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安平公主最不喜欢的, 就是陶老太太这一点。
她若是什么都懂, 拉这样的偏架, 安平公主还能把她一起给骂了。可偏偏她不懂,这样的情况下安平公主若是跟她生气,那就真的无理了。
原本还十分淡定的她,因着陶老太太的出头, 顿时就面色难看起来。不屑于争执, 当即就起身往外走, 一面吩咐吴嬷嬷,“叫人去寻阿凝, 咱们回公主府!”
简凝才刚答应简成忠, 要给他买德兴楼的小点心, 终于把他给哄笑了的时候,吴嬷嬷就急匆匆跑了过来。来不及把事儿说清楚,只道:“郡主,公主要回府,您跟奴婢走吧!”
吴嬷嬷年纪大了,跑来一趟已经累得不轻,自是不能再抱着简凝。简凝跟她跑了两步,就因冬日穿得多,裙子又长, 一不小心就身子一歪往地上摔了去。
简成元见状, 忙一个箭步上去接住了她。
“阿凝, 你没事吧?”刚一站稳, 他就急急问道。
简凝心慌慌的,忙摇了摇头。
简成元直接将她抱起,对吴嬷嬷道:“嬷嬷,我抱着阿凝过去。”
吴嬷嬷有些犹豫,可也不能让简凝受伤,于是只好答应。
因为他们本就没走远,几步赶到荣安堂门口的时候,安平公主也正好才出来。她看着简成元抱着简凝,心里恼了陶老太太和程氏,自然也摆不出好脸色,
“阿凝,下来,跟娘走!”
简凝迅速的拍了拍简成元,被他放下后就走到了安平公主身边。回头一看,就见陶老太太已经着急的赶了出来,程氏正气得怒瞪着简成元。
这定然是娘和大伯母闹得不愉快了。
这样的事,前世发生过好几次,所以简凝就越来越不喜欢这边的人。可是现在娘怀有身孕,又在气头上,她自是不能劝娘,于是只能努力挤了笑出来,道:“祖母,大伯母,那我先走了,下回再来看你们。”
程氏没出声。
陶老太太却因为一头雾水,看着小孙女这么懂事,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大过年的,安平公主到底是闹什么呢?
“哎,哎,好。”她忙不迭的应了。
安平公主生气,却又不愿训斥女儿,因此只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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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事儿还没来得及告诉简松临,回去的马车上便只有安平公主和简凝。简凝忍了好一会儿,才拉了安平公主的手,小声道:“娘,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安平公主和程氏不和已久,可不管是程氏贬低女儿的话,还是她暗讽程氏的话,这些她都不想告诉女儿。女儿还小,这些污糟话别脏了她的耳朵。
她摇摇头,道:“没什么。”顿了顿,又忍不住,“反正你只记着,你大伯母不是个好东西,你往后远着点。至于你祖母,那就是个老糊涂,这么多年没一点长进!”
这些话前世安平公主就经常说,简凝听的太多也不觉得什么,毕竟她和程氏没什么接触,可……可想到陶老太太对她的好,就觉得娘这话未免有些过了。
“娘,发生了什么事,您还是给我说说吧。”她说道,“我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日后是要待在宫里的,有些事儿是不是应该提早知道比较好?”
安平公主轻蹙眉,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女儿日后在宫里,什么样肮脏的手段都可能碰到,如今只不过几句吵嘴的话,的确不应该事事都瞒着。
叹了口气,安平公主道:“和你大伯母有几句吵嘴,她先挑的事儿,我自是不让她。可我将她气着后,你祖母……你祖母听不懂,只瞧着我将她气倒了,便出面拉偏架!”
即便安平公主脸上一片厌烦,可简凝还是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只不知道具体吵嘴的内容,她面上就有些一头雾水。
安平公主自不会说,女儿乖巧可爱,而且小鼻子小嘴巴都像她,就算唯一不像她的眼睛,那也是一笑起来眼儿弯弯,有些像简松临,分明漂亮的不得了。旁人说女儿不好的话,安平公主一句也不会告诉女儿。
而至于她之后说的话,安平公主本还觉得没什么,可这会儿见女儿睁大眼睛看着她,便也觉得有些后悔了,那话似乎有些太难听了,自不能告诉女儿,回头污了女儿的耳朵。
于是她就把和程氏张氏的不和,告诉了简凝。
原来进门后她也不是立刻就有了简凝的,之后有了简凝又久久没能再次有孕,可程氏却一个接一个的生儿子,后进门的张氏也是一进门就生了儿子,因此三人见面,她便总觉得这两人在笑话她。
她身为公主,有着与生俱来的高贵身份,就算不能生儿子又怎么了?她依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她的夫君,依然也只能守着她一个人。
她不屑于程氏和张氏的笑话,反倒是笑话她们,简家大伯二伯常年驻守西北,程氏和张氏就送了贴身丫头过去伺候,她看不上眼,自是说了几句,没想到原本只是有些不和的关系,彻底恶劣了。
至于陶老太太,那就是一个听不懂媳妇们吵什么,却还偏偏要出来做和事佬的人。每回即便是程氏和张氏挑得事,就因为她会说,能将两人气到,最后陶老太太出面都是叫她别闹了。
安平公主气道:“你说你祖母这是不是是非不分?也或许不仅仅是,还因为我生不出儿子,她简家面上不敢有异议,私底下怕是也不高兴吧?”
所以,婆婆才会拉偏架!
简凝还真不知道,虽然祖母疼她,可她对祖母的为人的确不了解。只不过劝人自是没有把人往坏处说的,明明都是小事,没道理非要娘和简家那边闹成这样,这般不止爹夹在其中难做,就是娘也多少会被人指点。
她就劝道:“娘,您也说了,祖母她出身乡野,是因为不懂这里面的机锋,所以才会有失偏颇的。说起来这也怪娘您,谁叫您那么厉害,吵架每回都赢,那大伯母和二伯母自然像是受委屈的了。”
怪我?
安平公主瞪大眼,想跟女儿生气,可听了女儿后面的话,却又气不出来,倒是被逗乐了。
简凝又道:“至于大伯母和二伯母,您就更不应该和她们生气了。娘,大伯母二伯母那般说您,未必没有羡慕您的意思,不管您生不生儿子,爹不都一样只待您好吗?可是大伯母和二伯母却不一样,她们一是不能和自己的夫君在一处,二是还要看您和爹恩恩爱爱,长此以往,心里有点儿嫉妒也是正常。”
“就是她们给伯父们送丫头的事,您以您的身份看自是没问题,可她们也有自己的考量。与其伯父们自个儿找人伺候,不如她们送去,起码听话,起码安全。”
安平公主被说动了,因为简凝的话不仅有道理,还暗暗恭维了她一把。可被说动了,她顿时就眼眶一红,心疼起了女儿,“阿凝,你小小年纪,如何会连这些事儿也懂?”
简凝一惊,她这是太着急,暴露了吗?
孕期的安平公主情绪波动有些大,见简凝变了脸色却没说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你在宫里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你外祖母,她没有照顾好你吗?怎么会让你小小年纪,就……”
简凝已经知道不能说不想嫁了,说了也没用,于是忙道:“不是不是,我在宫里过得很好,外祖母也待我很好,可是……可是表哥喜欢裴如月,我心里着急,又没办法,只能没事就去听一些宫人们说从前的事。毕竟以后我要一辈子留在宫里,我总得知道以后遇到事儿该怎么办,不然两眼一抹黑,我就只能被裴如月欺负了。”
安平公主只觉得心都被女儿的话说碎了,她疼得想捧在掌心的女儿,就因为要嫁给皇上,这过得都是些什么日子啊!
她抓了简凝的手,胡乱抹了下眼泪,就道:“阿凝,你别怕,有娘在呢!即便你祖父伯父们不能帮你出头,有娘在,若是日后齐铭敢给你委屈受,娘给你出头,就算是拼了命不要,我也会去跟裴心蕊闹一闹。我就不信,真的事儿闹大,简家的儿媳妇和孙女被欺负成那样,简家的男人还能不管!”
简凝一愣,“祖父和伯父们,为什么不能帮我出头?”
安平公主咬着牙道:“你爹说的,说什么你祖父和伯父忠君爱国,先有国才有家。你祖父又和你外祖父当年是异姓兄弟,便看皇家如今子嗣凋零,看在你外祖父的面上,他也不会管齐铭的!”
原来还有这么一说吗?
那她一直隐隐有怪娘不让她和简家亲近,不是太过份了?爹如此说,意思她便是和简家那边亲近,遇到事儿了,也不会有人帮着出头?
这样看来,娘似乎也没什么错。
因为和伯母们不和,祖母又拉偏架,娘又对于祖父和伯父们不能给她出头做靠山而不满,一日日的带着她疏远简家,的确是正常的。
重生以来,她终于知道了一件前世不知道的事。这让她觉得茅塞顿开的同时,也对安平公主生出了愧疚,不管前世娘后来为什么那般不喜她,可到底,娘曾有过一心一意爱她的时候。
而后来的事,定然也是有原因的。
许是她无意中,做了什么对不起娘的事。
也或许是因为爹的死,娘性情大变了。
慢慢来,她总会一点点查出来的。
简凝下定决心,伸手抱住了安平公主的手臂,软声道:“娘,您别哭了,也别难过了。我在宫里有外祖母护着,在外面有您,而且即便祖父那边不能给我出头,我却可以扯了虎皮来傍身,表哥也不敢太欺负我的。”
劝说了一路,总算到公主府门口的时候,安平公主止住了眼泪。两人下了马车,就看到一脸急色的简松临已经等在了门口,若是仔细看,能看到他脸上暗含怒色。
可此刻安平公主和简凝都没心情看他,而他在看到妻女均红肿着眼睛,似乎哭过一场的模样,也有些疑惑。
难不成这回不是安平公主的错?
反倒是连带着阿凝,是她们母女受委屈了?
他愣了一下,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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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和娘感情好,这回的事不必简凝担心,没两日两人就和好了。可是简凝却觉得,这事儿还是挺重要的,只她年纪小,若是去找祖母和大伯母说,似乎不大好。
这一日,趁着简松临有时间,她便悄悄把人拉到了房里。
简松临看她神神秘秘的模样,忍不住好笑,“阿凝,你这是做什么呢?”
简凝将门开了,又让青湘青黛等在门口,这才快速跑回他对面坐下。
“爹,初一那天的事儿,娘跟您说了吗?”
简松临微怔,继而点了头,“说了,怎么了?”
简凝道:“那您是怎么想的?”
简松临的脸上立刻就出现了疲惫,沉默了片刻才道:“能怎么想,除了逢年过节,以后再少一点来往吧!”
简凝眉头一皱,避开根本就不是事儿。
娘不是听不进去人劝的,那日她劝了娘,娘分明已经理解几分了。只要大伯母和祖母那边也能被劝一回,日后不说多么亲近,大家相安无事只保个面子情定是不难的。
“爹,您要不要去和祖母说一声?”大伯母那里爹不方便过去,却可以和祖母说一声,叫祖母帮着劝几句。还有就是祖母自个儿,拉偏架这事,便是无心也的确是她的不对了。
简松临无意和她说这些,伸手探过桌子揉了她的头,笑道:“咱们阿凝还是小孩子,这些大人的事儿就不必管了。马上就是元宵节,你应该又要进宫了,这几日在家就好好玩,尽着性子乐一回。”
简凝不满他这态度,只还不等说话,简松临就已经起身往外走了,“乖,爹出门有事儿,你若是无事就去陪陪你娘。”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他回身蹲下看着简凝道:“阿凝,在宫中不比在家,皇上虽是你表哥,可你也不能由着性子胡闹。若是日后他不喜欢你,你嫁了他,吃苦受罪的还是你。”
简凝早就知道她和娘告状的事儿,娘不会瞒着爹的。
她还一直纳闷爹为什么不曾说给她出头,却原来……是要她忍吗?
见女儿一脸不解,简松临笑了笑,道:“你听爹的,女孩儿要性子柔顺些才好。便是皇上爱和裴如月玩,你让着点,不要为这种小事生气。日后你做了皇后,每年的选秀,也都要你去操持的。”
简凝抿嘴,控制不住情绪生气道:“那他们欺负我,我也要让吗?”
简松临皱眉,耐着性子道:“怎么会,无缘无故,怎么会欺负你?当然,若真是欺负你,你自是也不能一味退让。可有些时候,却也不能仗着身份,仗着你祖父那边,就去欺负别人。”
爹说对了,这辈子她就打算这么干的。
为什么不能呢?
前世她事事退让,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了?
可很显然,这些和爹说不通。
简凝索性闭嘴不吭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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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元宵节。
安平公主虽被简松临劝住没往宫里递信,但到了元宵节,也是头一回拒绝去宫里看灯了。简凝原本倒是想去的,一晃十多日没见外祖母了,她真有些想了,可眼下她还有其他事儿想办。
再则,她和娘一样,也的确是想看看裴太后那边会如何反应。
爹心善,本着息事宁人,宁愿委屈自己的态度。可简凝却不,前世她够委屈了,委屈到最后连外祖母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辈子她再是不要受一点的委屈。
而且,这事儿她也在理。
她和齐铭以及裴如月对上,次次可都是有理的一方。
因着不进宫,简凝没用晚饭就早早去找了安平公主,央求她想出府,“娘,我从前每年都是在宫里过的元宵节,今年好不容易在外面,您就让我出府,去街上看看民间的花灯吧?”
安平公主有孕还不足三月,元宵节外面定然人来人往,她肯定是不能去的。可看着简凝这般可怜兮兮的求着,她只能委屈自己了,“那这样,我让你爹带你去。”
简凝却是摇头,哪能元宵节让娘一个人过。
“不,让爹留下陪您!”她笑眯眯道,跟着又有些讨好,“娘,我背着您,悄悄叫了大哥二哥他们,今儿让他们带我出去就好了。”她小心翼翼摇着安平公主的手,“娘,您不会生我气吧?”
安平公主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外面就有下人来回,说是简家那边的四个少爷过来了。
安平公主沉着脸点了下简凝的额头,又气又无奈,“你呀!”
那日被简凝劝了一回,她心里也就放下了,若两个妯娌实际上是嫉妒她,那她就大方一回又怎么了?再说,那日程氏的不高兴她看在眼里,可如今她的三个儿子都来了,只怕是又得不高兴一回。
安平公主到底是高看简成元一眼的,便立刻叫人把四人请了来。
因着上回的事儿发生的时间还不远,简成元几人进来的时候,面上都有些忐忑。其他三个缩在后头,只等简成元行礼叫了人,才跟着也行了礼,唤了三婶。
大人不和,没道理带到孩子们身上去,何况这四个孩子还是自家女儿叫来的。安平公主笑着道:“不用多礼,元哥儿,带着你弟弟们坐下。”
简家四兄弟一个挨一个的在下首乖乖坐下。
安平公主看看外面天色,问道:“都还没用晚饭吧?”
简成元忙起身回道:“还没。不过今儿出去,街上定然有很多好吃的,我们是故意没吃的。”
安平公主略略皱眉,停了一瞬才道:“那是现在就要走吗?”
简成元点了点头。
“外面街上的确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元哥儿,你能不能帮三婶看着点阿凝,不叫她吃多了,省得……积食。”安平公主在外人面前,可是绝不会承认女儿胖的。
简成元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个。
他忙道:“三婶放心,我会看着阿凝的。”
简凝可不自卑长得胖,何况她现在也不算胖了,她不依的捧着脸让安平公主看,“娘,您看我,我瘦了好多,脸都尖了,多吃点儿也没事的!”
简凝的确瘦了好多,可看起来却比从前更有精神,安平公主也不得不承认,这和简凝每日在家里早晚都要各走半个时辰有关。
简成旭接话道:“是的,三婶就让阿凝吃吧,那么多好东西不吃多可怜啊!阿凝生得这么好看,怎么吃都没事的,长大了肯定和三婶您一样漂亮!”
简成元没想到弟弟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忙扭头训斥道:“二弟!不许胡说!”
简成旭是偷听到程氏和简成元的谈话,所以这一时不平才说了出来的。至于为什么他已经十二了程氏还瞒着他,盖是因为他这人太过马大哈脑子又缺根弦,很多话叫他知道,那转头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这会儿他不理解简成元为什么训他,还有些委屈了,“怎么了大哥,我说的不对吗?阿凝怎么样都好看,以前胖乎乎圆滚滚,我就可想抱着她玩了。现在倒是不行了,阿凝已经九岁了,都长成小美女了。”
安平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程氏那么讨厌,生的儿子却一个个的都很不错。
她也不再说了,摆摆手,道:“行了行了,你们带阿凝去吧!只不过要带上一队侍卫,青湘青黛跟着,吴嬷嬷也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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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凝可不仅没看过民间的花灯,若是不提前世,这辈子她这个年纪甚至是第一次晚上到街上来。
不同于宫里的井然有序,美轮美奂,外面街市上除了花灯,还有整整一条街各种小吃的叫卖。几人都没吃晚饭,出门的早,天才刚黑,因此不着急去看花灯,而是从头到尾的先吃了一回。
前世简凝这时候早就开始节食了,而后来落水后就更是好些吃的都不克化,因此这再次有了机会,早就把安平公主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了。
糖人?吃!
糖葫芦?吃!
桂花糕?吃!
小馄饨?吃!
……
这么一路吃,要不是简成元劝她说德兴楼的元宵最好吃,她能吃的走不动路。
简成元早几日就得了简凝送去的信儿,既是答应了,那自然不能同于往日兄弟几个出去胡乱的玩了。这回他拿了所有积蓄,早早儿就在德兴楼订了个最好的包厢,不仅能将整条街的花灯看见,还有每年元宵节只出一百份的元宵供应。
几个人一路走累了,简凝手里提着个小白兔的花灯,被简成元牵着,其他三个哥哥围着,进了德兴楼。
而进门一抬头,立刻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正被德兴楼伙计往楼上领的几人中,走在最后的正是一胖一瘦的裴如月和裴如香。
因着那日对裴瑾的谎言,简凝想也没想的,就喊道:“裴大小姐!”
裴如香脚步一顿,裴如月也跟着姐姐回了头。往年她是可以进宫看花灯的,今年原早就准备好了,可没想到今年齐铭却没打发人来接她。
无奈之下,只好陪着哥哥姐姐出来玩了。
却没想到,简凝居然也没进宫。
难道是……因为简凝没去,所以她才也没能去的吗?
裴如月想到这个可能,小脸立刻沉了下去,拉着裴如香的手用力一摇,道:“姐姐,我们走!”
裴如香因为自小没被家人宠在手心,所以看事倒是分得清轻重,虽然她心里也记恨着简凝,但既然简凝叫了她,她就不能不理。
她用力拉了下裴如月,将她拽下楼梯,走到简凝面前来。这一回她老老实实行礼,道:“郡主,你也是来看花灯的吗?”
“是啊!”简凝笑眯眯应了,然后去看裴如月。
裴如月只得不情不愿的行了礼。
简凝也不理她,倒是跟她们姐妹一道过来的裴家庶出大少爷裴明义,以及嫡出二少爷裴明勇行礼的时候,她笑着道:“不必多礼,你们是阿香姐姐的家人,往后见到我不必如此了。”
裴明义因为是庶出,不大敢说话,只朝简凝感激的笑了下。裴明勇却是觉得简凝又漂亮了,愣愣看了他两眼,才笑着应好。
而裴如月……
她一副见了鬼似得表情看着简凝。
难道她不是姐姐的家人吗?
