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入华夏后,华夏文明以其兼收并蓄、海纳百川的特点,接纳了佛教这一外来的宗教,并成功将其去阶级化、去统治化。在佛教本土化的过程中,一系列神仙便由此诞生,唐代魏征编纂的《韩擒虎传》里,就有这样一句话,“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斯亦足矣”,这便是所谓的阎罗王在华夏文明中的第一次正式露面。在后续的数百年间,佛释儒三位一体化过后,发源于印度佛教中的“阎罗王”,终于被华夏文明彻底同化,成为了道教仙话中的“十殿阎罗”。
但在唐代之前,汉代的《孝经援神契》《龙鱼河图》等书中,便有对泰山府君的记载,登场的时间足足比所谓的阎罗王早了几百年。
古印度的文明传承,在外来殖民者的不断侵略中早已产生断层,自己就已经是无根浮萍;而所谓的“十殿阎罗”,又是佛教在本土化的过程中产生的不伦不类的东西,被道教借用过去了;结果就这么个三脚猫级别的仿制货色,其出现的时间都要远远落后于泰山府君。
名不正言不顺,理不直气不壮,论时间,论起源,论正统,样样都上不得台面,你凭什么还在这里挂职吃空饷!拖出去开除开除,统统开除!
秦姝垂下眼,俯视着跪在玉阶下的十殿阎罗,一时间只觉他们的面目都模糊了,取而代之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浩浩荡荡的时光、历史与文化的洪流。
于是秦姝长叹一声,缓缓道:
“无根之土,水中浮萍,便是再争,又有何益?”
“不如去了。”
她这一句话出口,便彻底奠定了十殿阎罗的消亡。
万万没想到求情竟未成功的鬼神们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目眦欲裂,却只言片语都未曾留下,便被迎面而来的清风荡涤成轻烟,无数道绝望的灰白鬼影,在这一瞬尘归尘,土归土,一点黯影都没能留下:
除旧迎新,当在此时。
既然旧的阻碍已被扫除,那么,就该有新的接班人来替补。
于是瑶池王母沉吟片刻,目光在面前的人山人海中逡巡了一圈,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毕竟这么些年过去后,天界所有的职位上几乎都被塞满了人,多人共享一个神职的情况比比皆是,还真找不到又没有正经神职又闲着的。
正在瑶池王母苦恼间,秦慕玉和秦金钗这对姐妹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她的眼角余光里,直接给了瑶池王母一个重击,属实是灵光一闪了:
等等,不对,还是有的。
已知:在旧天界崩塌之前,正在清算赌局,两位白水素女居功甚伟,理应封赏;但被这一连串变故打断后,她们现在还没有正经编制。
同时已知:两位白水素女都确认自己归属太虚幻境,但太虚幻境里已经没有空着的职位了;在成型之前,两位白水素女的根脚在天河里,且天河里现在还飘着泰山府君的神格。
求解:应该任命谁当泰山府君?
这个问题,哪怕用膝盖思考一下也能得出答案!
于是瑶池王母再度开口,同时将威严的目光投向两位还在耐心等候的白水素女:“生死轮回不可一日无法度,幽冥界不可一日无君。”
“今,擢秦金钗、秦慕玉为‘泰山府君’,掌幽冥,断生死,分阴阳,世世代代,不可转矣。”
瑶池王母的话语在落定的那一刻,遥远的天河便震荡了起来。
曾经在伪神们的挤压下,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了的泰山府君的神格,终于破水而出,一路流星赶月飞来,居中分开,化作两道流光,没入两位白水素女体内。
一刹那满室霞光流转,一瞬间瑶池宝气蒸腾。在月华星光般璀璨的银辉中,两位白水素女的根脚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的变化,从“天河里诞生的精灵”,真正变成了“神”,且这份任命完全符合程序,因为她们生前在人间立下的功勋,从开山修路、组建商队到治疗瘟疫,修筑水利等事,均可以让她们在三界,堂堂正正拥有一席之地。
再也没有什么独木难支,再也没有什么田螺姑娘。桃花马上请长缨,请的就是要护国戍边、保卫人民;所谓的贤良淑德所代表的“勤劳与善良”的品质,若用在正道上,用在别的领域里,绝对能比单纯的家务事绽放出更宏大的光彩。
秦慕玉与秦金钗惊喜过望地对视一眼,随即上前一步,对瑶池王母和秦姝深深拜下,异口同声道:
“谨遵陛下谕令,谢过六合灵妙真君仗义执言。”
“侥得天恩,不胜荣幸,自此之后,我姊妹二人必竭诚尽节,奉公正己!”
