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为民,热血融融谱春秋。
——中共西安市鄠邑区纪律检查委员会 西安市鄠邑区监察委员会 2013年春联集锦
④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毛《水调歌头·游泳》
第182章 法院:泰山府君。
天界的剧变影响人间,昆仑的火种传遍四海,凡尘的变更影响幽冥。
在新天界落成的那一刻,原本只是放在阎罗殿上当做摆设的青鸾宝镜,陡然放射出一道强烈的辉光。
在原本的幽冥界里,卖官鬻爵、枉道事人、阴阳账本等事屡见不鲜,使得原本能公正映照人类生前景象的青鸾宝镜都蒙尘多年:
再公正的安排,再好用的仪器,在一堆懈怠渎职、尸位素餐的人手里,便是有天大的本领,也发挥不出半点来,甚至还碍着他们弄虚作假了呢。
由此可见,在旧有的体制里,青鸾宝镜发挥不出它百分之百的威力实在太正常了。毕竟这种情况,在人间现有的社会制度和官僚体系里,就有最真实的反应:
即便有采风、巡按、监察和击鼓鸣冤等程序,能够保证“民告官”的理论可行,但由于官官相护、亲亲相隐、同门同乡等种种因素,这些程序很少有能真正落实到位的。
然而在靡靡之风一清的新天界,青鸾宝镜终于能够全然发挥出它的威力。
澄澈的光芒直入九霄,连通起天界、人间和幽冥,映照得往日只有一片晦暗的死亡世界亮如白昼,便是最纤毫的字迹、最精巧的建筑,在这道光芒的映照下,也必然能被尽数收入眼底。
再也不会有“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的不公,再也不会有“挪用功德,公器私用”的乱象,就好像在新的体制里,在人民的亿万双眼睛都能盯着官员们的一举一动的情况下,便是有这种情况,也能被尽快查明、肃清、量刑。
在来自人类世界的火种冶炼下,三界的通道被尽数打开,天界的变化沿着人间一路奔涌,直抵幽冥。
在大罗天上的人民代表大会尚未能组织起来,只能由瑶池王母这位天界统治者继续代理大事的,从君主集权专制到人民当家作主的期间,瑶池王母身为“神灵之首”的最强大的权力,便终于得以在此处体现:
加封。
于是瑶池王母缓缓抬手,对面前那漫长得几乎望不到头的队伍开口道:
“众卿听令。”
神灵之首启金口,发玉言,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词语里都含有浩瀚威能。大罗天中风起云涌,浩浩风声掠过众神仙衣摆,可除去萧萧风声与衣襟猎猎声外,偌大的瑶池内竟没有半点多余的声音,只能听到瑶池王母的话语,还在平稳和缓地继续:
“善恶昭彰,如影随形;虽有伪史,终得清明。今天成地平,万里同风;海内澹然,政通人和,实乃万万年来第一大喜。”①
“既如此,当正本溯源,赏劳罚罪,严明纲纪。”
此言一出,便是再蠢钝的神仙,也能明白瑶池王母的言外之意:
这是要清算玉皇大帝旧部了,这是要准备撸起袖子算总账了!
毕竟将心比心想一想,如果你自己完成了一个项目,结果一觉起来,却被人抢走了所有的功劳,还要把这些虚假的功劳编纂成报告流传下去,试图弄假成真地把所有的好事都算在自己头上……瑶池王母现在没把玉皇大帝吊起来大卸八块、剿灭魂魄、碎尸万段,都算她好脾性!
众所周知,在领导准备跟你进行阶段性工作总结的时候,最可怕的不是领导暴跳如雷或者喜形于色,而是她的面上竟什么都看不出来: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火山喷发之前的欣欣向荣,想来便是如此了。
对正在瑶池里缩得跟鹌鹑似的神仙们来说,很不幸,瑶池王母现在就是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状态。
于是原本就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的瑶池内,愈发静谧了。人人皆眼观鼻鼻观心,人人皆噤若寒蝉不敢多言,生怕多说半句话,这冰冷的、蓬勃的怒火,就要延伸到自己身上。
哪怕是曾经被玉皇大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千里眼和顺风耳这对兄弟,此刻也老老实实缩着脖子,躲在离瑶池王母最远的地方,生怕被真正的天界至高统治者想起来“哦对你们是一伙的”这码事。
身为玉皇大帝辅佐官的北极紫微大帝就更不用说了,他之前有多风光,行事作风又多奢靡,用看似温和的表象掩藏住了怎样的傲慢,在假象被揭破、所有人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回归的当口,他只恨自己怎么就还在喘气还在活着。
虽说在瑶池王母的怒意下,首当其冲的是这一堆被强行擢升上来的、德不配位的小偷,但如此威能的辐射完全不可控,使得不少新近飞升上来的神仙们,都面色惨白,脚步虚浮,有些根脚不稳的新来的妖怪,更是直接站都站不住了。
更令人为难的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甚至无法轻易移动,因为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威势,直接把所有人都像钉钉子一样定在那里了:
我不开口,哪个敢言?我不发声,哪个能动?
