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比心,自己当时都那么痛了,以一己之力撑开天地的女娲,现在只会更累更痛,没一尾巴把自己扫开都算是脾气好,更罔论之前她还顶着剧痛保护了自己,这是真的好人,她还能再要求别的什么呢?
可出乎昆仑之主预料的是,女娲竟然真的回答了她:“是的,现在天地分开了。”
巨大的头颅从九天颓然垂下,暗绿色的长发一垂到地面,便静止不动了,缓缓化作参天古木。肉眼可见的劳累浮现在了女娲黢黑的面孔上,然而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如隆隆春雷,滚滚涛声:
“你还有什么要的呢?”
昆仑之主感受了一下这具新生躯壳的状态,觉得举手投足之间力量充沛,尤胜以往,只不过和这种良好状态相辅相成的,就是她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饥饿。
她本就是为了寻找能用的东西离开昆仑的,可眼下,原本熟悉的景象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字面意义上的翻天覆地——的剧变,乱作一团,根本无法分辨,便大大方方开口求助道:“我饿了。”
女娲颔首,随即长尾一卷,路过她们身边的一座万仞高山,顿时就像是利刃切豆腐似的被轻轻松松切下一半,轰然砸落在少女的身边,摇落枝叶、花朵、果实无数:
“来,吃这个。”
昆仑之主捡起这些金黄的果子,只觉香气馥郁;等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之后,丰沛甜美的汁水飞速涌入口腔喉咙,饥饿感一瞬消失,效率之高,口感之好,属实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干粮。①
女娲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面前的少女吭哧吭哧啃完了一整个果子,把剩下的枝叶和果子都堆在了自己的尾巴边上,明摆着要留给自己做储备粮,只觉心头一动,一股柔软的、浩渺的情感席卷而来,促使着她微笑起来,开口问道:
“你还有什么要的呢?”
昆仑之主想了想,觉得没有了,便在身上的赤红羽衣上擦擦手,仰头对女娲道:“你是好人,谢谢你,我要继续走了。”
女娲垂下眼,久久地望向她,从日月的眸子里流出来的辉光何等温柔不舍,涓涓滴滴将身量初成的昆仑之主包裹起来,映得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亮:“你要回昆仑吗?”
昆仑之主答道:“是的。”
得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后,女娲便不再阻拦,只长叹一声,和缓而平静道:
“那你以后有空,要多来和我说话,因为我很快就死了。”
【初,宇宙混沌如鸡子,女娲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清为天,浊为地,圣于天,神于地。女娲擎天,一日九变。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女娲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女娲极长。故天去地九亿里,圣者崩,大道显,后乃有姜、姬二皇。】②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历史必修一】
【本套新课标教材由《新课堂学习与探究》编委会编写】
【主编:昆仑王母】
【副编:北极紫微大帝,九天玄女(排名先后无意义)】
【拟推广试验点九百处,优选曾名黎山老母道场,现名黎山第一实验中学为世界级实验教学示范中心】
作者有话说:
都新课标了,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这个北极紫微大帝是谁,对吧。……对吧?(星战表情包)
①……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峚山,其上多丹木,员叶而赤茎,黄华而赤实,其味如饴,食之不饥。
——《山海经》
②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 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 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
——《三五历纪》
此处应该有个盘古女娲的详细考证,不想写了,痛苦刨地,等什么时候有空来补。前文41章作话已简述,简而言之就是女娲才是在最前面的。
第130章 辟地:无一是我,无一不是我。
在女娲开口点明前,昆仑之主从未知晓“死”的具体概念。
因为在所有太古生灵的认知里,大家都是不死不灭的,充其量就是在天道排队处和混沌里打了个来回而已;这也正是“道”的本质,一个永无终点的浑圆,既无开始,也无结束。
如此一来,所谓的“死”,其实只是一个轮回排队的过程,没什么好伤心的,就更不用害怕了。
可她看女娲的神情怅然,便隐隐知晓,她所说的“死”和自己认知里的“死”,完全是两码事。
于是昆仑之主停下了离去的脚步,折回女娲身边,摸了摸这个高大壮美形体的尾巴尖儿,好奇道:
“到底什么是‘死’?”
