硬闯嘉树堂,叫下人掌掴她这个有头有脸的嬷嬷,却一点事儿都没有?
这,这简直太莫名其妙了!
卢嬷嬷又气又急,可很快她就激动的一抖身子,因为裴瑾回头了。
“蒋涛。”裴瑾的声音清越冷清,“将方才拦了和惠郡主的,全部拖下去杖责二十大板,扣两个月的月钱。”
卢嬷嬷:“……”
啊?她一定是听错了!
简凝跟裴瑾去了他上房西间的书房。地方不大, 入门正对一张黄花梨长条书案,两侧各置一博古架。南窗下面放了一张软榻,榻尾是一人怀抱粗的水缸, 缸里养了几尾小鱼。
简凝随他走到屋中,才发现没有椅子。
一般人的书房都会放有至少两把椅子, 以防有人拜访。可他倒好,竟是这般与众不同。
裴瑾已经在书案后头坐下, 简凝略一犹豫,走过去坐在了软榻边。青湘青黛被留在门外没进来,她坐下后便看向裴瑾, 语露关切的道:“听说您受伤了,伤到哪里了,伤势可严重?”
裴瑾认真看了她一眼,笑道:“怪不得和惠郡主又是硬闯嘉树堂又是掌掴我嘉树堂的下人, 原来是关心我的安危,幸好我没有错怪你。”
简凝面色顿时就有些不自然。
她吩咐青黛掌掴卢嬷嬷的确是有些过了, 可她这般着急, 还不是因为裴瑾突然离开没了音信。若是他之前能留个信,她也不至于如此。
这般一想, 她便坦然了, 淡笑一声,道:“怎么,小舅舅是觉得我不应该关心您?”
言外之意,是试探他肯不肯合作了。
裴瑾失笑, 即便芯子里不是小姑娘了,可到底也才十三四岁。这个年纪就这般多的心眼,说起来也的确是经了许多事才能练就的。
倒也是个可怜孩子了。
“小伤。我回来后本欲找你,可谁知你回公主府了。”他淡道,“因此还要多谢你的关心。”
他这般解释,简凝神色便缓了缓,索性起身道歉:“方才是我太急躁了些,那位卢嬷嬷也是一心护主,我实是不该叫人打她的。小舅舅,今日是我失礼了。”
裴瑾意外,没想到她倒还算得上能屈能伸了。
实际上对于简凝的提议,裴瑾的确有心合作,倒不是看上简凝的能力,只是因为她身后有成国公府罢了。
这么多年,成国公府父子三人在边关,和鞑子那边打了多次的胜仗,保护了大齐百姓多年的安居乐业,也护住了大齐边疆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这样的武将,裴瑾就算是要取了这江山,也依然有所取舍,并不愿意把他们杀了。
甚至,成王败寇,当年大周落败的事儿他也怪不到成国公府。他真正要报仇的是齐氏王朝,至于其他,只要是于江山和百姓有益,都可以放过。
因此对于成国公府,他实际上是希望将他们收为己用,哪怕这江山改朝换代了,他们也依然驻守边疆,守护着边疆的百姓安居乐业,不受鞑子欺负。
因此,安抚住简凝,让简凝为他所用便很有必要。因为只有简家的女儿冒出这个头,简家才会不得不和他绑在一根绳上,从而他也能不动一刀一枪的就把简家收服。
“除了齐铭,只有齐钰了,你觉得他如何?”裴瑾没和简凝绕圈子,直截了当的指出了齐钰。
简凝心中认定的也是齐钰。
她看着裴瑾,见他神色认真,一点儿破绽也找不出,便慢慢点了头。
裴瑾便道:“齐钰身为睿王府世子,若是真有心走那一步,就不可能瞒过睿王。可睿王却是当今太皇太后教养长大,同先帝手足情深,如今是先帝仅留下的唯一儿子做的皇帝,睿王未必会答应齐钰走这一步。”
简凝却不认同这话,即便四舅舅不答应,可齐钰总会长大,总会有翅膀变硬到四舅舅管不了的时候。只要他认准了,四舅舅也无可奈何。
只不过需要时间。
也需要有人在他耳边鼓动。
简凝知晓裴瑾上回说什么嫁给他不是真的,他心中早已有了喜欢的人,又岂会要她嫁。倒是齐钰,前世她落得那般境地齐钰都愿意娶她,这辈子她若是可以嫁给齐钰,想来齐钰会更愿意再进一步。
裴瑾没等简凝的回答,继续道:“大齐近年灾祸不断,前两年的水灾还好些,灾情不太严重。可这两年的旱灾却影响了太多人,这种时候朝中若是有大变动,只怕会引起民间的暴动。且我走不开,赈灾方面便也无人来管,便是真要把齐铭拉下来,也得缓过这两年才行。”
这是说给简凝听的理由。
实际上裴瑾之所以没有着手让这江山易主,是因为一旦行动,他便要费大功夫去压制大齐皇室以及效忠大齐皇室的文武百官。灾祸连年,若是连百姓的吃住都保证不了,夺得这江山又有何用,百姓也并不会认可他这位皇帝。
简凝的确需要时间,可却万万没想到裴瑾会这样给她时间,居然是为了百姓吗?
心怀天下,心忧百姓。
其实这样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简凝心情有些复杂,不敢多想,立刻起身,“只要您不拦着我行动就好,齐铭那里晚两年也无事,正好我劝说齐钰也需要时间。”
裴瑾道:“那你只管放手去做,只要最后简家能为你出面,我这里自不会以卵击石,去跟简家硬碰。”
那若是简家不出面呢,他就要管?
简凝觉得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可冷不丁的,却听裴瑾话锋一转,打断了她的思路,“你预备如何劝说齐钰?”
想到方才的打算,简凝莫名的脸微微一红,“我自有计较,这些就不劳您担心了。”
裴瑾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瞬,伸手敲了敲书案,原是想她能用什么法子的,可突然又停了下来。简凝虽是姓简,但身上照样流有齐家的血,既如此她哪怕是想用自身为手段,也不干他何事。
“好。”他应承下来。
裴瑾亲自送简凝离开,往嘉树堂院门口走的近些时,耳边就传来了嚎哭声,简凝知道,这些是裴瑾方才吩咐打的那些拦了她的人。
她远远往哭声传来的地方看了眼,并未帮他们求情。
只刚一出院门,居然就迎上了满头大汗的裴如香,以及一手捂胸口大喘着气的裴明祥。而这两人看见好端端被裴瑾送出来的简凝,更是一个比一个瞪大了眼,惊愕无比。
裴如香激动的上前猛地拽过简凝,拉着她左右看了看,才道:“阿、阿凝妹妹,你没事吧?”
简凝摇头,“我没事。”
而她话音一落,院内却忽然传来卢嬷嬷的哭嚎声,“啊疼……轻、轻一点……”
“卢嬷嬷?”裴如香没忍住,直接问出了声。
裴瑾笑道:“下人有眼无珠,见了和惠郡主还不知晓立刻迎进去,我小惩了他们一番。”
真是卢嬷嬷!
蒋涛和蒋毅的干娘,那个甚至可以动她贴身丫头的婆子,居然因为拦了简凝,被打板子?
裴如香连自己的耳朵都要不信了。
她大概是出现了幻听。
裴明祥也一瞬间黑了脸色。
裴瑾的嘉树堂,连他过来都得等他点头允了才能进,结果简凝一个小女娃过来,居然因为下人没第一时间迎进去就被打板子。
这也……也太欺负人了!
简凝离开后,裴明祥将裴如香好一顿臭骂,一惊一诧,他还当简凝真的会如何。结果脚步匆匆险些跑的背过气去,到了嘉树堂门口,居然看到的就是那一幕!
裴如香低着头安静受责骂,可是心里却控制不住的有些雀跃。她一直觉得简凝古怪,如今看来是真的古怪,连小叔叔都对她另眼相看,若是她真的帮忙,自己肯定能取代妹妹进宫的。
“亏他还是大齐的丞相,连皇上也那般的听他话,结果居然怕简凝一个小女娃!就算是未来的皇后又如何,心蕊还是现在的皇后呢,也没见他对我有多尊敬!”裴明祥火气极大,声儿都传到了寿安堂的院子里,“就是个孬种罢了,怕的是成国公府简家!野种就是野种,上不得台面!”
裴如香连连点头。
简凝可不仅仅是自己有能耐,她身后还有成国公府,也不知这次回去她什么时候进宫,真希望她快些打发人来。
明年自己就要及笄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
简凝心情极好的回了家,可到家后才得知今日简若云过来了。她此刻心情极好,虽然知晓简若云不敢在娘面前表露出多么厌恶她,但也实在不想坏了自己心情只为了恶心她。
于是就打发青湘过去说一声衣服脏了,要回房换衣服。
知女莫若母,安平公主自然知道这是简凝为不过来找的借口,她有些歉意的对简若云道:“这孩子,越大越调皮了,回头得空,我押她来见你。”
因为简若云和简松临是双生子,两兄妹感情好,再加上她对安平公主也尊敬,因此安平公主不知私底下她那般厌恶简凝,对她还挺亲热。
简若云才不想见简凝呢,闻言大度的笑笑,“小孩子嘛都这样,我家阿瑶也一样,还成日要跟她爹学什么舞刀弄枪的,我都不晓得要怎么说她。”
安平公主吃惊,但是想到简凝自打年前回府后就念叨着强身健体的每日走路,反倒是认真点了头,夸了一回。
夏瑶早就坐不住了,见她终于说完,忙就站起来道:“三舅母,三舅舅,我可以去找阿凝妹妹玩吗?”
不等简若云和简松临开口,安平公主已经笑道:“好呀,那你去吧,你们小姑娘一处说悄悄话去,三舅母叫厨房给你们做好吃的点心。”
简凝前脚才坐下,后脚夏瑶就到了。
虽然不喜欢简若云,可夏瑶人不错,简凝倒是愿意和她来往。且夏瑶的出现突然令她想到一件事,今儿个青湘拉卢嬷嬷时,因着卢嬷嬷太胖,可是她站在卢嬷嬷面前卢嬷嬷才不敢过度挣扎,青黛才能得手的。
这得亏于她的身份。
可若是其他时候,遇到的人不知道或者不在乎她的身份时,只有青湘青黛却是不够了。
跟夏瑶寒暄了几句,简凝请她坐下,便开门见山的问她,“表姐,你说你有偷偷学武,那你家里有没有会武功的小丫头?”
“没有,我身边那两个,一个要给我放风,一个嫌弃学武不雅,我要教她都不乐意。”夏瑶答道,有些好奇的问简凝,“阿凝妹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夏瑶只比简凝大一岁,简凝怕她嘴上不严,倒是不敢跟她说实话。
“就是之前你说你在学武,我有些好奇,也想学。”她说道,“只爹娘这里肯定不会同意我请武功师傅,所以我就想,能不能找个会武功的小丫头,这样我也能跟着学。”
夏瑶会学武自是因为喜欢,可她一个女孩儿家,被简若云管得严了,以为正常女孩儿都是不喜欢的。这突然简凝说喜欢,她愣了一瞬后脸上便立刻迸出欢喜的笑。
“啊真的吗?你也喜欢!”她激动的拉了简凝的手,“可我身边没有会武的小丫头,也不知道哪里能找到,不然这样,我回家跟我爹说一声。你放心,我偷偷跟他说,保证瞒着我娘,也瞒着三舅舅和三舅母!”
她说完还朝简凝眨了眨眼,显然是觉得两人有一样的心思,都是要避开大人的。
简凝是不希望爹娘好不容易和好,回头因了她的事再次闹起来。就算娘要看清爹的真面目,也等生下弟弟再说。
不过自打她将奶娘乔妈妈赶走,身边的确空了个位置,若是能找到个愿意留在她身边做仆妇的武功师傅,倒是正好。
不过却不能要夏将军帮忙。
简若云不喜欢她,夏将军却是简若云的夫君,夫妻之间什么话不能说,若是说了这事,那定然会传给父亲知道。
她摇了摇头,道:“还是不要了,万一被爹娘知道就麻烦了,我得空了自己出去走走看看。”
夏瑶还想劝,但见简凝态度坚决,想了想便退而求其次道:“要不然我来教你吧,你别小看我,其实爹爹夸我比大哥还有天赋呢!你放心,日后我学了什么就教你什么,只要你能吃得了苦,学了我七成定然是没问题的。”
简凝忍不住笑了。
她还真不知道,夏瑶居然这么乐于助人,只她想和夏瑶见面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她沉吟片刻,还真叫她想出了好法子。
“好啊!只不过姑母那边怕是不许你见我,这样,我回头跟睿王府的小郡主齐姗说一声,叫她下帖子请你去睿王府玩,咱们一道睿王府见。”这样,她正好就有了接近齐钰的机会。
夏瑶有些不好意思,但因着想出门,也想有机会大胆的练武,便厚着脸皮点了头。
·
因为爹娘和好,简凝便不打算留在家里了,一来是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故作深情的爹,二来是烦恼于不能让娘认清真相,三则是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不过离开家后她没有即刻进宫,而是先去了一趟悦来茶楼,在那处单独见了简成元,托他能不能背着家里人,悄悄给她寻个愿意在她跟前做仆妇的武功师傅。
简成元纳闷,“阿凝,你要寻武功师傅作甚?且背着家里人,连三叔和我娘也不能知道吗?”
“自然,不止是他们。”简凝道,“我今日只叫了你来,便是想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连二哥他们都不要知道。”
不得不说来福来喜还是有用的,起码可以悄悄把简成元叫出来见她。
找武功师傅算不上坏事,可却要瞒着那么多人,简成元不得到答复定是不能轻易答应的。
简凝还是用的老理由。
“我是在为日后做准备,宫闱内廷,谁知道究竟会遇到什么事。”她说道。
这个理由杀伤力极大,简成元立刻不再问了。只看着简凝,眼底却有深深的怜惜,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等了好一会才摸了摸简凝的头,问道:“阿凝,是不是不做这个皇后,你会过得轻松点儿?”
简成元只是她的堂哥,却没想到居然能像娘一般,问出这样的话。
简凝微愣一瞬,之后心里就特别的憋屈。她很感动简成元这个堂哥这般待她,可也正因为他的态度而想到爹的,两相对比,只感觉爹像是疯魔了一般。
难不成自己不是爹的女儿吗?
哪里有做爹的像他那样,只要女儿可以做皇后,其余都不在乎的。哪里有做爹的像他那样,因为女儿说不愿意做皇后,就直接一巴掌想要打的女儿失鸣的。
简凝鼻子酸酸的,眼睛也酸酸的,她吸了吸鼻子,冲着简成元笑着摇了头,没再骗他,只道:“大哥,咱们不说这些。”
不说这些。
简成元心念一动,知道了简凝的意思。
这的确是不愿意,只是知道不愿意也没办法,所以不想说。
他的确是没办法。
可是看着自己疼爱的小妹妹明明不愿意,却偏要嫁进宫,偏要去过那种脚踩在刀尖上的日子,他心疼!
他没说话,只是突然握了简凝的手,用力的捏了下。
他力气用得大,简凝硬撑着才没因疼叫出声。但看着他双眼里的坚定,她却是没忍住,垂头抱住了他的手,眼泪慢慢泅湿了他的衣袖。
简凝前脚进宫, 齐铭后脚就知道了。
因此在简凝抬脚欲进慈宁宫正殿时,他风风火火赶到,在她身后, 惊喜的叫住了她,“阿凝!”
简凝回身, 停住脚。
齐铭笑着一路跑过来,到了近前执起她的手, 一脸亲热,“阿凝,今年你出宫的时间好多好久, 这次回来不出去了吧?”
热情的简凝都要恍惚,她前世的一切是不是记错了。
她盯着齐铭拉着她的手,嘴角一弯,笑了笑, “你想我?”
她眉眼精致,一双眼尾上挑的桃花眼, 这般意有所指的一笑, 齐铭居然觉得有些被晃乱了心神。
待缓和过来,他脸微微一红, 认真道:“是, 以前我们都在宫里,一日都要见好几次还感觉不到。可这几个月你老往外跑,我每日来见皇祖母瞧不见你,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是情话?
简凝并不稀罕。
冷淡的点了下头, 她就无情的抽回了手,抬脚进了门。
齐铭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黯然。
早在简凝回公主府后就给太皇太后送了信,之后安平公主和简松临和好,她又再一次打发了人来。因此这会儿太皇太后不过是问了一声,关切了几句,瞧见齐铭眼巴巴的跟在后头看着简凝,虽知晓他们年纪小还不懂什么情情爱爱,但仍是笑着打发了简凝回去。
齐铭自然立刻跟上。
这段时日简凝虽不在宫里,但她位于西三所的住处却日日有人打扫,天儿暖了些停了地龙,但屋里却怕她冷烧了银霜炭。
回到住处更衣净手,端了杯热茶坐下,就见齐铭不客气的坐在了对面。简凝抿一口茶,倒是对齐铭的无赖厚脸皮有了新认识,“表哥,你这是忘了我先前说的话了?”她伸手一指外面,“除夕家宴那日,就在外间,裴如月也在。”
怎么会忘,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可是皇上,君临天下,居然有人不乐意嫁他。
别说是做皇后,就算是做妃子,照样无数人前赴后继!
偏她满脸认真说不愿意,她自小就与他订亲,居然敢说不愿意,他齐铭就那么差?
缩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齐铭脸上却露了笑:“什么话啊,我都忘了,咱们不提那些。你出宫的原因我前两日刚刚得知,都没事了吧,姑姑和姑父是不是已经和好了?”
居然有朝一日可以看见齐铭这副模样。
简凝轻笑一声,问:“讨好我?”
