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姝问道:“我看这金锁玉柱的形状,分明是天牢里的。”
“新天界重建的时候,不是已经在第一届天界代表大会上,表决出了新的《天界大典》,并按照新典将天牢里的积案完全处理清楚了么?你却带着断裂的金锁玉柱回到洞庭……这是个什么说法?是你对新天界的处理不满意,所以私自逃出来的,还是在旧天界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在天牢里了?”
她虽然看起来在笑,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却半点真正的笑意也没有,便是昆仑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也比不得她的笑意寒凉幽深:
“请钱塘君为我解惑。”
钱塘君立时便被惊得上前一步,深深折腰拜下,飞速道:“帝君容禀!”
“我只是被关押在天牢里太久,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会对着牢狱无人的角落练习雷法,时间一久,不知怎地,这石头竟然有了记录影像的功能。”
他一边解释,一边从腰带上解下玉佩,双手捧着呈到秦姝面前,秦姝凝神望去,果然能在这玉佩上见到与雷部送来的九重雷火一样的力量,可见钱塘君所言非缪:
大家明明都是犯了错被送去天牢改造的,结果这人就算坐牢了,都能把“面壁思过”这个流程给玩出花来,属实是抓紧一切时间学习,把“时间就像是海绵里的水,要挤总是有的”这个理念发挥到了极致。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钱塘君本来应该是掌管水泽、负责降雨的龙王,却在雷法上颇有造诣是怎么一回事了:
无他,唯手熟尔。
见秦姝面色稍有缓和,钱塘君又补充解释道:
“后来,秉政院和司法宫,按照新《天界大典》处理积案的时候,为了防止日后具体修订的过程中,新增的法案会对以往的案件有所影响,就在把我们放出来的同时,还让我们各自佩戴了一块来自当时所处的牢狱里的石头,存为根底。日后如果有复议的需求,只要看一眼这块石头,就知道我们之前被关押在哪个区域,更方便查询管理。”
“因此,这金锁玉柱,想来就是被雷法留存在其中的影像,并非实物。”
秦姝立刻了然:懂了,你把人家好好的一块金属给电成磁石了,然后用磁石把影像保存了下来是吧。
她立时起身,离开座位,上前搀扶起钱塘君,温声道:“既如此,倒是我错怪你了,实在对不住。钱塘君请起。”
钱塘君赶忙顺着她的动作站了起来,低声道:“不敢。帝君折煞我了。”
之前进门的时候,钱塘君看起来,明明是个相当高大俊朗、威风凛凛的英武男子,举止自有一股利落疏朗的好气度;可眼下,站在玄衣女子的面前,他竟不敢抬眼多看秦姝半分,甚至在刚刚起身的时候,都踉跄了那么一下。
就好像他的人现在还在这里,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当年看《柳毅传》的时候,我就觉得钱塘君是个当丧彪咪咪的好材料。不说别的,他在原著里是真的戴着脖子上被拽断的铁链和柱子,飞了大老远去把渣男给一口吃了……真的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拖着凳子跋山涉水,也要跨越千里去给人一爪子的丧彪咪咪……
①五彩盈门,异香满座。
……
彩云重叠,紫气茏葱。瓦漾金波焰,门排玉兽崇。
……
鸳鸯锭,狮仙糖,似模似样;鹦鹉杯,鹭鹚杓,如相如形。席前果品般般盛,案上斋淆件件精。
……
看盘簇彩,宝妆花色色鲜明;排桌堆金,狮仙糖齐齐摆列。阶前鼓舞按宫商,堂上果肴铺锦绣。
——《西游记》
②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精,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杳,不可殚言。
——《柳毅传》
③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
——《柳毅传》
第194章 加油:秦姝:算了,也行。