不,不对,姐姐什么时候和简凝交好的?
裴如香也一头雾水,她愣愣看着简凝,半晌才挤出笑,“……那,那我就代弟弟们谢谢郡主。”
简凝将兔子花灯举起,送到了她面前。
“阿香姐姐,你和我那么见外做什么?”她笑问道,“你看这兔子花灯可爱吗?好不好看?”
切!
裴如月撇撇嘴,一副看不上眼的不屑样。
裴如香是直接被简凝绕糊涂了,哪里有认真看的心思,忙夸道:“可爱!好看!”
简凝笑容更甚,拉了她的手直接把兔子花灯塞给了她,“既然你喜欢,那就送给你。对了,我哥哥在德兴楼订了包厢了,你们也订了吗?在哪里,我们会不会挨在一起,那就可以一起玩儿了!”
裴如香:“……”她什么时候说喜欢了?
裴明勇却急急接了话,“简凝,你们订的是哪间包厢,大不大?我们来晚了,没订到,这本来是想上楼看看,瞧瞧能不能遇到熟人,挤一挤的。”
简凝可不知道简成元订的包厢大不大,但她要和裴如香有接触,那今儿这包厢就不大也得大了。
她笑道:“没事儿,你们家就你们四个,就跟我们一个包厢好了,走!”
她说着,拉了裴如香的手就走。
裴如香茫然的跟着她。
简家四兄弟这才有时间和裴明义裴明勇寒暄,既然简凝已经邀请了他们,简成元自然也客客气气,半点儿不愿意都不露。
好在他订的包厢的确是很大的。
德兴楼是京城最大最好的酒楼,地理位置自然也非常好。简成元取出了全部的积蓄,以简家的身份,自然是订下了德兴楼最好最大的包厢。
他们进屋时,早已有好些茶水点心摆在了桌上,甚至屋中四处也还有挂着小巧精致的花灯。这些不仅是给他们赏的,一会儿走的时候,还可以一并带走。
另外没过一会儿,又按着屋中人头,给上了元宵。
德兴楼的元宵种类并不多,只有芝麻馅儿糖馅儿和花生馅儿,但不知他们的大厨是如何做的,元宵的味道比之别处,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每年德兴楼元宵节的包厢那么紧俏,实际上有些人家就是为了那元宵,就算是不来赏灯,一年只供应一次的元宵也得吃到。
待元宵上了桌,裴明勇就一边吃一边道:“简凝,谢谢你啊!这回我们真是借了你的光了,要不然我今年可就吃不到德兴楼的元宵了!”
简凝就笑,“这有什么,以裴家的身份,想吃德兴楼的元宵,直接叫了大厨回家做就是。我啊,只不过是凑巧,倒是有你们在热闹一回才是真的。”
裴如香暗暗心惊,这和惠郡主莫不是妖精变的?
上一回见面,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和自家妹妹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今儿个,这态度亲近的,好似跟自家关系有多么好似得,莫非上回威胁她,又在宫里欺负阿月的不是她?
裴明勇就哈哈笑,他也觉得简凝说话好听。
不仅人长得漂亮,说话还让人心里那么舒坦,他一面吃元宵一面就忍不住往简凝那边看。
简成旭脸都黑成锅底了,要不是简成元踩了他的脚,他直接要跳起来上去打裴明勇。其实简成元何尝不生气,他侧了身挡住简凝,又把自己才动了一个的元宵往裴明勇面前一推。
“我瞧裴二少爷似乎极喜欢这元宵,我正好不爱吃甜,不如这一碗也给裴二少爷吃了吧!”他淡淡道。
裴明勇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高兴,但却伸手一把夺了一边裴明义的碗,笑着拒绝了,“不了不了,我大哥也不爱吃,我吃他的就好了。”
裴明义分明眼巴巴看着呢!
简成元也不拆穿,笑着收回了自己的碗。
简凝可不管他们在打什么机锋,她一面小口吃着元宵,一面跟裴如香说话,“阿香姐姐,再过几日,就是我五弟弟满月宴了。”
裴如香食不知味的吃着元宵,敷衍道:“那恭喜了。”
她是真弄不明白简凝的打算。
这是干吗呀?
对她这么好,她们很熟吗?
简凝继续道:“除夕那晚回家,我们家的马车坏了,后来是裴家小舅舅送的我们。他还跟我说,等我五弟过满月,他要亲自去贺喜,还说会带你一起,阿香姐姐,你会来吧?”
裴如香随着本能点头,然后点到一半突然睁大了眼,“你说什么?”
她这一声问的有些响,屋里众人都看了过来。
裴如月能长那么胖自是因为爱吃,这会儿艰难的从碗里抬起头,看了过来,“姐姐,怎么了?”
裴如香忙道:“没什么!”又不好意思的冲简家四兄弟笑了笑,这才低头轻声问简凝,“你刚刚说什么?小叔叔……要带我去你们家?”
简凝点头,故意误导她,“我在想,是不是因为你年纪大了,小舅舅想要多带你出来走动走动,好帮你挑一个好亲事呢?”
裴如香慢慢点头。
很有可能!
若是如此,那就能解释简凝为什么突然对她好了!
一个是知道小舅舅疼她,巴结她。
另一个……她不敢抬头,但却在心里想了下,简成元似乎和她一般大,而且也还没订亲。
成国公府的嫡长孙,这亲事似乎还不错。
她认真的看向简凝,简凝正吃元宵吃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眼睛却弯弯对着她笑,她伸手轻轻点了点简凝圆鼓鼓的脸颊,笑道:“你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若是不够吃,我把我的让给你。”
自刚才就侧耳偷听的裴如月:“……”
为什么不让给我?
我也不够吃!
因裴如月吵着要走,裴家几人很快就告辞了。不过裴如香在离开时, 却是拉了简凝的手, 亲热道:“阿凝妹妹, 那我们改日见。”
简凝笑眯眯点头。
裴家人一走,简成元就让下人们退出去带了门, 疑惑道:“阿凝,你和裴大小姐感情很好?”
简成旭撇撇嘴, “阿凝,那裴明勇不是个好东西, 吃元宵的时候好几回的偷看你。还有裴如月, 小丫头片子就生了双歹毒的眼睛, 有这样的弟弟妹妹, 阿凝,我看你和裴大小姐还是少接触的好!”
这段时日的接触, 简凝也知道自家四个哥哥的为人了,大哥简成元自是不必说,三哥简成忠四哥简成邦虽然年纪小了些,可人却是稳重的。唯独这个二哥简成旭, 简凝在心里犹豫了好一会。
最后觉得,与其瞒着他,让他傻乎乎以为裴如香是好人, 哪一日不小心着了道。还不如告诉他真相, 多叮嘱两回, 想来也未必就会把消息传出去。
她招手把四个哥哥全叫到身边, 低声道:“不,我和裴如香关系并不好,今儿这般只是为了气裴如月。那裴如月在宫里处处欺负我,这出了宫寻到机会,我自然也要气气她。所以大哥,你们从前和裴家人如何以后还如何,不用对裴如香另眼相看。”
想接近裴瑾的事自是不能说,因此简凝就想到方才裴如月那气得快发疯的模样了。
“那怎么行!裴如月居然在宫里欺负你吗?好啊,我这就去揍裴明勇一顿!”简成旭接了话,扭头就往外冲。
“我也去!”一直没吭声的简成邦也喊了一声跟上。
简凝忙道:“别,回来!”
简成元也同时冷道:“简成旭简成邦,站住!”
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简成旭和简成邦都更怕简成元,大哥一开口,两人忙老老实实站住,扭头看了过来。
简成旭不敢吭声,简成邦却因年纪小,上头又有个更不着调的简成旭,被简成元教训的少了些。因此这会儿就委屈的道:“大哥,阿凝都被人欺负了,咱们是她的哥哥,怎么能不给她出头呢?”
简成旭忙不迭点头表示赞同。
有这两个蠢弟弟,简成元头有些疼,他皱眉道:“就这么冲出去打人,理由是什么?说出理由,你们会害阿凝名声受损。不说理由,裴家人能这么让你们白打一顿?无缘无故打人,就是你们没理,莫非最后还要娘和三叔帮你们去裴家道歉?”
听了这话,简成邦不吭声了。
简成旭沉默一瞬,却还是不服气,“那怎么着?阿凝就白被欺负了?唯一的妹妹被欺负了咱们不能出头,咱们这哥哥是怎么当的?还有脸没有了?”
简成忠插话:“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而且我也觉得揍人最好,但咱们得想想法子嘛!最好是……揍了他,他还不知道是谁揍的,或者就让他知道是谁,却根本找不到证据。”
听了这话,就连简成元都眼睛一亮。三人齐刷刷看向简成忠,催促道:“说说,快说说你想到什么法子了?”
简凝无奈扶额,怎么着这四人还真想揍人啊!
虽说他们是有人有勇有人有谋,还有人沉着冷静顾全大局,可……就算揍了裴明勇,也解不了她的气啊!
“打住打住!”她忙跑到他们中间,一脸认真的道,“第一,欺负我的是裴如月不是裴明勇;第二,自己的事自己做,裴如月我自己对付,暂时你们都不许动手。”
“可阿凝,我们是你哥哥,做哥哥的本来就该护着妹妹的!”简成旭不满道,要是连自己妹妹都护不住,那还好意思叫男人吗?
简凝心里忽地有些感动,爹叫她忍,还说祖父和伯父不会给她出头。可她怕什么呢,简家最后终究会交给几个哥哥的,而几个哥哥,却都对她好。
她眼睛一酸,顿了下才道:“可我是你们几人的妹妹耶,我就那么无能,自己对付不了裴如月吗?我不管,我要先自己来,自己给自己出气才过瘾。你们放心,若是我解决不了了,我肯定第一时间找你们,谁叫你们是我哥哥呢!”
前世她的确是无能的,可今生,不是了!
简成旭几个顿时一愣,还是简成元的笑声先响了起来,他弯腰捏了捏简凝的脸颊,笑道:“好!不愧是我们简家的女儿,那我们就都不动,先让咱们阿凝自己来!”
在外面痛痛快快玩了半晚上,一直到回去下了马车,简凝才终于寻到单独和简成元说话的机会。
“大哥,初一那日,大伯母是不是很生气?”
岂止是很生气,差点没气疯,回去摔了好几个茶杯,还把他和四弟骂了一通。至于二弟,更是因为偷听,被娘亲自上手打了一回。
不过这些事,简成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怜爱的摸着小妹妹头顶柔软的头发,轻声道:“没事,别担心,我会劝劝娘的。她只是和三婶有些说不到一起去,不是什么大问题。”
简凝眨眨眼睛,小声道:“大哥,其实我娘后来有些后悔了,觉得和大伯母的话说重了。她同我说有点儿想去道歉,可又怕大伯母不接受,大哥,你帮我去探探大伯母的口风,只怕过两日我娘就会带我过去了。”
简成元其实也不知道程氏和安平公主说了什么,只这并不妨碍他震惊,三婶堂堂公主,居然真的会认错吗?
若是如此,娘肯定不敢不原谅。
哪怕三婶再有错,娘肯定也会不介意的。
他正想再问清楚些,简凝就已经跑开两步,朝着另外三个哥哥挥挥手,转身进了公主府。
简成元问不到,只得带着满腹心事回了府。家中程氏原本得知他们兄弟带简凝出去玩还很气恼,可听了简成元转告的话,顿时就顾不得气恼了。只她却是不信安平公主会上门道歉的,因觉得安平公主是有其他打算,故撇开儿子们自个儿思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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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疯玩了一晚,回来又跟爹娘说了这一晚的见闻,因此简凝晚上就睡在了上房这边的碧纱橱里。第二日迟迟才醒,一醒就听见吴嬷嬷在回话,“说是已经出宫了,宫里到咱们府上近,许是撑天三刻钟就到了。”
谁要来府上?
简凝伸手揉了揉眼,清醒一点后,就猜到了。
应该是裴太后,或许还带着齐铭。
听见里面动静,安平公主从梳妆台前起身,绕到里面,“阿凝醒了?那起来吧,该吃早膳了。”
简凝点头,乖乖爬起来下了床。
安平公主也没叫下人,就和吴嬷嬷两人帮简凝把衣裳穿好,又给梳了头。
趁着吴嬷嬷出去叫人送水,简凝把昨晚上有简松临在时没说的话告诉了安平公主,“我故意和裴如香交好,裴如月快被气死了。后来大哥二哥他们知道我在宫里被裴如月欺负,还说要去打裴明勇,说我是他们唯一的妹妹,谁欺负我了,他们一定会给我出头的。”
若是从前,安平公主自会说简凝不需如此迂回行事,不喜欢谁,直接表露,让那人再不要出现在面前就是。可如今她却只叹了叹,当今的皇上只是她的侄儿,她一个没有任何权利的外嫁公主,若简家不出头,她也没底气叫女儿硬起来。
简凝道:“娘,您别担心,大哥是简家的嫡长孙,他愿意护着我,便是祖父和伯父们,定然也要听他两句的。而且日后成国公府也会交到哥哥们手上,只要有他们在,旁人就不敢欺负我的。”
安平公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半辈子好强,可没想到却是要向程氏低头吗?
真不甘心啊。
可是……都是为了她的阿凝,为了女儿,委屈一些又怎样,又不会掉一块肉。
她笑着点了点头,“是,你几个哥哥都是好的,日后若是有机会,你多与他们亲近亲近。”
简凝忙点了点头。
因着不想见到裴太后和齐铭,简凝梳洗好后就回了自个儿的住处,却不想正吃着早饭呢,齐铭带着小太监安林过来了。
上一回见面还是除夕,家宴的时候两人虽然隔的不远,可不仅没有语言交流,就是眼神交流都没有。这会儿齐铭过来,简凝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倒是已经忘了除夕那事儿了,毕竟和前世最后他的见死不救相比,那些都不算什么。
“表哥。”简凝起身叫了一声。
这番无理的态度齐铭并不意外,因为简凝和他相处一直都是如此。他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简凝一侧坐下,就打发青湘青黛,“朕也还没用早膳,去备些。”
青湘忙应是退了出去。
齐铭盯着青黛,“你也出去。”
青黛犹豫,简凝朝她挥了挥手,待安林也退出去后,她才道:“表哥,你有话和我说?”
方才齐铭还撑着他皇上的气势,可这会儿人一走,他立刻就耷拉了脑袋,肩膀也垂了下去,低头闷不吭声了老半天,见简凝始终没来哄他,只好自己抬起了头。
“阿凝……”他轻声叫了简凝的名字。
简凝发现他眼睛居然都红了,“怎么了?”
齐铭有些说不出口。
他除夕那晚做的坏事,一直到昨日才被母后发现,虽然母后帮他瞒住了皇祖母,可到底却狠训了他一顿,今儿一大早,更是带他来上门道歉。
他自是不服气,他可是大齐的皇上!
可母后却说,成国公府简家,是除了小舅舅外,另一个能叫他坐稳皇位的人。若是他太过欺负简凝,惹闹了简家,简家只要在面对西戎时退上两步,许是大齐就会大乱,他这皇位就会被动摇。
所以,母后得去和安平姑姑道歉,他得来和简凝道歉。
深吸一口气,齐铭道:“阿凝,之前在宫里,除夕的时候我说的那些都是气话。其实我没想的,在我心里,裴如月就只是表妹,只有你,你才是我认定的皇后。”
简凝看着他,没想到他说谎也是不会眨眼间的。
她认真道:“可我说的却是真话,我真不想嫁你,真不想做你的皇后。”
简凝语气平淡,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并没有因此心绪有何变化似得。
可这话, 却像一个个响亮的巴掌。
狠狠打在齐铭脸上。
齐铭脸上的懊悔被惊愕取代, 他伸手指着简凝,愤怒的瞪大眼, 面部肌肉都气得轻轻发颤。
简凝微微一笑, “所以表哥,这一次就算了,下一回即便太后硬逼着你,你也不必来找我, 同我说这样的话。你说的不甘不愿, 我听的也怕耳朵受罪, 咱们就像那日在宫里那般,挺好。”
话落她收回视线,拿起一个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包子小口吃着。
齐铭握着拳头咬着牙,好半天才终于把火气硬压下去。可到底年纪还小,再让他放低姿态说软和话也不能了, 他目光紧紧锁在简凝身上,像是要在简凝身上看出花来似得。
简凝不理他,只在青湘送了齐铭那份早膳进来时,帮着往他面前推了下。
齐铭根本吃不下去。
那和简凝吃的一样可爱的小兔子包子, 被他拿在手里捏来捏去, 很快就捏得面目全非了。
“阿凝,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齐铭始终想不通简凝对他的态度,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是谁?是齐钰?刘宣和?还是你姑母家的表哥?”
刘宣和是太皇太后娘家的侄孙。
简凝久居宫中,能接触的异性实在有限。
简凝噗嗤笑出来,齐铭可真有意思,不喜欢他,就一定要喜欢别人吗?前世……她虽然从没动过不嫁他的心思,但直到死,她也是不喜欢他的。
“没有。”她吃饱了,拍拍手,起了身。
齐铭也忙跟着起身,她去净手,他就跟着绕到她面前,“那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以前,明明你很喜欢我的!”
以前,他说东,简凝就不会往西。
他说月饼都是方的,简凝就不会说是圆的。
他让她顺着裴如月,让着裴如月,甚至给裴如月道歉,她就算心里不高兴,可也会照办。
为什么现在……现在对他都这样了?
看着齐铭一脸不相信的模样,简凝有些烦了,净了手也不擦,直接将水珠甩向了他的脸。
简凝故意用凉水净的手,齐铭立刻被冰的哆嗦了下。
随即,就听到了简凝比水珠还要冰凉的声音,“从前也不是喜欢你,从前是傻。现在么,人哪里有一直傻的道理?”
说罢不看齐铭,她转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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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凝刚进上房的门,身后齐铭就也匆匆追上了。屋中安平公主和裴心蕊原本面色都不大好,但在看见他们的时候,却同时脸上漾了笑。
裴心蕊立刻朝简凝招手,“阿凝,来舅母这儿来,你这一回家就是半个月,可叫舅母好想。”
简凝对裴心蕊的感情有些复杂,虽说最后裴心蕊向着齐铭,同意了不娶她。可是在外祖母不愿她为妃,坚持把她嫁出宫的时候,裴心蕊也不顾住持大师的凤命之说同意了。
而再之前,裴心蕊对她也很好,甚至因为齐铭处处向着裴如月,她还曾为了她,罚过齐铭和裴如月。裴如月是她的亲侄女儿,但最后,她却厌恶非常,若不是齐铭是以死相逼的,裴心蕊还真未必会答应他们的亲事。
可那又如何,不能因为她的好,就再次嫁给齐铭,害了自己第二次。
简凝转头看了眼齐铭,而后去了安平公主身侧,不顾裴心蕊突然挂不住面子的沉下脸,开口道:“舅母,表哥说是您逼着他来跟我道歉的,是吗?还说,您要是不逼他,他看都不想看到我。”
裴心蕊的脸色是真的沉下去了。
她在这陪了安平公主说了半日的好话,好不容易让安平公主不那么生气了。可齐铭却……她怒不可遏,重重一下拍了桌子,“皇帝!”