在沉默得近乎一片死寂的瑶池里,在无数折腰低头等着瑶池王母继续颁布谕旨的神仙中间,唯有一道身影与众不同。
背负红旗的玄衣女子在瑶池王母身边站定,衣襟猎猎,容色似雪。九天玄女因常年未能到场而空置出来的、专属“瑶池王母辅佐官”的位置,今日终于有了人选。
她望着瑶池王母毫无表情的面容,犹豫了一刻,轻轻伸出手去,安抚地拍了拍瑶池王母的肩膀,低声劝道:“陛下,生气伤身。”
瑶池王母一怔,随即她的神色便慢慢和缓了下来,连带着那些被瑶池内骤起的朔风刮得东摇西晃的神仙们,也都能接二连三、跌跌撞撞地站直了身躯,带着比之前更敬畏的心情,聆听瑶池王母继续道:
“提,十殿阎罗,四方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上来。”
自从幽冥界被查封后,所有的涉案官员便被一应关押在天界,由天兵天将看守;自从新天界建立后,所有涉案人员——虽说也就这么一桩案子——尽数被安排在了“负责改造从人间飞升上来的新人”的欲界六天之七曜摩夷天里,为的就是能第一时间厘清积压旧案。
瑶池王母一言既出,天界立时应声而动。只眨眼间,被缚住双手的一干鬼神就被提了上来,面如死灰地站在了瑶池正中。
新任司法仙君云霄赶忙将已经厘清的生死簿呈上,同时对瑶池王母禀报道:“陛下,已经查清了。”
“十殿阎罗自从执掌幽冥界来,除去最开始的那几年,还算得上尽心竭力之外,其后千百年间,无一日恪尽职守。偎慵堕懒皆是常态,偷闲躲静习以为常,篡改生死簿、挪用功德、结党营私之事频发,已成燎原之忧,滔天之祸。”②
十殿阎罗一听云霄的判决,立时抖似筛糠,两股战战,几欲先走——不行,完全动弹不了,因为有身为神灵之首的瑶池王母镇守在这里,他们连半个为自己狡辩求情的字都说不出来,就更不用说做什么小动作了。
可问题是云霄还没有说完。
当年封神之战时,她便谨遵师命,不愿出关;后来瑶池王母遴选司法宫主人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把整本《天界大典》都看完了的老实人,从这一系列事情上就能看出来,她是个做事多认真的家伙。
于是,十殿阎罗只能带着“你还是让我死了吧”“你不如赶紧给我个痛快”的又绝望又崩溃的心情,继续听着云霄将他们和下属们的罪名娓娓道来,其残忍程度约等于用一把锈得连豆腐都切不开的钝刀子,缓慢而磋磨地一点点将他们分尸凌迟:
“四方判官乃协助篡改生死簿之主力,黑白无常则常在人间收钱办事,更改亡魂投胎的时间。在经过层层剥削之后,等亡魂们见到牛头马面的时候,已经剩不下什么还能用来贿赂它们的东西了,再加上牛头马面负责的,是幽冥界最底层、最基础的体力劳动,比如把凡人叉进油锅、挂上刀山、放进磨盘之类的工作,没法明目张胆受贿偷懒,因此,在幽冥界的诸多鬼神中,牛头马面的罪责是相对最轻的。”
“幽冥界乱象一案汇报完毕。负责人,云霄;数据来源,青鸾宝镜;协助人员,驻守幽冥界一干普通鬼差。请陛下明察!”