与此同时,在人间千千万万的城隍庙里,供奉着的所谓的“城隍爷及城隍夫人”的塑像也齐齐倒塌;所有的雕塑与画作上,原本十殿阎罗的样貌也齐齐发生改变,从十位高冠博带、长须丰髯、面容或凶恶或模糊的男性神灵,变成了并肩而立的两位女子的形貌:
这便是在接下来的数千年历史中,一直延续到现代社会为止,也未曾改变过的,幽冥界真正统治者的模样。
至于具体的样貌,则以瑶池中央并肩而立的两位白水素女的本体为基准,飞速自上而下扩散下去,将天界的变化,忠实地反馈到人间,进而要传承千千万万年:
秦慕玉居左,着紫衣银甲,手握长枪,战意高昂;秦金钗居右,着青裙缟袂,背负短琴,恭谦温良。
二人一动一静,一刚一柔,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对她们来说,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人,比彼此更值得将背后交付,因为她们本就是诞生于天河中的双生子,理应同心同德,同去同归。
这样的组合在三十六重天中,尚属第一位,然而在开了这个先河之后,接下来无数需要被重新清点功绩、裁定神职的神仙组合,都将仿效她们的这对组合:
因为所谓的女娲伏羲、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所谓的雷公电母、嫦娥后羿,都只不过是神话变迁千万年之久后,被污染和扭曲过的模样;如果追本溯源到万物的开始,那么“天之清气”独掌一面的状态,才是最本质、最常见的,日后所谓的“夫妻档”,也只不过是对她们拙劣的模仿便是了。
原本在天界,只是两位籍籍无名小卒的白水素女,终于在历尽艰辛之后,得到了与她们在人间的功绩相匹配的成就,踏青云,上九霄,超凡入圣,正在此时:
秦慕玉以武入道,故掌“死”;秦金钗以“药”入道,故掌“生”。
二者分掌生死,裁定阴阳,虽为异体,实则同心。
故,秦慕玉、秦金钗姊妹二人,分则为酆都大帝、幽冥天子,合则为正神一位,尊号“泰山府君”。
这是新生的三十三重天内,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来自瑶池王母对幽冥界统治者的加封。
因着这道旨意,在多年前便该经由瑶池王母之手发下,只不过在东王公的蒙骗下,由凤凰发出了错误的诏令,于是眼下,所有的失误便要被尽数纠正,所有的忝居其位的存在就要被完全消灭,甚至连“重新改造好好做人”的机会都不必有。
随着瑶池王母的谕令发下,金色的光芒与细长的文字从九天之上缓缓飘落,融入幽冥界中大放光明的青鸾宝镜,新的幽冥界的规章制度开始成型——或者说,这才是幽冥界本来该有的样子:
十殿阎罗尽数废除,取而代之的是酆都二帝,负责统一管理、统一协调幽冥界各处执行工作。
四方判官身死魂殒,但生死簿不可无人管理,故在幽冥界设置机构,名为“法院”,所有前往幽冥界报道的亡魂,将不再尽数前往森罗殿进行审判,而是递交其生前所属的区域地方法院进行业务办理;各级法院,按照乡归属县、县归属郡、郡归属州、各州归属酆都二帝的规则,设置相应级别。
在新兴的“幽冥界各级法院”的体系中,青鸾担任最高法院院长,协助酆都二帝执掌幽冥;共工与瑶姬“治水”的神职互相冲突,于是瑶姬便因着与幽冥界的因缘前往此地,担任最高法院副院长,与青鸾一同拥有对各级法院官员的考察、建议、任免等权力。
黑白无常被打回原型,不再为单纯的“男性鬼神”,而是从幽冥界已有的鬼差中,遴选优秀人才重新上岗。不知是不是多年来,受固有观念的限制,被溺死饿死打死勒死总之就是被虐待致死的女性数量格外多,连带着在新生的体制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黑白无常竟然都是由女鬼升职而成。
牛头马面身为最底层的劳动力,好处没怎么捞着,但该干的活却一点也没少——或许这就是幽冥界版本的社畜牛马吧。但好消息是,因为它们没有自主权也没有话语权,负责的工作也都是一些最简单的体力劳动工作,这一套清算下来,它们竟然成了旧的幽冥界里,极少数得以存活下来的家伙,和月老一样留职查看,戴罪立功,进行劳动教育,争取早日成功改造好好做鬼。
瑰异日新,太平重见,各尽其职,各归其位。
有功蒙赏,有罪受诛,国之常典,不可暂废。③
众神仙妖鬼见幽冥界气象一新,无有不拜服的,便齐齐向着两位新生的酆都天子折腰下拜,众口一词恭贺道:
“恭喜酆都大帝、幽冥天子,见过泰山府君!”