齐铭自小就是裴心蕊亲自带着,一个不得宠的皇后,自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了。后来先帝在齐铭三岁的时候去世,小小的齐铭被扶上帝位,多年来一直受到裴心蕊的管束,教训。
这会儿裴心蕊这么一怒喝,齐铭吓的腿一软,顿时就要跪下。
裴心蕊却真是气得要七窍生烟了,这即便安平公主不是外人,齐铭身为皇上,也不能这样跪下。她起身疾步上前,到底是接住了齐铭,只心里恼,她重重的握了齐铭的手臂一下。
“还不快跟你阿凝妹妹道歉!”她怒道。
齐铭这才反应过来。
简凝在撒谎!
他根本没说那些话,一句也没有!
他忙抬头看向简凝,就见简凝窝在安平姑姑怀里,正微抬着下巴,眼底是对他的不屑,嘴角则勾起了对他的嘲讽。
齐铭再也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了,他气得几乎顾不得裴心蕊,愤怒的一下挣开,指着简凝就怒吼道:“简凝!你再……”
裴心蕊被甩的一个踉跄,待反应过来后听到齐铭的声音,她气得大惊失色,想也没想的,狠狠甩了齐铭一个巴掌。
“混账,闭嘴!”
齐铭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平公主也惊的起了身。
裴心蕊身为母亲,若是儿子不听话,打一巴掌不算什么。可齐铭却贵为皇上,这样的一巴掌,可大可小。
“母后!”齐铭伸手摸了火辣辣的脸颊,愤怒的喊了一声。
裴心蕊似乎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低头看了看发颤的手指,面上有些无措。但她却咬了下牙,沉声道:“快给你阿凝妹妹道歉。”
道歉!
齐铭再次抬头,却见连安平姑姑都一脸惶恐了,简凝却还是面色平静。甚至,还敢不要脸的道:“舅母,算了,表哥可能也是一时生气,不是真心那么说的。”
“不,朕就是真心说的!”齐铭气极,“若不是被逼,朕才不来,道什么歉,简凝性格乖戾,不讲道理,还总是欺负阿月,道什么歉,朕不道歉!”
话落也不管屋中众人的反应,扭头就跑。
“皇帝!皇帝!”裴心蕊喊了两声,急追两步到门口,却只能看着齐铭跑远的背影。她只得吩咐安林,“快,小安子,带几个人跟上去!”
因为齐铭这几句话,安平公主气得面色铁青。裴心蕊则更担心齐铭,顾不得安平公主的情绪,匆匆道了歉,便离开了公主府。
而她一走,安平公主就皱紧了眉,许久之后才对简凝道:“在家左右无事,不如去寻你几个哥哥玩吧。”
简凝方才还有些后悔,她故意气坏齐铭,激怒齐铭,可别因此把娘给气着了。结果见娘居然让她去寻简成元几个,她就明白娘的心思了。
只怕娘心里也松动了。
她犹豫了下,到底不敢说真话,就只能安慰道:“娘,您别生气,齐铭他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他。您肚子里还有小弟弟呢,别为这事儿生气,不值当的。”
如何不值当,这可是关系女儿的一生啊!
安平公主忍住泪意,终于心甘情愿了,“你去找元哥儿他们玩,我叫吴嬷嬷去开了库房,元哥儿他们几个喜欢练武,里头当年我出阁时有不少做工极好的弹弓和匕首,你跟吴嬷嬷去挑几样,送给他们。”
简凝点点头,一时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了,“马上就是五弟弟满月宴了,到那时我再送给他们,现在我想先陪陪娘。”
安平公主心中一酸,眼泪终于下来了。
这么乖巧,这么懂事的女儿,怎么偏偏……
“好,那阿凝陪着娘。”她将简凝揽入了怀中。
·
齐铭从公主府疯跑出去,一时间却除了永平侯府无处可去。
可去那里,母后知道了势必更生气。
自小就接受做皇帝的教导,齐铭方才虽然气坏了,但跑出来一冷静,就也有些后悔了。不去永平侯府,那就只能回宫,齐铭倒是认得从安平公主府往宫中走的路,因此便一路这么慢慢走着。
安林见状,凑上前小心翼翼道:“皇上,要不要歇一歇,奴才打发人回去叫马车赶紧过来?”
齐铭不理,过了片刻却突然道:“小安子,你说,朕哪里不好?”
安林茫然,“什么?”
齐铭道:“就是朕这个人,你觉得朕哪里不好?是长得不好吗?还是性格不好?”
安林哪敢说不好,只满口子称赞,“您哪里都好!您是大齐的天子,生得也是玉树临风,相貌堂堂,性格也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齐铭停下脚,转头拧眉问道:“那你说,简凝为什么不喜欢朕?”
还不是现在突然不喜欢的,是一直都不喜欢。
“这……”安林回答不了,可见齐铭一脸愤怒的模样,便忙道:“皇上,奴才就是个无根之人,您问这……这问题,不是难为奴才么?”
齐铭一脚踢了出去,“废物!”
安林顺势摔倒在地,讨好的道:“是是是,奴才是废物,是……”一倒下,安林目光便顿住了,“皇上,那好像是裴大人的马车。”
齐铭转头,果然看到一辆熟悉的马车,而还没等他有反应,那马车已经朝他驶了过来。
“你怎会在宫外?”裴瑾掀开马车帘子问道。
齐铭老实回答:“才从安平姑姑家出来。”
裴瑾颔首,不再多问,“先上车,外边冷。”
他不提齐铭还不觉得,这一说,齐铭还真觉得手和脸都凉冰冰的。
掀开马车帘子, 顿时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忽冷忽热, 齐铭觉得脖子里有些发痒。他一面轻挠着一面往上首看, 却见裴瑾根本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 甚至他坐在主位软榻的中间,也没有给他让位的意思。
齐铭敢怒不敢言, 但他才是皇上, 自也没有坐在下面的道理。这种时候必须有底气, 他硬着头皮上前, “小舅舅,你往那边挪一些, 让……朕也坐下。”
不知道为什么, 面对裴瑾, 齐铭连自称朕都有些不硬气。
裴瑾倒是不在意的往一侧让了些。
齐铭坐下。
马车慢慢动起来,车厢里却一片安静,齐铭忍了会儿, 开口道:“小舅舅, 你这是往哪里去?”
裴瑾斜睨他一眼, “本是回家,既看见你,自是先送你进宫。”
齐铭点头, 犹豫一瞬才道:“小舅舅, 那你……陪我去见见母后吧。”
裴瑾挑眉看向他。
宫里有传闻说他和裴心蕊不清不楚, 虽是无稽之谈, 可齐铭似乎是真信了的。以往自己若是去后宫,齐铭能气得脸色发青,怎么今日却主动让他去见裴心蕊了?
齐铭目光有些躲闪,可是想到在公主府撂下的狠话,想到母后昨日训了他一晚上的那些道理,他此刻又后悔又害怕。伸手摸了下脸,他小声道:“方才在姑姑那,母后打了朕。”
裴瑾早就瞧见他脸上的巴掌印了。
之所以没问,便是这天下间,敢打他会打他的,只有裴心蕊。因此不必问。
“你做了什么?”裴瑾淡淡道,“既是想我为你求情,总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齐铭只觉得有些丢脸,但却并不认为裴瑾不可信。相反,他的皇位是裴瑾帮忙得到的,母后又……又依然那么年轻漂亮,齐铭一直认为裴瑾和裴心蕊有些什么,不然没道理那么护着他们母子。
“还不是简凝!”提起简凝,齐铭就无法克制怒气好好说话,“朕分明是来跟她道歉的,可她不接受就罢了,还偏偏跑去母后和姑姑那撒谎,说些朕根本没说过的话污蔑朕,母后一生气就……就打了朕。”
“和惠郡主?”裴瑾话里带着诧异。
那小姑娘看着乖乖巧巧的,怎么也不至于干这种事。
齐铭见他不信,立刻急了,“是,就是她!”他快速把事情和盘托出,末了甚至还发誓,“朕说的全是实话,若是有半句假话,朕甘愿受天打五雷轰!”
裴瑾了解齐铭,此时自是信了。
可他想到简凝,想到那小姑娘数次看他的眼神,想到除夕那夜,公主府门口的大红灯笼下,那小姑娘冲他眨眼示意他跟着说谎,却突然有些好笑。
这可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
“你这是得罪和惠郡主了?”裴瑾问道,却忽地想起年前一次,那小姑娘可是宁愿撞墙,也不愿撞到齐铭身上的。
两个小人儿之间能有什么仇怨呢?
齐铭的怒火顿时泄了干净。
可不是得罪了么,可他从前也是那样对阿月的,简凝也没说什么啊!怎么突然就……
因为是当着裴瑾的面,齐铭也是要脸的人,于是话就半真半假,“吃醋了,可是也不怪朕,朕从前就对阿月好些的。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她性子闷,没有阿月乖巧听话,朕喜欢阿月多些不也正常?再说,日后朕成年也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她这么大的醋劲,以后可怎么办?”
吃……醋?
裴瑾正端起茶喝了一口,一听齐铭的解释,顿时忍不住笑喷了。“咳、咳、你是说吃醋?”
齐铭脸色一黑,僵硬的点点头。
裴瑾怎么想,都想不出小小年纪的简凝吃醋的模样,再一想之前简凝宁愿撞墙的举动,他觉得齐铭真的该去找太医看看眼睛了,和惠郡主根本就是嫌弃他,谈何的吃醋。
“这些话,以后可不能再说了。”痛快笑了个够,看着齐铭明明愤怒却还憋着的模样,裴瑾终于收起了笑,“和惠郡主身后是简家,皇上,你不小了,该知道轻重了。”
又是简家!怎么裴瑾也和母后一样!
齐铭愤怒道:“小舅舅,难道你也对付不了简家吗?难道朕,要一辈子因为简家,而对简凝低一头?”
那这皇上当得还有什么意思?太憋屈了!
“当然能对付,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将简家老老小小几百口全杀了。”裴瑾淡淡道,“可那样的话,西戎那边谁来对抗?皇上若是能找到人顶替成国公父子,那简家几百口人,我来帮你解决。”
齐铭根本就没听进去他后面的话。
他只听到裴瑾说,可以将简家老老小小几百口全杀了!
那可是人命啊!
裴瑾怎么能……怎么能说的这么轻松?
齐铭吓得面色发白,人也紧紧往马车壁挨了去,忍不住发抖的道:“不,不用了,朕胡……胡说的,不用了。”
已经到了宫门口,裴心蕊那边也火急火燎的的赶了上来,裴瑾懒怠管他,只道:“我去帮你和太后说一声,你还是想想下回该怎么道歉吧。”
齐铭胡乱的点点头,吓得仍然不敢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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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家五少爷简成毅满月宴这一日,简凝起得很早,不过显然安平公主比她更早,她过去上房的时候,安平公主已经在和吴嬷嬷检查今日送过去的礼了。
给简成毅的一份,另外还有四份是匕首和弹弓,这是给简家另外四个少爷准备的。
简凝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心疼母亲,金枝玉叶堂堂安平公主,如今为了她,却是要去跟大伯母低头,要去在人情来往上动这样的心思。
虽说是好事,可难免让人心酸。
只恨她无能,不知如何护住母亲。
“阿凝来了!”简松临先发现的女儿,“快来,看看你娘给你哥哥们和弟弟准备的礼,你看看好不好?”
他今日格外高兴,成亲多年,这还是安平公主头一回放低身段,花心思给他的家人送礼。虽说一般妻子都是这么做的,可安平公主到底身份不同,简松临觉得,这是他成亲多年最开心的一日,毕竟这是安平公主头一回像个普通妻子一般,知道讨好他的家人了。
简凝自然道都好,并没去认真看。
她走上前,拉了安平公主的手,轻声劝道:“娘,您怀有身孕受不得累,这些事儿交给下人去做就是了。”
既然已经决定走出那一步,安平公主自是把委屈的心态抛开了,她笑着摇头道:“娘不累,阿凝,一会儿到了那边,你跟娘一块去你大伯母那吧?”
到底,她还是有些不知怎么跟程氏低头的。
皇家女儿,即便在宫廷内帏会受委屈,但一旦走出来,便代表着皇室的体面,天下间还没人能叫她们低头的。
可如今,到底是不同了。
爹和哥哥都已去世,在位的侄儿又是那般品性,安平公主即便不为自己,为了女儿和肚子里的儿子,她也只能低一低头了。
简凝突然有些难受,前世娘还能够恣意生活,可怎么她重生一次,却要让娘委曲求全了?
她也不顾简松临在这儿,直言就道:“娘,您一会儿直接去祖母那歇着,这些东西我拿给大哥他们就好了。大伯母那里,您不用去!”
“阿凝!”简松临忍不住皱了眉,“你小孩儿家家的,大人的事你不懂,不许胡说。”
安平公主却心中一软,过了年女儿已经九岁了,许是在宫里长大的孩子都早熟,女儿这话……应该是在体恤她,是在护着她。
只要女儿有这份心,她受再多委屈也不怕,她笑着揽了简凝,“阿凝听你爹的话,大人的事儿大人来管,小孩子只管开开心心就好。”
简凝知晓是劝不住了。
她只能暗下决心,一会儿她跟着娘一块去见大伯母,决不能叫娘受任何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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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裴如香一大早翻来覆去的挑拣着衣裳,最终选了件粉色绣锦鲤的小袄,鹅黄马面褶裙,配上相应的首饰和妆容,娇娇俏俏去了裴瑾的小院。
这事儿裴如月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自打元宵看灯那一晚,简凝和裴如香莫名其妙的亲近后,她便安排了人时刻盯着裴如香,此刻听闻她一大早打扮的漂漂亮亮去找裴瑾,她立刻也跟了去。
“姐姐!”她赶到才一喊了裴如香,里面裴瑾就大步走了出来,看到姐妹二人齐聚小院门口,裴瑾有些意外,“有事?”
裴如月并不知道裴如香过来所为何事,因此便看向裴如香,等着她作答。
裴如香有些不满裴如月跟过来,但此刻也顾不得了,只得立刻回话,“前几日的元宵节,我碰到和惠郡主了。她说今日是她五弟弟的满月宴,小叔叔您也会去,她……也邀请我去了。”
昨晚和今晨,小叔叔这里都没有传信告诉她,裴如香此刻害怕裴瑾不带她去,忙就换了说法,撒了小谎。
裴瑾还真把这事儿忘了,转头看了眼随从蒋涛,见蒋涛忙点头,这才想了一瞬,“……时辰还早,你先在家,我一会临近中午叫人来接你。”
他今日本有事,可却还真是好奇,和惠郡主这般费尽心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他倒要去看看。
至于裴如香,带着也无妨。
裴如香忙应下,又恭敬的送他出去。
他一走,裴如月就拉着裴如香的袖子,不依不挠道:“不许去!姐姐,你明明知道那简凝三番两次欺负我,我讨厌死她了,你不许去!”
简家的男人们不在家, 一门女眷给孩子办满月宴,论理简松临昨儿其实就该来了。因此一大早刚刚赶到成国公府,顾不上和安平公主交代什么, 就匆匆和这边的大管家走了。
他们来得早,又没及早通知,因此简凝和安平公主一路到了二门时,还没人出来迎接。
这是从前没有的事,简凝握紧了安平公主的手, 几次有些小心的偷瞧她。
安平公主只在下马车的时候叹了口气, 如今倒是没多想,不过心里惦记着和程氏道歉的事,倒是也没注意到女儿的担忧。
进了二门, 安平公主脚步一顿,做主道:“先到辉合院去。”
左右婆婆糊涂,第一时间去不去她那里不要紧。再说,安平公主就算跟程氏低头,可陶老太太的糊涂她也没忘, 心里还有气呢。
今日是二伯母幼子的满月宴, 先去她那里倒也妥当,简凝便陪着安平公主去了辉合院。
张氏今日起得很早,家中夫君和公爹都不在,婆婆又不会管事, 就算有个大嫂可靠, 张氏也依然不放心。今儿幼子满月宴, 男客那边有小叔和娘家兄弟,可女客这边她定然也要跟着接待的。
她才换上今日要穿的衣裙,正在选首饰搭配呢,外头下人忽然回话,说是安平公主来了。
真是奇了怪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安平公主,这么早过来做什么?
张氏心里腹诽,可动作却快了起来,随手抓了支金镶红宝石如意纹簪,一面胡乱往头上插一面迎了出去。
自家人,安平公主一向都没有叫她们行礼的意思,因此张氏匆忙屈膝的时候,安平公主亲自伸手扶了她。
“二嫂不必多礼。”只头一回有心交好,安平公主语气还有些不自然。
张氏被她的举动弄得发懵,站直了还惯性道:“多谢公主。”
简凝噗嗤笑了出声,“二伯母,我和娘来看您和小弟弟,小弟弟在哪儿呢,可醒了?”
有了简凝的打岔,张氏回了声,因着不知怎么应付安平公主,见简凝提到了才出生的儿子,也不管醒没醒,直接就道:“我去抱他过来,三……三弟妹你先坐。”
方才一进门安平公主就叫了她二嫂,张氏这会儿就试探的叫了三弟妹,见安平公主居然没像往日那般高昂着头不屑的哼了,反倒是笑盈盈点了头,就一头雾水的出去了。
简成毅很快被抱了来,小孩儿贪睡,张氏动作又轻,因此抱过来时还睡得极香。
安平公主没伸手去抱,只看了眼。原是无意,可真看见了,就忍不住多了几分注意力。小家伙娘胎里养的好,生下后又得精心照料,如今被张氏抱在怀里,那真是白白嫩嫩惹人喜欢。
安平公主忍不住道:“生得真好,像你。”
简家人的长相,除了简松临,其他人不论男女都生了四方脸,有的像了简振安嘴巴大,有的像了陶老太太眼睛细长,而简若云更是集齐父母全部缺点。
因此看见小小的简成毅,虽说是睡着的,可那浓密纤长的睫毛,白净圆润的小脸,还有不大不小的嘴,当真是简家第三代男娃中最出色的长相了。
张氏自打生下小儿子就自得,长子像丈夫,这小儿子她也觉得像自己的。此番安平公主不仅纡尊降贵前来看她和孩子,还这般说了大实话,张氏瞬间觉得安平公主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她低头看了眼简凝,笑道:“可算是生了个像我的,要还是和他哥哥一样,身为次子,长大了我是真发愁。倒是不像你,阿凝那么漂亮,日后你肚里这个,不管像你还是像小叔,定然也都生得好。”
对于母亲而言,你夸她好看不如夸她孩子好看,安平公主自是知道自己漂亮,可女儿却更是青出于蓝的。
而且,这也间接说明女儿之前说,程氏和张氏嫉妒她的话是有道理的。瞧瞧,张氏可不是话里话外羡慕简松临长得好么?
张氏这般会说话,安平公主脸上的笑也真诚了几分,回身叫吴嬷嬷把准备给简成毅的礼拿了来。
她身为公主,身边的好东西自然多,一套小巧的文房四宝,还有个镶了宝石的小弹弓,直看得张氏愣愣的,忙不迭道谢。
从辉合院出来,安平公主和简凝去了程氏那里。因着已经得了消息,所以程氏是带着三个儿子等在院门口的,远远见了人,程氏头一回心甘情愿福了身。
她哪里敢叫安平公主这金枝玉叶真的给她道歉,人家能来,就已经表明态度了。只要有这个态度,程氏就满足了,她觉得,就算再被安平公主说两句她也不气。
安平公主正满心的不自在,谁知老远就看见程氏先行了礼,她愣了下,疾步上前扶了程氏。
简凝跟在后面,终于放心的偷笑出来。她赌对了,大伯母和二伯母一样,都不是那又难缠又糊涂的人,她悄悄给大哥说了娘要来道歉,结果大伯母就先把姿态降了下来。
家和万事兴,大伯母和娘都是好人,也都能听得别人劝,万没有因一点小事就闹得不可开交的道理。此番能和好不说,娘还不必受委屈,真是太好了。
她高兴的道:“大哥二哥四哥,咱们进屋去,我娘给你们准备了礼物,你们来看看喜不喜欢。”
简成旭最给面子,当即就叫了起来,“三婶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阿凝快快快,给我瞧瞧三婶送了什么?”