简凝太不配合,齐铭也装不下去了。
他想不明白,分明简凝比裴如月还要小一岁,为何从前是软弱无趣,如今却是牙尖嘴利心性恶劣。若是旁人,他百般示好,就算心里还有抵触,面上也该笑着接受了。
齐铭索性直问:“阿凝,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喜欢我?”
喜欢?
前世都没喜欢,今生就更不可能喜欢了。
再者,齐铭要的应该是单方面的喜欢。看重的,只怕是她身后的简家。
简凝一笑,道:“你对我好,听我话,也许我会喜欢你。”
齐铭心里有些不快,但还是顺着问下去,“愿意嫁给我?”
简凝敷衍的嗯嗯两声。
齐铭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挤出笑容,“那你说,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依你。”
简凝道:“进宫无聊,你打发人,接了阿香姐姐来陪我。”
“裴如香?”齐铭直呼裴如香的名字。
简凝略点头。
这不是难事,齐铭甚至暗暗松了口气。
却没想到简凝还有后招,“只接她,不许接裴如月,我不想见到她!”娇气无比的语气,简凝甚至没掩饰脸上的厌恶。
齐铭愣了下,有些遗憾,可看见简凝的脸色,心里却是一跳。简凝……一直都在撒谎吧?什么不喜欢他,不想做他的皇后,目的不过是让他对她好,听她的话。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听她的话,原来竟是不许接阿月进宫。
从前他对阿月的确比对简凝好太多。
所以,简凝一直在吃醋?
齐铭再次看了眼简凝,就见简凝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不愿意?”
齐铭终于肯定,他笑道:“愿意,当然愿意!”
·
消息传到裴家,裴如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你听错了吧,是接我,不接姐姐!”她很肯定的道。
去打听信儿的丫头摇了摇头,“不是,是接大小姐,不接您。”
裴如月根本不信,甚至觉得丫头又蠢笨又烦人,丢下准备换的衣裳,一把推开丫头跑了出去。
裴如香也不敢相信。
简凝昨儿个才答应她,怎么这么快今儿就派人来接她了?
这未免太速度了!
因为担心是一场空,她连梳妆打扮都不敢耽误时间,对着镜子看了下,吩咐丫头匆匆挑了衣裳首饰拿好,便赶着出了门。
她和裴如月在小院门口碰了头。
而等在小院门口来接人的,正是齐铭身边的小太监安林,虽不知这回为什么皇上让接裴大小姐不接裴二小姐,但是见了裴如月,他还是恭敬的行了礼,“裴二小姐。”
裴如月已经看见裴如香,扬着下巴呵斥安林:“你糊涂了吗,来接我,怎么到姐姐这里来了!”
裴如香心里一紧,忙看向安林。
安林被训斥的一懵,慢了半拍才回话,“不……不是,皇上就是吩咐奴才接裴大小姐的。”
裴如香松了口气,朝安林走过去,“安公公,那咱们走吧!”
裴如香长得漂亮,脾气也温和,这般笑着开了口,安林习惯性的就露了满脸的笑。“哎,裴大小姐您先请。”
裴如月却气得咬唇,一个箭步冲过来拦了路。
“安林!你仔细想想,你别记错了!”她语速很急,“表哥一直都让你接的是我,若是你记错了,仔细表哥罚你!”
安林还真让她喊犹豫了。
一直以来齐铭对裴如月如何,他这个身边伺候的人最清楚。而对裴如香如何,他更清楚,从前齐铭连和裴如香说话的次数都少,这会儿怎么想都不该接裴如香进宫玩的。
他的犹豫让裴如月有了底气,“你定然是记错了!今儿是第一回便算了,咱们赶紧进宫要紧,若再有下次,你仔细我告诉表哥罚你!”
看着裴如月已经大步走在前头,安林愣了下,回头看了眼同样发愣的裴如香,咬了咬牙,道:“裴大小姐,您也跟着走一遭吧,奴才觉得……好像并没记错。”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裴如香自然不愿放弃,即便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还是点了头。
这事儿传到裴明祥和裴忠耳里,裴家的两个当家人都没放在心上。毕竟齐铭从前对裴如月如何,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因此等一个时辰后裴如月独自回府,嚎哭着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任何人进时,这两位都大惊失色,不约而同的跑了过去。
·
另一边,裴如香原本是和裴如月一道进的宫。
可安林引着她和裴如月去了简凝那儿,她和裴如月甚至还没进屋,简凝就和齐铭一道迎了出来。而当看见裴如月时,简凝唰的变了脸色,齐铭不用她开口,直接就赶裴如月回去了。
想到裴如月当场就红了眼落了泪,裴如香冷笑了一声。
一路过来,马车里裴如月没少讽刺她。
而她因为不敢确定,只能一一忍下。
却没想到才一进宫,简凝就让她出了气,这让她看简凝更亲切了两分。
简凝也觉得心里痛快,正好又在齐铭面前,她也乐得高抬裴如香。喝茶吃点心瓜子儿,又说说闹闹,裴如香年纪大些,人又八面玲珑格外温柔,她卯足了劲想讨好齐铭,有简凝对比着,自然更显她的好。
瞧见齐铭看她的眼神慢慢发生变化,简凝咧了咧嘴。
·
时日慢慢过着,简凝不仅隔三差五的接裴如香,甚至接了她来时常不许她走,直接留了她住下。
不仅齐铭和裴如香关系越来越亲密,就是简凝偶尔都觉得裴如香人不错,想到齐铭的为人,再想到实际上和裴如月有仇也不该一味拉裴如香入火坑,简凝倒是动摇过之前的心思。
可是瞧着裴如香甘之如饴,甚至一日日十分得意的模样,简凝便歇了心思。她不了解裴如月,倒觉得裴如香和裴如月不同,因为她并不是喜欢齐铭,她喜欢的是齐铭的身份地位。
这样的人,一旦给了她机会,十头牛也拉不回。
其实是她不知,裴如月也是如此。
可怜如齐铭,还当所有人都喜欢他。
因为有裴如香的存在,简凝面对齐铭的时候倒不再故意冷脸了,可裴如香深知裴如月对她的威胁,绞尽脑汁的哄着齐铭,硬是叫裴如月没有进宫的机会,齐铭也慢慢极少想起她了。
简凝有了时间,便时常寻了机会出宫。
早上走晚上归,一整日的时间待在睿王府,和齐姗还有夏瑶一道儿,慢慢的还真叫她学会了些三脚猫的功夫。
而春过了是夏,夏走了天慢慢转凉,秋天到了。
安平公主的预产期近了,简凝不放心,便计划要回公主府。
她这一走少也要一个月,裴如香再这么待在宫里便有些不适合,虽说这大半年齐铭被绊着,见裴如月的时间一只手都不够数,可裴如香还是有些不放心。
因此简凝要出宫,她一大早的便赶过来,在简凝面前干坐了半晌,却一直欲言又止。
简凝能猜到她的心思,这一年已经过了大半,明年她及笄,不论如何也该把亲事定了。若是齐铭愿意让她进宫,就算得晚两年,也是时间该定下了。
实际上裴如香或许并不想再等下去。
因为裴如月年纪还小,这大半年在家里的落差让她的战斗力越来越强,她还没死心。
她不开口,简凝无所谓的先出了声,“阿香姐姐,你今儿便是不来,我也是要找你的。”顿了顿,见裴如香看过来了,她才道,“我这一走少则一个月,而表哥就算有心怕是也没由头接你进宫,你是不是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打算?”
裴如香眼睛一红,起身走到简凝面前,噗通跪下了。
简凝伸手扶她, “阿香姐姐,起来说话。”
裴如香不肯。
可要说出口的话实在太难以启齿,这般又僵持一瞬, 她才低头轻声道:“阿凝妹妹,你知道, 我已经不能再耗下去了。家里裴如月还在虎视眈眈,我回去后若是一个看不牢, 就怕这么长时间都白费心力。你……你能不能帮我和皇上说一声,也和你家里解释一下,提前……让我入宫。”
所谓的耗不下去, 无非是怕齐铭变心,若不然等到十八也使得。
简凝松开手,退了回去。
裴如香心里一颤,忙抬起头看过去。
简凝轻笑了下, 道:“阿香姐姐,你这是在难为我。”
齐铭只比简凝大两岁, 如今才十一, 选妃未免太早。又是在早早就和简凝定下婚约的情况下,不管是给安平公主和太皇太后的面子, 还是给简家的面子, 都不可能在和简凝大婚前纳妃。
而裴如香,她要的显然不是无名无份的进宫。
若简凝出头,齐铭那里无所谓,可太皇太后和简家那边, 她未免就伤他们心了。还有娘,娘临近生产,这时候若出了这事,绝对是坏事。
裴如香的眼泪滚了下来,可却说不出一句话,她自是知道这难为简凝了,可除此之外,她真不知该怎么办。
她仅有小聪明,可遇上这等大事,她的小聪明根本起不了作用。
“……可是阿凝,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办了。你若是不帮我,我……”裴如香哭得好不可怜。
只可惜美人计对简凝没用。
裴如香等了又等,见简凝始终不肯松口,心里不由慢慢生出怨气。说是要帮她,可真到求帮忙的时候,却又推三阻四根本不肯帮。
不敢把怨气叫简凝看见,她只低头轻咬着下唇,心里嘀咕几句罢了。
简凝真有些失望,原来裴如香竟是只有点儿小聪明,她不再等下去,“我可以帮你去跟表哥说,先把你定下。但若是想进宫,除非你愿意暂时没名没分,不然别说是我,就算表哥爱你到死去活来,舅母也不会同意。”
裴如香自然知道这道理,可这却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简凝看她这样不由冷笑:“裴如月如今在家日子如何?”
这问题太跳脱,裴如香下意识回道:“早已不受看重,但到底是裴家女儿,吃穿用度比着我从前,倒也不曾亏待她。只……和我关系恶劣,如今已不能静心说话了。”
简凝不由摇了摇头。
“你啊,想要提前进宫,怕的无非是裴如月背着你寻到见表哥的机会。可你也真是,如今表哥亲近的是你,裴家看重的也是你,你难道都没能力叫她出不了门?”简凝知道,裴如香不是没能力,她是一还顾念亲情,二是觉得自己会帮她。
可自己没道理一直帮她。
简凝直接下逐客令:“你好好想想,想好了送信给我便是,即便回了家,我也可以寻时间进宫见表哥的。”
裴如香面有所思的提前出了宫,在回家的路上慢慢下了决定。
·
简凝没耽搁时间,赶在午饭前回了公主府。
因着安平公主快要生了,这段时间简松临特意请了长假,日日都陪在家里。简凝却已有两个月不曾回来,实是因为不想看到简松临虚伪的对安平公主嘘寒问暖模样。可这一回来,看着安平公主大的有些惊人的肚子,还是被唬了一跳。
“娘,您这肚子怎么会这么大?”前世简凝也看过安平公主的肚子,绝对没有这么大的。
安平公主摸着肚子,笑得极温柔,“因为里面有一个小弟弟一个小妹妹呀。”
双胎?
简凝惊了一瞬很快回神,这一世变的太多,她很快就接受了。
“那怪不得。”她念叨一句,伸了手,却久久不敢去碰安平公主的肚子。
安平公主笑了笑,问:“你怎么回来了?”
简凝道:“您快生了,所以我回来陪着,也好第一眼看见弟弟妹妹。”
安平公主的笑容一顿,眼角眉梢便带上了点点愁绪。
简凝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吴嬷嬷在一边,便冷声道:“吴嬷嬷,娘这是怎么了?”她在屋中环顾一圈,声音更冷了两分,“爹呢?他不是告假,留在家里陪着娘的吗?”
尽管爹是装的,但他的存在,的确会让娘高兴和安心。
还不等吴嬷嬷开口,安平公主先回答了,“你爹去东山寺了,一早出的门,那边得好生布置一番,想来得快天黑才能回来的。”又训简凝,“你呀,近来真是脾气见涨了,我发愁是因为这回是双胎,虽说是第二次,可到底心里有些不安。你爹正是想到这个,所以才特意去了东山寺,正是因为当年你是在东山寺平安出生的。”
东山寺?
这不过是在城东的一个小寺庙。
就算要求心安,那也该去大觉寺。
不对,若是特殊情况还好说,可正常情况下,寺庙里不该允许女眷进去生产吧?
安平公主还在继续,“我不管你是不是还记着仇呢,但那是你爹,亲父女没有隔夜仇。你爹多疼你啊,你以后不可再这般无理。”
简凝左耳进右耳出,并没有反驳,只是想着娘要去东山寺生产的事儿,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实际上关于她自己是在东山寺出生的事,她也是完全不知情的。
又看了眼安平公主的肚子,简凝果断的提出反对意见:“娘,我看您还是不要去东山寺生产。您如今肚子这么大,去东山寺路程虽不远,但出城的路却有些颠簸,您现在这样可经不得。且那边顶多是个意头,方方面面都不如家里,您听我的,就在家里生产吧。”
安平公主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可耐不住简松临说不放心,又说当年在那处平安生了简凝,如今再去,定然可以再次安全生下两个孩子。
因此她很快就摇了头,满脸甜蜜的道:“别紧张,我又不是面捏的,连个马车也坐不得了。好啦好啦,你爹不放心,我被他说的也有点心里不安,倒不如就过去,求个安心。左右产婆和太医都可以一并带着,出不了什么事儿。”
这种事,简凝便是强硬了也没用。
别说她只有九岁,就是十九岁,娘想去哪里生孩子自有爹商量,说破天她也管不着。而外祖母……外祖母的话还不如她的好用。
她心里虽不愿不安,但也只能妥协,“那这样,我请了大伯母和二伯母一道去,爹一个男人怕是不够精细,有她们看着也好些。”
安平公主想着简成元几个,倒是没拒绝。
简凝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立刻出门赶去了成国公府。
不想半道上却碰见了简成元,两下碰见,他过来坐了简凝的马车,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个看起来三十上下的妇人。妇人穿了赭色长身褙子,右手腕上一个银手镯,头上一根梅花模样的银簪子,人有些偏瘦,但指甲修的极短极干净,人也很懂规矩,进了马车先就给简凝跪下了。
简凝叫了她起,才看向简成元。
简成元道:“一直没帮你寻到合适的武功师傅,前段时间机缘巧合下遇到了陈娘子,因此今儿个正想带给你过目。”
他话一落,陈娘子就主动垂首交待:“民妇夫家姓陈,原是山西陈家本家大镖局走镖的,民妇自幼习武,嫁了他后时常和他一道出来走镖。可没想到这回却出了意外,当家的为了救民妇不幸去了,民妇一怒之下要给当家的报仇,倒也是当家的保佑,他们出来的一十三人被民妇杀了一十二个,可谁料民妇栽在了最后一个人手里。”
说到此,她伸出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给简凝看,“民妇的四根手指都被削掉了,好在那贼人要民妇命的时候,大少爷出现救了民妇一命。民妇的命先是夫君救的,后又是大少爷救的,民妇不该死,那便好好活着,大少爷说您有用得着民妇的地方,您只管吩咐,大少爷说了,民妇只管把您当成他便是。”
这位陈娘子的左手的确只剩下一根大拇指了,许是伤到的时间还不长,那被削掉的四根手指虽未包扎,但个个上头都结了疤。
看起来丑陋,但却让人心疼。
面对苦命的人,简凝不由自主的心就软了,而且看这陈娘子面相也不像坏人,她看了眼简成元,简成元轻轻点了头。
简凝便问:“你有孩子吗?”
陈娘子摇头,一直冷静像说旁人事情的她突然声音有些哽咽,“民妇……不能生。”
简凝心一酸,不忍心再问了,“好,那从今儿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吧。不过要签个卖身契,名义上是做我身边嬷嬷,实际上要教我武功。”
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简凝继续道:“你既是不能生,日后养老送终,便都包在我身上。”
·
和大伯母二伯母说好后,简凝便带着陈娘子回公主府,一路上青湘青黛把平日一些该知道的事儿说与她知道,瞧着快到公主府了,远远的,就发现简松临的马车从对面驶了过来。
简凝提前一步下了马车,等在门口。
简松临听下人说后,也没乘马车进府,和简凝一样下了马车走过来,笑呵呵的先点了点简凝的脸颊,“阿凝今日怎么回来了,是在等爹回来吗?”
简凝却做不出笑模样。
她对简松临的感情可以说非常复杂,只要青黛留在她身边一日,她就一日忘不了简松临气极之下做过什么。只要他和娘还待在一起,还笑眯眯的各种伏低做小的哄着娘,她就忘不了当初她劝他时,他嘴角的嘲讽,话中的无情。
这一切的一切,让她都无法和简松临亲近。
简凝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我上午回来的,听娘说您去东山寺了。爹,娘如今月份太大,眼看着就要生了,坐马车太奔波,万一有个什么就太危险,依我看还是留在家里生产的好。”
虽然心里不抱希望,但简凝还是想试一试。
只盼着是她多想,爹能改变主意。
简松临笑容微敛, “你不懂, 在东山寺, 爹和你娘都会安心些。你娘这次怀的是双胎,年纪又不小了,没有佛祖保佑, 我们心里都不安。”
简凝沉默。
爹的话乍一听似在担心娘, 可深一想, 却有避重就轻之嫌。她提出的路上奔波万一有危险, 爹根本就没回应。
她语气有些控制不住的不好起来,“东山寺不过一个小寺庙, 那里吃住行都不如家里,再则一路上您敢保证娘不会出事吗?若是娘出事, 有个万一,您要怎么办, 您能承担得起,能负责得起吗?”
