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玄时要不是怀里还抱着秦姝,都冲上去打架了,然而正在此时,秦姝却又道:
“那你呢?”
她看向这女人的眼神格外冷,似乎不含一丝温度,却有着某种看破世事的悲悯:
“你的父母,也是这样对你的吗?他会把你送到恋童癖的男人手里吗,她会替做错了事情的丈夫遮掩和辩解吗?你若是被好好爱过,真的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又怎么会用截然相反的方式,去对待别人的女儿?”
“我看《动物世界》的时候,上面说,猫妈妈会教小猫捕猎,这样将来它们才不会饿死,它们的本领,都是这样一代代传下来的,那你呢?你这样对我,是因为你之前受过这样的对待吗?”
女人浑身都剧烈震颤了一下,仿佛一个深陷梦境多年的植物人,终于醒来似的,她看向秦姝的眼神都变了,变得愈发茫然,在这茫然中,还有一丝隐藏得更深的害怕:
“……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有父母的!我的爸爸妈妈都对我非常好,从小到大,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给我,每次出差回来也都会给我带漂亮的衣服和礼物……我和你这种没有父母的孤儿不一样!”
秦姝怔怔望向她,低声道:“那你最后,又从你的父母的手中,得到了什么钱财和权力呢?”
一瞬间,秦姝之前看过的无数家庭纠纷案件在眼前飞速闪过。
主持人冷静的调停,声嘶力竭控诉父母偏心的姐姐们的泪水,弟弟们麻木不仁却又理所应当的神情……完全站在弟弟一方,劝姐姐们息事宁人、以家庭为重的观众留言里,十之八九的名字一看就是男人的;可站在姐姐们的一方,强调继承权强调公平的留言,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却都是女人的名字……
千百张面孔,千百句话语,千百幅画面混杂在一起,之前便已经促使着秦姝隐隐接触到某些东西了;而今日,在男领导们出言相劝的那一刻,在这豪门贵妇毫不犹豫地维护自己丈夫的那一刻,在这么多人中,只有那位女老师和秦姚二人愿意为她这个被害者发声的那一刻,秦姝终于明白——
非“她”害我。
是“他”害我,害她,害她们,害千万人。
秦姝的这番话,完全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把刚刚还在嘴硬说“我的父母很爱我”的女子给击垮了。
她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却没有发现脚下正好是之前姚怀瑾丢出去的那个一次性纸杯,一个没踩稳,滑了一下,便跌坐在了沙发上。
然而此时的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能够趾高气扬、理所应当地坐在沙发上,气势汹汹的模样了。
她的面上还有这未能完全散去的愤恨与怨怼,然而更深的茫然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就好像她多垂死挣扎一刻,被埋藏了几十年的真相就会晚揭穿一点,她的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似的:
“不……不是这样的……明明是你在挑拨离间!”
按理来说,如果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富有,如果她的原生家庭和婚姻家庭都有好好按照法律,把她应得的财产分给她的话,她是不会被戳中痛脚崩溃的:
如果我名下的基金甚至都能拼半艘航母出来,如果我名下的房产和土地铺平开来都能比香江还要大,如果我手里的存款每天产生的利息,需要普通人不吃不喝从秦始皇时期开始打工才能攒得出来,那么,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都这么有钱了,我想买什么买不到啊?
可她还真就破防了,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全方位多层次地举例证明她的父母是爱她的——不,与其说她是在说服秦姝、贬低秦姝,不如说她是在和以前的几十年一样,都在锲而不舍地给自己洗脑:
“我的家人对我都很好,才不是你说的这样!家人之间的爱是很珍贵的东西,不能用钱财来衡量,你说的这些我都不会信的,明明是你什么都不懂,你太物质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变得更尖利、更嘶哑了,甚至都隐隐约约有了些哭腔:
“……又不是我害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
秦玄时原本还想冷嘲热讽几句,说“看来你也没怎么被爱过,是真的挺缺爱的”,和“我虽然没什么东西,但我一定会把遗产全都留给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不像你家似的只嘴上花花,事实上没给你半点好处”,还有“看来父母双全的人有些时候得到的爱甚至都不如父母双亡的孤儿,也挺可怜的”之类的。
然而在看清了这女人痛苦而混乱的神色之后,秦玄时竟也难得地保持了沉默,心想,算了……算了。
她很少有这么想的时候。
因为按照秦玄时的行事作风,她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要先把这面墙撞破再说。
大家不敢跟姚怀瑾吵架,是因为姚怀瑾被逼急了,是真的可以从政治层面上杀人的,毕竟对一个官员而言,没有什么比“政途中断”更痛苦的事情了;但大家不敢跟没什么实权的秦玄时吵架,最根本的原因,从她之前一句无心之言就能把整个办公室里的男人都说破防这件事上,便可见一斑:
因为她是真的牙尖嘴利不好惹,什么都说得出口!