简凝笑着带头往上房去,简成旭简成邦忙跟上,简成元倒是还有些担心自家娘别得罪了安平公主,因此亦步亦趋的跟着没有动。
程氏真是,满肚子的怨气都没了。堂堂公主亲自登门送礼表歉意,这还不够吗?
她笑骂长子,“你跟着我们女人做什么,还不赶紧去,你二弟说得对,你三婶的东西都是好的,你再不去仔细被你二弟四弟抢了。”
简成元当然不是那等还在乎礼物的年纪,可此刻也不好不走了,暗暗给程氏使了两个眼色,快步追了上去。
实际上自打简成元回来说安平公主要来道歉,程氏就暗自琢磨开了,可怎么想都想不通安平公主为什么这么做。再加上三个儿子通通都夸三婶好,时日一长,程氏真就以为是不是自己不对了。
其实仔细想想,安平公主身为公主,性子傲些很正常。倒是自己,就算是大嫂,没事和她傲什么劲儿的呢?这般心里暗示自己不对后,再一想每回虽然自己被气个半死,可不得不说,十次有八次都是她先挑起来的。
可到了最后,只要婆婆一开口,准是安平公主被气走。
这么一想,程氏忽然觉得安平公主有点儿可怜了。
因此她笑得越发真诚,又忙带了安平公主进屋坐下,担心她有身子的人了怕冷怕饿,还给拿了汤婆子,准备了小点心。
安平公主心里的不自然早不知哪儿去了,想着程氏这么好,她之前说的那些话,的确是过份了。
于是一个有心一个有意,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很快两人就言笑晏晏,相谈甚欢,还是下人来催程氏去待客,她才起身辞了安平公主出去了。
简凝撇开三个看见匕首走不动路的哥哥,凑上了安平公主跟前,“娘,您是要留在这儿,还是去祖母那儿?”
女儿眼睛里都是促狭的笑,安平公主总觉得似乎心思被看透了。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她嗔道:“你自去玩去,别管我。你祖母那边今日定然吵闹,我就在这儿躲躲清静,何况你大伯母说我这帕子绣的好,我叫吴嬷嬷教教她跟前的丫头。”
简凝笑着点头,时辰虽说还早,可她已经想出去了。就算裴瑾现在未必会到,但她出去等着,也觉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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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是赶在快开宴之前到的,他的马车一出现在成国公府门口,裴如香就带着丫头下了马车。
只不过——她身后还跟了个甩不掉的裴如月。因着都闹到家中长辈那了,裴如香再有天大的理由,也甩不掉全家人的心头宝贝。
两姐妹带着丫头等在马车边,裴瑾才一掀开马车帘子,两人就行礼齐声叫道:“小叔叔。”
裴瑾目光落在裴如月身上,想到了齐铭的话。虽说觉得可笑,可齐铭的确和裴如月更好,和惠郡主若真是……吃醋,似乎也有道理。
他下了马车站定,问裴如月,“和惠郡主也邀请了你?”
裴如月原本并不想来,不过是简凝的堂弟,多大的脸,满月宴还要请裴家人。可姐姐不肯听她的话,她又总觉得姐姐藏了什么秘密,所以就也跟着一道来了。
这会裴瑾一问,她就有些紧张的道:“和惠郡主邀请的是裴家女儿,我和姐姐都是裴家女儿,所以便和姐姐一道来了。”
撒谎!
简凝早早就出来等裴瑾了,大门口自是有她打发的下人,因此知道裴瑾来了,她就先一步迎了出来。
毕竟一会裴瑾要去男客那边,她这会儿不迎出来,回头就不知能不能见到了。
却没想到一出来就听见裴如月在撒谎。
她如今连齐铭都想欺负就欺负,何况是裴如月。当下就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了裴如香的手,“我只请了阿香姐姐,什么时候请你了?”
裴如月面色一僵, 完全没想到简凝会这般直白。
这可是在成国公府的大门口,即便成国公和两个儿子不在京中,但以成国公府的地位, 今日来客也是络绎不绝。男客不好往这边靠, 可看见简凝和裴家女儿, 却有不少女客看向这边, 若不是顾忌裴瑾也在,只怕这些人早就过来打招呼了。
但即便不过来, 也能听见声音。
简凝丝毫没有压制音量,见裴如月僵着脸说不出话, 她拉了拉裴如香, “阿香姐姐,让你家的马车送她回家, 我不想和她玩儿。”
裴如香到底是裴如月的姐姐,姐妹之情自是有一些, 再则裴如月丢脸就是裴家没面子,她这个裴家女儿也一样没面子。
“阿凝妹妹……”她红了脸,声音极轻地求简凝, “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叫阿月进去吧, 我们来都来了,你单独不叫她进去……”
裴如香的声音越来越低, 直至羞的说不下去。
简凝微抬下巴, 不屑的看向裴如月。
裴如月被她这般一看, 顿时觉得羞耻万分。当谁稀罕呢,她不需要巴结简凝,也不想看个刚出生的小娃娃,若不是因为姐姐有事瞒着她,求她来她都不来简家!
姐姐也真是,简直给裴家丢脸!
裴如月气得涨红了脸,伸手抓了裴如香的手臂,用力一把将裴如香拽得踉跄摔过去,“姐姐,你做什么求她,简家大门当我稀罕进么,呸!”
她拉了裴如香,转身就欲往马车那走,“姐姐走,我们回家!”
裴如香却挣扎着抽了手,并不肯动。
裴如月不敢置信的转头,裴如香大抵是羞愧,已经垂头避开了她的视线。裴如月气极,终于想到一侧的裴瑾,立刻搬救兵,“小叔叔,您管管姐姐!人家都这般撵人了,她还想往人家府里去,裴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裴如月只在齐铭面前有好性儿,也只在简凝面前性子最坏。此番简凝就在一侧看笑话,她气极,虽还注意压低些声音,可说出口的话却已经很难听了。
裴如香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裴如月!”
裴如月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她只觉得姐姐过份,到底和简凝有什么秘密,居然会帮着外人对付亲妹妹?
“阿香姐姐,你别生气,我是真心实意请你来做客的。”两姐妹前世倒是极好,今生居然这么轻易就吵成这样,简凝意外,但却高兴,“你别理会旁人胡说,不管是成国公府还是公主府,都欢迎你来做客。”
裴如香心头一震,却不是感动,而是生出了猜疑。
和惠郡主是在挑拨离间?
不,不是,和惠郡主是本身就和阿月不和。
也该不和,阿月跟和惠郡主抢皇上,怎么可能得和惠郡主的喜欢。那么自己……自己从前也不得,眼下突然得了,只怕真是她以为的那样,简家看中她了。
一面是简家嫡长孙,一面是小叔叔……
裴如香不由自主抬头看向裴瑾。
“简凝!”裴如月却再也忍不住,大声喊了简凝的名字,“你,你挑拨离间,你简直不要……”
脸字还未出口,简凝已经放开裴如香,一个箭步上前,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裴如月的嘴巴上。“我早就跟你说了,我的名字不是你有资格叫的,偏不听,就这么想我的巴掌吗?”
“啊!”
“哇!”
周遭停下脚步看情况的人,一多半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这裴家就算了,本就是不入流的人家,可简家……简家怎么教出了个这么蛮狠的女孩儿?
自己亲自动手打人,这还是未来的皇后呢。
当今圣上有这么位皇后,以后谁家敢送女儿进宫?
今日除了来参加简成毅满月宴,不少夫人太太带了女儿过来,可是预备着在安平公主面前走一遭,再让女儿跟简凝交了好,日后多少能有个便利的。
毕竟简凝长居宫中,若是女儿和她交好,时常带着去宫里转转,那不仅能入太皇太后和太后的眼,也多了和皇上接触的机会不是?
可,可这简凝脾气居然这么大……
裴如香被这一幕惊呆了。
裴如月更是出生以来第一次挨打,整个人都傻了。
倒是简凝清醒得很。
为什么自己打,因为她若是叫旁人来,裴如月无法报复,可齐铭却能杀了她身边任何一个人。
为什么要打,一个是看裴如月不顺眼,想打就打了。一个也是叫所有人都知道知道,她脾气大性子坏,压根不堪坐皇后之位。当然,也是试探裴瑾,看他会不会为裴家出头。
简凝谁也没管,径自看向裴瑾。
裴瑾面色冷凝,从面上看不出心情。
但实际上他也有些被惊到了。
这么个聪明可爱的小姑娘,怎么生了一对老虎爪子,不分时间地点也不分人,居然想打就真的打了。
她今天应是不知裴如月要来才是。
那她打的什么主意?
那晚,她分明说想让他来,可眼下,却当着他的面打他的侄女儿?就算和裴明祥是交易,可他终究姓裴,这也相当于打他的脸了!
这小姑娘到底在闹什么幺蛾子?
难道不是简家借她的口表态?
姐姐吓傻了,小叔叔不吭声,裴如月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她“嗷嗷”嚎了一嗓子,直接扑向了简凝,“你居然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青湘青黛就跟在简凝身后,此时自然第一时间回神,忙就想冲上去拦人。可简凝动作却更快,裴如月就是个胖丫头,被她一撞,绝对没有好下场。她脚步一转,伸手一拉,直接抓了裴瑾的长袍一角,躲到了他身后。
裴瑾:“……”
裴如香:“……”
无数围观者:“……”
裴如月也顿了下,简凝才打了她,怎么有胆子往小叔叔身后躲的?她很快继续往前扑,“简凝,你别躲!”
眼看着裴如月就要撞过来,裴瑾往后退了一步,左手向后半揽,将简凝提起往身后一甩,右手则伸开朝裴如月面前一挡,冷声吩咐道:“蒋涛,送二小姐回去。”
站在外围的蒋涛忙一声应下,走过来提了裴如月。
“干什么,放开,放开我!”裴如月又叫又挣扎,可还是被蒋涛提着扔进了马车。随着马车渐行渐远,还依然可以听到她气急败坏的骂声,“不要脸的简凝,你来,你过来!”
简凝正被人一手横穿胸前,抓着她的右臂勒着她靠在**的后背上,几乎让她喘不过来气,还真是过不去。她摆了摆手又踢了踢腿,勉强发出声音,“小……小舅舅,您放我下来!”
裴瑾无视她的话,环视四周一圈,冷凝的脸上慢慢浮现笑容,“大家都愣着干什么,不过是小女孩儿吵两句嘴,没什么好看的。大家还是先进府吧,今儿可是简五少爷的满月宴。”
他这一笑不同平日,只听笑声都叫人心里发毛,简凝虽看不见,但瞧见四周本还看热闹的人立刻动了起来,也慢慢停止挣扎,心里有点儿不安了。
这人倒霉是在四年后了,现在还是很吓人的。
难道是生气了?
自己是有些急躁了,应该慢慢来,跟他熟悉了,知道他的为人了,也大致了解他对裴家的态度了,那时候再动手也不迟。
她真是心太急了!
虽然简家不至于怕他,可他若是真想对付简家,那也挺麻烦的。她该怎么办,一会儿该怎么跟他说,怎么能叫他不要生气?
简凝不敢动,心里却在快速琢磨着。
原本嘈杂喧闹的成国公府大门口,眨眼间连送主子过来的下人们都把马车赶远了,一个个都只敢躲在马车身后,才敢悄悄冒个眼睛往这边偷看。
裴瑾并没有立刻放下简凝,即便这个姿势他也不大舒坦,但一想到这小丫头的奇怪之处,胆大之处,莫名其妙看他之处,他就决定给这小丫头一点颜色看看。
总得叫这小丫头说几句真话。
裴如香早已吓得恨不得跟裴如月一道走了才好,青湘青黛也早已吓得脸色蜡白,就算知道现在该进府去报信,可两丫头没一个能挪动脚的。
不过依然忠心,青湘结结巴巴的先开了口,“裴……裴大人,您放……放了我们家郡主吧。”
“是……是啊,郡主也……也不是故意打……裴二小姐的。”青黛跟着,比青湘抖的还厉害。
裴瑾收起面上的笑,不过淡淡瞥了她们一眼。
“阿香,你先跟简府的下人进去。”他开口道。
裴如香看了眼裴瑾身后只露出裙角的简凝,虽有些纠结,但到底对裴瑾的畏惧占了上风,低头轻轻应了是,转身就往裴家大门走。
青湘青黛却不肯动。
她们没去传信,但门上人肯定去了。目下她们不能动,一定要等到驸马或公主来才行。
简凝真觉得要被勒断气了,忙撑着道:“青湘青黛,领……领阿香姐姐进去!”
“可是郡……”
青湘还想说什么,简凝猛地一声怒喝,“快去!”
青湘又看一眼,终于拉了青黛走了。
大齐建朝才三代,经历乱世,对男女大防宽松许多。简凝并不怕和裴瑾单独待在一块儿,何况这是在大门口,她又才九岁,裴瑾比她大那么多,传不出什么事儿。
见青湘青黛听话,脚步声慢慢走远时,简凝终于伸手扒住裴瑾的手臂,讨好道:“小舅舅,我……我要被您勒死了,您……”
话未说完,一阵天旋地转。
裴瑾手一收,松了简凝在半空,然后才另一只手一起,掐着她的双肩把她放在了地上。
简凝被转的晕乎乎的,寻求支撑时下意识抓了裴瑾的衣袍。他今儿穿了一身银白云纹边湖绸锦袍,这轮番两次被抓,此刻衣摆已经皱了。
偏简凝一站稳只顾喘气,手依然紧紧攥着。
“和惠郡主。”裴瑾叫了她一声,伸手抓了她手,迫她松开衣摆,这才轻轻弹了弹皱起的那块。
简凝觉得她好像听出了裴瑾话里的怒意,忙得五指分开,道:“小舅舅,我和裴如月吵架,您没生气吧?”
他就算是真的生气, 也叫她这话弄得气不出来了。
吵架?她也真好意思说, 她那是吵架吗?她那是一言不合就打人巴掌, 还打的是脸……
裴如月是裴家上上下下捧在掌心疼的宝贝,只怕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挨打。亏得她现在已经走了, 若不然准会被简凝的话气疯。
裴瑾低头, 看着仰着头双眼弯弯似月牙一般看着他的简凝。她似乎不太怕他, 眼底虽然对他也有些胆怯,可就冲她说这话, 就冲她此刻还敢看他, 就足以证明, 她并不算怕他。
裴瑾知道自己的名声, 朝中大臣见了他大气不敢出的都不少,何况和惠郡主一个小女娃。可她真就不怕,不仅不怕, 小小年纪还像大人一般, 见着他便会露出不符合她年纪不符合她经历的眼神。
她当真是浑身都透着古怪。
简凝被养得娇贵, 如今又正是皮肤最娇嫩的年纪,裴瑾用的力气虽然不大,可她还是觉得手腕传来阵阵痛感。
五指并拢,她又挣扎了下,“小舅舅,疼。”
小姑娘可怜巴巴的,弯着眼睛像是在笑, 可偏偏眼里却已经有了丝晶莹。裴瑾手微微往后松了些,果然看见简凝嫩白的小手腕上有一圈红痕,这是他弄的。
他皱了皱眉,却并没有松开手,而是换了个位置捏住。同时人也蹲下和简凝平视,不像是对小女孩,反倒像是有些郑重,“和惠郡主,除夕那夜你邀请我来参加你五弟弟的满月宴,不会就是为了今日,当着我的面,打我的侄女儿吧?”
简凝心中一沉,他这是要为裴如月出头吗?
不等她说话,裴瑾又继续道:“哦,还有,挑拨我两个侄女儿的关系。”
简凝看着裴瑾,他脸上一丝多余表情也没有,清清淡淡的说着话,就冲着他这张平静的脸,简凝还真是看不出,他此刻心情到底如何。
她那点小伎俩的确不够看的,或者说,面对裴瑾,她压根就没想过瞒着他。
“什么挑拨离间,我听不懂。我只是觉得裴如月讨厌,她之前在宫里,不还在您面前污蔑我的吗?”简凝说道,面上一派理所当然,“我不想被她欺负,且也给了她几次机会,如今不过是反击。”
裴瑾刚刚没给裴如月出头,甚至还对外说是小女孩儿吵嘴,不管他为何这般,这都足以证明他并不是那么护着裴家人的。
简凝的胆子慢慢大了些,不大也不行,她还想着和裴瑾合作,还想着日后长长久久的接触。若是最开始就处于劣势,裴瑾如何会相信她,如何会真的和她合作。
简凝忽地挺胸抬头,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小舅舅,您是要偏心吗?”
裴瑾心道:可不吗!
我要是不偏心,你以为裴如月那一巴掌你能白打?
就算和裴明祥是交易,可他到底顶了个裴姓。旁人若是真拿这事做文章,只怕还以为他是怕了成国公府了。
他的偏心可不是白偏的。
门口先前围观看热闹的客人被赶进府里了,可很快远处又有马车驶了过来,裴瑾淡道:“我们里面找处地方说话。”
说什么?
不管说什么,她都得去。
这不正是她盼着的嘛。
再说,她还真不信,在简家裴瑾敢对她做什么。
成国公府是五进的宅子,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即便是今日这样热闹的日子,也依然有僻静无人的地方。
裴瑾手一松,简凝就带头走在了前面。
外院有一处凉亭,对门的方向正好是几丛竹子,今日这样热闹的时候没人往这处来,在这里说话最是便宜。
进了凉亭,简凝一面揉着手腕一面先坐了下来。
裴瑾落座在她对面。
小姑娘似乎很生气,一路走得飞快,到了地儿就低头揉手腕。动作大的,不知道的怕会以为她和那手腕有仇。
那手腕骨肉匀停,不像是裴如月那般多的肉,却也不像大齐寻常女孩儿那般细的皮包骨头,原是白皙细嫩的皮,被她一揉红,看起来就十分碍眼。
“行了,别再揉了,再揉皮都要破了。”裴瑾忍不住,敲了下面前石桌提醒道。
简凝停住动作,却没抬头。
裴瑾也不管她,只道:“说说吧,你在打什么主意?”
简凝真的很想说真话。
可却也知道,真话不能说,前世裴瑾就隐藏的极好,若不是突然被关入大牢,她怕是到死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说来也是,前朝余孽,若是早早暴露,他岂能活命。
而自己若是这当口就挑明了知道他的身份,可别被灭口了。
那就只能让他猜了。
似是而非的态度,让他猜不透,继而才愿意和她接近。而以自己的身份,若是不确定自己到底知道了什么,裴瑾应该不会对她下手。
“小舅舅,您在说什么?”简凝想了想,打定了主意让裴瑾发现她身上的不对,于是便抬头,故意装傻的笑着回话。
裴瑾有些恼了。
他对简凝的确有两分怜惜,因为她曾经看他的眼神,让他不知为何想起记忆深处的人。也的确有三分好奇,觉得她小小一个孩子,身上太多的古怪之处。
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可以耍着他玩闹。
他突然勾唇笑了起来,“真不说?”