简松临的脸色一下子难看无比。
“简凝!”他怒喝一声, 下意识抬了手。
简凝的火气却一下子熄灭了, 犹如再烈的火也禁不住一盆冰水破头盖来般, 剩下的只是冷。
简凝静了片刻, 忽地笑了, 平静又残忍的道:“想打我?上回可惜,打聋的是青黛,这一次您一定要认准了打。”
她直接侧脸,把耳朵露在简松临面前。
简松临大骇, 受不住般连着后退两步,一脸受伤的看向简凝。
“阿凝,我是你爹,你岂可如此大逆不……”话说一半,他硬生生收住,只满脸痛心的看着简凝,“这世上,除了你娘,我是最疼你的!”
上回的事,天知道他有多后悔。
这大半年女儿的疏离,又有谁知道,其实日日夜夜都在啃噬着他的心,叫他日夜煎熬。
他一直在等女儿重新对他敞开心扉,却没想到女儿心里却是这般想他的。
不,女儿这一定是被人撺掇的!
他目露危险的看向简凝身后的青湘青黛。
简凝自然瞧见了。
前世的她的确以为爹是世上最疼她的,甚至比娘还要疼,可是今生,她便是傻子也不会这般认为了。
“怎么,想拿青湘青黛问罪?别说是您,就是娘,想要动她们也得问过外祖母才行!”她冷声道,“爹,我再问您一遍,您愿不愿意帮着劝娘,让她留在家里生产?”
简松临像被戳破了皮,满脸狼狈,但却不顾脸面,依然试图说服简凝,“阿凝,生孩子极其危险,若你娘心底存了担忧,她……”
不听也知道他会说什么,简凝不等他说完,转身大步进了门。
青湘青黛忙匆匆跟上,陈娘子却回头又看了简松临两眼,这才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简松临不退步,简凝不敢闹到安平公主那里惹她此时情绪波动,进了府先去了上房,叫了吴嬷嬷出来说话。
简凝一路气着,此刻眼角眉梢都是厉色,吴嬷嬷愣了下,忙就道:“郡主,怎地了?大太太二太太那边不乐意帮忙?”
简凝摇头,深吸了口气,道:“大伯母二伯母那边说定了,等娘动身的时候她们会过来跟着一起。我来找你,是要你一会跟爹说,叫他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惹娘生气。若是娘被他气个好歹,他担当不起!”
这话可就严重了。
吴嬷嬷只愣了下,就忙帮简松临说话,“郡主,您这话说的有点儿伤人了,驸马对公主肚子里的孩子很看重呢,跟当年对您的看重一样。他每日里看着公主吃东西,不厌其烦的陪着公主散步,还坚持日日和两个小主子说话呢。”
是吗?
若真是如此,那他为何一定要娘去东山寺生产,为何对她质疑的路上有危险不管不顾?
吴嬷嬷见简凝不信还欲再说。
简凝摆手止了她,“这些先不管,你且将我的话传到,另外娘这边你务必时刻陪着,不得叫她有任何闪失!”
这是为安平公主好,吴嬷嬷自然立刻点头应下。只瞧着简凝转身就走,却是叹了口气,郡主这可怎么好啊,这是恨上驸马爷了。
到底是亲父女呢!
简凝回到住处,没叫其他人伺候,只解了腰牌给青湘,“你现在就出府进宫,跟外祖母说娘快生了,借了她跟前的陈嬷嬷另外再叫两个大宫女。让她们直接先去东山寺候着,另再叫外祖母暗下下懿旨,请了太医院的郑太医林太医也悄悄去东山寺候着。外祖母若是问为什么这么做,你就说是我担心娘,她老人家定会同意的。”
打发了青湘,简凝看向陈娘子,“你今夜就动身去东山寺,先帮我打探一番,看看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你卖身契那边我先叫人办,你打探完消息直接回来就是。青黛你一会去给她拿个可以出入的腰牌,再带她下去走一遭。”
青黛和陈娘子一起应下。
简凝面上这才露出倦色,只在两人退下的时候想到陈娘子是简成元介绍过来的,她突然又叫住陈娘子,“你说你夫家姓陈,我倒是还不知道你自己姓什么,往后如何称呼你。”
陈娘子恭敬道:“奴婢自身姓周,不过郡主以后还是叫奴婢陈嬷嬷吧。”她已经很好的进入角色,自称奴婢了。
简凝点头,面色凝重道:“陈嬷嬷,方才我说的这些事,你务必不要传出去一丝一毫。”
陈娘子立刻躬身,“奴婢谨记。”
·
一切都按简凝的吩咐顺利进行,当晚她过去陪安平公主用饭,见她面上依然笑盈盈,显然什么风都没听到。
简凝看着对面低头不愿看她的简松临,面上也维持着笑意,“娘,爹,今儿有件事忘记跟你们说了,大哥送了我一个嬷嬷,明儿就会过来。”
不过是一个下人。
简松临没在意,安平公主也只笑着道:“可别太麻烦你大哥了,若是身边人不够用的,跟娘说,或者跟你外祖母说。”
简凝乖巧的点头。
因为安平公主怀的是双胎,又已经临近生产的日子,因此次日陈娘子回来说没发现问题后,简凝没有理由拦着,在第三日的早上便随着一道去了。
一路马车行的极慢,一家三口在同一辆车里,不知是不是简凝在的原因,简松临一上马车就靠在车壁上阖了眼,倒是省得简凝装睡了。
待到东山寺的大门口,简松临才睁开眼,第一时间便是深深看了简凝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瞧吧,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但简凝并未心虚不敢看他。
她的担心极有道理,只不过这一回是幸运。
下了马车,才看到已经早一步赶到的程氏和张氏,二人瞧见安平公主的大肚子也唬了一跳,安也顾不得请了,忙一左一右亲自过来扶了她。
安平公主笑着道了谢。
简松临却明显愣住了,“大嫂二嫂,你们怎么来了?”
程氏笑着看向简凝,夸道:“你们呐,有个好女儿。一面担心娘,一面舍不得辛苦爹,于是就累着我和她二伯母了。”
安平公主笑道:“阿凝的确又乖又贴心。”
张氏哼了一声,道:“得了得了,别再炫耀你有个好女儿了,这不是叫我和大嫂干眼馋的吗?”
妯娌三个说说笑笑,唯有简凝,看清楚了这一瞬简松临脸上一闪而逝的错愕与惊慌。
跟着,他看向简凝。
简凝越发有底气,他肯定是想做什么的。
而简松临,避开了简凝的视线。
·
最后的结果出乎简凝预料,不知是因为大伯母二伯母,以及陈嬷嬷和两个大宫女在场,爹没了机会。还是她误会了爹,实际上爹真的只是为求心安,根本就没想做什么。
最后,娘平安生产,竟真的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因着早早就想好了名字,弟弟和前世一样取名为简成佳,而妹妹则取名为简冰。
爹那里没有任何破绽,这几日他的确忙前忙后,一副格外在乎娘和弟弟妹妹的模样。
简凝有些遗憾,但却觉得这样更好。不对劲的地方以后可以再查,娘和弟弟妹妹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只不过看着爹抱着简成佳不松手,却不去管简冰的时候,简凝心里稍稍有些不舒服,但好在娘很疼爱小简冰。
见他们在屋中一片笑声,留了陈娘子在那边待着,简凝退了出来,带着青湘青黛去找了东山寺住持,捐了一千两香油钱。
那住持倒也慈眉善目,对着简凝念了好多遍阿弥陀佛。
辞了住持后,简凝没着急回去,而是带了两人一路去了寺庙后山。如今不年不节,又因安平公主过来清了场,这儿最是安静。
简凝过来是想静静心。
一切顺利,什么危险都没发生,简凝不由得想她是不是太过记仇,因此有些对爹太过偏见了。实际上她倒希望是这样,宁愿是自己错了,也不想是自己对,爹实际上是别有居心的人。
吩咐青湘青黛远远跟着,她一个人慢慢的踩在枯黄的落叶上,正沉思着,耳边却忽然传来细细弱弱的哭声。
她停脚竖耳,哭声仍在。
娘才生了龙凤胎,这般大喜的日子,谁在这儿哭?
未免太不懂规矩了!
她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疾走两步,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后瞧见个靠在树上低头哭的小姑娘。烟粉绣折枝花的长身褙子,下配了百蝶穿花白色褶裙,身量似乎和她差不多。
“你是谁?”简凝出声。
小姑娘似乎被吓到了,哆嗦了下才抬头看过来,那一双带着泪珠的桃花眼,一下子撞入了简凝的眼里。
“你又是谁?”她的声音和哭声很像,一样的细弱柔软,只是语气里却夹了满满的刺。
简凝道:“和惠郡主,简凝。”
郡主。
对于普通人来说, 听到这称呼第一反应是下跪行礼。可是这小姑娘却不同, 她听到后却是一抹眼底的泪, 认真将简凝上下看了遍,才跪下。
“民女见过郡主。”
头微微低着,简凝所在的位置, 恰好看到小姑娘洁白如玉的上半张脸。漂亮是真的漂亮, 可却莫名其妙有些熟悉感。
简凝再次开口:“你是谁?”
“民女薛秀珠。”小姑娘低头回应。
是民女不是奴婢。
娘来东山寺生产, 提前是清过场的, 就是陈娘子应该也检查过,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个小姑娘?
而看这小姑娘的年纪和穿着打扮, 却也不像是贫困人家能随意自己跑出来玩的,这里除了她, 还有旁人不成?
“你怎么会在这儿?”简凝疑惑道,“你家里人呢?在这附近?”
秀珠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似乎在思考般停顿一瞬,再开口语气就极冲了, “我一直在这儿, 我和我娘, 去年就在这儿了!”
青黛顿时呵斥道:“大胆!怎么和郡主说话的?”
薛秀珠被她呵斥, 还没忍住的眼泪顿时流的更欢了, “怎么了,我说句话都不行了,是她问了我才说的,她要不问我怎么会说。就我和我娘两个, 爹抛弃了我们,就我们母女孤苦可怜的相依为命,难不成是什么好事值得炫耀吗?”
青黛心善,一听这话,面上顿时就露出愧疚之色。
青湘却是有些怀疑的问道:“那刚刚你哭是?”
薛秀珠嘴一咧,竟不自觉哭出了声音,“我想我爹了……”
这下连青湘眼里也露了不忍之色。
不过一个小姑娘,还是个喜怒形于色,被爹抛弃,和娘相依为命的小姑娘。简凝念及自身,想到自己有爹却有的这么不安,倒是不忍心为难她了。
“回去吧,这段日子不要乱走,原本待在哪里,还待着吧。”挥了手,简凝叹了口气,带头先走了。
青湘青黛没再管薛秀珠,忙忙跟上。
可薛秀珠却并未动,她站在原地,待简凝等人走得远些了,才转了头看过去。一双眼里依然不断往外滚着泪,可眼底情绪却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此时她眼里——满是不甘和怨恨。
直到简凝的身影消失不见,她才狠狠一抹泪,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一路弯弯绕绕,最终她进了安平公主生产的院子后面那座。
·
简凝被这一打搅已经静不下心了,索性直接回去,叫了陈娘子过来,问这东山寺是否有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
陈娘子自是知道的,“有,听说是去年年底过来的,男人原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可来了后就没信儿了。那薛娘子带了个女儿在家左等不到右等不来,最后索性带了女儿追来了京里。可谁知道根本就找不到人,而薛娘子原是个地主家的女儿,带的银子虽多可却手大,待她银子花完,随她一起来的乡亲都回去了,她死心眼仍留着。一个女人又带了个孩子,没有法子营生,多亏东山寺住持心善给她一条活路了,如今好似在做些缝补和灶上的活计。”
陈娘子将自己知道的说完,有些不安的道:“郡主,可是有什么不妥?”
她查到是去年就住进来的人,又觉得没异样,所以就没回禀。
简凝摇摇头。
那小姑娘通身只有两处不妥,一处是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另一处就是穿着打扮实在太好。可经陈娘子这一说,若是她娘原本有钱的话,那她那般穿着打扮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做娘的宁愿委屈自己不愿委屈孩子也是有可能的。
外面传来小丫头的声音,“郡主,来福送了封信来。”
简凝微颔首,青湘出去取了信日尧。
信是裴如香写来的,信中只道裴如月已经构不成威胁,但是希望她能兑现诺言。简凝视齐铭的后宫为洪水猛兽,既然裴如香硬是要进,她又何须拦着,当下没给回信,只叫青湘出去回来福一个好。
安平公主在东山寺一直住到简成佳和简冰满月,一行人才坐上马车回城。而待两个小家伙的满月宴一过,简凝就进了宫,找到齐铭把裴如香的事儿说了。
齐铭和裴心蕊说了后,便下旨意给裴家,定了裴如香。
·
五年后,秋高气爽的午后。
已经十四的简凝着了一身大红的骑马装,身下一匹枣红小马,她夹着马腹扬起一鞭,枣红小马便好似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哇!阿凝妹妹好厉害!”夏瑶一身葱绿骑马装,喝彩一声后一鞭子甩向身下棕马的屁股,追了出去。
齐姗却是不敢,手中拉了一匹小白马的缰绳,一面羡慕的看着绝尘而去的简凝和夏瑶,一面可怜兮兮的求齐钰,“哥哥,我也想骑。”
齐钰的视线却是直到看不见简凝了,才落到妹妹身上。
“我扶着你,你先爬上去。”他接了齐姗手里的缰绳,又伸手扶了齐姗。
齐姗有哥哥陪便不那么怕了,踩着马鞍上了小马,可却不敢去夹马腹,也不敢甩马鞭。小脸儿一瞬间吓得发白,半趴在马背上,有些紧张的道:“哥哥你别动啊,也别走,帮我拉着缰绳,我要慢慢走,不能跑。”
齐钰扭头看了眼已经空空的前方,心里却是有些不放心,“姗姗,我叫个侍卫来带你,我……”
“哥哥——”齐姗不高兴的拉长了语调。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夏青瀚忍不住开口,“世子,若不然我来拉着郡主这马儿的缰绳吧?行了一路我正好有些累,也歇歇,只我妹妹和表妹那边,怕是得劳烦世子去看着点。”
齐钰自然想,可却不忘征求妹妹的意见,“姗姗,可以吗?”
齐姗红着脸,赌气一般的道:“我管你呢,你想去就去!”
齐钰微颔首,侧首看了眼几乎和他齐平的夏青瀚。这是夏瑶的哥哥,夏大将军的儿子,成国公府的外孙,更是爹娘看中的未来睿王府女婿,瞧妹妹也喜欢,今儿便是给他们一些独处的时间也应该。
将齐姗那马的缰绳交给夏青瀚,齐钰飞快上马追了出去。
而远处简凝和夏瑶却已经赛起了马。
这辈子因为她的重活一次,很多事儿都变了,裴如香“不小心”毁了裴如月的脸,十岁那年和裴如月一起落水的事没发生。娘提前生了弟弟妹妹,爹没死,娘也没有厌恶她。夏瑶和夏青瀚都还未成亲,而她十三岁那年的噩梦更是也没发生。
如今她已经十四,过了今年就十五,都快熬不住得嫁了。
可裴瑾……两个月前的来信还说,归期未定!
简凝心底郁气顿生,今儿个来骑马纯粹是为发泄,她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她必须要和齐铭完婚了,这几年齐铭私下里虽然乱来,但明面上乖的简直不像他,爹和外祖母日日盼着她嫁不说,娘和简家那边也盼着了。反倒是裴心蕊那里,她的“坏脾气”多年不变,单独见她的时候已经不掩饰脸上的不满了。
好在她已经在齐钰眼里看见了野心。
对大齐江山的,对她的。
再等半个月,若是裴瑾那边还是没信,她只能撇过他了。
简凝越骑越快,夏瑶也不肯退让,只余光瞧见身后有一个穿了墨绿直裰的身影渐渐逼近时,她慢慢驱马靠近了简凝。
“阿凝,身后有人追来了。”
不用回头简凝也知道是谁。
她微微一笑,长发飞扬,眉目如画,只看得夏瑶有些呆,“阿凝,我要是他,我也追你。”
简凝被她逗乐,扭回了头,“三表哥!”
看着简凝这般张扬的美,齐钰心里微动,眼角眉梢也染上了暖意,一扬马鞭,速度又加快了些。
“阿凝,你慢些,别太贪快。”他虽然生了一张黑脸,可对上简凝,声音却最是温柔。
简凝在他面前也像一只乖巧的猫,他一说,她便立刻慢了下来,“三表哥,你怎么过来了?姗姗呢,还有夏表哥呢?”
齐钰也勒马慢下来,和简凝慢慢并排行着,“姗姗不敢骑,夏青瀚说是累了,在后面歇着。”
齐姗对夏青瀚的小心思简凝自是知道,而夏青瀚对齐姗的,夏瑶这个做妹妹的也早就套出了话。因此齐钰虽然说的含蓄,但简凝还是忍不住朝他眨了眨眼睛,意思我都知道,不会乱说话的。
齐钰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可嘴边却勾起了小小弧度。
前世里简凝一点儿也不喜欢齐铭,可这辈子接近齐钰,不得不说,她真的喜欢上了齐钰。齐钰性子温和,齐钰为人孝顺,齐钰很疼爱妹妹,齐钰喜欢她,对她好……
除了不曾跟她表白,她几乎找不到齐钰的缺点。
齐钰同样也觉得简凝哪哪都好,唯一的不好,便是齐铭比简凝大两岁,今年已经十六,他们大婚之日近在眼前。
身后没人,前方夏瑶已经识趣的避开,齐钰便扶了简凝下马,任由两匹马在一边吃草,拉了简凝在一处草坡上坐下。
“三表哥,你有话要和我说?”简凝看着欲言又止的齐钰,主动问道。
齐钰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他和齐铭是堂兄弟,简凝又是齐铭从小就定下婚约的皇后,可是他却从小,就觊觎简凝这个未来的皇嫂。
齐钰的为难简凝看在眼里, 这让她心里不免也紧张起来, 今日虽是她提议出来秋游骑马, 但齐钰若是能趁机跟她表白,其实更好。
她看着齐钰的目光里不由便带上了期待。
可齐钰垂着头却并未看到,他只知道若是再不开口, 他兴许就真是要错过简凝了, 因此鼓足了勇气终于问道:“阿凝, 你真的要嫁给皇上吗?”