作者有话说:
①善恶昭彰,如影随形。
——李汝珍《镜花缘》
②一炬有燎原之忧,而滥觞有滔天之祸。
——苏轼《论周穜擅议配享自劾札子》
③有功蒙赏,有罪受诛,国之常典,不可暂废。
——拓跋焘《诛赏诏》
第183章 不甘:生死一局棋。
天界秩序安宁,太古神灵归位,幽冥另立新君,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喜事。便是最冷静淡然的素女,面上都带了笑;哪怕是独来独往的日母,也连声对瑶池王母和新任泰山府君道贺,整个瑶池内都是一派欣欣然的喜悦。
然而,在震天响的恭贺声中,偌大的瑶池内,只有两人的面色格外难看:
一是玉皇大帝,二是北极紫微大帝。
如果不用他们假造出来的伪史中的尊号称呼的话,那么前者就是东王公,后者则是周御托身。
因为不管是封赏还是处罚,都是按照先小后大、先轻后重的原则来的,好使得前者的风光和处决不至于被后来的更有排场的给压了过去。
但瑶池王母只处罚了幽冥界的一干人员,紧接着就开始封赏被偷走功劳的倒霉蛋,还有未能得到应有加封的立下大功的两位白水素女。牛头马面尚且能戴罪立功,按照新天界的秩序,所有犯错的神仙如果罪不至死的话,多半是要被发往欲界六天最底部,重新学习改造。
这一套套流程走下来,摆明了就是要“重点清算罪魁祸首,还有改进向善余地的就戴罪重造”,怀柔手段与雷厉风行并行不悖,好高明的执政手段——扯远了,总之瑶池王母这一套安排下来,说明了什么?
说明哪怕他们像刚刚魂飞魄散了的十殿阎王那样,试图在死前再拉一万个人下水陪葬,也不能成功。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东王公和周御化身的心态立刻一起炸掉了:
他们不仅要面对自己的死亡,甚至还能看见那些侥幸得以存活下来的家伙们小人得志、欣喜若狂和劫后余生的嘴脸。
而重建起来的天界注定要比以前发展得更好,以后肯定还能衍生出无数新鲜好用的玩意儿来,但在他们魂飞魄散、身死道消的那一刻,所有的后续,就统统跟他们完全无关了。硬要说会有什么关系的话,在后世的史书上,肯定会留有他们的大名,然而却不是作为“天界至高统治者”和“辅佐官”留下的,而是背义忘恩、寡廉鲜耻、眼高手低的失败者形象。
自己的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和你一起起事失败的狗腿子没死;而且按照这些狗腿子的尿性,他们在以后为了洗脱自己的前科和嫌疑,肯定会冲锋在“清算前任上司”的第一线。
好家伙,这比单纯的杀人都难受,完全就是在杀人诛心!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情况如果换在人间,那么东王公在这生死关头,定然会奋力一搏,来个倾尽全力的临死反扑,毕竟俗话说得好,狗急了都得跳墙,蚯蚓断了也得跳三下嘛。
可天界的常理与人间不同。
他是被西王母用旧火种一手锻造出来的神灵,在幽冥界各项事务都步入正轨后,可以说现在的东王公,除去能用来“对偶”之外,没有别的半分用处。
这样的一个废物,这样的一个残次品,在诞生的那一刻,便已经被火种定下了“无法反抗,即便背叛,也会失败”的命运。
于是当瑶池王母缓缓抬起双手,制止了瑶池内震天的欢呼声,在一片一如往常的静谧中,将注意力转向这两人的时候,在寻常人类都知道,要放手一搏的当口,东王公却双膝一软,像一坨被抽走了主心骨的肉泥一样滑落了下来,只喃喃道:
“……我不甘心。”
周御化身的情况比他好一点,但也好得有限。
许是没有经受过火种锻造的缘故,曾经披着“北极紫微大帝”这个完全不属于他的官职和皮囊的周御化身,其身上和潜意识里,没有“不能反抗,必然失败”的枷锁限制——这也是当年东王公选择了他来编纂伪史,还编纂成功了的原因——于是,在东王公没出息得就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跪下来,浑身颤抖地趴在地上的当口,他还能挣扎着从嗓子里,挤出一声驴叫也似的粗噶哀求:
“陛下饶命!这,这都是他让我做的……如果没有他花言巧语哄骗我,我怎么敢这么做?况且在此之前,我只不过是一介凡人,如果没有他对我加以引导,我便是抓破脑袋,也想不出可以通过撰写伪史来篡改人类的认知啊!”