怪不得旁人都说他笑起来吓人,可不,笑意不达眼睛,看起来像是人家说的皮笑肉不笑,还有点儿阴森。简凝忍不住心头跳了两下,硬着头皮摇了摇头。
“我真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她说道,“是说,我为什么希望您来参加我五弟弟的满月宴吗?”
她果然不是个简单的孩子。
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能这么冷静。
裴瑾不接话,只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简凝继续道:“我是因为喜欢小舅舅,所以才请您来的。”
喜欢?
她在说笑话呢。
她在宫中也常住六七年了,合着到了如今,突然就喜欢他了?再说,他有什么好喜欢的,从前两人甚至连话都没说过,且有齐铭在,他还真不信齐铭没在简凝面前说过他的坏话。
她不跟着齐铭一起厌恶他就不对劲。
就是裴如月,还曾因他对齐铭的态度,而不满过呢。
简凝好像看见了裴瑾眼中的嘲讽,她暗暗咬了咬牙,起身往裴瑾跟前挪了个位置。都说她生得好看,这般年纪又正是可爱的时候,裴瑾虽然还没成亲,但到底已经二十出头了,应该也是喜欢小孩儿的。
简凝歪着头,伸手拉了拉裴瑾的袖口,用撒娇的口吻道:“小舅舅,我说真的,我真的是因为喜欢您。您那么厉害,若是您能来,还是我请来的,那我多有面子,多威风啊!”
裴瑾挑眉:“仗势欺人?”
话可真够难听的。
简凝弯着眼睛一笑,“对呀!”
“……”裴瑾被简凝的直白和无耻怔了下,之后就讽笑道,“你还需要?”
简凝一本正经的答话:“对别人自然不用,有我娘,有成国公府。可是对齐铭,对裴如月……小舅舅,他们都怕您,对吗?”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说完这话似乎还有些得意,像是在等着夸奖……
裴瑾却几乎有些气乐了,“这么说,你不怕我?”
“怕!”简凝看着他,眼底情绪慢慢转变,想到他的出身,想到他这些年来应当也是压抑着心中的仇恨,又想到前世最后他可能会落得的下场,眼底慢慢就有了同情,“但没有他们怕。”
因为我知道,这辈子若是你不肯改变,而我又改变不了,那么最后你的下场还会一样不好。
又是这样的眼神!
和惠郡主简凝,今年才不过九岁,可她这模样,哪里像是九岁的孩子?
裴瑾眼睛一眯,周身的气势也瞬时一变。
“你是谁?”他放在石桌上的手倏忽弯曲,一双眼睛像是猎鹰,紧紧盯着简凝,像是在寻找她的破绽,“谁派你来的,真正的简凝呢?”
她这样,无论如何看,芯子里都像是个大人。
简凝被他的气势所摄,顿了一下才道:“裴大人,您想多了,我是真正的简凝。”
裴瑾抬手,直接朝着简凝的下巴袭去。
简凝这回反应快了些,忙伸手捂住了脸,闭眼闷声道:“这可是在简家,若是你在我脸上捏出了痕迹,你怎么跟我爹娘交代?”
虽然成国公和长子次子不在家,但也的确不好得罪。
裴瑾收了手,又敲了桌面两下,“你以为有简家女儿的身份在,我就奈何不了你?”
简凝从手指缝里看他,忍不住哼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是简凝还能是谁?话本子里的江湖女侠,懂得缩骨功,还能披上□□扮演旁人?又或者……我难不成是什么妖魔鬼怪?”
简凝话里浓浓的嘲讽意味,裴瑾被她说的居然有一丝狼狈。
“我松了手,你若是不信,自己来看。”简凝说道,“不过我可提醒你裴大人,手上的印子有袖子可以挡住,脸上却是挡不住的。”
所以方才她不是生气在揉手,而是故意的?
裴瑾一口闷气顶在胸口,绷不住神情的脸色有一些龟裂。等简凝松开手,他不客气的攥了她的一只手,竟真凑近了看向她的脖颈。
简凝无奈,只一声叹息还未发出,身后却突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厉喝,“裴……裴瑾,你想对我妹妹干什么!”
说话间, 简成元并未停下, 三两步的冲上去, 先是一把将简凝捞过护在身后,跟着就一拳打向了裴瑾。
“住手!”简凝大叫一声。
可简成元自小习武,这一拳带着十足的愤怒打出, 哪里收的住。但好在裴瑾并不是简凝以为的平庸之辈, 他不躲不避, 迎上简成元,直接以掌拦住了简成元的拳。
“阿凝, 闭嘴!”简成元怒极, 连对简凝都没了好脾气, 喝完一声后, 目龇欲裂的看向裴瑾,“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想对我妹妹干什么?她才九岁, 你这个畜生, 你也能下……”
裴瑾很头疼, 成国公府的大公子怎么是这么个蠢货!
他也知道,简凝才九岁,他裴瑾要什么女人没有,会对个九岁的小女娃起心思?今儿更是成国公府的大喜之日,他这般大声,即便这儿僻静,一会也会引了人来。
因此不等简成元说完, 裴瑾想也不想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往前一拉,用力朝着他颈后一个手刀。愤怒的声音终于歇了,简成元到底年纪小,又疏于防备,因此竟被裴瑾一下就打昏了。
裴瑾扶了简成元坐在石凳上,又让他上半身趴在了石桌上,这才有心思去看简凝。
简凝惊得眼睛瞪得极大。
大哥出手的时候她还担心,没想到倒下的却是大哥。她忙扶住简成元,担心的问道:“我大哥没事吧?”
裴瑾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眼中意思明显。
你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有没有事,你会不知?
也是,在简家,裴瑾不敢对大哥太过。简凝一想,便放了心,不过对上裴瑾却是有些不客气了,“小舅舅,您刚刚想对我做什么?为什么,我大哥这么生气?”
裴瑾脸上顿时浮现一丝窘迫。
可一想到对面的小丫头完全是装的,又硬生生压下去了这窘迫,道:“你大哥就是个蠢货,我岂会知晓蠢货在想什么?”说着转头,十分嫌弃的斜睨了眼简凝,“倒是你,明明懂,还装不懂?”
简凝一噎,这是在骂她也蠢了?
无所谓,他吃了瘪,还被大哥误会,心里不高兴也正常。
简凝大度的决定不和裴瑾计较,而是一歪头,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您还要不要看了,看看我有没有披了人-皮-面具。”
裴瑾:“……”
简凝可谓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就让时常面带笑容的裴瑾脸色再黑了几个度。若是真披了,她敢这么说吗?
他真是被这古怪的小丫头牵着鼻子走了。
裴瑾伸脚踢了踢简成元,道:“你还是想想,一会怎么和你的蠢哥哥解释吧!至于你是人是鬼,只要你不往我跟前来,与我又何干?”
简凝却有些郁闷,“我要是偏往您跟前去呢?”
“你接近我究竟想做什么?”不是简家的意思,是她自个儿想接近,裴瑾还真是想不出简凝的意图。就算是想对他使美人计,派一个九岁的孩子,未免也太可笑了点。
简凝笑:“我说了,因为喜欢小舅舅您!”
呵,还真是因为想仗势欺齐铭,欺裴如月?
裴瑾看向简凝,见她笑得灿烂,却更觉得她恶劣。
这根本不是实话。
他不再浪费时间,道:“那你可要当心,不然我真会如你大哥所愿,对你做点什么了。”
话落不看简凝反应,转身快步出了亭子。
简凝愣愣的,好半晌才嗤笑了一声,当她真蠢么?
先不说年纪相差这么大,便只说还有裴太后在呢,这裴瑾表面再说的吓人,那也改不了他就是个痴情种子的事实。为了心爱的女人仇不报了,自个儿都被打下大狱了,鬼才相信他会做什么。
简凝不管他,今日的接触虽然过程有些偏离她所想的,结果似乎也不大好,但总算是迈出了一步,且也足够叫裴瑾重视她了。
五弟弟的满月宴后,她也该进宫了,之后有的是机会。
目下的麻烦事儿,是趴在这里的大哥,旁的时候无所谓,今儿个他这成国公府的嫡长孙可不能昏倒在这里。简凝出去叫了小厮打了冷水,没敢直接往简成元脸上泼,而是拿帕子打湿了覆在他脸上。天还很冷,如此两回,简成元一个哆嗦,醒了。
“裴瑾,你……”人才一醒,简成元就喊了出声。
简凝忙捂住他嘴,急急道:“大哥,别说了,仔细引来了人,回头我名声都毁了!”
简成元这才猛地清醒,拉开简凝的手,四处看了看,低声怒喝道:“裴瑾那个畜生呢?”
简凝道:“走了。”
“走了?”简成元声音拔高,一下子跳起来就要往外冲,只还记得压低声音跟简凝交代,“阿凝,你先去三婶那里,我带人去追!”
简凝又感动又无奈,“大哥,你误会了!小舅舅没对我做什么,你……”顿了顿,她面露狐疑的看着简成元,“大哥,你为什么会以为他对我做了什么?你平常……有接触到什么?”
简凝不敢把话说的太清楚,在家人面前她不想暴露。
可简成元心虚,却是瞬间就涨红了脸,他只不过曾听同窗念叨了几句,怎么就一时糊涂在妹妹跟前说出这样的肮脏话了。
他忙摇头,“没有,我怎么会接触到什么。可裴瑾,我刚刚看的清楚,他凑的你很近,像是要亲你的脖颈……”
简成元有些说不下去了,简凝更是瞬间就爆红了脸,刚刚她在那故意气裴瑾时还没觉得什么,怎么这话一到大哥嘴里,就这么……这么不能入耳了。
“你胡说什么呢!”简凝只能硬板着脸,“我是因为有虫子爬到了身上,叫他给我瞧瞧的。你看,我手都被虫子咬成什么样了,脖子里也痒的厉害。”
简凝伸出已经大片红痕的手,简成元就算想怀疑也没理由了,“那我是误会他了?”他面上有些后怕,不过却是先关注了简凝的手,“不说这个,你的手得赶紧处理,不知是什么虫,得赶紧抹药膏才行。”
简凝点点头,又小声交代他,“我刚刚跟小舅舅道过歉了,他跟我保证了不生你的气,你别说出去,这对他对我都影响不好。”
简成元还打算亲自登门道歉的,闻言惊道:“三叔那也不能说吗?”
爹……爹那里才更不能说!
今儿她大庭广众之下打了裴如月,爹那还不知怎么说呢。
简凝摇头,“谁也不能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不然小舅舅未免太丢人,对你也是要生气的。”
简成元心中愧疚自责,脸色也涨得通红,但到底应了。
·
到了二门,简凝就赶走了简成元,前头客人多,只爹一个肯定是不行的。她回了后院到底先寻了简成元屋里的丫头,拿了药膏随意抹了两下,这才去今日家中招待女客的地方。
简家这边只有她一个女孩儿,因为她不知跑哪里去了,所以是夏瑶这个外孙女当起了招待小客人的责任。她过去的时候,夏瑶正有些担忧的数次看向裴如香。
在小女孩中,裴如香算是身份高的了,可她进来后就一脸的神色不安,不说话不吃东西,就是主动找她都半天得不到一句回应,夏瑶真有些手足无措。
待一看见简凝,她忙就迎了上去,小声道:“阿凝,你和裴大小姐熟吗?她……”
夏瑶话还未说完,裴如香就眼尖的看见简凝,更是起身疾步走了过来,“简凝,你没事吧?”着急之下,她连名带姓的喊了出来。
简凝安抚的看了夏瑶一眼,这才跟裴如香走到了一边,“我没事,不过小舅舅已经走了。阿香姐姐,你在这儿玩会儿,回头我叫人送你回去。”
简凝语气轻松,面上也带笑,的确是不像有事的模样。裴如香看着,心里不由就对简凝高看了两分,她当着小叔叔的面打了阿月,可小叔叔……却似乎并没有为难她或者简家。
看来以后不能像从前那样得罪她了。
的确,若是家里真的愿意和简家结亲,那她不仅不能得罪简凝,似乎还得讨好简凝。
裴如香好似松了口气般,神色慢慢缓了下来,“那就好,方才真是吓死我了。不过阿凝妹妹,阿月她其实只是嘴厉害了些,心还是好的,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她计较了,好吗?”
不,她的心比她的嘴还坏。
简凝根本不打算委屈自己,她不接裴如香的话,只道:“阿香姐姐,我真喜欢你的性子,日后你常来找我玩。不过我在宫里的时间多,下回我打发人去接你进宫玩。”
裴如香张张嘴,到底没再说旁的,应了下来。
·
简松临是在外院时听男客说简凝打人的事的,那人是个一心想送女儿进宫,好让他能够跟着飞黄腾达的,因此说起话来便酸气冲天,当场就让简松临黑了脸。
他是真没想到,他才和女儿说过要大度没几日,女儿居然就变本加厉,竟是直接打人了!
还是今天这样的日子,当着来客的面打的人。
她怎么就这么不听话,为什么不能安安分分等着出嫁,等着做皇后,偏要闹出这些事来。那裴如月再不对,日后也不过就是个妃子,有简家在,她何须跟裴如月争长短。
待重要的客人都送走,简松临就沉着脸直往陶老太太屋里来了,而这边简凝却是正和夏瑶凑在一块说话,“表姐,自打年前见你一回,之后我就再没见你了。日后我回公主府的话,能给你下帖子叫你来玩吗?”
夏瑶面上有些为难,不过却很快就笑了起来,“你叫人传信给我哥,然后我哥会偷偷告诉我,只要我爹在家,我要出门就很方便。”说起来,她平日被拘在家里也很闷,她倒是喜欢这个小表妹,大家是姑表亲,本就该多多接触的。
简凝笑着点头,正要说话时,一扫眼看见一脸不满瞪着她的简若云,她便又住了口。简若云讨厌她,她偏想恶心简若云,冲着简若云露了个大大的笑。
简若云果真被气得脸色一黑,可大步进门的简松临看到了,却是脚步微顿,心里的怒意被压下去了不少。
简松临是沉着脸进的屋, 屋中都是嫡系亲戚, 见着他的模样也不必避讳, 简若云便忙问道:“三哥,怎么了,前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简松临皱眉, 倒是不愿在众人面前教训女儿, 便摇头道:“无事。”又对安平公主道, “一日下来,可累了?这边事儿我都交代下去了, 若是累了, 咱们就先回府吧。”
安平公主还真是有些累, 一整日下来处处都吵吵嚷嚷, 闹得她现在头都有些疼。轻点了头,她起身朝着程氏和张氏均是一笑,最后面向陶老太太, “娘, 那我们就先走了。”
程氏张氏忙起身要送, 陶老太太也仅只比她们慢了一步“路上慢点儿。别颠着了,公主怀着孩子呢。”这后一句是交代简松临的。
简松临胡乱的点了头,瞧着满屋子其乐融融的模样,心里却并没有多高兴。阿凝打人的事儿这里不可能没人知道,安平公主性子骄纵唯我独尊就算了,可怎么其他人也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看来日后真得多接阿凝回公主府了,不管是宫里的太后还是娘这边, 似乎都对她太过溺爱了。只有接回公主府,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能多教一教。
今日的事真不是小事,在大门口就动手打人,一个性子骄纵霸道的名声就跑不掉。别说将来是做皇后,就是普通人家的媳妇,有这样的性子也遭人嫌弃。
再则,打的还是裴家女儿,这让太后怎么想,裴家怎么想?就是皇上,阿凝明知道皇上喜欢那裴家小女儿,这回打了人,回头进宫岂不是又要和皇上闹了?
元宵那日才闹过一回,这都还没和好呢。
简松临想着这些,只觉得头都疼了。
“阿凝,走!”即便方才因为简凝的笑怒意已经消了些,但简松临还是沉着脸,冷冷朝简凝招了招手。
屋里众人都有些狐疑,安平公主也半疑惑半不悦的蹙了蹙眉。倒是简凝不怕,丢给夏瑶一个别担心的眼神,起身跟了上去。
简松临在马车上时并未训斥简凝,但一上马车就板着脸一声不吭,傻子也知道他是不高兴了。
安平公主等了片刻见他不主动说,就伸手推了推他,“怎么了?板着一张脸,谁得罪你了?”
简松临对安平公主也有些恼,她不问还好,一问他就忍不住了,“公主,我问你,先前我叫你劝劝阿凝性子和缓些,你劝过没有?”
这般质问的口吻让安平公主愣了下,可见他正在气头上,便耐着性子道:“怎么了?你是在生阿凝的气?阿凝……”
“她今天在大门口干了什么,你不知道?”简松临声音又拔高了些。
安平公主脸色微微一变,简松临这还是头一回跟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她是喜欢简松临,可却不代表她堂堂公主,要受简松临的气。
她面色也有些难堪起来,“你是说阿凝和裴如月的争执?”
争执?简松临几乎气笑了。
他不理安平公主,而是看向简凝,“阿凝,你说,你和裴如月是争执吗?你……一个女孩子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你在大门口就动手打人,还打的是裴家人,你可想过世人怎么看你,可想过宫中的太后怎么想你?”
简凝看着满脸怒意的简松临,只觉得有些茫然和难以置信。记忆里爹是最疼她的人,可为什么现实里,爹却可以因为她打了裴如月这么生气?
是她的记忆出了偏差?
还是,因为在记忆里,她一直乖乖听话,对谁都愿意做大度范儿,不管自己受多大委屈,所以爹对她没有可生气的地方?一旦她改了性子,不再是那个“乖乖”的她了,爹的态度也就变了?
想到之前简松临规劝她女子要柔和些的话,简凝忽然失望的觉得,她也许是猜对了。
简凝没有回答,安平公主却已经很不高兴了,“简松临,你行了,一点小事,你吓着阿凝了!”
一点小事?
简松临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可看见安平公主已经冷若冰霜的脸,那到了嗓子眼的怒吼又生生被他压制了。
这滋味儿很不好受,很快他的脸色就憋得通红。
简凝看着,忽而心里一空,随着本能说出刺人的话,“想打就打了,我看她不顺眼,自然就打得她。我还当您要替我出头,或者最差也问一声我有没有吃亏呢,结果却是要替裴家出头吗?裴家怎么了,裴瑾不是什么都没说吗?他可是眼睁睁看着我打他侄女儿的。至于太后,她也未必会如何,她要是真看不上我,那我还巴不得!”
简松临再是没想到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不仅狠狠的嘲讽他一番,还这般的无理取闹。涨红的脸色慢慢变得铁青,他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往简凝脸上打去。
“简松临!”安平公主来不及阻挡。
简凝却也愣得忘了躲,还是青黛灵活,突然扑上来抱住简凝,而简松临那夹裹着怒火的一巴掌,狠狠打在了青黛的侧脸上。
青黛痛得闷哼一声,眼里立刻涌了泪,而那洁白的小脸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红肿起来。
简凝看着青黛脸上的伤,大脑一片空白。
这样狠的一巴掌。
爹他……他居然用这样狠的一巴掌来打她。
简凝睁大眼,死死忍着泪,可是下唇被牙齿紧咬,却很快咬出了血腥味。她的声音有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抖:“疼吗?青黛,是不是很疼?”
青黛疼的眼泪直掉,却还强撑着笑:“不疼,一点也不疼。”
“简松临!”震怒中的安平公主,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声怒喝后,她想也没想的给了简松临狠狠一巴掌,“滚!停车!停车!”