他依然没有抬起头。
简凝只能看着他的头顶心叹气, “怕是最多可以拖到明年,及笄后就再没理由拖下去了。”
齐钰不傻, 自然听得出简凝语气里的不情愿,可他却不知简凝喜不喜欢他, 也不知简凝愿不愿意等他。若是嫁给齐铭,简凝现在就是货真价实的皇后, 若是想要嫁他,却必须得等到他能抢了齐铭的江山才行。
可他……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父王是皇祖母教养大的, 他的心思只能深埋心底, 一丁点都不能叫父王知道。可如此一来, 在王府里他便失去了最强有力的助手, 想要做什么, 也必须要避开父王和母妃的视线。他对简凝起心思的时间不短,满打满算也有四年,可四年来他手上能动用的力量——不提成国公府,不提丞相裴瑾, 单单对上齐铭,也是杯水车薪。
他若是真想成事,怕最少还需十年往上。
可别说十年,两年简凝都等不得了。
话已经涌到嘴边,但想到这些现实,齐钰又哑了声。
他看得出简凝不喜欢齐铭,也看得出她似乎对自己有意,可若是自己没能力娶她,没能力护她,那最好还是保持沉默。
免得,给了她希望,最后却亲手打破。
看着齐钰如此,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可简凝却也能理解他的心思。既然他说不出口,那不如由她来说。
“三表哥。”简凝叫了他一声,伸手搭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我想问问你,你……”
“阿凝!”夏瑶的大叫声却不合时宜的在一边响起,“快,阿凝,皇上来了!”
这几年夏瑶和简凝来往亲密,除了和齐钰齐姗走得近外,对于齐铭也算熟识了。因此知晓他过来没有慌了阵脚,先往这边来叫了简凝,这才跳下马过来,一起等着稍后拜见齐铭。
简凝收回手,心里遗憾,眼底却生出厌烦。
齐钰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齐铭驱马赶来,很快就到了近前。
他穿了一身明黄的便服,跳下马后将缰绳扔给跟在后面的安林,便大步往简凝这边走过来。在齐钰和简凝中间停脚,面色阴沉的看了眼齐钰,才侧首看向简凝。
“阿凝,你昨儿怎么没说想来骑马?”对上简凝,他面上倒是露了笑。
简凝语气却极淡,“临时起意。”
齐铭笑:“那怎么不跟朕说一声,朕也好陪你一起。”
简凝道:“表哥身为天子,日理万机,我岂敢打扰。”
虽然简凝有问必答,语气也不坏,可齐铭眼底还是慢慢蕴了怒意。简凝的疏离与不喜,随着他长大,随着他近了女人的身,终于是明白了。一个女人若是喜欢他,若是吃醋了,绝不会只不许某一个女人靠近,却乐意撮合其他女人和他的。
简凝根本就不喜欢他,她只是厌恶裴如月,也厌恶他罢了!
这些年他之所以私底下荒唐的厉害,未尝没有做给简凝看的意思,她不是不喜欢他,不稀罕做他的皇后吗?
那好,那他就宠幸其他女人。
多的是女人想跟他!
而简凝呢,不想嫁也得嫁,嫁了还要眼睁睁看他宠别的女人!
已经十六岁的齐铭,比前世简凝记忆里的似乎还高半个头,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像是一座随时会倒下的小山。虽然小,虽然无能,可是在一切没有改变之前,一样可以压死她。
她看着齐铭变了脸色,看着齐铭明明很快但却像放慢动作一般伸手,狠狠抓住了她的手。他脸上带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阿凝表妹,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朕再忙,也抽得出时间陪你。”
简凝挣扎了下,没有抽出手。
齐钰盯着他们纠缠在一起的手,眼里有些急,“皇兄……”
“你不是小孩子了!这个年纪也该到了选世子妃的时候,怎么还成日就知道胡玩?差事也不知道做,成日游手好闲,还往女孩子堆里扎,你这副模样谁家敢把女儿嫁给你?”齐铭根本不给齐钰说话的时间,像是训斥三岁小儿一般,半点面子都不给他,“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杵在这儿跟个木头桩子似得!”
齐钰只比齐铭小一岁,今年也是风度翩翩的十五岁少年郎,在这京城,想要嫁她的少女不知几何,哪里是齐铭口中那般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齐铭是故意这么说的。
便是简凝不在,齐钰听了这话也要着恼,何况齐铭还偏偏当着简凝的面说。他面上挂不住,当即就气红了脸,拔高了声音,“皇兄!”
齐铭轻蔑的看他一眼,“在外面,叫朕皇上!”
小人得志!
看着齐铭脸上的得意,简凝心里只能想到这四个字。
可偏偏他是皇上,他是天子,齐钰就算是他的堂弟,也一样要对他跪拜,也一样没有资格和他反着来。
简凝不忍看齐钰委屈,甩不开齐铭,干脆用力拉了他一把,“我们去那边说话。”
即便猜得出简凝这是在帮齐钰,但到底是当着齐钰的面拉了自己走,齐铭心中得意,也不再和齐钰计较,顺顺当当和简凝走了。
可齐钰看着他们的背影,却狠狠握紧了拳头。
一双眼睛不愿眨,死死盯着,下唇却被他咬出了血。
简凝只拉了齐铭走出十来步就停下了,再次挣扎,齐铭便松开了。
“阿凝,你该注意些了。”他说道,“过了年你就及笄,该跟朕完婚了。你和齐钰虽是表兄妹,可也该注意些男女大防,这般接近,外人少不得要说风言风语的。”
“你觉得我和他有什么?”齐铭面对简凝态度极好,可简凝却不管。
齐铭当然不愿意承认,承认了岂不是他头上戴绿帽子。
他加重些语气道:“朕是担心你被指指点点!”
简凝冷哼,“配不上做你的皇后?”
齐铭有些被惹恼了,因为他知道简凝的下一句,无非是她根本不稀罕做这皇后。他咬了咬牙,也冷了声音,“怎么,想说你不稀罕?放心,你再不稀罕,你也一样要嫁!”
简凝冷笑两声,并不跟他争执。
齐铭却极生气,他往简凝身边凑了些,压低声音威胁道:“除非——你死。若不然,你必须得嫁朕!”话落,他不客气的伸手揽了简凝的腰,直接倾身低头,就朝简凝脸上亲。
简凝避不开,只能任由他的吻落下来。
那唇软且凉,像是恶心的毒蛇爬过一般。
简凝心中厌恶至极,可齐铭却看着简凝因跑马后发红的侧脸有些愣神。小时候他并不觉得简凝好看,他更喜欢可爱的裴如月,可是随着年级长大,他却觉得简凝越来越好看了。
尽管她不喜欢他,甚至故意气他,可是只要看见她,只要她在笑,他就觉得他可以什么都不计较了。
低低一叹,他伸手轻轻碰了下简凝的脸颊,声音柔了下来,“阿凝,咱们好好的,不要再闹了,好吗?”
简凝抓了他放在腰间的手,用力的掰开。
“怎么好好的?你在外面,这般辱没我,我还不许生气,必须配合?”身体得了自由,简凝倒也没立刻离开,而是抬脚,狠狠踩在齐铭的脚背上。
齐铭吃痛的拧起眉头,可是看着简凝发怒的脸,却依然觉得漂亮。他方才搂简凝腰的手食指拇指轻轻捻了捻,似乎是在回味着那感觉,“朕何曾辱没过你,朕是喜欢,是情难自禁。”
简凝皱眉,看着他一往情深的模样几欲作呕。
齐铭却笑,眼底柔情更甚,“阿凝,朕说真的。只要你别再和朕闹,乖乖和朕完婚,朕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只对你一个好。”
简凝冷道:“可我怎么听说,裴如香有身孕了?”
所以,裴心蕊这段时间才那么着急,为的是不希望裴如香第三次落胎。毕竟,于女子而言落胎伤害极大,而若是连续落胎三次,怕是以后再不能有孕了。
齐铭只静了一瞬,就对简凝笑了,“你要是不喜欢,朕回宫,立刻让人把她肚里的孩子打了。”
果然齐铭还是齐铭,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一样心狠。
简凝松开他的脚转身就走,“我哪里敢。”
·
因为齐铭的到来,这场秋游没人再有兴致,于是早早打道回府。
纵然简凝依然不怕齐铭,可其他人却承受不了齐铭的怒火,因此回程简凝便和齐铭同一辆马车。只简凝不愿搭理他,齐铭却只要盯着简凝看便满意,因此一路无话。
只行到城门口时,马车却被迫停了下来。
外面喧哗声不断,简凝好奇,正想要掀开车窗帘子去看,就有侍卫快速赶来回话,“启禀皇上,裴大人回朝了!”
裴瑾回来了?
齐铭厌烦道:“晦气!”
简凝却激动的一撩车窗帘子,看着不远处慢慢往城内行进的军士,满脸带笑。
齐铭出行并未太过遮掩, 守城门的小兵不一定认识他的马车, 可远远朝这边看了一眼的裴瑾, 却是第一眼就认出了。
虽然齐铭已经十六,可在裴瑾眼里仍算不得什么,他扫过一眼后便打算不管, 可没想到那马车外的侍卫却拨开人群, 让那马车往这边行了来。
裴瑾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 齐铭应该不想见他才是。这般偏偏行了过来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是裴心蕊在,要么就是简凝在。
裴心蕊身为守寡太后不便轻易出门, 所以该是简凝了。裴瑾侧首,朝着后方一个皮肤黝黑穿着铠甲的青年招了招手。
那青年不是旁人, 正是这回随裴瑾一起去南疆平叛的成国公府嫡长孙简成元,只在南疆从去岁到今秋, 过了一整个炎热的夏,他早已不是当初偏偏俊公子的模样了。
此次南疆之行, 不仅让他对裴瑾这位文官另眼相看心生钦佩, 还因着裴瑾居然武艺比他高, 还救了他一命, 他此刻对裴瑾几乎可以说是毕恭毕敬。
“大将军。”他跳下马, 拱手抱拳道。
裴瑾往马车的方向一指。
简成元面色立刻郑重起来。
裴瑾低声道:“怕是和惠郡主在。”
阿凝?
简成元方才黑面冷厉的脸上立刻浮现一抹柔色,虽然年纪长大,即便是堂兄妹也不好太过亲近,但随着时间推移, 实际上他们兄妹的感情更好了。
他立刻道:“我过去见她!”
这边都是粗鲁的男人,简成元显然不想简凝过来。
看着简成元眼底的高兴,裴瑾心里却知道,简凝多半是为了他才过来的,而简成元——只怕是她用的借口。
“走!”他调转马头,行在前面。
简成元倒是没多想,毕竟齐铭在。
因着齐铭这里没摆大阵仗,所以到了近前裴瑾和简成元落马便行到一侧,抱拳低声行了礼。
齐铭虽然是自己不愿闹出动静的,但一掀马车帘子,瞧见一身铠甲英姿飒爽的裴瑾腰背挺直的立于面前,心里还是有些许的不满。
简凝却是直接推开他,先看了眼简成元后,便将目光落在了裴瑾身上,“大哥,小舅舅,你们回来了!”高兴过后,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没有受伤吧?”
去年离开京城的时候是冬日,少女长得快,几个月就能变了样,那会儿简凝裹在厚厚的大毛衣裳里,还是个小姑娘的模样。可如今……还不到一年功夫,简凝个头又蹿高了些,今儿一身大红骑马装,这般探出身子,更是将胸前衬托的越发鼓囊囊,一张脸长开了些,更是娇艳的叫人不敢多瞧。
饶是这是亲妹妹,简成元也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了视线,“阿凝,你坐回去,咱们回头家里见面再说话。”
简凝不解简成元怎么突然黑了脸,不过她的关注点也不在简成元身上,见也跟着皮肤被晒黑了许多的裴瑾微微勾唇,冲她轻点了下头,她这才重新退回马车里。
马车重又动起来,因为没有表明身份,仍是裴瑾领着大军先一步进城。
齐铭心里不爽,连带着看满脸带笑的简凝也不痛快起来,“你和你大哥感情还那么好呢?”
他语气阴阳怪气,其中还夹了一丝醋意。
简凝硬是憋了一瞬才开口,“我和二哥三哥四哥,还有五弟六弟关系也那么好。怎么,这你也要管,这也会影响我名声?”
齐铭面色有些难看,“我不过就问一声,你这是什么话?”
简凝白他一眼,并不做声。
齐铭解释:“我是想,既然你和他们感情好,就多提拔提拔他们。这样以后不管是谁,哪怕是朕也不敢欺负你,毕竟有人给你撑腰。”
“外戚专权,甚至还威胁到皇上……”简凝顿了顿,道,“简家可受不住这么大的罪。”
齐铭落在身侧的手猛地握成了拳,眼中有厉色一闪而过。他就想不明白了,为什么简凝这么难讨好,对她坏不行,对她好也不行,她是铁石心肠不成?!
·
因为简成元回来了,简凝有了理由,齐铭不能带她入宫,只能送了她回公主府,自个儿满腹怨气的回了宫。
他虽然已经十六,可和简凝还未大婚,后宫便还没有正式选妃。以往要么幸宫女,要么就往裴如香那里去,今儿心中烦闷,那些宫女又不会说话不会哄他,他便去了裴如香那边。
裴如香知道后却并不高兴。
自打齐铭十四岁那年的除夕家宴,她好不容易得以进宫,寻了机会跟齐铭做成好事后,她便能长期住在宫里了。可这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这几年齐铭一直看重她,跟她也越来越会说心里话,但坏处——就是每回他心思烦闷,心里有火时,也要到她这里来求纾解。
裴如香并不懂简凝为什么始终对齐铭不上心,甚至是抱有敌意,但是她却知道,每回见了简凝后,齐铭都要发怒一回。
可偏他贱骨头,越气越要见。
“皇上驾到——”外面传来安林的声音,裴如香忙又整了下仪容,款步走了出去。
她只有两个月的身孕,肚子还不显,因此齐铭瞧见她便和往常生气时一般,不客气的一挥袖子挥开她,大步进了屋。
裴如香到底了解他,早就吩咐了丫头守在后面,因此忙忙扶住丫头稳了身形,轻呼一口气后便跟进了屋。
“皇上,今儿是怎么了?”她进屋便换了浅笑模样,接了宫女递来的茶送上去,柔声问道。
齐铭接了,茶温微凉。
这倒正适合他此刻的心情,只不过喝了一口后,他还是不客气的把茶盏重重摔在了桌上,冷声撵了屋里伺候的人。
裴如香坐在他对面,十分安静。
齐铭先出声,“阿香,你说简凝和齐钰,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昨儿简凝才出宫,她根本没说今日要去骑马,可今儿她偏去了,还约了齐钰!而朕赶到的时候,他们两人单独坐在一处,挨得极近,瞧着就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还有这事?”裴如香很惊讶,可是立刻就摇了头,“不会,皇上您应是误会了,阿凝不是那样的人,且齐钰也不敢啊。阿凝和齐姗自小就好,和齐钰也是嫡亲的表兄妹,只是一起玩到大的同伴,她绝不会做对不起您的事情。”
裴如香会这么说,还真不是为简凝好的想法。她只不过聪明的知道,不管简凝做不做皇后,她都不可能做。因此还不如帮简凝,起码简凝不敌视她,甚至还欢迎她的存在,就是她有身孕,简凝也丝毫不在意。
有个这样的皇后,总比有个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好。有个这样的皇后,她能先一步生出皇长子,未必日后不能像姑母一般,也被人尊称一声裴太后。
而只要简凝乖乖的,她日后自然也不会对付。
齐铭被这么一劝,面色稍微好看了些,只是想到简凝的态度,他往椅背上一靠,又烦躁的跺了跺脚。
裴如香犹豫一瞬,没出声。
齐铭等了会儿耐不住,扭头忽地问裴如香,“阿香,你为什么会喜欢朕?”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
裴如香心中一紧,怕面色和眼神泄露情绪,忙低了头。等了片刻再抬头,脸色微红,神情里却带上了丝小心翼翼。
“皇上,您想听真话吗?”她问道。
齐铭女人虽然不少,可实际上最喜欢的还真是裴如香,除了裴如香比那些宫女出身好外,也因为她长得好,性子又温柔。如今她已经十九,又早已不再是少女,此番更是有了身孕,这般身子丰腴了些,又是这般娇娇怯怯的模样,齐铭看得身上一下子就热了。
“大了。”他伸手在裴如香胸前抓了一把,声音慢慢软了些,“当然要听真话。”
裴如香便小声道:“起初其实只是嫉妒,嫉妒阿月那么得您的喜欢,我就在想,不管哪方面我都不比她差,甚至是还比她漂亮,可为什么您就喜欢她,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呢?”
见齐铭面色微变,裴如香立刻加快了语速,“因为这便对您多关注了点儿,关注的多了,我就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来越觉得您好。您气宇轩昂,样貌也英俊帅气,性子霸气让人折服,而且还是勤勉认真的天下之主。我瞧着瞧着,就不知不觉喜欢上了您,到了现在,若是没有您,我觉得自个儿怕是要活不下去了。”
齐铭被他哄的满脸是笑,伸手一捞就把她捞进怀里抱着了,可一面对她上下其手,一面却问道:“那你说,为什么阿凝就不喜欢朕,朕要怎么……才能叫她喜欢呢?”
