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高级阳谋,这就叫高级阳谋:
证据是我们提交的,人是我们带走的,但你们绝对没有办法弄到她的去向 ,因为在全国都乱成一团的情况下,你多动用不该属于你的权力一分,将来东窗事发的可能性就越大一分。就问你敢不敢动吧!
就这样,险些成为秦姝班主任的那位小学班主任的老师,在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底下,被成功转调到秦玄时的孤儿院,成为了这里的常驻心理咨询师之一,也算是和秦姝把之前的师生缘分给续上了。
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好,很顺利,但最大的问题永远爆发在一切看似都要被解决的那一刻,就好像最深的黑暗是出现在黎明前的一样:
这对夫妇在回去后的半年里,随着男方的海绵体粉碎性骨折、伤口神经坏死、感染重病不治身亡,一直被他强行压下各种丑闻的家族企业就和他一起爆雷了。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一通操作下来,该还债的还债该入狱的入狱,没多久,这户人家就在全国范围内彻底查无此人;正好赶上国家扫黑除恶活动进行得轰轰烈烈,把对方的一大串灰色产业链都打掉之后,这个曾经在富豪榜上赫赫有名、甚至称得上是香江本地的土皇帝的家族,就真的这样没落下去了。
哪怕这个家族的旁支,还有一些没什么名气的人,侥幸逃脱了这次清算,得以苟延残喘;哪怕这个家族的大部分财产虽然都被封存,但也有一些小型的基金会还在运转,能够维持住某些生存下来的人的“体面”生活,但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以后没有个几十年的缓冲,他们都再也不可能回到权力中心。
这个结果好不好?自然是好的。
但问题是,它来得太快、太猛烈、太暧昧了:
这个人平常健健康康的,只不过是被捅了一下下半截而已,怎么就死了?古代的阉割都能有着不低的生还率,结果在现代社会,在医疗技术更加发达的情况下,这样的一个富豪,竟然死在这么一桩小事上,换谁谁信?
按照姚怀瑾原本的安排,按照正常逻辑,这个男人是应该被送进监狱里的;届时他的家族哪怕再怎么有意见,在爆出这种丑闻后,想要运作一番替他脱罪,想要绕过司法机关把人给运作出来,也要去掉半层皮,就没工夫去管秦姝这根导火索了,更没空把矛头对准姚怀瑾她们。
可这家伙太弱了。他死得太轻巧,太草率了。
再加上姚怀瑾手握大权,哪怕她真的什么都没干,是真的在按照正常法治流程推进相关工作,可他这一横死,直接打乱了姚怀瑾的所有计划,就等于在跟所有人说,“是姚怀瑾她们杀了我”。
财政上的公账和私账混在一起,都能让会计进监狱去踩缝纫机;那在官场上呢?原本应该被法律处决的人竟然提前死在了别人的地盘上,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姚怀瑾下的手!
姚怀瑾不心虚,是因为她从来都没做过这种事;但是她没做过,并不代表着所有人都没做过——或者说,恰恰相反,在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做过这种以权谋私、权力倾轧、迫害政敌的事情的情况下,任谁来看这桩事,都会觉得这是姚怀瑾动的手。
于是,在教育领域的洗牌进行到末期的时候,姚怀瑾也同样接受了调查。
虽然这个调查到最后也没有弄出什么结果来,而且对外的说法也一直都是“例行公事检查”,但是“功臣不仅没有被记功,反而被调查”的这件反常之事,也足以向死者的家族传递出一个信号:
对没错,你们的猜想是正确的,就是这家伙动的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千万别牵扯到别人啊,我们都把替罪羊给你们推出来了,你们总不至于照着靶子打都打偏了吧?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好几年里,秦玄时和姚怀瑾的性格来了个大对调,这才是秦姝记忆里的院长和老前辈各自的最常见性子:
秦玄时从直通通的棒槌变得更温和多思了起来,一会儿长吁短叹说“我们真的没动他,我对天发誓,他就是那样自己死掉了,他的家人怎么可以怨我们呢,不如先反思一下他怎么这么脆弱”,一会儿又乐观地说“不至于,我们是依法治国的法制社会,香江那边再乱,也不可能在内地动手,像对付赌王的前妻和前妻所生的长女那样,时隔多年用同样的车祸把两人撞死在同一个地方的方式对付我们”,一会又对秦姝忧心忡忡嘱咐,“要是我和你姚姨都没了,你将来可怎么办呢?”