马车猛地停下。
安平公主眼泪唰唰掉着,但却愤怒的起身,连踢两脚,又猛地一推,把简松临推出了马车。她紧紧攥着马车帘子,心里却是一阵阵后怕,方才那一巴掌若是打在阿凝脸上……
这想法让安平公主看见简松临狼狈的摔在地上,却依然没有半分心软,猛地撒开手,她冲车夫道:“走!”
马车绝尘而去。
简松临还坐在地上。
看着很快就没了影的马车,他伸出手,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还有些火辣辣的掌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他怎么……怎么就跟失心疯了似得?
是因为受够了安平公主,所以忍不住了吗?
好在没打到阿凝。
要不然阿凝怕是要恨死他了。
简凝暂时还顾不上恨他,安平公主大怒,青黛脸又肿的吓人,她一面吩咐青湘赶紧给青黛用冷水先敷脸,一面紧紧抓了安平公主的手。
“娘,您冷静点,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安平公主还怀有身孕,虽说已经过了前三月,可这般大怒依然容易伤身。
安平公主勉强缓住大喘气,看了眼简凝后,目光就落在了青黛脸上。青黛今年也才十四,又是简凝跟前的大丫头,自也是细皮嫩肉的,这般情况下,那脸红肿的就越发骇人。
“你爹真是疯了!”女儿才九岁,这一巴掌打上去,不打死也得打残。安平公主心里涌入一阵阵心寒,连对亲生女儿都能这般,那从前对她的不够在意,似乎也可以理解了。
她伸手下意识摸着肚子,心里却极乱。
简凝对这话却无法苟同。
疯,不是一朝一夕的。
她是不是从来就没了解过爹?
回到公主府,打发去请的太医已经到了,给青黛看过后出来回话,“回公主,方才那小姑娘脸上的伤无碍,臣给开些药膏抹了,不出三日便能好。只……”他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却知道这不好问,因此顿了下,便直说了,“只她那被打的左耳,日后怕是会听不见声音了。”
简凝心中一沉,一直都没掉下的泪终于掉下了。
前世她落水,就是青湘青黛不顾自身跳下水救的她,多少年忠心耿耿,可自己一死,裴如月又岂能放过她们?这辈子,她原本以为自己知道日后的事,自己能够改变自己和身边人的噩运,却没想到却是让爹毁了青黛的耳朵!
简凝恨了,紧握着拳头,真的恨上了简松临。
安平公主也面色难堪,微点了点头,示意太医出去了。
可看着女儿的模样,她却是想劝几句,想给简松临说几句好话都说不出口。伤的不是一个丫头,伤的是女儿的心,是她的心。若是青黛不是个灵敏的,现在毁了一只耳朵的,是不是就是阿凝了?
“来人!”安平公主叫了人进来,吩咐道,“去关了大门,驸马若是回来,不许他进门!”
简凝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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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松临连着三日都没能进公主府,而简凝这里也终于在三日后,看着青黛的脸恢复了原样的七八成。
只的确如那太医所言,青黛的左耳听不见了。
见她好了,安平公主便叫了简凝去说话,“自打除夕出宫,到今儿已经快一个月了,你外祖母那里定然很想你。青黛已经好了,你带着她和青湘先进宫吧,过段日子,娘再打发人去接你。”
虽然连着三日娘没让爹进府,可简凝知道,娘爱爹,不可能因为这事就一辈子不让爹进府。而她,没做好要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爹,的确是避开更好些。
前世娘对她的不喜她还时常能想起,因此并不敢在这当口说爹什么不好,可她到底有些担心安平公主,“娘,那您……”
安平公主没想到女儿这么聪明,又这么懂事,她的确放不下简松临,三日下来听着下人传话,她的确有些心软了。只就算是心软了,这事儿她也会好好和简松临谈一次,不论如何,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至于女儿担心的,安平公主笑道:“你放心,你爹他不敢对我如何的。若是他胆敢过份,娘绝不会放过他!”
安平公主不仅仅是安慰简凝,她心里也是这般想的。
简凝当日就带着青湘青黛进了宫,因着没提前送信,这一回并不见齐铭和裴如月来堵她。不来也好,她心里烦乱,心情极差,也的确没心情面对他们。
下了马车,她低头沉默的走在前面。
跟在她身后的青湘青黛虽有些着急,却也不敢劝什么。
裴瑾正要出宫,远远就瞧见简凝主仆三人垂头丧气的往他这边走,他倒没有避开的意思,反倒是停下来有些纳闷的看着。这古怪的丫头今儿是怎么了,垂头丧气的可不像她。
而等简凝和她身后的丫头都迷迷糊糊走过来,简凝更是一头撞在他的腿上时,他才一把扶着简凝的肩膀,迫她抬起了头。
简凝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舅舅?”
裴瑾轻皱眉,“怎么了?”
安平公主和驸马闹别扭的事儿虽然瞒不住,可裴瑾却并不关注箱这些,因此这会儿还以为是简凝怎么了。
简凝不想说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但此刻面对的是裴瑾,她只能打起精神来应对,“小舅舅,您这是要去哪儿?”
裴瑾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明明一副霜打的茄子般蔫蔫的, 可见了他,却立刻强打精神露出笑来。
他不觉得荣幸,只觉得简凝古怪。
“去办事。”他答话, 却突然话锋一转,“要一起吗?”
一起?
简凝愕然, 有些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之前他还不希望她往他跟前凑,怎么才三日功夫, 就改主意了?
而且还是去办事,方便带她吗?
裴瑾似乎不耐,不等简凝回话, 转身就走了。
简凝见状,却是立刻就做了决定,她此刻心情低落,去外祖母那里不能陪着笑闹, 怕是外祖母要担心。左右无事,难得裴瑾突然改了主意, 她不如跟去看看。
“青湘青黛, 你们跟我一起。”自青黛被打后,简凝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跟她们在一起。无论如何, 她得好好保护她们。
青黛立刻点了头。
青湘却面露难色, “郡主,咱们是不是要先去跟太皇太后说一声?”
“不用,外祖母那里不知道我来,若是去说了, 反倒不一定能走了。”简凝说道,抬脚大步往裴瑾的方向追。
公主府的马车已经回去了,简凝追到门口,自然跟着往裴瑾的马车边走。裴瑾先上了马车,因着他身高腿长,马车下自是没有准备踩脚的小杌,青湘青黛还好些,可简凝却为难了。
她人小个子矮,自个儿是爬不上去的,而青湘青黛似乎拉不动她。
“小舅舅!”她不客气的叫了裴瑾。
裴瑾转头,就见简凝朝他伸手,道:“您能拉我一把吗?”
不知是想到什么,小姑娘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蔫蔫的模样了,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许是走得急,额头还有汗。这般眼睛正亮晶晶的看着他,一双桃花眼像是在笑。
很高兴么?
这般小小年纪就想使美人计,相比之下,他反倒觉得之前她带着怜惜看他的眼神还顺眼些。尽管她的心思不会好,但起码,能让他想起记忆中的人。
裴瑾理都没理简凝,冷漠的转脸进了马车。
青湘青黛都臊的脸红,简凝却无所谓似的,见跟着蒋涛出来,毫无芥蒂的抱了蒋涛的手臂,被他直接带上了马车。
简凝年纪小无事,青湘青黛见蒋涛对她们伸手,忙连连摆手,互相扶着爬了上去。
出了正月天没那么冷了,裴瑾马车里原本用来取暖的炭炉被挪了,放了个精致小巧用来煮茶的炉子,简凝一进马车就闻到一阵清爽的茶香。
是恩施玉露的香味。
齐铭最讨厌的茶,简凝自是一闻便知。
蒋涛跟进来,给裴瑾和简凝各奉上茶,才又退了出去。
一路无话,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才停下。
青湘青黛先下了马车,简凝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却是慢了一步,问裴瑾道:“这是哪儿?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悦来客栈。”裴瑾淡淡道。
下马车的时候依然是蒋涛帮忙,能跟着裴瑾进进出出,他自然是裴瑾看重的人。因此简凝站稳脚便冲他笑着道谢,“有劳了。”
和惠郡主小小年纪就可以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又笑的这么真心实意的道谢,蒋涛受宠若惊,忙摆手道:“没事没事,是小的应该的。”
简凝笑笑,带着青湘青黛,一路跟着裴瑾上了悦来客栈的二楼,进了一间分了里外套件的大厢房。裴瑾坐在外间主位,主仆三人一进门,他就面带挑剔的看了过来。
青湘青黛有些怕他,见状均停下脚步。
简凝低头看看自己,又侧首看了青湘青黛,这才眨着眼睛,不解的看向裴瑾。
简凝的心性和所作所为都不像是孩子,裴瑾即便看她孩童的模样,也依然像对大人一般道:“等下我们要出城,只能带你一人,先去里间将头发打乱,马上蒋涛会拿衣服来给你换。”
简凝也不问,自带了青湘青黛去了里间。
蒋涛送来的衣服是一身赭色粗布棉衣棉裤,看到这身衣裳时,不止青湘青黛,简凝也忍不住皱了眉。两辈子她都过得极好,何曾穿过这样的衣裳。
青湘摇头道:“不成,郡主您不能穿这个,这布料太差,您的皮肤受不了。”
青黛跟着道:“是的,而且这衣服也不保暖,回头把您冻着了怎么办?”裴瑾在外间,看不到人她不怕,继续道:“裴大人未免也太过分了,他这难不成是为裴二小姐故意找您麻烦的吗?”
简凝对裴瑾并不了解,但却觉得肯定不是。
“不许胡说,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意思。”简凝说道,又看一眼那衣服,硬着头皮道,“穿吧,里头的小衣不脱就是了。”
里间没有镜子,但换完衣裳又弄乱了头发,只看青湘青黛不忍直视的模样,简凝就知道一定很丑。不过在裴瑾面前也无需好看,她放心的出了里间。
却看到裴瑾并没有换衣服。
依然是一身白衣金线圆领锦袍,玉冠束发,眉目疏朗,坐在上首看起来又英俊又贵气。
不愧是前朝太孙。
只简凝还不懂得去欣赏,她纳闷道:“您怎么没换衣服?”
裴瑾对外总是一副笑眯眯很好说话的模样,可如今面对简凝时却不戴那虚伪的面具了,“我不必换。”随口答了一句,他就对简凝招了招手,“过来。”
简凝乖乖走过去。
裴瑾拉了她,将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散开,跟着用手揉的更凌乱了些,才胡乱抓起要给她重新绑好。也不知是男人本就不细致,还是他故意的,简凝只觉得随着他的动作,她头皮都被扯疼了。
“疼!”她叫了一声,伸手护住头,转脸怒瞪他。
“疼?”裴瑾手里还拉着些她的发尾,闻言故意拉了下,见简凝立刻眉头紧锁面露痛色,他才道:“不是说喜欢我的吗?即是喜欢,扯你一下头发就受不了了?”
喜欢?蒋涛惊的张大嘴。
“啊!”青湘青黛更是忍不住轻呼出声。
简凝慢慢琢磨出味来了,她说喜欢的时候,他分明知晓她说的是喜欢仗他的势欺负齐铭和裴如月,怎么到了此刻,却变成了……另一种喜欢了?
还当着青湘青黛的面这么说!
他故意这般是想干吗?
裴瑾似乎很高兴看到简凝答不上话的模样,唇角一弯,露出了熟悉的笑,而这回,笑容似乎还到了眼底。只不过若是认真看,就会发觉,那笑中还带了一点儿恶劣。
即便简凝真是九岁,这会儿也会不好意思的。
她脸儿一瞬间涨得通红,却是根本没妥协,“那又如何,您又不喜欢我!”
“郡主!”简凝居然说出这般的话,青湘急得叫出声,也顾不得怕裴瑾了,疾步上前就把她拉到一边护住了。
青黛也羞得满脸通红,可是跟上来后却小心的觑了裴瑾一眼。
虽然这番对话实在太过出人意料,但莫名的,她就好奇裴瑾的答案。
裴瑾自是故意的,简凝这么说,他又如何会不吭声。待简凝拨开青湘露出脑袋,他就笑眯眯道:“谁说我不喜欢你了,我喜欢的紧。所以和惠郡主,你长大了,是要嫁给我吗?”
简凝:“!!!”
若不是死死捏着拳头,简凝觉得她会上去撕了裴瑾的嘴。
真是没想到,他居然这般恶劣,这是故意让她在下人跟前出丑呢。
她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道:“青湘青黛,你们先出去。”
青湘青黛都要哭了。
自家郡主可是要嫁给皇上的,虽说现在年纪还小,可这也……这也不能同旁人开这样的玩笑啊。还有裴大人,他可是皇上的小舅舅,自家郡主也叫他一声小舅舅呢,他岂可这般!
裴瑾也朝蒋涛摆了下手。
蒋涛听话的开门出去。
青湘青黛还不想走,可看着简凝面色一沉,两人也只得退了下去。
屋中没有外人了,简凝拉了把椅子坐在裴瑾对面,脊背挺直,一脸严肃。
裴瑾忽而觉得好笑。
可简凝却认真道:“裴大人若是想要我嫁也不难,只要……让这大齐的江山,换一个人来坐。”
裴瑾的笑还没露出就尽数收了回去,他猛地坐正身体,一双眼睛也锐利的盯着简凝,像是要把她看穿,“换谁来坐?”
他这副气势全开的模样让简凝心中一颤,她快速回道:“大齐皇室虽然人丁不丰,可却也不是只有齐铭一个人,您看谁适合?”
只要不是齐铭不是裴瑾,其他人简凝都不在意。
裴瑾眼睛一眯,问道:“这是你爹的意思,还是你娘的意思?”
若简凝是真的,那她身后站着的就只有这两个人了。
爹代表简家,娘却只能代表自己,不过于现在的简凝而言,这两方都可以被她当成扯过来的大旗,她避开不答,反是问道:“还不知你能不能办到呢。”
裴瑾冷笑,话到嘴边却又换了,“没了齐铭,可你身上却还批有凤命,只怕新帝也不会放过你。若是我真想娶你,岂不是应该自己坐上那位置?”
话落,他看着简凝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错过简凝任何表情。
简凝没有掩饰自己的失态,她愣了片刻才回神,道:“你可别忘了,只要齐铭不坐那位置,你就彻底自由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齐铭一直在等待时机——杀了你!”
简凝说起这些, 眼中再次露出对裴瑾的不忍,但语气却极其激烈。不止是为了说动裴瑾,还因为念及自身, 同样义愤填膺。
齐铭自三岁起就跟着裴瑾学习文韬武略,因此他有什么样的心思裴瑾再清楚不过。而简凝会知道这些, 裴瑾也并不是太意外,作为未来的皇后娘娘, 又长居宫中,即便齐铭喜欢裴如月多些,有些事儿应该也只会告诉她, 不会告诉裴如月。
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这么恨齐铭。
居然恨到,想要不惜一切的拉齐铭下马。
裴瑾久久不应声,可简凝却并无胆怯, 只因为她说的都是真话。不仅仅是曾经听齐铭说过,还因前世齐铭也的确这么做了。
她目光直视裴瑾, 等着他回答。
裴瑾的眼神慢慢缓和下来, 问她:“你就这么恨齐铭?”
简凝没有犹豫,立刻认真的点了头。
“为什么?”裴瑾沉默一瞬, 到底是问了。
简凝不知道如何开口, 可是她却需要取信裴瑾。
裴瑾的身份不能说,那么别的呢?
她是重生回来的人,她和齐铭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个能不能说?
若是不说, 裴瑾怎么会相信她恨齐铭。
她和齐铭从小就有婚约,她可是要嫁给齐铭的人。
裴瑾目光幽深,虽然不再带有压迫,可却依然让简凝觉得,像是整个人都被看穿了。这算是她的底牌吗?其实未必,她真正的底牌,不管爹怎么说,实际上都应该是简家。
那么,告诉他其实也无妨。
但在这之前,她却还有问题要问,“您信我吗?”
裴瑾居然点了头。
“齐铭怎样,我看见了。”他并不觉得在简凝面前需要遮掩,因为于他而言,简凝是他只要想,就可以随手捏死的人,“他若真有那心,我自是不会放过他。”
有他这话就够了!
简凝张张嘴,可话还没说出口,却是眼睛一红,眼泪滑了下来。
“您觉得我奇怪,小小年纪却根本不像个小孩,是吧?”
“因为我的确不是个小孩,我……实际上应该是十四岁了。前世,应该可以这么说,我活到了十三岁,齐铭不愿意娶我,一定要娶裴如月。我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娘嫌弃我无用,爹……早逝了,除了外祖母,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我不仅是个笑话,还是个没有任何人帮忙的笑话。”
“您说我恨不恨?”
“我告诉您,我不恨,我只是觉得有些难堪,只是觉得,若是我能没有被批凤命就好了。”
“可是齐铭和裴如月,这样了也不肯放过我,他们害死了我。”
“甚至……在我死之前,我都没能见到外祖母最后一面。您知道的,外祖母年纪并不大,身体也很好,即便再过四年,若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突然就去世了。”
实际上,简凝怀疑外祖母的死因,除了因为生气,怕是还和齐铭有关!
简凝只是不断的落泪,声音里慢慢染上哭腔,但是却语速很慢,平平淡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她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因为泪水迷蒙,居然还是像在笑,可却笑得让人心酸,让人心疼。”
裴瑾眼中先是震惊,跟着就变得犀利,到最后,却变为不忍。
他没想到简凝居然会遭遇这些,一个九岁的女孩儿,就算是编,也编不出来这些话。再有简凝的古怪,即便骇人听闻,但裴瑾还是第一时间相信了。
他没想到,简凝居然会经历了这些。
看着她虽然勉强镇定的说话,可身体却在不断发抖,就能知道她心里只怕是很害怕,很愤怒,却也很无力,很绝望……
他更没想到,简凝居然会把这事儿告诉他。
就这么相信他?
实际上,他们之间几次接触,他的态度并不友好。
这小丫头为什么这么相信他?
裴瑾心中有着诸多疑问,可却不忍再看简凝这么抖着哭下去,她这副模样,总会让他想起记忆中的另一个人。轻叹了一声,裴瑾伸出手,长臂一捞,把简凝拉到了怀里。
“想哭就哭出来。”他轻轻拍了拍简凝的后背。
简凝紧紧抓了他的衣襟,终于哭出了声。
她回来已经快两个月了,除了最初在病中露了点儿情绪,到后来就什么也不敢露了。她怕吓到外祖母,而娘前世对她的不喜又那么明显,爹一心想让她嫁给齐铭,她被这些事情压着,根本就没有出口发泄。
却没想到,今日通通告诉了裴瑾。
而裴瑾,他居然相信吗?
简凝哭了一会儿,突然想到这问题,揪着裴瑾的衣襟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您相信我?”
说时自是希望他信,可他真信了,她却有些不敢确定了。
裴瑾看着她的模样,早前对她的那些不满早消到了九霄云外,这样哭红的眼睛,满是泪痕的脸,再加上她之前带着怜惜的眼,饶是裴瑾冷静自持,也几乎有些将她看成了早年就跟他分开的周长珮。
八岁时候和他分开,从此再无音信的长姐。
带着厚茧的手帮简凝抹了泪,他轻点了下头,却是问道:“那时候我呢?我还在宫里?”
齐铭都要大婚了,他不可能还没动作。
简凝顿时浑身一僵。
她故意略过了这点,可没想到裴瑾却还是问了。
她忙道:“我不知道!我平常都出不了宫,一直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而且那时候我因为自己的事已经焦头烂额了,哪里还会关注别的。”
欲盖弥彰,又在撒谎!
自己几次待她的确算不错了,就是她说出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他都觉得可信了便不再多问,她却又撒谎!