在齐铭看不见的地方,裴如香的脸色一下子黑如锅底。她细细深吸一口气,才压住怒火,平和道:“其实皇上,您可以试一试其他法子。”
齐铭问道:“什么法子?”
裴如香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齐铭一怔,继而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阿香表姐,还是你有法子!是不是你们女人都如此?若果真如此,那你是朕的大功臣,朕可不能亏待了你!”
他也不管裴如香有了身孕,抱起她就往里间去了。
简凝不过是进府略等片刻, 待齐铭一走, 她便立刻出府, 吩咐去茶楼。
虽然知道裴瑾不一定能立刻过来,但她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此刻除了见他, 其他事儿根本提不起精神去管。
齐铭太恶心了, 她不想一直被恶心。
想到那未躲开的一吻, 那又软又凉的触感, 简凝忍不住又擦了擦脸。她皮肤娇嫩,脸颊被无意识擦了多次, 早已一片红,看着都有些骇人了。
青湘青黛不知她是怎么回事, 见状便道:“郡主,是脸上发痒吗?您快些别再擦了, 都擦破皮了,一会到茶楼, 奴婢给您去医馆拿点药膏。”
“没事, 不用。”简凝不想提那恶心事, 只打发青湘, “催一下, 快些到茶楼,我用冷水洗个脸应该就没事了。”
青湘“哎”了一声,撩开帘子一个小缝隙,对外吩咐了一声。
青黛瞧着简凝眼神却极怪, 等青湘回头,见简凝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她忙拉青湘缩到角落里。
“郡主这是,一心为见裴大人,其他都不在乎了?”到了家门口而不回,国公府大少爷回来了也只打发下人去回禀公主驸马,这……这未免太急切了点。
青湘点头。
可不是太急切了嘛!
当年郡主才九岁,她和青黛确定了郡主的确喜欢裴大人,虽有些意外和震惊,但想着她还小,可裴大人年纪却不小了。一个总会长大,一个却等不起,时日一长,只怕这点儿喜欢早算不得什么了。
可谁知道,五年了,郡主痴心不改。
而裴大人,也一直未娶不说,就没听说让女人近过身。旁人不知晓是怎么回事,可她们却知道,这的确是为了郡主。
可……可郡主的年纪耗不起了。
也不知裴大人到底有没有章程!
两个小丫头操碎了心,简凝却压根没注意她们,待马车一停,不等两人动作,自个儿就掀开马车帘子跳了下去。
青湘青黛无奈对视一眼,匆匆跟上。
简凝来早了,裴瑾的确还没来,洗了一把冷水脸,被她擦的发热发痒的地儿总算是好了些。打发青湘青黛门外候着,她要了一壶茶,一面浅酌一面拿了账本翻看打发时间。
裴瑾进来后,茶楼的掌柜亲自引了人上楼。
咬了半天耳朵的青湘青黛,原是想拦了他问问他到底有没有章程,准备拿简凝怎么办的,可是看到男人一脸冷凝,行过来时犹如乌云压顶般的气势,两人愣是连气都不敢喘大声了。
而门关上后又等片刻,两人才拍拍胸口,舒了口气。
领人上来的茶楼掌柜却还苦着脸,因这一层是专门给简凝用的,他打了手势叫青湘青黛走到一边,便压低声儿急急问道:“我说两位小姑奶奶,你们也不劝劝郡主啊!”
青湘叹气。
青黛却白了他一眼,“你当我们能劝得住呢?”
茶楼掌柜有些绝望的揉了揉脸,道:“郡主这可都十四了,还这么私下见外男,不管是皇上还是公主驸马,不论哪边知道,咱们三个可都活不成!”
“所以呢?”青黛哼道,“你是想去拦,还是想去告状?”
茶楼掌柜都要哭了,“我哪里敢啊!我若是去了,不管是郡主还是裴大人,那都是动动手指就能捏死我的!”
青湘叮嘱道:“所以茶楼这边,你可千万要保密好,你这里不能传出任何消息。”
茶楼掌柜也没其他法子,只能苦着脸点头应下。
·
屋里,门被推开有人进来时,尽管听脚步声简凝就猜到了来人是谁,但却并未抬头。
直到那脚步声停下,人站在面前,她还依然喝了一口杯中的恩施玉露。
裴瑾并不介意她的无理,拉开椅子坐下,提起茶壶给简凝放下的杯盏中续满,又给自己也倒上一杯。
“大半年没闻着这味儿了。”他低语,深吸一口茶香,因着茶温正好,他便一口喝尽了。
“牛嚼牡丹!”简凝忍不住说他,可抬起头看过去时,却微愣了一瞬。
裴瑾是前朝皇孙,原就生得极为英俊,可从前他多年处于富贵窝中,与今日这在南疆苦了大半年,连皮肤都晒成微黑的他给人的感觉却不同。
听简凝这般说他,他不怒反不在意的笑,这大半年经了多次生死场上的男人,气势悄然间起了变化,饶是无心多想的简凝,都觉得心跳乱了两拍。
看着她有些发愣的模样,裴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简凝回神,有些不自然的抢着道:“没什么!”
裴瑾也不深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回只抿了一小口,“我才回来,你就急吼吼的要见我,是有事?”
这什么语气!
简凝不悦道:“您说呢?”
裴瑾自是知道简凝的心思,他敲了敲桌沿,道:“我心中有数,时间到了。”
简凝见状顾不得不高兴了,急得往前倾了身子问:“您打算怎么做?”
少女身上有着淡淡的香味,似是一种花香,可裴瑾却是闻不出来。只简凝这般突然倾身,胸前便紧贴桌沿,被挤出了个奇怪的形状。裴瑾正因她忽然靠近的香味而不自然的移开眼睛,结果看到这处,更不自然了。
他只得飞快又抬眼,看到了简凝的侧脸,“脸怎么了?”
自简凝八岁两人就有接触,之后虽得知简凝芯子里是个大姑娘了,可看着她模样还是个小孩,裴瑾待她到底和正常的大姑娘不同。五六年的接触,尽管起先存着利用之心,可也算得上看着简凝长大,多多少少是有了几分说不明的疼爱之情的。
他下意识的伸手碰了下简凝的脸颊。
简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也没想过要隐瞒他,恨声道:“是齐铭!今儿我原本和三表哥他们去骑马,不知怎地他得了消息,赶到后不仅劈头盖脸训了三表哥一回,还硬是亲了我一下!”
说着,她伸手抓开裴瑾的手,又半点不心疼的狠擦起了脸颊。
她洗了冷水脸已经许久,如今又还是初秋,脸色早已恢复如常,白皙细嫩的脸上偏有一块不正常的红,此刻她又再次用力的擦,直看得裴瑾眉头紧皱。
方才碰到简凝脸颊,及后简凝又抓他的手,那一瞬心底泛起的奇怪涟漪被他忽略,他有些生气的抓了简凝手腕。
“行了,再擦脸就破皮了!”他训道,“回头你爹娘问起,你怎么交代?今儿你大哥回来,你一会还得过去。”
到那边,少不得又要被问一回。
想到此,简凝愤愤挣开手,“我恶心!”
裴瑾面色也冷了些。
“小舅舅,您还没说呢,您到底打算怎么做?”简凝道,“三表哥那边我可以很确定了,他的确是有这个心的。另外便是我家里这边,大哥二哥都是知晓我心思的,也知道齐铭私下里的过份,大哥原是在禁卫军里当差,这回同你出去过一回,多少该有些进益。大嫂是顺天府府尹于大人的女儿,若真有什么,于大人爱女如命,自不会干看着不管。二哥那边随祖父和伯父们去了边疆,有他在,若是京城这边起了异动,那边他定是能劝动祖父和伯父们。三哥进了户部当差,又才和户部侍郎左大人的女儿订亲,在那边能起到一定作用。四哥则是在五成兵马司,方方面面,咱们早就埋下桩,若是您那边可行,咱们随时可以行动。”
她说着摇了摇裴瑾的手臂,“今儿这么恶心的事,我不想再受几回了。还有您,您难不成愿意一直这样吗?”
裴瑾本是有些歉意,这么些年利用简凝,算是将成国公府整个儿拉入水里了。可没想到简凝抱怨的同时却突然提起他,他有些纳闷的看向简凝。
“我?”他怎么了?
简凝自己的事儿不瞒裴瑾,多年来自也没少在裴瑾面前提裴心蕊,裴瑾有心没有否认,这会儿简凝自是坚持自己看法。
“您都一把年纪了,舅母也年纪不小了,若是再不抓紧时间,您的日子难熬不说,日后便真是和舅母在一块儿,舅母年纪大了,再生也是有风险的。”简凝真诚的建议。
裴瑾却觉得头皮一下子麻得似要炸开。
这话单听没问题,结合起来……简凝一个两辈子都不曾出阁的姑娘家,说他的日子难熬——她知道什么是日子难熬吗?
还再生有风险。
说得像是她生过一般!
身为男人,被人关注到长夜漫漫日子难熬,即便是裴瑾,也有一瞬间心气平不下来。
看着他面色变来变去十分奇怪的模样,简凝仰着头,认真的盯着他看了看,“怎么了小舅舅,您哪里不舒服?”
裴瑾对她呵地一笑。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又是说男人夜里日子难熬,又是说女人生养有风险,是不是不太好?”他几乎是咬着牙发出的声音。
裴瑾说对了,简凝是真的两辈子未出嫁,压根不懂那方面的事。她说的日子难熬,只不过是觉得裴瑾孤身一人,另就是听旁人说了一嘴,道他从不让女人近身罢了。
可裴瑾这么一提醒,她又不傻,哪里会想不到裴瑾话里的深沉含义。
她脸色蹭得涨红,气得猛地站起来,指着裴瑾想骂流氓,可张了张嘴,到底没骂出来。
裴瑾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须知, 可是简凝先揭了他的伤疤。
单身二十多年, 身为正常男人, 他的长夜有时的确太过漫漫。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哪能沉迷女色,再者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 一旦让女人近身, 怕是少不得被人暗下使手段想怀有他的孩子。
可他, 这种时候并不适合有孩子。
只看着简凝突然跳起气呼呼的模样, 再有之前无意的一眼,简凝方才提及的长夜漫漫, 他到底是不可控制的眼睛落在了简凝胸前。
还真是长大了。
这般极度气愤时,胸前一起一伏, 更是显眼。
就算想安慰自己和个孩子计较什么,看着这一幕裴瑾也安慰不出了。而原还想摸摸简凝的头叫她不要生气, 这会儿也觉得不合适了。
裴瑾短时间内想不到更好的应对方法,因此只能尽量沉下脸, 一副严肃模样公事公办的道:“具体该怎么做, 等我先进宫见了齐铭, 之后再跟你说。另外齐钰那边, 你若是和他说开了, 再找时间带他来见我一面。”
简凝压着火气应下。
裴瑾掉头就走。
他走时脸色和来时变化太大,守在门外的青湘青黛虽未听见里头声音,但只瞧他模样,还是怕的脸色都变了。
该不是郡主说了什么, 惹裴大人生气了吧?
这可怎么是好啊!
两人忙冲进屋里。
却见先还说裴瑾牛嚼牡丹的简凝,这会儿正举起裴瑾才给她续满的茶,猛地一大口喝尽了。
“郡主……”青湘青黛担心的看着她。
简凝没注意到两丫头眼中的过度担忧,气得一敲桌子起了身,“去成国公府!”
马车里气氛压抑了一路,直到马车转了个弯,驶入成国公府门前巷子时,简凝才突然捏了捏拳,低声道:“青湘青黛,你们说,裴瑾他——”
话起一个头,意识到青湘青黛也都还未做妇人,却哪里知道这些。
简凝只得收了声。
青湘青黛面面相觑,小心看着她,由青湘问道:“郡主,裴大人是怎么了?奴婢瞧他出去时满面怒色,您说了什么……惹他这般生气?”
她们是真想不出,裴大人这般年纪还不曾娶妻,不曾叫女人近身,这分明是极喜欢郡主的。真不知郡主是说了什么,才能将人气成那样。
简凝还气着呢。
她没好气道:“是他先气了我的!”
话落车停,她再一次带头跳下马车。
·
裴瑾这边冷脸进宫,却见简成元带领一众将士依然一身铠甲身姿如松,显然是等得很久了。
他大步走到简成元身侧,因众人正在御书房外面候着齐铭,因此简成元直到此时才斜睨了侧面一眼。
瞧见是他,立刻要行礼。
裴瑾摆手挡住,问道:“怎么回事?”
他因去见简凝,特意吩咐简成元先带了将士过来见过齐铭的。须知这帮人从去岁到今年,在南疆那鬼地方可都是吃了大苦头的,虽然最后他们大获全胜,但想想所用时间,也知道这一仗打的艰辛。
怎么都这么长时间了,这帮将士还不能回去歇着?在南疆是战场,为国为家不得不拿命去拼,这都回来了,舟车劳顿,合该先歇着。
简成元面上也有些不岔,“皇上还没来。”
裴瑾闻言往周边一看,安林不在,他随意叫了个小太监近前,“皇上呢?去通传一声!”
他冷了脸,声音也厉,小太监本就怕他,这般叫他一喝,竟是腿一软跪下了。“回……回裴大人,皇上在……在坤宁宫呢。”
撒谎!
齐铭若真是在坤宁宫,有人去通传,便是齐铭有天大的理由,裴心蕊也会押了他来。
照裴瑾看,齐铭十有八-九是在裴如香那。
他随手一指,叫了简成元以及另一个他的心腹副将,“走,你们随我去请皇上!”
这帮将士为国为家,抱着不要命的精神在前线杀敌,这般千辛万苦终于打了胜仗回来,可结果到了家门口不得进,进了宫里还被-干晾着这么久,都是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来的粗野汉子,嘴上不说,心里早对齐铭这皇帝不满了。
裴瑾一招呼,除了简成元和那小将,另还有几人也跟着动了。
只裴瑾却抬手举过头顶,摇了摇。
这帮人只得不甘不愿的停下。
裴瑾在这宫里就犹如逛自家的后花园,有他带着,一路畅通无阻。待直接闯进裴如香暂居的寝殿,上房门口的安林一见,吓得脸色发白,双腿发颤,可一时又不敢去喊屋中的齐铭,竟是吓得“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而裴瑾和简成元几人却已经脸色黑如锅底。
屋里女子娇吟阵阵传出,这样重要的时候,齐铭却在后宫玩女人!
他看一眼简成元,见简成元气得已经双拳紧握,恨不得要打人的模样时,朝心腹小将挥了下手,带着简成元直接闯进了内殿。
守门的宫女被挥开,发出惊叫。
安林也终于道:“裴,裴大人,您稍等一下,奴才这就去回禀……”
听到动静,屋里正跪在床尾歇着的裴如香一惊,忙胡乱拉了衣裳将自己裹了起来。而齐铭更是吓得猛一抖,顾不得身下突然一软,一脚踹开刚还躺在身下的宫女,拉了锦被整个儿的裹了进去。
简成元和裴瑾闯进来时,瞧见的就是赤身露体的宫女,正一脸羞愧的往床底钻。
而床上的齐铭看见裴瑾和简成元,却是气得目龇欲裂,“大胆裴瑾,你……”
“荒唐!”不等他训斥的话说完,裴瑾已经高声压住了他,“南疆平叛的将士正等在御书房外,皇上你身为一国之君,此刻却在后宫白日宣淫,你有何颜面见这帮将士?有何颜面面对那般为国捐躯的忠烈?”
的确如此!
也没颜面面对阿凝!
简成元想到自家妹妹,这么些年下来,瞧着齐铭在外做出的虚伪模样,他虽是面上一如既往的决定帮妹妹,可有时候也忍不住想,说不定齐铭真是良人,妹妹嫁他也未必很不好。
可今儿,他却知道他是大错特错了!
齐铭此人,若他不是皇上,他此刻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而即便他是皇上,这般昏聩无能的皇上,不是大齐明主。更不是妹妹良婿,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让妹妹嫁他!
“裴瑾!”裴心蕊得了消息,从外头匆匆赶进来,顾不得去看裴瑾,瞧见地上的宫女和床尾缩成一团的裴如香,她就气得心肝都疼了,“来人!给哀家将这两个脏东西拉下去!”
那宫女自是不敢吭声,可裴如香却不同,她肚子里还有孩子,而且她是定了给齐铭为妃的,岂能在外男面前被拉出去。
“姑姑,姑姑不要,不要……”她唰唰落泪,朝着裴心蕊迅速摇头。见裴心蕊别开视线不理她,忙又看向齐铭,“皇上,皇上不要……”
齐铭哪里还顾得上她。
他惊魂未定,心惊胆战,偏又怒火中烧。
此刻他整个人都是昏的,头昏昏耳昏昏,只觉得自己似要昏倒。
一个两个都不管她,裴如香绝望之下只能看向裴瑾,“小叔叔,小叔叔……”裴心蕊吩咐的宫女已经近了她的身,虽顾忌着她肚中孩子,但却着实是想拉她出去的,她绝望道:“小叔叔救我,小叔叔……”
裴瑾倏忽转身,大步就走。
“皇上,我在御书房等你。”只有这句话留了下来。
而他一走,裴心蕊也松了口气,厌恶的看了裴如香一眼,吩咐道:“拖一边去!”再看向齐铭,眼里就有三分厌烦七分恨其不争,“皇上,你还愣着做什么?快些更衣去御书房,你是要寒那些将士的心,还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你不去见他们是在干什么?”
齐铭忍无可忍,猛地抓起锦被把头脸捂住,可闷闷的声音却从被中传了出来,“滚!滚!”