女娲在歇息了一段时间后,她面上的疲惫之色稍有减轻,然而这依然无济于事,相较于她不断化作参天大树的长发反映出的、更真实直接的身体枯败状况来看,这点缓解,只不过是杯水车薪:
“‘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蛇身女子虚虚阖起双目,泼天的明光终于黯淡了些许,天高云淡、江河奔涌、万物初发的美景便愈发清晰,昆仑之主得以更全面地看见周遭景象:
“山川草木,江河湖海,天地高远,这些东西都是我带来的,在我死后,依然能够生机盎然,欣欣向荣;可这都是以后的事情,自我身死魂殒的那一刻起,我便不得见、不得闻,世间诸事,与我无关。”
“我不知晓,我不存在;我将消解,不复归来。”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和缓,不见半点悲伤与惊恐,甚至和那些接见昆仑之主、教给她百花百草道理的神灵们一样,带着长者的余裕、宽容和鼓励,恨不得把所有的知识都细细掰碎了讲给她听:
“好孩子,你明白了吗?这就是‘死’。”
一瞬间,某种陌生的、令人战栗不已的感情,猝不及防袭击了昆仑之主的内心。
她只觉手足冰凉,周身觳觫,心悸不已,清明的大脑里一片混乱。咸涩的泪水在她的眼眶中迅速凝集,一眨眼,便有清泪如雨:
“你这么好……我不想你死。你不要死,可以吗?为什么一定要你来做这种事,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生活在混沌里不好吗?”
女娲目含悲悯地望向哪怕长大了许多,也还是没有她腰高的昆仑之主,那双金银异色的双眸里,有着太多太多复杂的情绪:
“不行的呀。”
“因为‘道’就在那里,我已知晓,岂能不往?我已得见,岂能自欺?这便是我的路了,我已行至尽头,接下来的事情,就要交给你们。”
昆仑之主沉吟片刻后,抓起袖子狠狠擦了把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道:“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女娲欣慰地笑了起来,轻轻摆了一下尾巴,便将她推到了回昆仑的路上去,深深望了她最后一眼:
“你们都要活着。”
她金银异色的双眸,将在无数年后,化作东升西沉的日月;然而在这双眸子化作日月之前,至圣的太古神灵就拥有一双窥见天道、得知命运的天眼,乃至日后千千万万修炼同一神通的神仙,都只是在或有意或无意地追随女娲的脚步罢了。
这一眼之下,女娲便知晓她的命运。
无穷尽的血和火、欢笑与悲歌、杀戮与和平都倒映在两轮明光中,促使着女娲发出一声长叹,在这叹息声中,她簌簌落下泪来,却不是为自己的消亡,而是为昆仑之主日后的命运:
“走吧,走吧,你的‘道’不在我这里。”
就这样,在隆隆如春雷、如钟鼓的对话声中,年少的昆仑之主蒙受圣人指点,从此知晓“死”,开始寻找“道”。
她归去昆仑后,发现昆仑山上已经出现了一些新来的生物:
它们有的是被天道投放在这里的,有的是从别的地方听说了昆仑之主大家长的风采,费尽千辛万苦、历经九死一生跋涉到这里的,总归都是来到了这里,成为了昆仑山上的生物,这也是日后她的下属班底。
于是在最初的伤心和感悟过后,昆仑之主便一头扎进了她的山里,开始对生物们进行生活区域划分。
她对着九个头的开明兽端详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是个监控四方的好苗子,就大手一挥,把它放在了一处天然洞穴的门口:
“你住在这里,为我守门。”
开明兽温驯地点点九颗头,数丈长的威风猛虎便伏在她的脚下,一个头开始舔毛,一个头开始蹭她衣角,剩下七颗头颅不停转动,巡视四方,偶尔还能因为七个头没法合理分配四个方向而争执不休,这便是太古中最早的“数字”概念——无法整除。
她对着一排奇形怪状的鸟儿看了很久,觉得这些有翅膀的、能飞翔的家伙很适合被派去驻守在空中,便把它们派去驻守昆仑上方:
“佩戴盾牌的,守在开明兽的北边;持着毒蛇的,守在开明兽的西边。如果有外人来到这里,你们就要好生招待;如果有前来求救的,我们就要前往支援。”
凤凰和鸾鸟齐齐昂首高鸣,向着昆仑之主所指的方向飞去,一瞬间,五彩斑斓的鸟羽铺天盖地展开,宛如一片片被霞光映红的彤云。
她又从草地里捡起许多种子,在按照神灵们传授的知识,成功辨别出了这些东西的性能和生长要求之后,便按照它们的天性,在昆仑上广泛播种。
从此,苍青的昆仑山上,便有了飞禽走兽,瑶草仙树。
她花费一百年的时间打理昆仑山,将苍凉的大山装点得花团锦簇,绿意葱茏;再花费一百年的世间巡视周遭,接引新来者,将她的领土打理成远近闻名的乐郊;又花费一百年的时间,长途跋涉回女娲身边,抬起头,对女娲像汇报工作一样汇报道:
“你看,我做的很好。”
当年肌肉丰润、身躯高大、相貌威严的神灵,眼下竟枯瘦得只余一把骨头。她的身躯上,尽是和脚下大地一样纵横深深的沟壑,陌生的“老”与“死”的概念,出现在了本该与混沌同寿的神灵面上。
可即便枯竭到了这个地步,女娲也没有试图用休养生息来延缓自己的死亡,而是分出无数小蛇四下游走,忙碌不休,昆仑之主正是循着这些小蛇的指引,半点弯路也没走,直接走了一条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通天大道,来到她面前。
她望着无数在山上和地上钻来钻去的小蛇,疑惑道:
“你不是已经把天地撑开了吗,现在又在做什么?”