瑶池王母沉吟片刻,便抬起眸,迎着众位鬼神愈发绝望的眼神,毫不犹豫发下判决,声振日月,响彻三界:
“十殿阎罗懈怠失职,忝居高位,只手遮天,判处死刑,立刻执行;四方判官为其主要帮凶,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判处死刑,立刻执行。”
“黑白无常之恶,虽看似细微,然扰乱天时,藐视生死,有违秩序,判处击散重生;重生之时,从幽冥界一干鬼差中遴选英杰,使有才者居之;牛头马面留职查看,戴罪立功,期间如故态重萌,打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合已有的认知,和全新的火种带给她的、来自千年后的人类世界的知识,这才继续道:
“强基固本筑堡垒,凝心聚力担使命。基层是年轻干部最好的课堂,是新干部最好的历练场所,是我们的执政之源、力量之基,因此,抓基层、打基础乃长久策略,不可忽视。”
“综上所述,考虑到旧有的幽冥界体制中,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数量过少的问题,自今日起,废除‘鬼差’这一制度,增加黑白无常与牛头马面数量,确保基层干部队伍成员充足,让负责基层工作的人员能够加强与人间的联系,将工作落实到户,提高效率。”
——简而言之,就是原本位于地府官僚体系最底层、食物链最末端,连算总账的时候都没法上桌吃饭的鬼差们,生前在阳间被压迫,死后又要在阴间被继续压迫,如此持续了数千年后,终于从合同工和临时工转正了,有了正经编制,真是可喜可贺。
此言一出,瑶池内部清风四起。
这清风不似朱佩娘与朱孛娘执掌的雷电那样气势汹汹,也没有当年第一次重塑天界时的火种带来的火海酷热难当。它们看似十分温和无害,然而,力量稍微弱一点的普通鬼神,诸如四方判官之类的,在接触到这阵清风的一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与烟雾。
它们的面上还带着惊惧交加、难以置信的神色,很明显,这帮家伙直到临死也没能想明白,为什么在凡间就吃得开的人情关系、篡改账本的这一套,在幽冥界顺畅运行多年后,竟然要被判如此重罪,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而它们也不必想明白。
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话语,说出口便有极大威能。清风掠过,澄清寰宇,云雾渺渺,寒气森森,到头来,什么都不剩下,唯一剩下的,便是它们临死前,那痛楚绝望到了极点,却愣是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又憋屈又可怖的死相,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得不存在于在场所有旁观了这场判决的神仙心底。
见四方判官瞬息间便灰飞烟灭,被无形的力量聚拢在瑶池中的鬼神们的面色齐齐灰败下去:
这些家伙的下场,很快就要一一复制拷贝到自己的身上了!天亡我也,吾命休矣!
为首的秦广王心知,如果真把瑶池王母的决议贯彻到底,那么它们身为无中生有、被东王公给硬生生提拔起来的心腹,在摸了这么多年鱼还滥用职权了这些年后,下场唯有一死。
很明显,能看清这件事的不止他一人。
十殿阎罗从未如此有默契过,瞬息之间,便将所有的力量都堆积在了秦广王的身上,使他能够在瑶池王母的威压下还能说得出话来。
他踉踉跄跄地仆倒在地,连带着其余九位阎罗也都一同跪下,朝着瑶池王母和秦姝的方向不住叩拜,试图让她们回心转意,放自己一条生路。瑶池白玉的地面撞得他们膝盖发疼,也不知骨缝里一阵阵渗出的凉意,究竟是死亡的阴影笼罩产生的,还是这一撞的疼痛带来的。
可秦广王也无暇分辨了。
因为他现在所有的脑子都只能用来思考“究竟应该向谁求情、怎样求情”这件事,电光石火间,他便选中了六合灵妙真君:
这位真君现在,不仅是太古高禖神的遗孤,在众神仙恢复记忆之前,也瑶池王母有很深的情分在,明摆着是现在全三界里唯一一位能劝得住瑶池王母的存在,堪称“瑶池王母之下第一人”。而且多年来,她办事始终遵循相应流程,循规蹈矩,更有摒弃对赌立场,救下符元仙翁一方的白水素女这样的功绩在,可见是个大慈悲之人。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全然无解的死局,若真想要死中求生,便须得从此处入手!
于是秦广王立时不住叩首,发冠也散乱了,额头也磕破了,却恍若未觉般,只使出浑身的力气,对站在瑶池王母身边,面色平静,背负长旗的玄衣女子嘶声恳求道:
“六合灵妙真君,求求你说句公道话!”