——她心有挂念,舍不得、放不下,所以才会从直来直往变得委婉迂回,甚至在最昏头的时候,都有了“要不你们以后也嫁入豪门吧,这样一来,你们有了靠山,就能像今天他们追着我打一样去打别人了,宁愿去做打人的一方也不要做被打的一方”的想法。
——人为什么会病急乱投医?因为是真的走投无路、心急如焚了。
姚怀瑾那边倒是看得很开,颇有种“啊对对对,你就当是我干的吧,怎么了,有本事你就真当街把我撞死”的看破生死的赖皮;在她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最后几年,还曾试图将防身术的课程塞进所有义务教育阶段的女孩的课程里,很难说是不是从这件事中得到的灵感。
秦姝当年感受到的“老前辈在给我们疯狂加课”不是错觉,是因为如果姚怀瑾的计划如果真能顺利进行的话,那么在她的影响下,秦玄时的孤儿院就是第一批实验学校和推广点,以后万一真的还有受害者遇到秦姝这样的情况,别想着什么以德服人什么传统道德脸面问题了,先捅一刀上去再说。
姚怀瑾户口本上只有一页,一人吃饱就能全家不饿。这种孤零零的状态,虽使得她在官场中举步维艰,没有外界助力,却也能让她不受任何人的牵制;眼下在“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也能让她抛下所有的温文尔雅的表象,展露出实则和秦玄时如出一辙的强硬本质。
这两人都以为,死者那边如果想要复仇的话,肯定要把她们仨给一锅端了。
她们已经是黄土埋了半截身子的人了,还真没那么怕死,可是秦姝该怎么办?她还是个小孩呢,她甚至都没有正经上过学,没有见识过更加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大人的世界,她的双脚从来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之外的地区,她还没有见过更高的山与更长的河。
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很精彩的一段,绝对不能折损在这种地方。
于是秦玄时提前写好了遗书塞在枕头下面,找了好多人来托孤;姚怀瑾做好了一系列“如果她们俩都死了那孤儿院的孩子们该怎么办”的预备方案,方案的第一行就是秦姝的名字。
可到头来,姚怀瑾的计划最终还是没能派上用场,秦玄时的担忧也没落到点子上。
因为死者那边的家族集合全家的脑子,精准地抓住了一个点,展开了对这三人的针对复仇:
真正握有权力的人是姚怀瑾,只要把她给按下去,那么逐渐远离权力中心的这家孤儿院,不管遭到什么事,在没有人帮她们说话没有人为她们奔走的情况下,就都再翻不起半点浪花。
与其全方面对付这三个人,将力量分散得很有可能因为广撒网、没重点而行动失败,倒不如把所有力量都集中起来,只对付最关键的一个人。
而被他们选中的这个幸运儿,就是姚怀瑾。
就这样,在秦姝结束九年义务教育的那一年,姚怀瑾死了。
从来烟酒不沾的她,被判定为醉驾,一头撞断高速护栏栽了下去,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她的死亡噩耗传来的时候,秦姝正在心理咨询室里进行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心理咨询;为她做咨询的,恰恰是多年前在某所小学里,为她仗义执言过的那位女教师。
秦姝是这几年所有的孩子里,最有天赋也最刻苦努力的一个,没有之一,在吃孤儿院内部大锅饭的情况下连跳三级,提前考上了本市的重点高中,还得到了全额奖学金。
按照这个势头,将来什么燕京什么水木都是囊中之物,没准还要打电话来抢她这个人才呢,毕竟每年两边打架抢状元都是惯例的热闹了,要是这个热闹能出在她们孤儿院里,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眼下正好赶上三模结束,只要过了这次模拟考试,再过不久,就是号称能决定千万人命运的高考。
这种“通过尽可能公平的大规模考试选拔人才”的制度自古便有,而眼下,被姚怀瑾扫荡了一通、“拔出萝卜带出泥”清理过后的教育领域更是格外公平,至少这几年里,是绝对闹不出什么幺蛾子的,不会再出现像之前一样,“男生可以免试就读师范大学,毕业即就业,为教师团队输送男性”的有偏颇的情况。