·
裴瑾让简成元带着一众将士先回了,他一个人留在御书房这边等着,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钟,等来了裴心蕊。
见到裴瑾,裴心蕊满脸郁色稍稍褪去一些,勉强挤出一丝笑,她倒也不避忌裴瑾,直接就道:“阿铭那孩子,方才被你吓到了,这会儿起不来身,所以我代他过来看看。”
裴瑾心道,齐铭怕他,他方才那般一吓,齐铭的确是要受些影响。
“太后是在怪臣?”他挑眉看过去。
裴心蕊却是没听清他的话,单看他这般大刀阔斧的往那一坐,这般挑了眉,一双眼睛似幽潭一般看过来,就心猛地跳了跳,人也怔了怔。
裴瑾不悦,重重咳嗽了一声。
裴心蕊恍然回神,忙摇头。
可裴瑾却不给她时间说话,“人我已经都打发回去了,先叫他们休息三日,三日后上朝,再论功行赏。”
“好。”裴心蕊点头,“裴瑾,你考虑的周到,做的也极好。”
裴瑾起身,道:“臣也回府歇着了。不过太后闲暇有空,少琢磨些其他,皇上今年已经十六,不再是六岁了。他一个眼看着就要大婚的人,再多出几回这般的荒唐事,那时臣怕是也帮不了他了。”
饶是裴心蕊心里有些怪裴瑾,若不是他带人硬闯过去,齐铭就算做得再荒唐,也不会这般轻易传出去。
可听了这话,却是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简成元领差事虽已有四年, 可今次却是头一回出征, 一走大半年, 成国公府众人皆牵挂非常。
简凝到的时候,安平公主和简松临已经带着简冰简成佳先一步到了。这几年简凝和简松临关系愈发疏远,可安平公主和成国公府这边关系却越来越亲近。
这会儿简冰和简成佳正和二房的简成毅玩儿, 安平公主则和程氏张氏三妯娌坐在一块儿, 陪在她们旁边的, 是去年才嫁给简成元的顺天府尹于大人的唯一嫡女, 她怀里抱了个睁着大眼玩吐泡泡的小男娃,正是她今年春日才生下的简成元的嫡长子。
几人齐齐看着简凝, 而陶老太太更是已经忍不住催促:“阿凝,你当真看见你大哥了?他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简凝道:“没有受伤, 大哥看起来黑了点也瘦了点,可却极有精神, 极其威风!”
陶老太太捂着胸口念了句“阿弥陀佛”。
程氏则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大嫂于氏红了眼睛,却是笑着亲了亲怀中小男娃, 又去安慰程氏, “娘, 媳妇已经吩咐厨房, 按着相公口味备下了他爱吃的菜。这回他回来, 定是好生给他补一补。”
“哎、哎!”程氏笑着应了。
简家第三代包括简成毅简成佳一共六兄弟,如今其他四个都已领了差事,简成毅简成佳却还是刚入学堂的小娃儿,这厅中坐的, 便只剩下简松临一个大男人了。
听闻侄儿一切都好,他高兴的笑了笑,可看着简凝,却是问了另一个问题,“阿凝,今儿听门上人说,是皇上送你回的府?”
这是想问她之后去哪了吧!
简凝不怵他,自然也不愿撒谎应付,“是。”只简单承认,面上并无其他表情。
人和人的感情也是需要维系的,这几年简凝远着简松临,甚至处处和简松临作对,原十分疼爱她的简松临,这几年待她已经快和待简冰差不多了。
简凝语气冷淡,又半点不觉得自己行为不妥,简松临心下不喜她的态度和做法,可却也知道自己的话对简凝没用。因此趁着安平公主看过来,他便悄悄给安平公主使了眼色。
安平公主冲他轻点头,只却并没如他的意说简凝,简凝已经是大姑娘了,做事自有自己的道理。再者现在是在成国公府,周圈围坐一堆大人,岂有此时说教的道理。
简松临心里不悦,脸色沉了下去。
好在简成元回来了,消息从外头一层层递进来,他人还没到,陶老太太已经起身,带着女眷们就要迎出去了。
虽说有些不合规矩,可程氏十分挂念儿子,也顾不得劝她老人家,反倒是觉得她走得慢,亲自扶了她快步走在前面。
安平公主这几年和程氏交好,且简成元疼简凝,又越来越出息,她自是也起身跟着,打算给简成元一个面子。
简成元虽是四方脸不够英俊,可如今一身铠甲,行走间自有武将的一股子虎虎生风,远远走来倒也是一表人才。
简凝早已从于氏手里接了他的长子皓哥儿,这会见他走近,便轻轻碰了碰已经看呆了的于氏,将皓哥儿还给了她。
于氏回神,接了皓哥儿红着眼睛上前。
“孙儿见过祖母,三婶,母亲,二婶,三叔。”简成元收起满脸怒色,欲给陶老太太跪下。
陶老太太忙一把抱住他,“唉哟,跪什么跪,快起来!”
程氏上上下下打量着儿子,“瘦了!黑了!没受伤吧?”
简成元强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程氏想起儿媳,忙把一边的于氏拉出来。于氏和简成元成亲才三月简成元就走了,如今乍然见到夫君,虽孩子都生了,但却依然似小媳妇一般羞红了脸。
“夫君。”她轻轻叫了一声。
简成元不拘泥于俗礼,深深看了眼她怀中已经困的半眯了眼的皓哥儿,半揽了她的肩膀拍了拍,“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辛苦了。”
于氏眼泪唰的就下来了,“没有,夫君说的是哪里话。”
简成元去南疆后一直没能和家里联系上,虽说走之前就知道于氏有了身孕,但后来这孩子的名字都是他父亲起的。这会儿看着才一个多月的皓哥儿,肉团子一般的小男娃,他竟是喜欢的有些手足无措。
简凝笑道:“大哥,快进屋里歇歇吧!”
陶老太太这才回神,笑着道:“是是是,快进屋,一路上累坏了,你媳妇早已吩咐厨房做你爱吃的去了,回头你吃好了,再瞧你儿子。”
简成元方才瞧皓哥儿瞧傻眼的样子众人都看在眼里,此时听陶老太太这么说,皆应景的哈哈笑了起来。
简成元却是笑不出。
虽然他才回来,有些事现在着急说并不合适,可一抬眼瞧着已经长成大姑娘的简凝,他却觉得这事儿不能不说。
他朝陶老太太行了一礼,道:“祖母,孙儿有些事想单独和三叔说,回头再来跟您请罪。”
简成元满脸严肃,陶老太太只道是有什么大事,忙就道:“没事没事,你们去说。”
简家向来是大事男人做主,内宅里的事儿才由女眷管,至于陶老太太,她这一辈子就年轻时候管点儿下地干活,一日三餐的事。这会儿叫了他们叔侄快去说,心里却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程氏和张氏倒是多了点儿担忧,不过她们也一向是早先由夫君护着,其后由儿子们护着,也只想了一瞬就丢开了。
倒是安平公主心里有点疑惑。
简凝却和于氏对视了眼,因着简松临离开的时候,特地看了她一眼。
·
简松临随简成元去了他的书房,原还道是有什么事,结果却听简成元说起了齐铭,说起了今日去南疆平叛的将士归来,齐铭这个皇帝没有立刻接见他们,却是在后宫白日宣淫。
简松临听得眉头紧皱,脸上现了怒气,“荒唐!太荒唐了!”
简成元怒道:“可不是,之后裴太后过来,倒是只顾着替皇上遮掩,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边上,她愣是没看见!这事儿,我瞧着她是不会给我们简家交代的了,三叔,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这才什么时候,阿凝还没和皇上成亲呢,现在就如此,日后阿凝入宫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简松临拧眉。
的确如此。
皇上这般糊涂,之后阿凝进宫能变好吗?
他看起来倒是喜欢阿凝,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便是因着喜欢改了一时,长久下去呢?
到底是亲父女,即便心里已经对女儿有诸多不满,简松临到底还是不愿女儿受苦的。
“咱们和裴太后谈谈?”他问简成元。
简成元眼中的不敢置信一闪而过,简凝还只是他的妹妹,他都受不了不想把简凝嫁进宫了,怎么三叔先想到的却是找裴太后谈谈?
他有些茫然的道:“谈什么?”
简松临道:“叫她多看着点皇上,不要做的太出格了。阿凝是咱们简家的姑娘,不提你祖父和你爹你二伯,便是你们弟兄四个如今也开始为皇家卖命,我想跟裴太后提这些事的分量还是有的。”
简成元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三叔,您不生气么?”
简松临也是一怔,他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我怎么不生气,正是因为生气,所以才想找裴太后谈谈。借着简家的势也压一压皇上,省得日后他做得再过火,阿凝入宫后日子难过。”
简成元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他看着简松临的确是满脸怒火的模样,道:“我还以为三叔您会生气,不想把阿凝嫁进宫了。”
简松临心头猛地一跳,继而面色便严肃起来,“这些话可不能乱说。阿凝自小就被大觉寺的高僧批有凤命,这辈子她嫁也得嫁,不嫁……难不成等死吗?”
若是真有凤命之说,那换个人嫁,那个人不照样是真龙天子。何来死之说。不过这话简成元没有说出口。
简松临继续道:“即便我如今膝下有三个孩子,可阿凝是我的长女,是我最疼的那个。只要能保住她的命,其他的倒可以放一放,不必在意。”
简成元怒气尽消,冷漠的应道:“哦。”
简松临却是叮嘱:“这些事儿你别传出去,你三婶脾气暴,叫她知道事儿怕是会闹大。你也别管了,我明儿就递信进宫,亲自去找裴太后说。”
简成元敛眉,没应声,只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
送走简松临,简成元回房先沐浴更衣。
于氏把孩子交给奶娘,亲自伺候他沐浴,少不得问起了方才他叫简松临去书房是有什么事。
她是和简成元订亲后才和简凝相熟,简成元疼简凝,她想得夫君喜爱看重,自也跟着对简凝好。及后简成元成亲三月就要出征,那段时日她怀有身孕,又对简家还陌生,因此多亏了简凝三不五时的过来陪她,开解她,因此待简凝她像是待亲妹妹也差不多了。
虽有些担心简成元会不会告诉她,只想着简成元那最后一眼,因着担心简凝,到底是问了。
简成元毫不保留的告诉了她。
于氏听后愣了一瞬,却是道:“那得说给阿凝知道才行。”
简成元本就是打算告诉简凝的,只他却疑惑简松临的态度,这事儿没有旁人可说,于氏是他的妻子,是他这辈子最亲近的人,倒是可以说上一声。
“你说,阿凝不会不是三叔亲生的吧?”哪有亲爹这般对女儿的,妹妹他都受不了,若是他的女儿,他怕是能把那兔崽子大卸八块。
“胡说什么呢,三婶岂是那等未婚就乱来的人。”于氏却摇头,她倒是可以理解简松临的做法,“至于三叔,他怕是觉得男人这般也属正常,再者怕一旦提出反对这亲事,阿凝妹妹会有危险吧?”
简成元也是正常男人,虽才刚成亲一年多,身边除了于氏没有旁人。但他一想,这事儿若是放在他身上他许是也会认为男人都风流,可若是放在他日后的女儿身上,他可不会这么想。
他只会想宰了欺负女儿的混账!
晚上在陶老太太的荣安堂设宴, 一大家子围坐一起, 简成元找不到时间和简凝说话, 于氏自告奋勇的,席间把简凝叫了出去。
于氏爱屋及乌疼爱简凝,且论理来说简凝也实在是生得好, 这般人才, 又出自成国公府, 皇上这么做不仅是糟践简凝, 更是没将成国公府看在眼里。于氏生的虽是儿子,可儿子将来也要入朝为官, 若是皇上这般简家还不出声的话,她儿子日后也照样被欺负。
因此她把这事儿告诉简凝, 虽尽量压低了声音,可言语中的恼怒却压不住。
简凝虽知齐铭不是好东西, 却万万不曾想过他会如此荒唐。只不过她因为不喜欢齐铭,又早知齐铭秉性, 这会倒是没有伤心愤怒。
她心里有个疑惑, “你是说, 裴瑾带着大哥, 直接闯进后宫, 当场……”
她还是未出阁的女孩儿,有些话只能点到即止。
于氏脸一红,意识到方才因着恼怒,她倒是没顾着避忌, 而把那些脏事儿跟简凝说了。
胡乱点了下头,她忙道:“我和你大哥都觉得这事儿得告诉你,你先琢磨着,看看是否要告诉三婶。对了,你大哥说,明儿个午时过后,去你那茶楼等你。”
怪不得大哥回来时脸色看起来不太对。
而第一时间叫走爹,还回头多看了她两眼。
现在让大嫂告诉她这事,想来是在爹那边碰上了软钉子。
简松临的态度简凝早已习惯,她心里不再会因着这种事难过,只应承于氏道:“好,明儿我准时去茶楼。”
简凝的表现根本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一般女孩儿得知这样的消息,要么是羞愤要么是恼怒,于氏原都做好简凝受不住崩溃大哭了。可没想到简凝居然这么冷静,说明儿茶楼见时的模样,更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其实简凝并不冷静。
她心里在想裴瑾,她觉得裴瑾今日的做法,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很明显,并不是想直接揭露齐铭的荒唐,有裴心蕊匆匆赶过去,这事儿十有八-九会被压下。那么,是故意想让大哥看到,激怒简家人,好为她出头,好帮着齐钰吗?
只怕真是如此了。
若是这般,那她似乎应该早点和齐钰说清楚了。
·
用过晚饭后,简凝一家离开成国公府。
简松临和安平公主带着简成佳坐了他们来时的马车,简冰却凑过来和姐姐坐一起。因着她身边跟着伺候的人没过来,见马车里只有青湘青黛,她便趴在简凝耳边,悄声道:“大姐,我听见爹和娘说你了。”
简冰和简凝小时候一样,因着贪吃又不爱动,生得胖嘟嘟的。这般小胖手围在嘴边,眨着黑葡萄似得眼睛,简凝怎么瞧怎么喜欢。
她没放在心上,只随意道:“说我什么了?”
简冰道:“说别骂你。”
别骂她?
这是什么意思?
爹……只怕是主张骂她才对吧?
见简凝眨着眼睛一副茫然的模样,简冰得意的笑了,“大姐,你求我,求我我就告诉你。”
简凝噗嗤一声笑出来。
前世娘这次有孕流产了,所以她并没有简冰这个妹妹,今生不知为何,爹在简冰和简成佳身上重男轻女表现的太明显,简凝对这个妹妹便更是多了几分疼爱。
倒宠的简冰在她面前无法无天起来。
简凝掐了她嫩嫩的小胖脸,故意板着脸威胁道:“小坏蛋,说不说?说不说?不说我要挠你痒痒了。”
简冰受不住的哈哈大笑,扑进了简凝怀里。
“我说,我说!”她喘着求饶,说到后面却低了声音,“说你是不高兴,所以才不爱搭理皇上表哥的,让娘若是担心就问问你,别骂你。”
简凝终于知道了。
爹怕是因为知道齐铭做了什么,对她难得的生出怜惜了。
可这些事是一定要告诉娘的。
这几年齐铭在外演的太好,娘对他已经快改观了,若是什么都被蒙在鼓里,等之后齐铭真的被拉下,换成齐钰上位后,只怕会让娘恨上她和简家。
简凝琢磨着明儿叫吴嬷嬷陪着走一趟茶楼。
想了想,又决定回府后先给齐姗下个帖子,约她去茶楼喝茶。
·
公主府里裴瑾并没有安插人进去,不过公主府外,当来喜送信往睿王府去时,蒋涛第一时间得了消息,回给处理了半下午公务,正预备早些歇下的裴瑾。
裴瑾听后点了头。
今儿这事,说起来的确是他故意为之。
让齐铭出丑是一回,让简成元愤怒是第二,这第三自然是简凝。既然她已经等不及了,那正好加快些速度,实际上他也有些等不及了。
这大齐,他到底不是名正言顺的主人。
而齐铭一日日长大,再是昏庸无能,也难保朝中有人会站在他身后。是时候收拾了,只有做了这天下真正的主人,他才能更好的治理这本属于他周家的江山。
裴瑾没有出声,蒋涛不禁有些担心,犹豫再三,到底为裴瑾鸣不平占了上风。“主子,和惠郡主已经十四,过了年就及笄了。您是不是早些拿出章程,好把她给定了?若不然……”
若不然,蒋涛都要觉得自家主子头顶一片绿了。
须知若不是因当年和惠郡主死皮赖脸的靠过来,主子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许女人近身,这如今和惠郡主年纪到了,可前有等着娶她的皇上,后又有和她来往过密的睿王世子,反倒是自家主子公事繁忙,跟和惠郡主极少能碰面。
蒋涛这么些年,这还是头一回在裴瑾面前说起他的私事。
裴瑾着实是愣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后就忍不住失笑,“蒋涛,你这是觉得我会在乎那黄毛……”
话说一半,想起今日见简凝时的种种,裴瑾熄了声。
是啊,不是黄毛丫头了。
都知道担心他长夜漫漫,会不会难熬了。
不想起的时候还没什么,一想起,不自在的同时,心里还真有些烧得慌。裴瑾有些烦躁的一挥手,“下去吧,这些事儿不该你过问。”
蒋涛跟了裴瑾十几年,自是知道他生气了。
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但还是老老实实行礼退了下去。
门被“吱呀”一声带上,裴瑾手一挥熄了油灯,躺到了床上。他是真的累了,才躺下没一会就睡着了,只不过这一晚和从前梦到家人的惨死不同,这一晚,他做了另一个梦。
梦里一个娇俏无比的小姑娘,抱着他手臂,胸前无意识的蹭着。也不管他身体已经绷到什么程度了,娇滴滴的问他,“小舅舅,长夜漫漫,要不要我陪陪你?”