三人互相见过礼后,又依次入座,舞者和乐师们也重新整顿彩衣和乐器,翩然入场,新一轮的酒水和果品也被送了上来,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明明洞庭龙王才是这片湖泊的主人,但按照职位排序,两人都默认了请秦姝坐上座,两人一左一右陪侍在下方,看起来别提多老实了;便是让最讲究人情世故的山东人来,大家自动找主座主陪副陪位置的本事,也比不过这两位自觉。
可秦姝不是来喝酒的。
她又耐心地等了好久,想等娜迦从后面整理好状态后出来,再询问她一下对这件事的处理看法:
毕竟按照新的《天界大典》的规定,在一段正常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如果有一方对另一方进行家庭暴力,视情节严重程度最高可至死刑。
但新版《天界大典》,基本上是把旧版的完全推倒,以这些年来,天界和人间的相应案件和处理方式为参考,来了一次大的查漏补缺;所以,在很多事情上,只规定了“处理方式”,至于对“方式”的具体执行,则暂时没有详细规定。
也就是说,这个“死刑”后面的门门道道可太多了:
直接用天雷把人劈死,算是一种死法,这还算是给个痛快的、比较仁慈的结局了;把人打个半死不活后扔去野外,让他被闻者血肉气息前来捕猎的猛禽野兽分尸而死,又是一种死法;用某些法宝把人的魂魄拘束起来,炼制成阴毒的法器,又是一种死法,而且这种死法相比前面几种来说还格外环保,因为真正贯彻了“垃圾是放错位置的资源”这一想法,与天界新成立的秉政院生态环境部门理念一致。
既然这样的话,具体执行方式,肯定要参考一下被害人的意见吧?毕竟官员是人民的公仆,国家权力是公民权力的集合,法律也不仅要维系社会稳定,更要切实让有罪者受罚、有功者受赏,才能让社会真正长治久安,百姓真正安居乐业。
秦姝正在这边耐心等候的当口,忽然听见坐在她右手边的钱塘君——不管是按照“洞庭龙王是这里的主人,钱塘君是他弟弟”的主客因素,还是按照“文官居左,武官在右”的道理,钱塘君坐在这个位置都很正常——对她询问道:
“帝君今日来此,总不会只为了这一件事吧?”
其实看钱塘君的神情就能看出来,这家伙在刚刚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是想小声说出来的,根本没想着谈公事,而是跟秦姝私下唠唠家常、拉近关系之类的。
但不知是因为他的本体实在太大了,还是因为钱塘江潮震响如雷鸣,连带着他的声音也一并有了这种感觉,总之,钱塘君一开口,就立刻把全场的氛围再度带入了“公事公办”的现场:
“可是帝君近来有什么难处,而这难处恰恰是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如果真有的话,帝君只管说便是,我等定尽心竭力,鼎力相助。”
这番话说的不可谓不体面,便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也不可能说得比这更好。但不知为什么,陪坐在左边的洞庭龙王,也就是钱塘君的哥哥,在听完自家弟弟这一番言论后,脸上那种“家门不幸竟然出了这么个神奇生物”的纠结感更严重了。
他一边从袖中掏出手帕,试图擦去额头上莫须有的冷汗;一边对刚刚接了信,却没来得及去后面龙宫里通报的龙侍说,“去看看公主好了没有”;一边还要对钱塘君拼命眨眼,不知道试图跟他的好弟弟来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互通消息,属实是多线程理事的典范:
“啊哈哈哈,对,没错,的确这样。帝君只管说,凡是我们做得到的,肯定半点不敢偷工减料。”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洞庭龙王说着说着,就又把话题扯到钱塘君的身上了。看他那卖力推销的架势,跟后世在助农活动直播里,努力对大家推销自家农产品的农民们相比,也不差什么,反正都是一样的不善言辞,但热情诚恳推销,但真的不善言辞:
“而且帝君有所不知,我弟弟自从多年前在太虚幻境见过帝君一面之后,便格外推崇帝君的行事,便是休沐回家,也经常对我们提及帝君,说帝君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大公无私,不辞辛劳,实在是天界众神仙的表率,更是我们的楷模。”
秦姝蹙眉沉思片刻,看向正在一旁,虽然不言不语、不声不响,却用格外执着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钱塘君,不确定地问道:
“……莫不是,之前度恨菩提白素贞还在人间时,与她的结拜姊妹同来天界的那一次?”