然而在她一手缔造的清平盛世来临之前,这一宏伟战果的最大功臣,却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就这样,一喜一悲两个消息,在同一天的同一时刻传到了秦玄时的面前:
喜的是,秦姝的名次不管在哪次模拟考试中,都遥遥领先,名列前茅;悲的是,姚怀瑾却永远都不可能听得到这个好消息了。
她惦念过、帮扶过、教导过、感召过的小女孩,终于跌跌撞撞长大成人,即将踏上一条和姚怀瑾一样,又艰难又光辉、荆棘与鲜花并行的道路,可就在姚怀瑾心想事成得到这位战友的前一日——
万事枯朽,灰飞烟灭,天人永隔。
最令人绝望的黑暗,永远出现在最终的黎明之前。
满头银发的女子凝视着手中的两张信函。
一封是姚怀瑾的部下们例行公事发来的讣告。可考虑到她生前,硬生生把一个没什么实权的吉祥物,给弄成了真正有权力、能帮得上别人的部门;而想要从老虎口中夺食,就要做好死后被清算的准备。所以就连姚怀瑾的亲信们,也没敢给她办什么遗体告别仪式,只能偷偷通知了和她们关系最好的秦玄时等人,然后飞速送姚怀瑾去火化入土,生怕慢一步,就连骨灰都抢救不下来了。
另一封则是秦姝的三模成绩通知单。普通的成绩单都是白纸黑字的表格,然而只有像她这样,永远占据榜首位置的天才,才能在表格里,夹上一张大红色的“恭喜秦姝同学蝉联三次模拟考省第一,预祝秦姝同学高考马到功成”的喜讯单。
在这两种极致的感情冲击之下,面容枯燥的秦玄时沉默良久,最终情难自抑,老泪纵横,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天也,天也。怎至于此!”
在过分复杂的情绪激荡之下,她的声音都沙哑干涸了,活像是用两块粗砂纸互相打磨而成的:
“……你走得不巧啊,老姚。你哪怕再多活十几天,哪怕能看到她的录取通知书也好……你心心念念了半辈子的帮手,马上就能来到你身边了,可你怎么什么都没等到啊?!”
秦玄时平日里只要不生气不上火,就很少这么失态,也不会说这么多话,因为无数人的饭碗和将来的命运都牵系在她身上,这份担子实在太沉重了,硬生生把一个性子跳脱的年轻女孩,给压成了现在这个苍老疲惫的中年人。
可眼下,在这种“只差一点”的微妙感之下,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沉痛感之下,秦玄时终于再也没有办法压抑住内心的悲恸之情了。
然而她又不能去祭奠姚怀瑾。
因为姚怀瑾已经被她信得过的、愿意冒着“和得罪过有钱人的上司还有勾连”风险去为她收尸的亲信,连夜秘密送往最近的火葬场,按照她的遗嘱,将骨灰撒入大海,不占用任何公共资源,自然也就没有留给她们这些人去告别的机会。
然而她又不能去打扰秦姝。
这种生离死别的惨烈消息,是最能让人分心的,没见着许多普通人的家庭,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也格外有志一同地瞒着即将进入高考考场的考生么?更别提秦姝的状况甚至都称不上“普通家庭”,她的寒窗苦读才是真的苦,眼下正是百尺竿头、当进一步的最佳时机,不能毁在这种事上,就算姚怀瑾还活着,肯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于是到头来,她只能默默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静而崩溃地无声大哭,将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凝聚在这哪怕滚滚落下,也未曾发出半丝声响的苦涩泪水中。
也正是在这一刻,坐在心理辅导老师面前的秦姝突然心有所感,抬头遥遥望向走廊,清凌凌的目光直直看向秦玄时办公室所在的方向:
就好像这这份深入骨髓、直抵灵魂的痛苦,能够跨越空间的阻隔,打破声音的拘束,将所有未尽的话语、未完的理想、未能亲手交付的嘱托,都说完说尽了似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人类的痛苦,真的可以不经声音,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传递到另一人的身边么?显然是不可能的。
眼见着秦姝突然异乎寻常地走了神,负责给她做最后一次考前心理疏导的老师也不着急,只耐心地等她收回目光,这才继续温声询问:
“你将来要做怎样的人呢?”