女娲慢慢吸了口气,这才打起精神。然而此时,她的呼吸已经无法再像以前一样,顷刻搅动风云雷霆了,连带着那曾经能震得人头晕眼花的巨声也不再气势慑人,只有包含在其中的那份温柔一如既往:
“之前开天地的时候没有把握好力度,大地被我踩碎了。江河湖海落在大地上,就会沿着裂开的沟壑到处奔涌,形成水灾。”
“所以我要烧毁这座山上的草木,把奔流的水填平。”
昆仑之主闻言,放眼望去,果然见到无数小蛇聚集在一座降落在女娲身边的大山边上,正在在一把一把往下薅枯草,层层接力传递到地上的同伴身边,再由它们卷着枯草,七拐八扭地送到火堆旁,烧成灰烬后,再往火堆上喷水,最后由形体壮硕、载物能力最强的大蟒翻卷着身子,把泥巴形态的灰烬填到地上的沟壑里,把奔涌的洪水一点点引回河道。
可是这些蛇基本上都没有手,偶尔好不容易有个能喷水喷火的异类,多出来的部位也是头颅和翅膀,没有能控制水流、搬运东西的双手。
因此哪怕它们超级努力,没日没夜都在干活,卷得和后世007的社畜似的,填补大地的进度也依然十分缓慢。
于是昆仑之主把羽衣塞进兽皮腰带里,十分狂野地撕掉了两条袖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对女娲大声道:
“好,那我来帮你!”
女娲欣慰地笑了起来,从她双眼中流泻下来的光芒愈发柔和,簇拥在她们周围的小蛇也齐齐摇首摆尾,似乎在与女娲本体一同道谢:
“谢谢你呀,小昆仑。”
又一百年过去,昆仑山开始徐徐降落到地面上。人人都知位于四方之西北的这座大山,不仅物产丰富,昆仑之主更是仁心仁德,慷慨大义,在开明、凤凰和鸾鸟的相助下,昆仑之主的名号传得格外响亮,威震四方。
又一千年过去,初生的大地上,女娲用力擎天之下踩裂出来的沟壑,已被她和昆仑之主联手抹平。女娲望着平整的地面,露出了个虚弱却又满足的微笑,喃喃道,“总算又做完一件事”。
又一万年过去,女娲的寿命走到了尽头,她曾与昆仑之主分说过的“死”终于到来,在唯一的同伴的陪伴和见证下,她顶天立地的身躯开始崩解倒塌。
在她倒下之前,金银异色的双眸曾深深注视过昆仑之主一眼,仿佛在对她道谢告别,又好像在对她细细叮嘱。
只可惜她当时究竟想说什么,已经再也不会有人知晓了。
随着天地的拉高,把自身化作其间支柱的女娲也要随之变长。她孤身高擎长空一万八千年,在漫长的时光里耗尽了精气,枯竭了血肉,最终魂魄消解,身躯倾颓,从此世上,无处可寻。
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昆仑之主遥遥望向天际;她在心里默数过一千个数字后,女娲的头颅才轰然坠地。
——天地极高,女娲极长。
无数惨白的裂痕伤疤在女娲遗骸上纵横交错,这便是她奋力生长的痕迹,一闪而过后,便同血肉皮肤一起化作肥沃的泥土;暗绿色的长发本已化作参天古木,如此,塌落下来的绒毛就化作满地青草。
她的左眼升入高空,右眼隐入长夜,交替出现之时,就好像她还活着在眨眼似的,白日黑夜、四季轮转就此诞生;她的牙齿崩落为金石珠玉,气息消解融为雷霆风云;神血化作铺天盖地的暴雨融入水文,从此汤汤奔涌的江河湖海里,永远都有她血液流转的声音。
在女娲消亡的那一刻,万千生灵齐齐顿首,号啕痛哭。
然而也正是这一刻,太古的时代结束了,无数神灵从天道队伍的虚空中齐齐跃出,迎风而长,落地生根,神灵的时代终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