大半夜的,裴瑾猛地警醒。
伸手往被子里一摸,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他似乎真的需要找个女人了。
·
睿王府这里,齐姗得了简凝信的事儿,齐钰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睿王没有妾室,子女也只有齐钰和齐姗两个,因此两兄妹关系极好,齐钰得知这信后,大晚上的就找了过来。
齐钰的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齐姗。
她虽然喜欢简凝,可这会儿却是郑重对齐钰道:“哥哥,你该清醒一点了。”
齐钰不愿承认,“姗姗,你在说什么?”
齐姗将简凝写来的信送到齐钰面前。
齐钰立刻低头去看。
齐姗哼笑一声,一把收回信背到身后,“我在胡说?”
齐钰沉默。
“哥哥!”齐姗恨铁不成钢,握拳狠狠捶了他胸前两下,“你疯了不成?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阿凝她和皇上订有婚约,她还一出生就被批有凤命,你不收了你这不该有的心思,你是要害了我们全家呀!”
若是他做皇上呢?
若是他做皇上,全家就不会被毁。
齐钰紧紧捏着拳头,面上却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齐姗拿他没办法,又不愿看他如此痛苦,咬牙忍了许久,终于道:“阿凝约我明儿去她的茶楼喝茶,我记得……同那茶楼隔了一条街,有娘当初一个陪嫁宅子,明儿一早我打发人过去收拾,回头我带了阿凝过去,哥哥你提前一步去那边候着。”
“姗姗!”齐钰面露惊色,“你想干什么?”
齐姗咬牙道:“即便阿凝身批凤命,可若是在未嫁人之前,她就没了清白身子呢?若是她的清白被毁,皇上自不会娶她,到时候哥哥你不就有机会了吗?”
齐钰想也没想的,狠狠打了齐姗一巴掌。
“啪”地一声脆响,齐姗直接被打傻了。
“哥哥?”她声音发颤,不敢置信的看着齐钰。
齐钰气得面色铁青,一字一句道:“你这才是毁了阿凝,也毁了我,毁了我们一家!”
齐姗听他一说,也慢慢回过味来。
是啊,毁了简凝的清白,简家不会答应,皇上也不会答应。到头来,只怕毁了哥哥不说,还会毁了她和夏青瀚的亲事。
齐钰伸手夺了齐姗手里的信,低头粗粗看了眼,便交代道:“以后不许再有这想法,明日你也不要出府去见她。”
他说完转身欲走。
齐姗却抓了他的衣袖,“那你呢?”
“我不会乱来的。”齐钰说道,伸手拉开了齐姗的,“阿凝对你如何,你心里应是有数,日后……我不希望见你再对她有任何敌意。”
次日, 不等齐姗起床齐钰就走了。
他赶到简凝的茶楼时, 茶楼甚至还没开张, 只不过茶楼的掌柜就住在后面的院子里,早早儿他先过来开了门。
他自是认识齐钰,立刻开门迎了他上楼。
昨儿简凝打发来宝来传了话, 因此掌柜将他领进简凝早先安排好的房间, 给他上了一壶好茶, 便不再管他自去忙了。
齐钰坐在临窗位置, 一面品茶一面看着窗外。只眼神幽幽,似是在想些什么。
简凝先简成元一步过来, 她今儿着了姜黄的长身褙子,配了深色的马面褶裙, 首饰也选了暖色调,如今正是天一日比一日凉的秋天, 这般穿着瞧着就觉得暖。
她轻敲了门,得了齐钰的允许便推门进去了, 只瞧了屋里只有齐钰一个, 到底是借齐姗为由头, 于是便问:“姗姗呢?”
齐钰挥手撵了身边下人, 而后看向简凝。
简凝意外, 齐钰想单独和她说话?
她原是有把齐钰引来,让简成元和她说起齐铭时,正好叫齐钰把这一切听了去的心思。可这会儿齐钰的举动,分明是打乱了她的节奏, 不过她也明白,其实齐钰对她的心思,并不需要听到这些。
她一想,索性就让青湘青黛退下。
因着简凝和齐钰是表兄妹,且自小接触便光明正大放在众人眼皮子下,再说其中还夹了个齐姗,因此虽是两人要关了门说话,青湘青黛也丝毫不觉得异样。
门一关,齐钰看简凝的目光就毫不掩饰了。
即便前世就知道齐钰对她是真的喜欢,即便这辈子几年下来,她算是眼睁睁看着齐钰看她时眼神的变化,可叫他这么直勾勾盯着看,简凝还是有些羞赧的低了头。
前世她得知齐钰想求娶她时,只是意外和感动,可当时她被其他事所困,因此并没有过多把心思放在这上面。而因为她那该死的身批凤命,她也知道她和齐钰是不可能的。
可是这辈子。
最初的确是另有居心的接近,但之后渐渐的,想起前世就忍不住感动。而齐钰一颗心全放在她身上,自身又方方面面格外优秀,她寻不出他的缺点,少女心思,自也是动了动。
说到底,即便重活一次,她也还是个没有经历过情爱的小姑娘。
一旦出现这么个人,很难不动心。
简凝却不知,齐钰对她其实是困惑的。他身为睿王世子,京城各家小姐,王府妙龄丫头,对他存了心思的不知凡几。
可那些人对他存了心思,他一眼就能看透。
唯独简凝。
她虽然看起来像是喜欢他,可却又总是那么克制,理智。而且她分明比他小一岁,但两人多年的相处,却好像她比他更稳重成熟。
这也是齐钰一直不敢表露心迹的原因。
不是他怯懦,知道自己存这心思是大逆不道。而是他怕,怕看错了简凝的心思,怕简凝根本就不喜欢他。
不表露,他至少可以自己骗自己。
可若是表露了,他怕简凝日后不肯再见他。
再有……他也怕简凝喜欢他。
怕简凝愿意等她。
若是万一不成事,他将永远害了她。
齐钰又久久不出声了。
简凝心中无奈,只能自个儿压下羞意,抬头看过去,“三表哥,你打发了下人,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齐钰看到,简凝的眼里似乎暗含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多想了,总得试一试,若是不试,他就要懦弱的永远失去她了。
“阿凝,我想跟你说,我喜……”
他一开口,简凝的心便提了起来,只他还未把话说完,外面却传来青湘的声音:“郡主,大少爷过来了。”
齐钰未出口的话立刻吞了回去,“……你大哥?”
简凝有些遗憾的咬了咬唇,不过也无所谓,等和大哥说了,齐钰应该就不会再憋着不说了。
“是,大哥昨儿说有事要告诉我。”她有些歉意的道,“三表哥,那我先过去一下,你先坐,我跟大哥说完话立刻过来。”
这是简凝的态度。
尽管他的话未说完,但简凝肯定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齐钰那被层层乌云压着的心突然像是有了力,一下子冲破云层翱翔天空,这让他心里一扫郁气,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好,我等你。”他看简凝的那一眼,更是眼里像放了光一般。
简凝情不自禁的跟着笑了笑。
简成元已经进了隔壁房间,见简凝便有些严肃的道:“我找你来是有要事要说,你怎地还约了睿王府小郡主过来?”
一会说了那事,莫不是要哭鼻子给那小郡主看?
说到底,在简成元心里,简凝是简家女儿,和他们简家才最该亲近。至于齐家那边,不管是齐铭还是齐钰齐姗,那都远了一层。
如今齐铭这般荒唐,简凝更是不能在齐姗面前丢脸才是。
大哥这是还不知道大嫂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跟她说了吧?
简凝便也没说,只道:“早就和她约好的,没事儿,她那边不用我招呼。大哥,你想跟我说什么,你直说就是。”
即便是身为男人,简成元也从没干过那种荒唐事,想到齐铭当时房里的模样,再看着面前跟朵还没彻底盛开的小花一般的妹妹,简成元的脸便沉了下去。
心里好不容易压住的火又蠢蠢欲动。
简凝见了,伸手拍拍他的手臂,“大哥,别气。”
小时候简凝就和简成元亲近,那会儿她年纪小,简成元对她便也可以亲近。可自打他娶了于氏后,有了自个儿的小家,和简凝之间就再不曾这么亲近了。
这会儿简凝轻轻拍他,其中安抚意味极浓,想到这妹妹乖巧听话的模样,他便忍不住叹了一声,“阿凝,我说了,你别哭。”
简凝点头,“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齐铭他就不是个人!他……”简成元着实是气到极致了,哪里还称呼皇上,一张口恨不得知道的脏话全送给齐铭,只顾虑着简凝,所以才强忍住罢了。
他一口气把齐铭干的事儿全说了。
只简凝却并没他意料中的反应,她没哭,没伤心,甚至可以说她脸色平静,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的那些话。
这孩子是吓傻了?
也是,那种龌蹉事,的确可能吓到她这样的小姑娘。
简成元有些后悔,只还不等他开口问,门口却突然传来打斗的声音。
他警醒,猛地站起来,脚步才一动门就被推开了。齐钰身后是他的小厮和简成元的小厮缠斗在一块,而他脸色铁青,眼神里却带着关心的看了简凝一眼。
“你说的是真的?”他几乎是咬着牙问道。
简成元倏地看向简凝。
方才隔壁的不是睿王府小郡主,却是睿王府小世子?
阿凝……单独和他在隔壁屋里?
被大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简凝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一下子就涨红了脸。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而且她日后本就是打算嫁给齐钰的,于是红着脸垂下头,却是一指门口:“大哥,三表哥,快叫他们别打了。”
齐钰回头示意一眼。
简成元的目光从简凝身上落到齐钰身上,跟着眼睁睁看着齐钰的人被他的人打了两拳,才一挥手止住人。
门再次被关上。
可这次屋里氛围全然变了。
简成元大刀阔斧的坐着,简凝一副做错事的模样般垂头站在他面前,而齐钰见简凝如此,便也没坐下,选择站在她旁边。
这么一副模样,简成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顿时就觉得有些牙疼。
合着原来不止是皇上过份。
他这妹妹,似乎更过分呢!
只他天生护短,又偏疼简凝,对她发不出火,便觉得齐钰和齐铭一样,齐家儿郎都不是好东西!
他一双眼犹如利剑,狠狠瞪着齐钰。
齐钰自然怕。
他想娶简凝,从来就不是简凝一个人同意就可以的事情。她的身后除了安平公主和皇上,还有拥有赫赫战功的成国公府。
可除了怕,他更怒。
他喜欢多年,想捧在手心里宠的女孩儿,齐铭分明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可却这般的不知珍惜!他可知他做的这些事有多荒唐,他这般胡来,日后娶了简凝如何能好好对她?
齐钰越想越觉得恼火,越想越觉得,不能叫简凝嫁给齐铭。
他当着简成元的面,伸手攥住了简凝的。
两辈子,简凝都不曾被人这般拉过手。
甚至除了自家人,她从没和异性这么亲近过。哦,也不能这么说,她小时候倒是被裴瑾救过几次。可裴瑾不算,他比她大那么多,而且他一早就有深爱的人。
她悄悄抽了下手,没抽动。
偷偷抬眼看了下齐钰,就见他额头鼻尖都是汗,可紧紧攥着她的手,却是一副视死如归般的迎着简成元。
简凝心里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她便也看向简成元,“大哥……”
简成元险些没被她气吐血,好嘛,半天了都只顾盯着齐钰。这会儿倒是怕他怎么齐钰了,竟是跟她撒起了娇,讨起了好!
“松开!”他冷声一吼,直吓得简凝一抖。刚巧齐钰也被吓到,竟是直接叫她把手抽了出来。
简凝是真没想到,一向温柔疼她的大哥会有这么一面。他板起脸这么一吼,她居然觉得怕。
齐钰也不敢再去拉简凝的手了。
只迎着简成元冷厉的眼神,他却也并未退缩。
他这副模样,尽管对这事儿还是十分生气,甚至已经有些头疼的简成元看了,倒是也对他生出了两分欣赏。
到底,齐钰和齐铭是不同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只他仍没有好脸色。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问题倒是难倒了齐钰和简凝。
只不过当着简成元的面两人不敢有任何交流,于是简成元就看到,两人动作一致的摇了头。可下一瞬,紧跟着的是两人又同时抬起头。
“很小的时候。”
“不知道。”
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前者齐钰,后者简凝。
这叫什么答案?
简成元又气又急,都坐不住了。
舍不得对自家孩子凶,他只能凶齐钰,“很小的时候?”
虽然简凝回答的是不知道,但她的回答,再一次证实了齐钰的猜测。既然已经证实了简凝对他的心意,他是男人,自然该站在前面为简凝遮风挡雨。
“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阿凝了。”齐钰坦坦荡荡,“从她经常在宫里,我一进宫就能见到她,从那时起我就喜欢她。”
简成元捏着拳头,磕巴磕巴响着。
“继续!”他说道。
可继续,齐钰就没东西可说了。
迎着简成元想杀人的目光,他不敢停留太久,“我想娶她!”
幼稚!
异想天开!
简成元怕被外面听去声音,上前一步揪起齐钰衣领,低声却恶狠狠道:“你拿什么娶她?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和皇上自小就有婚约,你娶她?你是害她!”
说着,他没忍住,另一手握拳,直接给了齐钰一拳。
“你们到什么程度了?”说这话时,他扭头狠瞪了一眼惊呼出声的简凝,这得亏是个女孩子,要是男孩子,他非得一块打了!
简成元生得高壮,又是自小习武,这回更是从南疆平叛回来。他的一拳下去,齐钰当即就面色白了,可这是简凝的哥哥,他不仅不能还手,还不能叫简凝担心。
硬生生忍住,回话:“我今天来,就是想跟阿凝表白的。”
简成元一愣,“表白?”
齐钰点头。
这么喜欢阿凝,现在才表白?
简成元看向简凝。
简凝见齐钰硬挨一拳,早已忍不下去了,简成元一看她,她便不顾害怕大着胆子抱住了简成元的手臂,“大哥,你别打他了,我们没有发生什么事,是我偷偷喜欢他,我们什么也没有的。”
真是女生外向。
简成元并不松手,就算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可这两人今日都单独约在这里见面了,若不是他在这儿发现了,日后也什么都有了。
简凝继续:“大哥,我不想嫁给皇上,我不喜欢他,从小就不喜欢。而且你方才也说了,他太过荒唐,南疆战士平叛归来,他不去见一众将士论功行赏,却是躲在后宫白日乱来,他也不是良人。”
所以呢?
齐钰这小子就是良人了?
简凝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下一句话就是帮齐钰说的,“可是三表哥不会的,他不会那么做,他会一直对我好的。”
简成元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那真是一个怒其不争!
阿凝这孩子,这齐钰都还没跟她表白呢,她倒是先掏心掏肺为人家说话了。就这么相信齐钰,她了解齐钰吗?
简成元松开齐钰,还帮着齐钰把被抓皱起的衣襟口拍了拍,这是他跟裴瑾学的。
在南疆那会儿有个副将是齐铭特意派去和裴瑾反着来的,他阳奉阴违,一次突击时因他损失了好几十个弟兄,裴瑾砍他头之前,就是帮他把衣襟口理了理,然后拿刀,亲自砍了他的头。
简成元虽然不敢砍齐钰的头,可也差不多了。
理好齐钰的衣襟口,他反手指门,对简凝道:“出去,现在就回家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出公主府大门!”
简凝没想到, 一向温和疼她的大哥, 此刻居然会发这么大的火。
说怕其实并没有多怕, 可这是大哥,是一直疼她对她好的大哥,他都被气的说胡话了, 简凝哪里还忍心和他对着来。
她甚至都顾不上看齐钰, 匆匆点头应下, 就出了门。
屋中几人虽然压低了声音, 可方才简成元的脸色,以及两边小厮居然打了起来, 这些青湘青黛以及茶楼掌柜都是看在眼里的。
见简凝红着眼睛出来,三人都大气不敢出一声。
简凝也没有心思说什么, 只一路下楼走到门口,才终于停下跟茶楼掌柜交代:“我先回去, 留了来宝下来,若是我大哥和三表哥那边有什么事, 你第一时间说与来宝知道。”
掌柜立刻点头应是。
简凝回身又看了一眼楼上, 轻叹一声出了门。
回去的马车里青湘青黛很安静, 虽然她们都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看着简凝神色疲倦的靠在马车壁上, 她们又实在问不出口。
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
茶楼里,因为简凝的离开,气氛反倒是和缓了下来。只虽然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了,但简成元看齐钰依然不顺眼。
“你倒是说说, 你想怎么娶阿凝?”他冷冰冰道。
齐钰不答反问:“若是不知道皇上做了什么还好说,如今既然你已经亲眼目睹了,难不成还想推阿凝入火坑吗?”
齐钰的话让简成元一下子黑了脸,但不得不说,这小子懂得打蛇打七寸的道理。
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要害。
他呵呵一声嘲笑,道:“嫁给你,就不是火坑了吗?”
齐钰没说话,而是自怀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恭恭敬敬的送到简成元面前。
不知道他在耍什么把戏,简成元接过随意翻开,可当看到小册子上一项一项记载的内容后,他的脸色突然郑重起来。
抬头愕然的看了眼齐钰。
齐钰神色平静,淡淡道:“这是我今日本来就想拿给阿凝看的东西。”
这么重要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喜欢了,这是把身家性命都交了出来,可简凝没看到,他却看到了。
齐钰似乎能未卜先知,不等简成元问就回答了他的疑惑,“你是真心疼她,而她也听你的话,所以没必要瞒着你。我最开始就知道,我想和她在一起绝不是两情相悦就可以的事。”
的确,两人之间有难以跨越的鸿沟。
可是现在,他却看到了齐钰的野心。
简成元看着齐钰,心里一时却有些乱,他自然看得出齐钰的真心,也看得出齐钰和齐铭的不同,可是却更清楚这其中会有怎样艰难的万水千山。
而且,这是造反!