清瘦的少女一时间不知为何,竟没有回答,只定定看向走廊里的画像。
秦玄时当年抱着她从走廊里走过的时候,虽然明面上没说什么,但其实回去就紧跟在姚怀瑾的后面,和当地教育局反应了“国学活动办得一团糟”的情况;当时,人人都被姚怀瑾打算把所有人都拉下马的疯狂作风,给弄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然没空再管这件小事,就让秦玄时把工作都接了过去。
她取下旧的挂画和口号,换上新的考证过的神话,连带着把孤儿院里的相关配置也弄了套一模一样的,真正用行动证明了“一心一意跟着上面走”:
什么盘古开天,换了换了,这明明就是三国时期的人编出来的伪典,真正开天辟地造人的,明明是女娲。
什么牛郎织女,这种故事里有半点所谓的积极向上的风气吗,换了换了,换成这个故事里的另外一位主角西王母吧。
至于跑题?你就说瑶池王母是不是从西王母沦降过来的吧,那可太是了!只不过相关的文字说明也得改一改,不能再宣传牛郎织女的“人贩子爱情故事”了,要让大家都知道,在《山海经》里,有过这样一位威严的统治者,在这样常年潜移默化的宣传下,她们中间没准还会出几个像姚怀瑾这样的大人物呢,正所谓对权力的渴望要从娃娃抓起。
眼下,“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已经过去了许多、许多年;曾经在琅琅读书声里长大的孩子们,也已经早就不看这些被列为“课外书”的东西了,因为她们现阶段的最终也是唯一的目标,就是高考。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时间的飞逝不仅体现在秦玄时发间愈发增多的白发上,也体现在这些曾经鲜亮生动的优美画作上。
女娲补天的彩图,在十几年的时光流逝中已经黯淡发黄,眼力差一点的,甚至都无法看清她高举五彩石的双臂;蓬发豹尾的西王母的面容也模糊了,只能看得见嶙峋的山石与她身边的青鸟,可正是在这种对比之下,远古的蛮荒感迎面而来,几乎要让胆子略微小一点的人,在她的空白面孔前都不能呼吸。
她们的世界已经陨落千万年了,她们的传奇已经被篡改得不成样子了。
然而这些太古的名字在被提起来的时候,依然有着奥妙的、超越一切的伟力,宛如熊熊燃烧着的万丈高山一样,热烈、坚定、辉煌而不可逾越。
负责给她做心理咨询的老师看秦姝神色恍惚,刚刚想再度开口催促她,可就在这当口,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手机,瞬间就从微信群里爆炸的消息里,得知了这个噩耗:
“姚主席去世了?这怎么可能!”
“天哪,我看见讣告了,说是今天刚刚发生的事情……”
“院长节哀顺变。”
“姚主席生前做了这么多好事,肯定能好人有好报,下辈子投个好胎的……”
“不行,哪怕这么说,我还是觉得难受。为什么好人好报不能在这辈子就兑现,反而要拖到还不知道有没有的下辈子去?为什么老天总是对好人格外不公平啊?!”
“醉驾?可去他二大爷的吧,姚主席这辈子就从来不沾半点烟酒!要是她真的喝酒的话,那在酒桌文化盛行的某些地方,她的人脉拓展得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算了算了,别说了,鬼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遗体告别仪式呢?我们没能见到姚主席最后一面,就连去送送她都不行吗?”
“等下让院长拟个章程出来吧,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要是这事儿还有后续,那就麻烦了。”
在一团乱糟糟的信息中,这位老师敏锐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姚怀瑾去世了。
这座宛如世外桃源、应许之地、无垢净土的孤儿院,在权力的游戏中,在官场的倾轧里,能倚靠的最大的靠山倒塌了。
恰如共工撞塌不周山,地西南,日月倾,说是翻天覆地都不为过。
然而她也近乎条件反射地意识到了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
绝对要瞒着秦姝。
她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因为成绩太出色,又兜兜转转能和姚怀瑾扯上关系,不知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她。她要是前脚因为伤心过度发挥失常,后脚就会被姚怀瑾的政敌们抓住攻讦。
在官场上,大家可不管什么伤心不管什么人性,完全忽视过程只要结果。要是秦姝真的平日里成绩格外优异——因为在姚怀瑾还活着的时候她能享受到特殊照顾,在至关重要的高考时却掉了链子——因为姚怀瑾去世了没人能给她开后门了,如此一来,他们把这事儿说得多难听都有可能!
于是她在面对着回过神来,满面惭愧的秦姝的时候,便半点脾气也发不出来,甚至愈发小心翼翼、柔和耐心,生怕让她从自己紧绷的神色里,看出什么噩耗的端倪:
“阿姝,你将来要做怎样的人?”
“你的姐妹们有的说,将来要像已经去军区了的国芳姐姐一样坚强;有的说,要像已经在燕京的医院里研究疑难杂症的丹心姐姐一样聪明;有的说,要像已经在富豪榜上有名了的英琼姐姐一样厉害,那你呢?你是咱们这儿最有出息的小孩,大家都对你寄予厚望,你对你的未来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