秦姝其实只是随口一问,因为像钱塘君这样勇猛过人的家伙,一看就是当武将的好材料;而按照当年,太虚幻境内部没有常驻军队的情况来看,除去钟情大士之外,她能和太虚幻境之外的武将产生接触的机会,实在少之又少;再把“奉瑶池王母之命点起天兵天将”的公干去掉之外,二人之间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了。
可秦姝能随口一问,钱塘君却不能用同样随意的态度去回答。
就好像当领导问你“能不能写点宣传稿”的时候,别看她今天是用商量的语气跟你轻轻松松讨论这件事,但你明天可必须走正常交付工作的流程,把她要的东西发到她的邮箱里,还得顺带打印一套纸质版的放在她办公桌上。
于是秦姝话音刚落,钱塘君立时揽衣起身,先是按照全套礼节行了个拱手礼,随即才肃容答道:“正是。”
钱塘君这一番举动下来,秦姝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身份地位差距到底有多大:
只要她没有明着跟钱塘君说“不必多礼”,那么,不管这套礼节多繁琐,多没必要在主客双方已然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宴会上存在着煞风景,甚至秦姝和他的晚辈——也就是洞庭龙女娜迦——一见如故得都快混成同辈人了,如此看来,其实作为洞庭龙女长辈的钱塘君根本不必如此拘束,但只要秦姝没点明这件事,他就得一板一眼地把这套流程走完。
或者说,像娜迦那样,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对待秦姝的态度竟没有那么拘束,才是反常的状态,因为娜迦整个人都被秦姝带得只会跟在她屁股后面团团转了,脑子晕乎乎的,秦姝让她往东她绝不敢往西,让她捉狗她绝不会撵鸡。
可钱塘君是何许人也!抛开此人在《柳毅传》原著里,能为了在泾川受苦的侄女,去把同类给一口吞下肚,进行一番同态复仇的豪侠行为不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钱塘君在给天界打了这么多年的工后,会比他那自由自在野蛮生长的侄女,更精通天界这些繁琐的礼节,实在太正常了。
而按照君子惺惺相惜的道理来看,钱塘君能在《柳毅传》原著里,对不远千里特意来传信的一介凡人,报以礼节,自然是因为他感谢柳毅的仗义;那么,没道理他不会对更有大义大德、地位也更高的秦姝,报以更高规格的对待,除非他脖子上面顶的那玩意儿不是人头也不是龙头,而是一个中国男足的足球。
秦姝在想明白这点后,赶忙对钱塘君还礼,特意补充嘱咐道:“不必拘礼,且坐下回话罢,钱塘君也太客气了些。”
钱塘君这才坐了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看起来更沮丧了。就好像放在别人身上,能够被视作“帝君跟我面对面说话了,还免了我行礼”的殊荣,放在他的身上,倒是让他失去了能够和在意的人近距离交谈的机会似的。
洞庭龙王眼见他的好弟弟眼下僵硬得就跟一条鲣鱼干似的,便在心底沧桑地叹了口气,心想,真是长兄如母啊,我一年到头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万万没想到操心完公事不算,连带着还得关注一下弟弟的私人事务——算了,还能怎样呢,毕竟那是我亲弟弟——便再度起身,对秦姝举杯劝酒,顺带着又极力推销了一波钱塘君:
“帝君但凡有什么用得上这小子的地方,只管随意差遣他,千万不要客气!也不怕帝君笑话,他虽说看起来似乎鲁莽了点,但至少心地是好的,当年便和旧天界格格不入,若日后真的能助力帝君,他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是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对钱塘君拼命眨眼,连最后的话头都扔过去了,意思很明显:
你快进行一波自我推销!再不抓紧机会的话,黄花菜都凉了,再嫩的笋等的时间长了,也会变成不能入口的竹子,又干又老,半点吃头也没!