简家一门忠良,岂能走上这条路!
可,即便用简家一门的面子,也最多只能换阿凝隐姓埋名,偷偷另嫁他人罢了。但阿凝是他们成国公府的女孩儿,是天生就金尊玉贵的姑娘,凭什么那么委屈自己?
他们简家男人在外拼搏,若是连家中的女孩儿都护不住,那他们的拼搏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一个个的都回家,做些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但为了阿凝……
也不能置简家一门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生死于不顾。
他的确从很早就有要帮简凝出头的打算,若是她不愿意进宫,他自然有法子能够让她如愿。可是却从来没有生过造反的心。
齐钰知道,这种事不是一时半会能想的清楚的。甚至他今日来,就没想过要求成国公府帮他。他只是想把他的态度告诉简凝,让简凝知道他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他是早就有打算,是深思熟虑下才会开这个口的。
他起身道:“简大哥,我给你看这个并不是想让简家帮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简凝的心。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我心中有数,我也会尽快的去缩短这段路的时间,只想请你能够帮忙,请简家能够帮忙,想了法子拖住简凝的亲事,不要把她嫁进宫。”
简成元抬头看向齐钰。
同是男人,他看得出齐钰不是因为有了野心才想娶简凝,他是因为喜欢简凝,才有了野心。
甚至他现在说这些,也的确不是为了求帮手。若真是想靠简家,兵部和军营这块,他就不会费那么大的心思,安插入那些人。
可不论如何他都没办法现在表态。
“你先回去,我想想。”他说道。
齐钰颔首,转身欲走。
简成元却叫住他,一指桌面,“东西。”
齐钰沉默一瞬才道:“简大哥,能否麻烦你把这个带给阿凝?”
倒还挺会得寸进尺。
简成元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伸手按住了那本小册子。
.
茶楼这边的事简凝并不知道,但她却很意外,因为齐钰和简成元之后都没来找过她。
可短时间内,她并不愿和简成元对着来,因此尽管简成元并不能管住她出不出府,她还是听话的连着几日都待在家没出门。
而裴心蕊也终于拨出了时间见简松临,大齐循了前朝的规矩,驸马自尚了公主后,仕途之路便等于断了。只简松临是简家的嫡出三子,简家一门武将,裴心蕊自也不敢慢待简松临。
请了简松临坐下,她言笑晏晏道:“这几日南疆平叛大军归来,哀家跟着皇上整日忙里忙外不得闲,倒是忽略驸马了。不知你有什么事儿?你尽管说,咱们一家人,不说外道话。”
裴心蕊语气好姿态低,简松临几日下来火气本就消了不少,这会儿见她这般态度,更是说不出难听话了。
他只板着脸道:“臣是想来跟您商量一下阿凝和皇上的亲事,两个孩子可都不小了。”
裴心蕊原还有三分应付简松临的态度在,可一听他提起这事,脸上的笑立刻更浓了。
她笑道:“是,哀家这几日正想找你和安平,阿凝明年及笄,真的不能再拖了。若是你和安平没意见的话,不然哀家就叫了钦天监过来,选一个明年阿凝及笄后的良辰吉日,将两个孩子的事办了。”
简松临眸子里顿时就含了笑。
“好,都听太后您的。”他说道。
简松临是简家生得最好看的一个,当初安平公主之所以会选他为驸马,便是和他英俊的长相分不开。如今他这般身姿如松浅浅含笑的模样入了裴心蕊的眼,倒是叫裴心蕊神情恍惚了一瞬。
先皇已经去世十多年,裴瑾又多年如一日待她刻意疏远,她到底也是年岁正好的女子,宫中长夜漫漫,的确很多时候孤枕难眠。
不过她很快就回了神,含笑点了头。
简松临却没着急走,当然他也并未发现裴心蕊的异样,他犹豫一瞬才道:“太后,既然要准备两个孩子的亲事,那在这之前,宫里这边是不是……”
他话未说完。
可裴心蕊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说裴如香呢。心里自然是有些不高兴的,毕竟再不喜欢裴如香,那到底是她的侄女,简松临这般实际上已经是在打她的脸了。
不过孰轻孰重,裴心蕊却是分得清的。
她刻意避开裴如香肚里的孩子,道:“驸马这是在担心什么?阿凝自小在宫中哀家眼皮子底下长大,哀家疼她跟亲闺女一般,你还担心她在宫里受委屈吗?”
简松临忙道不敢。
裴心蕊却温和的笑道:“驸马快别多礼,咱们本就是一家人,日后更是儿女亲家,有话咱们拿到明面上来说就是。哀家这就给你交个底,别说阿凝进宫后,后宫无人敢欺负她,便是皇上那边,有哀家看着也断不会叫阿凝受委屈的。”
裴心蕊已经把话说到这种地步,简松临自不好再提裴如香。
他只得行礼告辞。
裴心蕊允了,却道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驸马这颗爱女之心真真叫人感动。”
简松临没接话,心里却在感叹,只可惜他最疼爱的女儿看不懂。
在他退出大殿时,却听到裴心蕊故意高声吩咐宫人道:“去跟阿香说一声,哀家如今身子大好了,皇帝又要准备大婚,宫里只怕要好一番忙乱,哀家就不留她了。”
听了这话,简松临心中最后一点不满也没有了。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阿凝如何对他不要紧,只要他尽了为人父的责任就够了。
日后宫里有太皇太后和太后,宫外又有简家,齐铭即便私下行为放荡些,可总归不会受太大委屈的。
且她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日后有了孩子被立为太子,那日子就更不一样了。
.
这是在裴心蕊宫里说的话,简凝这几年纵然在宫里各处都安插了人,可想从这儿什么消息都探到却是不容易。
因此这消息,裴瑾是最先知道的。
简松临这个人裴瑾一直没放在心上过,可今儿听闻这事,却是纳闷上了。那日他故意带简成元看到那一幕,以简成元的性子以及他对简凝的疼爱,他不该不告诉简松临的。
可若是知道了那事……
简松临的脑子里装的是屎不成,那可是他亲闺女,他的所作所为哪里像个亲爹?
其他人不说,便是他,就冲简凝叫了他这么多年的小舅舅,他也不忍看着她嫁齐铭。
他吩咐蒋涛,“把这事儿传给和惠郡主知道。”
简松临进宫的事简凝知道, 本就在疑惑他的目的, 却没想到裴瑾会送来这样的消息。
齐铭那般过分, 连大哥都受不了,可爹却进宫,求裴心蕊尽快办她和齐铭的亲事。
裴心蕊自是迫不及待。
除了因为她简家女儿的身份, 也因为裴如香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裴心蕊这次怕是会帮着保住。毕竟裴如香已经落胎两次, 这第三次再来一回, 日后能不能生就不好说了。
尽管早就对简松临死了心,可见他身为人父居然能做到这般, 简凝还是气得忍不住发抖。
她没让青湘青黛跟着,而是带着陈娘子去了正房。
简松临也在和安平公主说这事儿, 他满脸担忧的道:“你也知道裴家有意把大女儿送进宫,皇上的年纪又实在是等不得了, 咱们早晚都是要把阿凝嫁进去的,若是还耗着, 没个合理的由头会得罪皇上和太后不说, 皇上年纪等不及, 若是先让裴家大女儿有了身孕, 皇长子代表什么, 你也是知道的。”
储君要么立嫡要么立长。
倘若裴如香先生出皇长子,日后便是阿凝有了嫡子,也一样有个强硬的对手。何况裴如香是裴太后的侄女儿,裴家又还有个权势滔天的裴瑾, 简松临觉得这些都不能不考虑。
安平公主眉头微蹙,有些犹豫的道:“阿凝还没及笄呢。”
简松临急道:“眼看就过年了,过完年她满十五,我和太后也说了,怎么也要等到她及笄后的。”
这几年公主府几乎都是简凝在管,而安平公主因不喜太后也不大爱进宫,她每日应付两个孩子都极累,再有简凝一日日长大越来越能干,宫里的事儿刻意瞒她一些,她还真就被时而出宫来公主府的齐铭虚伪面目给骗了。
简松临话都说到此了,她仔细思考一番,便点了头,“你说的也有道理,回头我叫阿凝过来和她说。”
简松临却是对这个女儿极无奈的,忙叮嘱道:“这孩子脾气倔性子直,你好生和她说说。”
安平公主正要点头,吴嬷嬷的声音却传了来,“郡主您等等,郡主!”
简凝闯进屋,因方才在门口听了些,这会儿便看着简松临道:“爹,您想让娘跟我说什么?”
简松临面色有些不好看,因为简凝的无礼。
安平公主皱了皱眉,却觉得似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语气温和地问道:“阿凝,怎么了?”
简凝气极此刻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娘,爹今儿进了宫,回来跟您说了什么?裴如香再次有孕的事儿,爹也知道了吗?我正想着,是不是要进宫恭喜表哥呢。”
裴如香再次有孕!
安平公主瞪大眼睛,因不敢置信还伸手揉了揉耳朵。
而去看简松临,就见简松临也一副惊愕的样子,“裴如香又有孕了?”
他这么问,很显然,之前裴如香的两次有孕他是知道的。而简凝也知道,只有安平公主一个人被蒙在了鼓里。
她气得猛拍了下桌子,豁然站了起来,“裴心蕊,我跟你没完!”说话间她抬脚就往外,却分心在简凝和简松临身上各怒瞪了眼,“好你们两个,这事儿居然都瞒着我,你们老实给我在家等着!”
简凝和简松临同时去拦她。
“让开!”安平公主怒道。
简松临道:“蕴仪,你冷静点。”
简凝也道:“娘,您现在去宫里也没用,裴如香已经回了裴家,而您若是这会儿硬逼裴太后打掉裴如香肚里的孩子,不管是大众的舆论还是日后裴太后对女儿,都不会好的。”
安平公主几乎要被气昏头,“那难不成就什么都不管吗?就被他们这般骑到头上?我齐蕴仪的女儿,便是一辈子不嫁,也不要受这种窝囊气!”
“蕴仪!”简松临终于一声怒喝,“你听阿凝一句劝,这事儿自然不能不管,可也该想想对策,你这么怒气冲冲进宫有什么用?”
他第一次发现简凝的话有道理,话落不由看向简凝,“阿凝,你劝劝你娘。”
安平公主却根本无心听简凝的话,实际上这些年她跟简松临也只不过是面上和平,都这种时候了简松临这个当爹的还能这般淡定,安平公主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对策?什么对策?”她冷笑道,“是你这个当爹的有法子给女儿出气,还是成国公府能出头?若是都不能,你就给我闭嘴!”
安平公主可谓是一刀扎在了简松临的心口上,刺的他顿时面色就扭曲起来。
只还不等他开口,简凝就道:“娘,爹肯定是没有法子的,他今日进宫恳请裴太后提前我和齐铭的亲事,原因就是前几日大哥他们去南疆平叛的将士大胜归来,齐铭他没出现在前朝论功行赏,而是躲在后宫,和裴如香以及一个小宫女胡来。”
“什么?”
“简成元告诉你的?”
安平公主和简松临同时开口。
简凝不愿事后简松临仗着长辈的身份去找简成元,便只道:“是裴大人看不下去,打发人来跟我说的,当时他和大哥一样,都是亲眼所见。”
简松临气骂:“裴瑾?他狗拿耗子多管什么闲事!”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安平公主怒极,狠狠一巴掌打在了简松临的脸上,“啪”地一声响后,她指着门口骂道:“滚!简松临,你枉为人父,滚!”
自打有了简成佳和简冰,这还是安平公主第一次这么不给简松临面子,而这不管不顾的打他巴掌,说起来也是下嫁给他十几年来,第二次。
上一次,是因为他想打简凝结果误打了青黛。
当初安平公主还怒的把他踹下了马车。
两次都是因为简凝!
简松临捂着脸,目光落在简凝身上时,眼中难掩怒意。
简凝却不管他面色有多难看,只冷冷吩咐陈娘子,“陈嬷嬷,请驸马出去。”
她连爹都不叫了!
简松临本就因安平公主的态度而心中恼怒,再有简凝这般不给面子,当陈娘子真的伸手请他时,他不敢对简凝和安平公主如何,对陈娘子自是不怕。
“狗奴才,滚一边去!”他面目狰狞的骂道,同时不客气的一脚踹向了陈娘子。
陈娘子却是习武之人。
她故意等简松临的脚快到她胸口了,才猛地出手一把抓住他的小腿,往前一拽后松了回去,简松临便已经痛得额头出了冷汗。
陈娘子这才语气恭敬道:“驸马,奴婢扶您出去。”
简松临的脸色黑的像是要吃人,可无奈陈娘子出手狠,他一条腿被拉开太猛,疼得他根本说不出话来。更何况陈娘子眼里只有简凝一个主子,此刻为了请他出去,手上力气也不小。
简松临被带走,可安平公主看着简凝,却是依然怒气不减,伸手不客气的戳着简凝的额头骂道:“你倒是说说,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又想到这几年齐铭到公主府所表现的种种,她还道齐铭是长大了变好了,却没想到越大越糊涂!沉迷女色上只是对阿凝不公,算不得多大的问题,可丢下大胜而归的将士不管却在后宫和女人胡闹,这哪里还有个做皇帝的样子!
若是父皇和皇兄知道,还不知会被气成什么模样!
简凝心里愧疚,老实认错道:“娘,对不起。”
虽说这次的事她是因简成元的态度而耽误了说出来的时间,但之前裴如香两次有孕,齐铭在宫里又是有多胡闹,甚至她一直暗暗想拉下齐铭推齐钰上位,这都是她一直刻意隐瞒的。
一来是她下定决心不嫁,不想让这对她没多大影响的事让娘生气伤心,二来也是想着这样的事多来几次,到最后一次性告诉娘,说不定娘对齐铭的愤怒占了上风,会对她想推齐钰上位的事没那么生气。
因着这样的心理,宫里那边她有时甚至帮着裴心蕊和齐铭,一道瞒着太皇太后。
虽然简凝是诚心认错,可安平公主正在气头上,仍然对她摆不出好脸色。
只不理又不行。
打了简松临,又把人也赶走了,安平公主的怒火到底是发了一半,在屋里来回烦躁的走了数圈,便问向简凝,“这不行那不行,你想怎么办?”顿了下,她猛地道:“对了,前几年你叫我找的一位大师,他如今还留在法华寺。不若我去请了他来,说你并没有凤命?”
简凝当时做的是以防万一的后手,如今来看,裴瑾对齐铭的忍耐也快到头了,不需要简家,他一个人就有能力扶了齐钰上去。
何况齐钰,他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可实际上心里自有成算。以他的身份,眼里出现野心,怎么可能不早做打算。
既然不需要以防万一,那她身上有没有凤命便不重要了。
“娘,这个需要从长计议。”简凝道,“不过齐铭这样,我肯定是不会嫁的,但我想爹怕是不会同意,所以您这里不用动,我自己去想办法。”
这几年公主府的事都是简凝管,安平公主当然知道她有这能力,可这次她却不想什么都丢开了。
“什么都是你来,小小年纪心都养大了。放心,我只是懒,并不是做不得事,到底我是你娘,我不出头谁还能给你出头?”指望简松临肯定不行,因此安平公主即便还生简凝气,也不能放下不管。
简凝觉得重生一回虽然让她发现了爹的种种虚情假意,可却更让她发现了娘对她毫无保留的爱。
这份爱,甚至没因为有了弟弟妹妹而有半分减少。
她突然害怕,若是一直瞒着,到最后叫娘知道了真相,娘能接受吗?她对齐铭有恨,对皇外祖父和皇帝舅舅没有印象,所以很轻易就可以做出选择。
可娘却不同。
若是她不能接受,会不会和前世一样再怪她……
简凝突然打了个冷颤,紧跟着眼泪都要下来了,因为她突然发现,她受不了。
如果娘再次突然讨厌她……
她扑上去,紧紧抱住了安平公主的腰,哽咽到根本说不出话来。
安平公主被她的反应弄愣住了,只瞧她这模样却是无比心疼,把人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阿凝乖,别怕,有娘在呢。咱们不是早就有不嫁的打算吗?咱们不嫁了,你外祖母许是也一直被瞒着,娘再去跟你外祖母说一声,有刘家和你大哥他们,再有高人指出你根本没有凤命,这亲事肯定可以退掉的。”
若是前世,她对齐铭认识不深,兴许也会这么认为。
可是今生,她却不会。
齐铭这人,心思深着,也毒着。
再说,她也不能不报仇。
前世她被害死,临死前都没能见到最疼她的外祖母,她不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当没发生。
更何况,齐铭的所作所为,也根本不配做这大齐的天下之主。
这么多原因,又已经铺了那么多的路,简凝早已经不能回头了,她在安平公主怀里抬起头,湿着眼眶问道:“娘,您觉得,齐铭他这样的人,有资格做皇上吗?”
安平公主想到齐铭干出的事,实在给不出好脸色,“若是父皇和大哥还在世,一定后悔将皇位传给他!他简直是在丢大齐的脸!”
简凝抓着她衣裳的手顿时一紧,有些期盼的道:“娘,其实他若是不做皇上了,我批有凤命,也不用嫁给他。”
齐铭不做皇上?
他还没有子嗣,他不做,谁做?
安平公主疑惑的看着女儿,不懂她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般没来由的话。可是当看到简凝咬着嘴唇,犹豫着挣扎着要不要告诉她真相时,她心里就犹如平地一声雷,顿时炸开了。
她抱着简凝的手抓紧,虽然下人方才都已经退了出去,可还是拖着简凝去关了门,跟着又一路把简凝带进内室。
“阿凝,你有喜欢的人了,对吗?”她问出这话时,声音都是抖的。
简凝大吃一惊,“……娘?”
安平公主面色沉下来,“你真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