东王公万万没想到,就连这个只能跟自己捆在一起等死的家伙,都能反手背刺自己一下,试图卖主求荣,他当场就破防了,破口大骂了回去:
“你放屁!当初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可能生出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来!陛下英明神武,切莫被这种小人蒙蔽了……我当年刚诞生的时候,不也尽心竭力辅佐过陛下吗?可见都是后来有人把我给带坏成这个样子的……”
周御化身怒道:“满口胡沁!我当年捧着你夸着你,把所有不属于你的功劳都张冠李戴放到你头上的时候,你可半个字都没解释清楚,说那不是你的东西!你甚至默认下了‘张百忍’这个凡人的名字,就为了把已经和张百忍、玉皇大帝这两个身份捆绑在一起的香火功德,彻底据为己有!”
如果说之前,周御化身的背刺,只是让东王公破防得像个炸开的火药桶一样,那么在这番话说出来后,东王公破防的程度,恐怕只有原子弹起爆现场才能比拟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张百忍’?”
“废话!”周御化身怒道,“张百忍生前,把‘仙人和我说过话’这件事挂在嘴边说了恨不得一万遍,等这段佳话流传下来之后,都变成老掉牙的故事了。再加上他是我的先祖,他死在哪里埋在哪里我都一清二楚,又能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个新的张百忍?除非是有人冒用了他的姓名。”
谎言被戳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临死前,你赖以为生的谎言被该谎言中的另一方当事人后代给当面戳破了。其残忍与社死程度,基本上等于光着屁股,屁股里还塞着一把折叠伞,就这么水灵灵地进入枪决场面对死刑。
东王公当场就被连吓带气弄傻了,大张着嘴站在原地,“阿巴阿巴”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回过神来,七月盛夏荷塘里咕呱咕呱大叫的青蛙估计也就这德行。半晌后,他才愈发怒气冲冲地反问道:
“你为什么要装傻,为什么要骗我?”
周御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别装得像个受害者似的。要是你自己心里没鬼,你会就这样将错就错地把不属于你的功劳都认下来?当年明明是你先起了贪心,冒领姓名,怎么现在又要把黑锅甩给我背着了?”
由此可见,在天大的罪过面前,什么昔日情谊什么兄弟情分,脆弱得还不如一张纸厚。
曾经在天界中势位至尊的两人完全抛弃了以前的体面外衣,黑锅乱飞,互扯头花,好一派推锅的盛景,恐怕在专门卖铁器的店铺里都不一定能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①
两人一时间争执得不分上下,然而最可怖的地方在于,不管他们如何争辩,又如何试图唤起昔日同僚和手下的旧情,帮自己说几句话,偌大的瑶池里,竟半个理会他们的人都没有。
想来这便是古往今来,天地之间所有权力斗争的精髓。在新的统治者登临高位的那一刻,全天下都忙着载歌载舞以迎新君,又有谁会把目光投向惨兮兮得像两条落水狗一样的失败者呢?
在这种权力的游戏里,最可怕的不是贬低与嘲讽,而是彻底无视。
因为如果只是贬低和嘲讽,说明还有人记得你;只要有人记得你,那么只要在此之前,待人接物的时候不要太缺德,就总会有人能记得你的恩情,你或多或少都有东山再起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