平时一说起吵架,大家最容易联想到的词汇就是“泼妇”,因为在现有的社会结构下,女性——尤其是家庭妇女,是最容易被剥夺权力、侵害权益的弱者。
她们手中没有实权,去帮助她们反抗自己遭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就算奋起反抗了,在现有的法律架构体系下也很容易被重判,所以一旦遇到什么事,她们能做出的最激烈的抗争,就是骂人了。
也就是说,大多数“泼妇”,其实都是被生活给逼成这个样子的。
但是秦玄时不一样,她是真的天生一只炸药桶。
别看她有个文雅的名字,平日里管理孤儿院相关事务的时候也算得上冷静从容,但一旦戳到她的痛脚,对她庇护下的孩子出手,她绝对能一蹦三尺高,像失控的机关枪一样开始四处开火,专门逮着人的痛脚戳,不把对面人的心肺管子都戳个稀巴烂她是不会住口的,要是按照大众的评判标准来,她才是“泼妇”里的战斗巅峰。
然而眼下,就连吵架本事一等一好的秦玄时,在这个既是加害者又是受害者、既是帮凶也是可怜人的女人面前,竟也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要骂她吗?可是她这样对别人,完全是因为她小时候就没有受过什么正常的教育;长大后虽然离开了原生家庭,但也只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在烂到根的大染缸里,别说养成正常的三观、保持心理健康了,她能活下来就很了不起了,怎么可能有正常人的思维和处事方式?这不行。
可是要放过她吗?她虽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但在成年后,她已经有了成熟的心智,可以明辨是非、选择自己的未来,她却半点没有和过往划清界限的意思,甚至还做了她的丈夫的帮凶。真要追究起来的话,她的丈夫是主犯,那她就是从犯,法律怎么可能放得过犯罪分子?就算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行。
——还能怎样?只能算了。
至于这人的结局如何,就让法律和公道去评说吧,她们不必多言。
就这样,秦玄时抱着秦姝,将这女人的哭喊和尖叫声抛在了身后,从满是私下里打电话找人求情的窃窃私语声的校长办公室推门离开,来到了走廊上。
眼下正是该上课的时候,再加上这里是学校里的办公区域,学生们不会轻易来到这里,所以长长的走廊上更是空无一人了。
走廊两侧的玻璃窗被擦得宛若透明,被她们踩在脚底下的洁白瓷砖,更是被清洁得都能反光,折射出明亮的光痕,细小的灰尘在从明净的窗间投下来的太阳光束中无序飞舞,极其明亮,也极其安静。
一身黑衣,满头花白的中年妇女,就这样抱着小小的黑发女孩,从走廊中穿行而过。
她们经过的走廊上,悬挂着不少神话人物的画像。因为这段时间,政府正好在推行“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想要发扬传统文化,所以什么玛丽·居里啊牛顿啊爱因斯坦啊之类的名人画像和励志口号都被撤了下来,取而代之被悬挂在上面的,是我国自古以来便有的神话传说:
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大禹治水。七仙女和牛郎的爱情故事被狠心的王母娘娘截断,白素贞水淹金山寺与丈夫团聚重归于好,勤劳的田螺姑娘帮助她的丈夫发家致富……
由此可见,虽然上面的用意是好的,但是一路层层传递下来的时候,就多多少少会变样。
这不,因为负责此事的男领导实在没什么文化水平,想让他从神话故事里找和之前挂着的名人画像口号一样的励志故事,属实比登天还要难,简直跟要了他的小命没什么两样,于是在他们的偷工减料样板工程之下,就造了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出来:
打着“读国学,学先贤,树新风”的活动口号,从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民间传说里,随便挑了一堆放上去,也不管这些传说的内核是什么、经不经得起考据、有什么正面意义和负面影响,只要是神话题材,和上面的要求差不多,那就行了。
或者说,他们的文化底蕴,也只能支撑他们知道这些连文盲都该听说过的故事了,不可能更往前一步。
如果办事的人没有灵魂,把一个宣扬传统文化的大好活动给办得人不人、鬼不鬼;那么,连带着他们做出来的东西,也都不会太好看,就好像义务教育的教材里,曾经混进去过男恋童癖画的格外丑陋的儿童色情画一样。