裴瑾气得心一阵阵痛。
可一低头,看着简凝小心翼翼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害怕,那火就怎么都发不出来。
简凝抓着他衣襟的手轻轻晃了晃,“小舅舅……”
“转过去。”裴瑾冷声道。
简凝心虚,连想问他愿不愿意答应她,把齐铭拉下来的话都不敢说了。乖乖转过身,却是担忧的想转头,不知道裴瑾想干什么。
裴瑾抓起了她还散着的头发。
简凝的头发虽然密,但却又细又软,裴瑾这回到底没再那般用力,动作很慢的帮她把头发绑好。跟着让她转身,从一侧地上摆的花盆里捻了些土,拿茶水混了,直接抹到了简凝的脸上。
简凝彻底呆了,“小舅舅,您,您这是干什么?”
好端端地,为什么往她脸上抹泥啊。
“带你出去。”裴瑾答道,抹了几道不看眼睛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他才松开简凝,“既然不愿再嫁齐铭,你还叫我小舅舅?”
简凝其实还不乐意呢,但却道:“可叫小舅舅,方便接近您。”
这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他给个答案吗?
就凭简凝有个姓齐的娘,裴瑾就有足够的理由厌恶她,可他却也知道,当年大周皇室是男人无能,才害得大部分女子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他深恨齐家过份,自己又如何会再行一样的事。
他要算账的是齐家男儿,不是女子。
只不过,他却也不会待齐家女子太好!
他推开简凝,起身往外,边走边道:“待你拿出足够诚意,再谈。”
是说出前世他那时候在做什么吗?
简凝神色黯然,她真的不敢说。
实际上她此刻找裴瑾,已经是存着极大的风险了,若是最后他不愿带裴心蕊走,反倒是想要推翻大齐恢复大周,那时候势必祖父和伯父们要费极大的功夫,才能彻底将他降住的。
垂着头出了门,裴瑾已经下了楼,而门外的青湘青黛看见简凝,直接傻眼了。先前在里头的还是娇俏可爱的小郡主,可是现在……这是哪里来的小乞丐吗?
简凝也无心跟她们解释,她得赶紧追裴瑾。
“你们就在屋里等着我,我一会回来找你们。”说话间脚步匆匆,她不敢喊,只能一路飞奔着出去。
裴瑾已经弃了马车,等简凝跟上,便带着她出了城。
可是出了城,简凝却愣住了。
甚至可以说,两辈子的所有经历,都无法形容出她此刻的震撼。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还有人是以这样的存在生活的。一眼望去,漫无边际的人,他们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甚至连遮风挡雨的草棚都没有。就那么挤挤挨挨,三五成群,凑在一块举着破碗,互相取暖。
这里是难民营吗?
简凝疑惑的看向裴瑾。
裴瑾牵住了她的手,“有些危险,你跟上我。”
简凝点头,一步也不敢落下。
小心的避过人群,他们一直向前,走到了最前面搭建的几个草棚下。草棚下一共有十来口锅,每一口锅都热气腾腾,似乎正在烧什么。而在那锅前,已经排了两条长长的队伍,他们手中一样拿着破碗,目光贪婪的看着冒着热气的锅。
简凝一路跟着裴瑾,听他和那些负责烧锅的管事说话,看他亲自揭开锅,看里面正在熬煮的稀粥,看他面露怜悯的看向底下那些可怜的人。
她突然有些困惑了。
裴瑾有一颗为民之心,那前世他是为了裴心蕊,还是为了全天下无辜的老百姓,才放弃了为家人报仇,夺回周朝天下的?
若是后者,她是不是又多一条可以说服他的理由?
简凝忽而有些自惭形秽。
她甚至从来不知道,京城内外, 人和人的生活差距居然会如此之大。
平日里她喝粥,要用上好的碧粳米, 细细熬煮到米香浓郁,粘稠的粥里还得要么加肉, 要么加菜,然后才肯用上一些。
可是这些人,却举着破碗, 喝用最粗糙的米煮出的稀粥。每一个人举着碗像是举着什么稀世珍宝,明明饿得皮包骨头了,却还舍不得一次喝完,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 叫人看了都心下不忍。
这是另一种人生,另一种她从前没听过更没见过的人生。
裴瑾并没有动手帮忙, 他只查验了一番, 正好新熬好一锅粥,便站在一边看着那些难民端着碗上来打粥。那些人并不认识裴瑾, 也更不会在意穿得也像是难民的简凝, 他们打了粥,反是对上因得知裴瑾到了,而匆匆赶过来的官员深深鞠一躬,然后才会离开。
那官员在裴瑾面前哪里敢坦然的接受这般感谢, 可偏偏裴瑾没开口,他又不敢暴露裴瑾的身份。因此便只能每每都不自然的,一面小心觑着裴瑾的面色,一面匆匆朝着那些人点了点头。
裴瑾并未多待,许是也不想那官员太过为难,很快就提出了要走。
简凝就见那官员控制不住的大喘了口气,然后又意识到失态,忙又憋住。目光一扫落在她身上,就讨好的对裴瑾道:“裴大人,这孩子,要下官这边安排一下吗?”
简凝虽身份尊贵,可到底一个久居宫中的小女娃,外人见过她的还真是不多。
没想到跟着裴瑾走这一遭,居然就被当成难民了,虽说她如今瘦了不少,可跟那些可怜的孩子比,却还是面色红润,精气神也极好的。简凝怕自己到这里的事儿传出去,低了头,抓了裴瑾的衣摆就躲他身后去了。
那官员看着简凝的动作,直接就傻眼了。
这哪里冒出来的小孩,怎么这么大的胆子!
他心里不由为简凝可惜,才这么点年纪呢,怕不是等下就得见阎王爷了。
可让他出乎意料的,却是裴瑾道:“不必。”说着竟是伸手往后,直接拉住了那脏兮兮的小孩的手,而后吩咐他,“你自去忙,不必管我。”
官员云里雾里,几乎是脚步飘着的送走了裴瑾。
面善心狠的裴瑾,居然对一个难民小孩这么好?
这其中有古怪,肯定有古怪。
官员看着,可却不敢真的打发人上去查。
一路看着那些难民,再看裴瑾,简凝觉得,他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回城内的马车里,简凝一直沉默。
裴瑾看着她一脸泥覆盖的脸,想到她原本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而再有前世也是个十三岁的知晓容貌重要的大姑娘了,可却没想到她居然能这般不顾形象,不由就觉得有些好笑。
“被吓到了?”他忍笑问道。
简凝还在想那些难民,他们从何处来,为什么要待在城外?
没有听出裴瑾话中的笑意,她老实的摇了摇头。
“没有吓到,就是被惊到了。”她说道,“那些人从什么地方来的?为什么要住在城外,没有吃,也没有住,这样冷的天,就那么挤着吗?您……怎么不让他们进城?”
她看得出来,裴瑾对他们的确有不忍之心,有相帮之意。
到底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
裴瑾摇了摇头,认真解释道:“他们晚上会住在草棚处,虽然地方不大,可人多了挤在一起,还是暖和一些的。另外那些用来煮粥的草垛,底下一样可以躲着,草垛挡风,冬日里躲在那也暖和。”
这对简凝来说,显然又是闻所未闻的事。
可她却是听懂了,这些人能这样,应该是最好的结果了。
裴瑾继续道:“至于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城,连续两年的大旱,不止是他们难,城内许多人家也难。不是一个两个人,也不是一百人两百人,他们有上万人,若是都放进城,那就要大乱了。”
这样……
那为什么不放一部分人进呢?
不等问出口,简凝自己就否决了。
若是放一部分人,只怕那些人会更乱,为了那能被放进□□额。
可连续两年的大旱,她前世居然一点印象也没有。
就是今生,回来这么久,她也一点都没发现。
看着简凝若有所思的模样,裴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倒是没想到只说了个开头,这小姑娘自己就能想清楚了。
即便他们离开的时间并不长,可回到客栈,青湘青黛还是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了。两人陪着简凝进里间换衣裳,摸着简凝冰凉的手,再看她脸上已经干涸的泥,两人心底都是浓浓的怨气。
自家小郡主真是得罪裴大人了,要不然怎地这般折腾人!
青黛瞧着,想着裴如月,对裴家人简直是厌恶到了极点。
简凝好笑的摸了摸她的脸,道:“别噘着嘴了,仔细噘久了,收不回去。”
“郡主!”青黛不依的喊道。
简凝凑到镜子前看看脸,满脸的泥已经洗去了,只不过她皮肤娇嫩,脸上却红红的。她伸手轻轻摸了摸,有些热,这是洗泥巴的时候需要用些力,被搓的。
“没事,这不好好的吗?”她说道,“而且是我主动要跟去的,不要怪裴大人。”
青黛不说话了,眼神异样的看向青湘。
青湘抿抿唇,将简凝垂下的几根发丝帮她拨在耳后,虽然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但现实几乎就等于是摆在眼前了。她也不得不问:“郡主,您真的喜欢裴大人啊?”
不提两人的不般配,就是简凝已有婚约,这事儿就不成。
简凝忍不住,一下子红了脸,“不是,是像我喜欢你们一样的那种喜欢。”
是吗?青湘可不信。
青黛也觉得不对劲。
但简凝已经不想再面对这话题,脚步蹬蹬的跑了出去。
裴瑾临时有事,已经走了。倒是把蒋涛留了下来,恭敬的笑道:“主子把马车留了下来,吩咐小的一定安全的把您送回宫。”
简凝有些不高兴,她什么都告诉裴瑾了,可裴瑾却还没给她答复。
只不过到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日后还有机会。
青湘和青黛看着她一瞬间撅起的嘴,心下就更慌了。
这分明就不是一样的喜欢!
·
进了宫,简凝先去见了太皇太后。
虽说简凝没有打发人跟太皇太后说一声,但她一早进宫的事不是秘密,加之齐铭有叫人在宫门口等着,因此她来过又跟着裴瑾离开的事儿,齐铭一早就知道了。
此刻他也待在慈宁宫,倒是没先开口,而是等太皇太后开口了。
简凝的脸还红通通的,一半是搓的一半是从宫门口走过来冻的,太皇太后瞧见了,忙拉了她到身前,伸手捂着她的小脸帮她暖,“这么冷的天,你乱跑什么呢?进了宫不早早到外祖母这里来,怎么反倒是跟裴瑾出去了?”
简凝以为之前打裴如月的事儿传进了宫,齐铭这是又来告状给裴如月出头的,因此就道:“前几日我和裴如月吵了两句嘴,裴大人瞧见我了就跟我道谢,说这几日裴如月乖了许多,不再任性闹事了,说是要感谢我。正好我想着时间还早,怕过来您在礼佛,于是就跟他出去走了一遭。”
“跟你道谢?”齐铭有些不敢置信。
简凝一脸认真的撒谎,“是啊,你若是不信,回头问小舅舅。”
若不是逼不得已,齐铭根本就不愿和裴瑾接触。
“没不信。”他讪讪说道。
太皇太后却是不信,不过她自是向着简凝的,伸手点了点简凝的鼻尖,她到底也交代道:“以后不可这般了,裴如月若是有什么不对,跟她说理,要么就跟你舅母说一声。你是女孩儿,日后又是要嫁给你表哥的,可不能这般任着性子胡来了。”
简凝不愿跟太皇太后争执,只看向了齐铭。
谁料迎上简凝的视线,齐铭却是主动开了口,“皇祖母,您就别怪阿凝了,阿凝……她肯定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定然是裴家表妹哪里过份了……”
她没听错吧?
简凝有些愕然的看着齐铭。
即便是在外祖母面前,齐铭这也是两辈子头一回向着她。
太皇太后却是很高兴齐铭偏向简凝,她笑着抱了简凝,又伸手慈爱的摸了摸齐铭的头,最后才道:“皇帝,在你母后跟前可不能这么说,她听了会不高兴的。”虽说已经到了午饭的点,可太皇太后想着,还是对简凝道:“跟你表哥去你舅母那,好好去认个错,回头到外祖母这里用午膳。”
太皇太后早就把简凝和裴如月起争执的原因打听清楚了,既然知道的确是简凝过份,那裴心蕊那里就定然是要去一回的。毕竟她这个太皇太后还不知能活多少年,可裴心蕊却是简凝日后正经的婆婆,简凝总不好在她那里留个坏印象。
不然日后的几十年,明里不说,暗里也是要受委屈的。
简凝乖巧的点了头,打发了青湘青黛先回她的住处收拾,一个人跟了齐铭出去。
可出了慈宁宫,简凝立刻停下了脚步。
齐铭察觉,扭了头,却是不等简凝说什么,先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
齐铭的力度有些大, 简凝目露不悦,用力一下猛地抽出了手。
她这番态度,直让齐铭看着空空手心, 一时间有些不敢置信。即便这段时日简凝面对面坦诚表露了自己的不喜,可有从前她乖乖听话的记忆在, 齐铭就算知道她已经变了,但还是忍不住做对比, 短时间根本接受不了。
简凝丝毫不控制对他的厌恶,“你有事直接说,不要拉我!”
齐铭心里怒意高涨, 可看着简凝避之如蛇蝎一般的态度,又有些委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简凝为什么,凭什么啊!
“阿凝, 你还在生朕的气吗?”他不甘道,“可那次分明是你撒谎在先, 你在母后和姑姑面前撒谎, 还害了母后打了朕一巴掌,所以朕才那么说的, 朕只是一时气话, 并不是真心觉得你不好的。”
齐铭面露焦急,眼神真诚,这么一副模样直让简凝有些困惑。
这是齐铭吗?
他是为了什么,居然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的?
似乎察觉到简凝的不悦慢慢退了些, 齐铭心中大定,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可看着简凝下意识后退摆出抵抗的姿态,他到底没敢去拉简凝的手,只道:“阿凝,你别跟朕生气了好不好?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家,朕很想你,你今日要是还不来,朕都想去接你了,就怕姑姑还在生气。”
简凝一直以为齐铭懦弱无能又昏庸,可没想到他居然还能这般能屈能伸。
是看在她身后简家的份上吗?
简凝挑了挑眉,忽而问道:“你是在想裴如月吧?”
“怎么会!”齐铭立刻吃惊的叫起来,也趁机再次抓了简凝的手,“朕正想跟你说这事呢,先前小安子说你五弟弟满月宴那日,你和阿月在成国公府门口起了冲突。阿凝,是怎么了,阿月因之前的事找你麻烦吗?你跟朕说,朕给你做主!”
简凝忍不住笑起来。
真是有意思。
两辈子,齐铭居然也有说要给她做主的时候。
她看着齐铭,一点点的抽出手,随意甩着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道:“怎么会,她是个什么东西,我能让她欺负?不过是她没脑子,记不住不能直呼我名字,我教教她,给她一点教训而已。”
简凝从前并不是这么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可她乍然如此,却更是让人难以接受。齐铭心中升起一股荒唐感,同时想到裴如月,又满满的心疼。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始终没有发出火来,简凝瞧着,心里是真的也对他生了几分提防。
前世她还当齐铭是识人不清,所以每每被裴如月撺掇,最后更是眼睁睁看着裴如月对她放狠话,害她在那样寒冬腊月没见到外祖母就死了。
如今看来,裴如月的心计到齐铭跟前怕是根本不够看。
所以,那时他是故意那么对她的!
简凝心中升起一股恶气,怕被他发现,先一步扭身就走,“走了,去见舅母。”
齐铭忙快步追上,低声附和道:“既然是这样朕就放心了,只要你没受委屈就好。”
简凝呵呵笑了两声。
齐铭只当没听出她语气的不对,继续道:“阿凝,那你是不是不生气了,你原谅朕了吗?”
真是没皮没脸。
不过现在和他最好也不要彻底撕破脸,她的打算只适合暗下进行,只要保证了自己不吃亏不委屈,那和齐铭虚与委蛇一番并不算什么。
简凝没停脚没看他,只嗯了一声。
齐铭面上欢喜,不管简凝态度,自顾自笑了一路。
到了坤宁宫,裴心蕊正有些不舒坦的跟宫女说不想用午膳了,得知简凝和齐铭来了,她倒是又改了主意。要了几道简凝和齐铭爱吃的菜,等两人被宫女领进来,笑眯眯等两人行礼后,就对简凝招了招手。
“阿凝来,到舅母这里来。”她说道,满意的看了眼齐铭。
简凝乖巧的走了过去,“舅母。”
裴心蕊自是知晓简凝打了裴如月的事儿,可即便她心下不高兴,但不过是小姑娘家家的,裴瑾的话已经放出去了,她也不大好计较。
何况对于裴如月,她原就是想留着给齐铭做妃子的,那丫头因为是她侄女儿已经有些任性骄纵了,若是简凝不能压住她管住她,日后真进宫了也是麻烦。这回的事儿若说简凝错在哪里,那就是不该在大庭广众下那么做,毁了她自个儿名声不说,也让裴家面子上不好看。
“阿凝许久没来宫里了,小没良心的,不想舅母和你外祖母吗?”裴心蕊亲热的抱着简凝,还伸手刮了刮简凝的鼻尖,看向齐铭道,“还有你表哥,整天儿念叨着想见你,你倒是个狠心的。”
简凝笑道:“我自是很想来,可家中有事儿,我娘又有了身孕,所以就多留了我些日子。”
提起安平公主有孕的事儿,裴心蕊面上有一瞬的怔忪,之后就道:“你娘是个有福气的,对了,前儿哀家又叫人给她送了好些燕窝,她每日可有在用了?”
因着元宵之后齐铭那日的闹腾,安平公主至今气还没消,裴心蕊就算是心下略有不安,可她堂堂太后,自也不好二次上门道歉。
简凝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裴心蕊心下叹了口气,正要再开口,齐铭却抢先一步问道:“阿凝,你说老实话,小舅舅到底带你去哪儿了?”
“裴瑾?”裴心蕊有些诧异。
简凝不由仰头看向裴心蕊的脸,可从未有过喜欢人的经历,裴心蕊又有所收敛,简凝还真是什么也看不出。不过好在多活了一辈子,知晓了前世的事儿,她自然知晓裴心蕊当是喜欢听关于裴瑾的事的。
既如此,她说了也无碍。
“我跟小舅舅一道出了城,去了难民营。很多衣衫褴褛的人挤在一块儿,没有遮风挡雨的屋子,白日是三五成群围坐一块,听说晚上是一部分挤在施粥棚下,一部分是挤在草垛下头。只有稀粥充饥,看着极为可怜。”再次说起,好像那些人又出现在眼前似得,简凝的语气里含了一丝悲悯。
京城这边聚集的难民算是少的,连续两年大旱,全国各地都受有影响,齐铭还小,这些事儿许多都是要裴心蕊帮着拿主意的。此刻简凝提及,她倒是消了几分裴瑾带简凝出去的诧异,而是面露愁容,也不知道今年会不会风调雨顺,百姓的日子能不能好些。
齐铭却是皱眉看着简凝,抱怨道:“小舅舅怎么带你去了那里,那里又脏又乱,你去那里干吗,没被碰撞到吧?”
裴心蕊回了神,也关心的看向简凝。
“我没事。”简凝摇头,张张嘴想说什么,可念及齐铭的话,却突然又没了说的欲-望。
身为一国之君,听到灾民的情况,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想这些灾婉民日后该怎么过,怎么样去帮助他们,而是想到又脏又乱。齐铭这样的人,配做这一国之君吗?