说来也奇怪,在他喊出“六合灵妙真君”的名号之时,瑶池内原本冷肃得让神仙都恨不得闭气晕过去的、令人窒息的氛围,竟真有了那么一丝松动,让不少神仙都能说得出话、喘得过气来了,可见现在在瑶池王母心中,这位故人之子的影响力有多大:
她只是一个动作、一句再简短不过的话语,就能让瑶池王母参考她的意见,听从她的劝解;甚至只是提到这个名号,都能缓和瑶池王母滔天的怒意。
十殿阎罗见此情形,以为有戏,便愈发苦苦哀求,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声泪俱下:
“我等执掌幽冥界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旧有的《天界大典》不适应三十六重天,自然也不该用于审判我等……”
秦广王说着说着,突然伸出手,遥遥指向已经从瑶池王母身边那把平起平坐却不复存在的椅子上退下,只能站在众神仙之间,险些泯然众人的玉皇大帝,本着“我不好过你也别想跑”的超级搅屎棍精神,高声道:
“退一万步讲,即便要审判我们,那罪魁祸首也不能轻纵了去,他才是万恶之源哪!”
玉皇大帝原本躲得好好的,甚至还能混在神仙的队伍里下拜,对着瑶池王母连声道贺,且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毕竟在除去了那一身华贵的袍服与冠冕后,东王公本体只是个穿得灰扑扑的普通仙人,半点不起眼。
本着“遇到困难会躲就行”的鸵鸟精神,他以为只要这样拖下去,就能把瑶池王母对自己的处罚尽可能延后,结果突然就被如此猝不及防戳穿了伪装,东王公被惊得面如土色,说话都说不完整了:
“你这些年来享福的时候不想着我,倒是在这个时候想起来还有我这么个人了!你、你真是……”
他说着说着,便觉十分不甘,眼神乱飞之下,瞥到了一旁正在努力缩小自己的身躯,恨不得把自己藏在人群之后的北极紫微大帝,立刻两眼一亮,开始拖人下水:
“况且这家伙也不是个好东西!若不是他蛊惑我,有瑶池王母火种相助,我何至于生出悖逆不臣之心?要死,他也得跟你们一起死!”
瑶池王母冷眼看着玉阶下狗咬狗一嘴毛的现场,那叫一个好不热闹,一时间只觉十分无趣,便冷声呵斥道:
“够了。纷纷扰扰,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刚刚那种被略微冲淡了一点的可怕的压迫感又卷土重来,且比以往更盛。
在鸦默鹊静、万籁俱寂的瑶池中,瑶池王母略一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秦姝,问道:“秦君,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言下之意,竟是将十殿阎罗的生死,完全交付到秦姝手中了。
这一场大梦,对寻常神仙来讲,虽是千万年的时光,但也不是不能理清记忆;但是对秦姝来说,可真是翻天覆地的剧变:
她不仅获得了太古神灵的知识和力量,还记得旧有的三十三重天是何等情景,更对在现在的世界里,度过的十年凡间生活保有印象。最难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在过去了这么多年后,在获得了这么多全新的记忆后,她还要记得现代社会中的种种,以便用后世人类的智慧帮助现在还在发展途中的天界,难度简直不亚于在国家图书馆里手动查找一句话!
幸亏秦姝的本体不是普通神仙,再加上她在现代社会中生活的时候,除去九天玄女的护持之外,还有许多宝贵的记忆、累积的善事功德,还真叫她扛过了这一波记忆混乱,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她想要的知识点,为十殿阎罗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便是在神鬼隐没、仙灵不存的后世,所谓‘十殿阎罗’之称,也并非九州大地上本有,而是外来的;而产生这一称谓的文明,也早已在时光的冲刷与外来的侵略中,产生了断层,无法存续。”
“更何况,泰山府君诞生在十殿阎罗之前。不管是论先后还是正统,幽冥界的真正统治者,合该掌管生死轮回的,都是泰山府君。”
——别看后来,什么瑶池王母玉皇大帝十殿阎罗,全都是道教仙话体系里的,但真要论起来的话,瑶池王母玉皇大帝好歹都是本土的,只有十殿阎罗自己是外来户,还是从印度佛教中传过来的。
在从古印度一路向北传播,因此按照传播路线,被命名为“北传佛教”的流派中,四部阿含之一的《长阿含经》里,就有对所谓“阎罗王”的最早记载,但此处的阎罗王只有一位,还住在天界,且职位不明,鬼知道他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