开天辟地的盘古头发蓬乱,目光呆滞,周身五颜六色的气息都混杂在了一起,很难说这到底是混沌,还是某种不知名呕吐物;造人的女娲动作迟缓,四肢僵硬,从她手中握着的长长的枝条上垂落下来的泥点也格外简陋,让人一看就会有种“这是偷工减料的豆腐渣工程”的吐槽感。
治水的大禹带着一堆光膀子的男人在泥泞的大地上奋力开凿河道,挥汗如雨,雄性气息扑面而来,似乎是“众志成城”的好一段佳话;然而此时,我国的历史应该尚处于母系社会末期,真要有治水传说的话,那站出来的也该是尚且能够在权力的游戏里分一杯羹的女人。
牛郎偷走了织女的羽衣,于是她从此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天界,只能“和牛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还给牛郎生了一子一女,这种故事有什么积极意义?这难道不就是一个古代人贩子的故事吗,真要说起来的话,在这个故事里扮演反派角色、拆散好一对眷侣的王母娘娘,才是真正的正面人物,因为她将流离失所的织女接回天界,保护她的人身安全,让她不至于和侵犯过自己的罪犯在一起。
然而在这幅画面上,原本应该是《山海经》里,蓬发戴胜、豹尾利齿的西王母,却变得格外面目模糊而狰狞;从她手中的金簪化出的银河,是那样的波涛汹涌、冰冷无情,就好像她真的要拆散一对天作之合的恩爱眷侣似的。
她们的故事传说至今,她们的画像流传至今,可眼下,无数冰冷的画像和文字,已经失却了那股最灼热的温度。
无数幅巨大的画像高高悬挂在走廊的两边,连带着配在画像下面的文字也一同有了种“高不可攀”的气息,就这样呆板、凝滞、扭曲而毫无生机地,注视着秦玄时抱着秦姝,走过这条空无一人的走廊。
在无数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凝视之下,秦玄时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沉默:“今天的这位姨姨,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的好朋友姚怀瑾,我一直让你叫她姚姨的那位。你觉得她怎么样?要是好的话,以后来给你们讲故事的人就要多一个啦。”
秦姝认真回想了一下秦玄时之前的话语,把头埋在她的脖颈间,悄声道:
“可是院长,你之前只说她很聪明、很温柔,从来没说过她竟然这么厉害呀。”
秦玄时一怔,突然觉得心里一紧,有些紧张,生怕姚怀瑾的作风把秦姝给吓着了,赶忙解释道:
“她平日里也确实很温和的,只不过今天实在是气狠了,才这样的……”
秦姝突然笑了起来,亲昵地蹭了蹭秦玄时的略微有些粗糙的脸,低声道:
“院长,我没说她不好;相反,我是觉得她太好了、太了不起了,打心眼里羡慕她呢。”
她紧紧怀抱住秦玄时的肩膀,又补充道:“她是个和院长你一样的好人,我将来也要这样。”
秦玄时此时还没把秦姝的这番话当真,因为小孩子们经常会有这样那样的奇思妙想,比如将来长大了要当科学家当宇航员什么的,便笑道:
“好啊,那我们等你。”
在离开走廊前,秦玄时又皱眉回头,看了看她们走过的长廊,嘀咕了一声:
“都挂的些什么鬼玩意儿,迟早给你们全都换下来。”
就这样,秦姝光荣地成为了当年这个名为“其乐融融合家欢”的收养项目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退回来的倒霉蛋。
不过还有人比她更倒霉。
姚怀瑾行动力超强,在这男人还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就在当地的官场上掀起了格外猛烈的风暴。那段时间,受过这对夫妇资助的所有福利机构都被彻查,与他们交往过密的官员要么停职要么落马,最乐观的也在接受过调查后被下放到了毫无实权的清水部门去养老。
用姚怀瑾的话来说,就是这么明显的崽种都看不出来,那更难的工作就完全不能指望他们了。人口大国最不缺的就是人,万里挑一的天才在国内都得有十几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把这帮尸位素餐的家伙撤下去之后,自然能换更好的上来更新迭代。
在这一轮大力洗牌过后,本地的教育领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当姚怀瑾再度走进这所学校大门的时候,放眼望去的所有高层领导,都已经从男性替换成了女性。