显然是不配的,裴心蕊都皱眉看向了齐铭。只顾着简凝在,倒是没有如私下母子相处那般,开口说教。
·
简凝在宫里的日子和在公主府没多大区别,早睡早起,每日三回的快走,其余时间就待在慈宁宫陪太皇太后。
这期间,她又叫了太医来给青黛瞧了耳朵。
简松临干的事儿并没有传进宫,简凝叮嘱了太医,自是也没把造成青黛耳朵问题的原因告诉她,只不过她老人家关心女儿,到底是知晓简松临和安平公主最近在闹不和的。
她对安平公主心中有愧,就算是着急也不能把人叫进宫来说什么,因此连着过了三日,外面回话的人说公主和驸马还没和好,她就想能不能叫简凝回家去劝一劝。
简凝只以为他们已经和好了,毕竟娘有多喜欢爹,两辈子她都是看见的。不过她确实也想出宫,这三日见不到裴瑾,也没人可用来给他送信。反倒是齐铭,正儿八经的彻底不要脸,竟是不提接裴如月进宫,一日两次的往她住处跑。
就算她想面上保持和平,可不代表能接受齐铭这般积极的接触。
太皇太后跟她说的时候,简凝因为想手下能有人用,也想能在裴瑾面前有一定的话语权,就有些犹豫的道:“外祖母,我能不能在家里多住些日子?”
不是她不想陪着外祖母,可若是她的时间全都拿来陪外祖母了,她就没有做其他事的时间了。
太皇太后也正有这个心,她疼爱外孙女儿,实际上是因为爱屋及乌加上移情作用。如今女儿大着肚子却和驸马不和,她自己没办法,自然想有人能陪在女儿跟前安慰几句。
“好,阿凝以后一个月来看外祖母一次吧,先好好陪你娘,等你娘将孩子生下来再说。”她有些不舍的说道。
简凝也很不舍,但却压下心底酸涩,坚定的点了头。
陈嬷嬷在这时走了进来,回话道:“主子,成国公府老夫人来了。”
祖母?
简凝诧异极了,祖母连家都很少出,怎么会进宫里来。
太皇太后也很惊讶,愣了下才道:“快将人请进来。”
陶老太太今日进宫,按品大妆,进来也没顾上看简凝,先朝太皇太后跪下了。
太皇太后性子温和, 再加上陶老太太是女儿的婆婆,因此陶老太太膝盖还没着地,她就示意陈嬷嬷先将人扶住了。
“不必多礼。”她笑道, “你今儿怎么过来了,你可是稀客啊!”
陶老太太是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她为了儿子, 冲动的跑到太皇太后这里来是很不合规矩的。就是平日想到旁人家做客,那也是要提前写了帖子, 看看主人家有没有空的,何况是进宫。
她一时脑热跑了来,没想到裴太后立刻就允了, 还一路陪着她走过来。她朝着陪她一道来,此刻站在一侧的裴心蕊看了眼,面上有些窘迫。
“臣妇……是来看阿凝的。”她说道,话出口了才觉得不妥。
简凝在宫里是在外祖母这里, 两边说起来本就是一样亲的,才进宫不过三日她就来看, 话里话外倒像是不放心似得。可简凝在宫中的时间比在公主府的时间都多, 太皇太后又那么疼她,她这么担心可不伤人。
“更, 更是来拜见您的。”她忙又跟着描补。
好在太皇太后知道陶老太太的性子, 她出身乡野,即便后来做了国公夫人,那也依然不爱出门应酬。所以这规矩和说话方面,自然做不到八面玲珑, 甚至能不出错已经很难。
“你别着急,先坐,坐下慢慢说。”太皇太后吩咐人给陶老太太看座,又朝着也跟着坐下的裴心蕊看了眼。
裴心蕊摇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陶老太太有些坐立不安,她也是知晓安平公主和太皇太后关系不好的,此时就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可想着儿子被安平公主赶出府,还带了一额头的伤躲在家里喝闷酒,她到底是心疼。
太皇太后又催了一回,她就吞吞吐吐说了。
原来安平公主和简松临根本就没和好,不仅没和好,在简凝进宫的那日,简松临进了公主府,结果却被打出了门。陶老太太因着人太老实,还把简松临一额头的血,面色苍白回到成国公府的事儿也给说了。
太皇太后惊的一下子站了起来。
裴心蕊心里也狠跳了两下。
她们是都知道安平公主和简松临有多恩爱的,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原本那般恩爱的两个人,怎么会闹成这样了?
“什么原因?为什么两人会闹成这样?”太皇太后一面问道,一面叫了陈嬷嬷,急急吩咐道:“快,哀家要去一趟安平那儿,你赶紧去安排。”
女儿是双身子的人了,这种时候气不得。
裴心蕊犹豫一下,也道:“母后,儿臣也去。”
‘’陈嬷嬷应下正要下去,简凝叫住了她,“陈嬷嬷,不必。”转头对太皇太后道,“外祖母,还是我去吧,娘见了我,应该会好一点。”
太皇太后满脸急色,可听了简凝的话,却犹豫了。
女儿对她有心结,若是此刻正在难受,见了她,怕是反倒会加重。
简凝也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她握了握太皇太后的手,道:“外祖母,您别担心。我回去看娘什么情况,回头我叫人第一时间给您送信。”
太皇太后无奈的点了点头。
陶老太太本倒是想让太皇太后劝劝安平公主的,可如今也只能歇了这心思。说到底心疼儿子,可儿子到底一个大男人没事儿,但安平公主就不同了,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这种时候若有个三长两短,孩子出事还不是最严重,最怕是大人也跟着有个什么。
简凝带了青湘青黛辞别太皇太后,和陶老太太一道匆匆出了宫。
只她却并未第一时间去见安平公主,而是要去成国公府见简松临。
陶老太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劝道:“你爹没事的,家里有人跟在身边伺候着呢。倒是你娘,我这边进不去公主府,她和你爹又闹成这样,也不知道她还好不好。咱们直接去看你娘吧?”
简凝要去见简松临,还真不是因为担心。
宫里新请的太医也对青黛的耳朵无能为力,虽说一个丫头比不上亲爹重要,但前世青黛和青湘于她有救命之恩,后面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一直陪着她,在她心里自是不同一般的。她对简松临的怨恨,实际上比那耳光伤了她自己的耳朵还要深。
她之所以去,实际上也是想问问原因。
“祖母,您别担心,这一时半会的没事。而且娘那边若是有什么事,肯定会第一时间请太医的。”她劝道,心里却是觉得,其实祖母的确是个心善的人。
陶老太太叹了口气。
一直到马车停在成国公府大门口时,她才道:“阿凝,虽然你爹疼你宠你,可你也不能太过偏向他。你娘……你娘其实只是嘴有点快,但人却并不坏的,而她待你的疼爱,也不比你爹的少。”
岂止不比,甚至她觉得,娘更疼爱她。
疼爱到,若是爹再做伤害她的事,娘兴许会和爹翻脸。
只是前世……这真是个谜了。
简凝点了点头,进府后没叫青湘青黛跟着,自个儿随陶老太太走了。
青黛有些担心的跟青湘咬耳朵,“驸马不会伤了郡主吧?”
青湘摇摇头,也有些担心的道:“我不知道。”
她们都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驸马简松临,上一回会发那么大的火。
青黛摸了摸耳朵,眼底的担忧更明显了。
简凝看见简松临的时候,他正额头绑了个白布条在喝酒,懒得用酒盅,直接拎了小酒坛,提起来一下就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
这副模样的爹,简凝觉得很陌生。
陶老太太似乎也愣了下,接着才脚步匆匆赶上去,一把夺了他的酒壶,“行了,受伤了不能喝酒!你瞧瞧你这副模样,阿凝来看你了,你别吓到她!”
简松临被夺了酒,手跟头一起无力的耷拉了下去。
陶老太太看的生气,正要再骂,他却猛地抬起头,转头看向了门口。简凝正站在门口背光出,看不见她面上的神情,但不知为何,这般看着她,原本醉醺醺的简松临却一下子清醒,觉得这个女儿好似离得他极远。
“阿凝……”他朝着简凝伸了伸手。
简凝一步步的走上前,看着一向英俊整洁的他,短短六七日变得胡子拉碴狼狈不堪,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再看他额头,那包裹着伤处的地方还有干涸的血迹,简凝控制不住的有些心疼。
是啊,到底是亲爹,是前世里那么疼她的亲爹啊!
“头是怎么伤的?”她的语气里有些酸意。
简松临的眼睛却一下子就红了,伸出手试探的抱了下简凝,见简凝没有躲开,他才有些激动的道:“没事,杯盏砸的,不是什么大问题,过两天就没事了。”顿了下,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阿凝,那日……那日是爹一时糊涂,你能原谅爹吗?”
简凝说不出话。
一句原谅好说,可是曾救过她性命的青黛,却永远失去了一只耳朵。
“阿凝,爹错了,爹不该那么凶,也不该对你动手的。”简松临紧张的道,“还有青黛,爹帮她延请名医,一定把她的耳朵治好。还有,等她年纪大些,爹给她出一笔丰厚的嫁妆,叫她嫁个好人家,好不好?”
简凝终于道:“我会对她好的。”
怕简松临再问原不原谅的话,她忙岔开了话题,“爹,您的额头是娘伤的吗?那日我进宫了,您回去和娘说了什么,怎么又惹她生气了?”
提起那日回府的事,简松临眼底快速闪过一抹戾气。
简凝正盯着他,自然没有错过。
她心里一颤,忙又道:“娘那么喜欢您,您有话和她好好说,她一定不会跟您生气的。若是因为我的事,我回去跟娘说,叫娘不要再气了。”
“你娘喜欢我?”简松临没忍住,直接嘲讽出声,“她若是喜欢我,就根本不会不把我当人看了!她若是喜欢我,这些年就不会时时摆她那公主款,闹得连你祖母都要跟她低头!”
“老三!”一直没出声的陶老太太呵斥道,“你胡说什么呢?公主她已经很好了,她是公主,金枝玉叶,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陶老太太其实并没有众人以为的蠢的那么厉害,她虽然听不懂儿媳妇在吵什么,但却也能看出十次里有八次都是大儿媳和二儿媳挑起的。最后劝安平公主,无非一是因为安平公主轻轻松松就占了上风,二则是长子次子都不在家,大儿媳和二儿媳太过辛苦。
简松临没有再吭声,但脸上的嘲讽却始终没收。
简凝看得心惊肉跳。
怎么会这样。
她一直以为的爹娘恩爱,却原来是假相吗?
爹……爹真的喜欢娘吗?
简凝不敢断定,她突然觉得刚才还温暖的怀抱像是慢慢长了刺,即便爹的道歉让她知道爹还是在意她的,可是她心里却是接受不了爹对娘的态度。
“可娘到底怀了小弟弟。”说着这话,简凝心底一片冰凉。
简松临这回没再说什么了。
最后,简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成国公府。她只记得爹千留万留,说天晚了赶夜路不够安全。可他却忘了,娘和他闹不开心,一个人却是更需要她陪的。
以至于回到公主府,看着满脸慈爱抚着肚子的娘,简凝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察觉到门口有动静, 安平公主抬起头。
“阿凝?”她惊讶,面上却带出了笑容,“你怎么回来了?”
简凝不敢露出任何心疼的模样。
她脚步轻快的进了屋, 伸手摸了下安平公主已经有些凸起的小腹,道:“在家里和您一处待久了, 进宫就特想您,所以我就回来了。”
知女莫若母, 简凝再镇定,安平公主还是看出了不对。
“你爹递信去宫里了?”她的声音徒然冷了下来。
简凝摇头,“没有, 是祖母去宫里了。”
安平公主眉头一皱,面上现了恼意,“你祖母真是老糊涂了!”
大人吵架的事儿,大人自己都谈不拢解决不了, 告诉孩子做什么。阿凝才不过九岁,小小人儿正该开心玩耍的年纪, 婆婆真是, 居然拿她和简松临的事去折腾孩子。
简凝拉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祖母也是担心您, 而且她原本是想去请外祖母说和的, 外祖母当时也要来了,是我劝住了外祖母。我想,娘就算生气不高兴,但看见我也应该不生气了, 是吧?”
安平公主的确不愿意太皇太后来。
小的时候她不管她,现在若是来了,即便是真心关心,她也受不住。兴许还会误会,她是来看笑话的。这么想着,安平公主倒是没生太皇太后的气,而看着女儿乖巧的陪在身边,一双眼里满满担心,她面上慢慢就浮现笑意。
“是,看见阿凝,娘就高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安平公主将简凝半揽在怀里,当真觉得几日的郁气散了大半。
简凝见状,倒是有些犹豫,要不要问爹那日回来的事了。
实际上她有些想把爹的态度告诉娘。
可却也清楚,若是说了,娘定然会很伤心。
安平公主却是主动提及了,“既然回来了,就在家住段日子吧。反正你爹暂时不回来,府里就咱们娘俩。”
简凝这才小心翼翼道:“娘,您那日……为什么把爹赶出府去啊?”
提起那日,安平公主心里就有火。只是看着女儿担忧的目光,想到之前简松临发火毁了青黛的耳朵,她就忍住了觉得不能说。那日的事女儿只要一多想,想到若是打在她的脸上毁了一只耳朵听力的就是她,她对简松临必然会心有怨气的。
而若是再知道……简松临一心只想她做皇后,便是委屈也想她忍了,只怕心里怨气会更重。
亲父女,若是这样了,之间还有什么情意在。
安平公主不愿女儿恨爹,于是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拦了,“我看他不顺眼,想赶他出去一段日子,待我心情好了,再叫他回来就是。阿凝你别管,你跟娘说说,这回进宫,裴心蕊和齐铭可有为难你?”
简凝一个小女孩虽然体会不了安平公主的心情,但是只看今日简松临的态度,她就知道定然不是娘一个人的错。可娘不想说,她再是问也没用,倒不如先在家里陪陪娘,顺便想想,爹和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齐铭还讨好我来着,舅母也没有为难我。”简凝回话,又道,“娘,今晚上我能跟您一起睡吗?”
实际上安平公主这几日晚上都睡不着,此番简凝一提,她也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好,立刻就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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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简凝陪着,安平公主倒像是想不起简松临似得,每日里给肚子里的孩子做做针线,又看着厨上给简凝做吃的,因着马上春天就要一日日暖了,嘱咐了针线房给简凝做春衫的时候,她也找了大红绸布,要给简凝做贴身肚兜。
简凝有前世的记忆,做针线的手艺也传了过来。
因此不想留在家跟安平公主一道做针线,瞧见她并不像前世那般日日悲伤,白天的时候就琢磨着做些自己的事。
裴瑾那边肯定要去找的。
另外,她还需要找几个能用的人。
虽然青湘青黛很忠心,公主府伺候的二等丫头锦竹锦如也很不错,可若是去外面跑腿,或者帮她查探个什么,丫头却是不如小子便利的。公主府这边的人她倒是不熟,而且好些都是安平公主嫁人后才拨过来伺候的,年纪小些的小子少,可年纪大点儿的又未必能听她的话。
她不由把目光放在了成国公府。
既然要从那边要人,就没有瞒着安平公主的道理,且简凝也想好了理由。这一日一大早她陪着安平公主用了早饭,待陪了安平公主略走一会儿后,就撒娇的把事儿说了。
安平公主有些意外,“你要人跑什么腿?你小姑娘一个,能有什么事儿啊?”
安平公主不解女儿的用意。
简凝道:“凡事以小见大,我如今是没什么事儿,可日后嫁给表哥,却要执掌凤印,管理后宫一切事宜。我已经九岁,这些事儿其实应该学起来了,只若是去宫里和舅母说这些,怕是她会多想,倒不如我自己先历练一番。”
皇后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安平公主看着女儿明明还小小一团,可却这么早就要想这些,心里烦裴心蕊的同时,因简松临一味想让女儿做皇后,便同时也厌烦了几分。
“那这样,我来教你。”身为公主,即便当初太皇太后没太顾得上,可安平公主对于宫廷事宜却也是清楚的。
简凝摇头,指了指她的肚子,“娘,您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照顾自己和弟弟才是正经事。我想先叫大哥他们给我挑几个得力的小厮,先学着怎么用人,然后您能不能再给我个铺子,或者公主府的管家事儿,也叫我参谋参谋?”
简凝像是小大人一般,没人帮她想这些,她却是自己一样一样都想好了。安平公主想着齐铭,又想着自己和简松临之间的不愉快,突然心里特别难过。
她忍着心底的酸涩,将简凝拉回了屋。
打发了吴嬷嬷去门口守着,她把简凝带到了里间的床边,压低声儿郑重的问道:“阿凝,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齐铭,不想做他的皇后?”
简凝一愣,虽不明白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犹豫着点了头。
安平公主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那就不做皇后了!”
简凝大吃一惊。
爹之前说的话还在耳边,若是不做皇后,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娘之前分明也是赞同爹的意思,怎么现在却这么说了?
“娘……”她叫了一声安平公主,可后面的话却说不出来了。因为安平公主已经红着眼睛,直接掉了眼泪,“大觉寺的住持大师定然不会开口,可这世上却不是只有他一个得道高僧,娘来想办法,一定要将你身上批的凤命拿掉。若是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死遁!只不过阿凝,若是不做皇后,你怕是嫁不到家世好的人家,而若是死遁,你甚至一辈子都只能隐姓埋名了。”
于简凝而言,这样的结果她根本不在意。
而她也明白,于娘而言,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想着拉下亲侄儿。她能想到这处,已然是因为爱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简凝跟着也掉了眼泪,“娘,我不在意的,便是粗茶淡饭也没事。”
总好过年纪轻轻就没了命。
可……可她却不能就这么走了。
她可以想象得到,若是真依了娘的意思,齐铭那样的心性,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而爹也一样,他一定不同意娘的决定,他似乎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娘的,她怎么能为了自己,而把一摊子事丢给娘呢?
还有,她若是真的死遁了,再想见娘和外祖母,只怕也很难了吧?
这样一想,简凝就忙改了口,“娘,不行,不能这样。我不想死遁,若是以后见不到您和外祖母了,那我宁愿做皇后。”
实在不行,就想办法一定要坐稳皇后之位。
到时候生了儿子,大不了想法子把齐铭弄死!
反正他们本就有仇!
有了这最坏的打算,简凝一下子坚定起来,“娘,您暂且不用想法子,先看看表哥。若是表哥不太过份的话,我不想离开。但找得到高僧否定我有凤命,娘您若是能做到,就先去找了,咱们可以留个后手。”
安平公主看着女儿,点了点头。
不管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这都不损简凝是她最疼爱的孩子这一点。她幼年时已经因为太皇太后的忽略受尽了委屈,到她女儿身上,她绝不会让女儿委委屈屈的过日子。
简松临若是不同意……
安平公主脸色微变,心疼的几乎揪了起来。
可她还是闭了闭眼,咬牙下了决定。
大不了,不要这个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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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简凝的劝阻,安平公主便同意了简凝的要求。
虽说她觉得公主府的下人也极好,但简凝找简成元帮忙却可以和哥哥们多些接触,这日后若真是不愿简凝嫁进宫,简成元几兄弟已经长大,到了快要接班成国公府的时候了,他们的话,在简振安和简家大伯二伯面前肯定也是有一定分量的。
简凝交代了安平公主不要多想,在家好好的放宽心,就带了青湘青黛去了安平公主拨给她管的茶馆。
而她还在路上的时候,简成元几兄弟已经带了精挑细选出来的五个小厮,先一步上了茶馆二楼的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