如果说钱塘君之前的僵硬,姑且还在“遮掩一下大家可以装作没看见”的正常范围内,那么在被兄长如此卖力地推销了一番之后,他的僵硬终于成功一步跨越到了“把身上的颜色完全去掉就活脱脱是一尊大理石雕像”的程度。
可见这人在旧天界效劳的这么多年里,不管学到了多少有用的东西和没用的东西,至少这一条“自吹自擂”,钱塘君不仅没学到,还至今都不太适应。
结果钱塘君都僵硬成这个样子了,秦姝甚至都做好了说些“不用这么麻烦,其实我早就听说过钱塘君的威名”这样半真半假的场面话的准备——也不能算假,毕竟她上辈子看过《柳毅传》,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上面的“久仰大名”呢——他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便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张翼德,拿着绣花针刺绣,也估计就是这么个同样微妙的场面,属实是用最威猛的外表干着最文雅的精细活儿:
“禀帝君。我生为龙族,自前往钱塘水域就职以来,统率千里江河,凡鳞甲水族,无不听我号令;且御下得当,这些年来,钱塘江潮虽年年声若雷霆,气吞天地,但细细算来,除去一定要下水彰显自身勇武的弄潮儿之外,少有毁坏良田、侵扰百姓之事。”
“除去这方面外,我对‘如何管理降雨’一事也颇有心得,更拜在黎山老母门下进修过,又曾与雷部派来助我行云布雨的金光圣母清谈论道,颇有心得。”
秦姝:好家伙,这是什么全能型人才,又能做行政工作又能去一线干实事,组织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她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出了口,因为别说,秦姝现在还真有个不大不小的问题亟待解决,那就是她的天雷的准头。
以前她只不过是个中级领导的时候,准头差点就差点吧,只要最后的结果没跑偏得太远,就算不上出岔子;但现在,她已经是北极紫微大帝了,她的一举一动都能或间接或直接影响到无数人的认知、各部门的评判标准和不少人未来升职加薪的发展方向。
因此,像之前那种“一个天雷从杭州直接打到京城”的情况,还有“说好了要打人结果先把人的下半截给打没了,得补第二下才能打死人”的情况,绝对不能在北极紫微大帝的身上出现:
军队特招过去的文职,在体能测试不达标后,都得专门补练这一块呢!
北极紫微大帝今天的天雷打偏了,明天就会有人专门模仿她的手法,后天就没人敢说她“打偏了”;等再过个十几二十年,搞不好连雷部的标准都得随之改掉。
更可怕的是,这不是下属们曲意逢迎、媚上邀宠的结果,而是秦姝“北极紫微大帝”这个身份自带的威能:
因为她是诸天统御,是万法之宗。她本人只要存在于那里,就是“力量”这一概念的具象化,所以有形世界的各种规则,会随着秦姝本身的状况,悄然发生变化,实在太正常了。
往好处想,她从后世带来的“廉洁奉公,一心为民”的清正风气,能够从上而下辐射到整个天界,进而把三界都带动得好起来;但如果往坏处想,她那“三步上篮一个不中,甚至还能把篮筐打偏,属实是大力出奇迹”的奇妙准头,就得把雷部同僚们一路狂奔带去路边的沟里。
于是秦姝赶忙诚恳问道:“钱塘君能教我雷法么?如果可以的话,还请钱塘君莫要拘束,不吝赐教!”
按理来说,其实秦姝去找朱佩娘和朱孛娘这对姐妹更方便,如果让这两人来给她补课,就等于直接上了公立学校的老师私下里偷偷开的补习班。
但很可惜,这两位姐妹现在正忙着呢。
雷部的权力从来没有这么高度集中过,连带着不少原本被雷公随便分配下去的处罚权也都回到了她们手里;她们还得跟司法宫对接,和司法仙君云霄好好商议一下“具体刑罚标准”的问题……就好像如果你的老师在忙着支教扶贫发论文、评职称评四有老师的时候,是绝对没那个闲工夫去开补习班的。
那么,在大路走不通的情况下,就只能走小路了。
如果娜迦、洞庭龙王和钱塘君三人所言均属实,钱塘君果真是个嫉恶如仇又法力高强的家伙的话,那从他这里学习雷法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去私立学校的老师那里吃小灶,也不是不行。
钱塘君回答得很快,几乎秦姝上一秒话音刚落,他下一秒就把话头给接上了,无缝衔接得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秦姝提出要求,而不管秦姝说什么,他都会条件反射地无条件答应:
“可以。”
洞庭龙王有那么一瞬间,带着“惨不忍睹”的神情闭上了眼:
我的弟弟,怕不是个真正的傻子。
但凡洞庭龙王内心剧烈的思想活动,能具象成能量波动,那么他现在崩溃的程度完全可以手搓核弹,炸平隔壁扶桑还有剩余:
老弟,你在干什么啊老弟!你要是真的应了教导帝君雷法,那你们岂不就有了师徒名分!!这里又不是天天只会搞师徒乱伦的春情野史,大家都是正经人,等“天地君亲师”的伦理压下来,有这么一套东西压在上面,你再想要别的名分,就难上加难了!!!
可洞庭龙王想归想,但到头来还是半个字都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