然而这并非姚怀瑾的扶持所致。
只是因为在官场晋升默认的“男性更阳刚更能承担责任,要优先晋升他们”的潜规则下,被清一色的金字塔顶尖的男性压在下面,终年不见天日的金字塔中层和底部,全都是被忽视的女性。
这不,在金字塔尖被削掉之后,可算是显出下面的替补们来了。
而在领导层发生变化的同时,下面的人员调动也没闲着:
之前因为男领导们认为“教师队伍中需要更多的阳刚之气”,而特地降分录取进来的、享受优厚待遇的男老师们,在未能通过姚怀瑾新设的更加公平的考核后,被纷纷辞退,档案上也留了不太好看的一笔;取而代之被新补录进来的人才,便是他们当年凭借着性别加分挤下去的受害者们。
这种巨大的变化不仅发生在区区一座学校里,而是发生在了全国的教育领域。
因为在极度失衡的情况下,只要有一点公正的星火出现,就能完全燎原。
——假如你寒窗苦读多年,出身名校,所有去过的实习单位都对你的专业程度赞不绝口,为了顺利就业而考取的各种专业证书凑在一起都能打扑克;在理应最公平的官方招聘考试中,你身为第一名,在百分制的考试中,直接把第二名甩在身后五十多分,怎么看怎么都不可能输。
可到头来,对方仅仅因为“是教育团队中最需要的男性性别”这一原因,就能无视你的所有努力和付出,抢走你的成果、桂冠和荣耀,你会怎么想?
无独有偶,这一情况不仅出现在教师招聘领域,甚至在名校招生、官方考试和学术界都常有出现。
被挤下去的受害者们哪怕一时间被捂住了嘴,发不出声,然而只要有这样一条小小的导火索,累积多年的隐形福利和灰色领域等敏感话题,就会像终于接触到火星的、满满一桶亟待起爆的炸药一样,把所有吃过这些红利的心虚的人,给炸得人仰马翻死无全尸。
那段时间,在民意如沸的大环境下,全国都在彻查之前的“性别倾斜政策”下的招生与招聘是否公平,而很遗憾,这种东西是经不起查的:
被辞退的男性教师不计其数,被收回人才福利的男性教授数不胜数,被强行退学发配回高三继续苦读的男学生成千上万。
在中世纪的西方曾有过这样一首歌谣,大意是从缺了一枚铁钉,掉了一只马掌,到输掉一场战役,毁了一个王朝。
太阳底下无新事,人类世界的历史永远在重蹈覆辙,眼下这场从南方某个省份而起、进而席卷到全国的风暴,就是从一次失败的收养,到教育领域的大洗牌。
在上下都乱成一团的时候,在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在这场混乱的大戏开端的那座学校,发生了一次很少有人能注意到的调职:
这次调职的主角,是一位大学和研究生都是心理教育专业的女教师。
按理来说,她可以去更好的名校就业;但是因为考取相关编制的时候,她的成绩再怎么接近满分,也没有办法和本来就考了个及格这样的“高分”,再加上因为是男性而特享的五十分加分,在满分百分制的考试里考出了一百一十这样离谱分数的对手抗衡。
于是原本可以去重点初中和普通高中就业的她,被大材小用地分配到了小学担任班主任,属实是杀鸡用牛刀,高射炮打蚊子。
眼下全国都在清查之前的招聘是否合理,曾经凭借着男性性别优势而获取加分、把她强行挤下去的对手业被辞退,可当她应聘过的学校按照当年留下的联系方式找到这里的时候,却只得到了“她已经被调走了”的遗憾告知。
新上任的女校长匆匆迎接出来,对来人苦笑着解释道:
“哎呀,也不是我们手里松,想要放人,实在是因为这家伙掺和进去的事儿有点大……她提交了和某些大人物相关的、十分要紧的犯罪证据。”
“从立案调查到开庭再到结案,本来就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再加上那边有权有势得很,搞不好能把这件事拖个好几年,时间一长,变数就多。我要是再留她在这里工作,搞不好她哪天出门逛街的时候,哪怕在店铺里坐着喝茶,也能被强行来个‘过马路闯红灯被撞飞,由其本人负全责’……什么,你问她去哪儿了?这个不好说,你怎么不去看看她的档案呢,如果你能按照正常流程看一下她的档案,不就知道她的去向了么?”
——可问题是,来的这个人还真不是按照正常流程来的。
他的确是受人之托,前来打听关键证人的去向的;可眼下,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风暴里,上上下下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呢,他们没有办法再像以前一样,通过走关系、塞钱和打点人情的方式,去相关部门假借私权,查阅某人的去向,就只能来实地询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