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第五卷 城郭如故人民非
第128章 第太古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彼时,天地未分,浑圆如鸡子,所有东西都虚空漂浮在一团闪烁不定的“气”里,随波逐流,这便是后世所称的“混沌”。
混沌中的日子是真的不好过,因为万物起始的状态,本就是无序的、暴乱的,讲究的就是一个野蛮生长的美感,别说人类了,就连神灵都无法控制自己的生死:
上一秒,有个神灵蒙受天道感召,从混沌中诞生,刚刚睁开眼开始感受世界;下一秒,没能落在合适的着陆点上的祂,就被迎面漂浮过来的一座山头给撞回虚空里,继续排队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史上最早泥头车吧。创翻一切,嘿咻。
可以说,能在最初的一团混沌里留存下来的神灵,属实是实力和运气缺一不可。
就好比有一位神灵,在最初诞生的时候,就正好落在了一座大山上。
这座山漂浮在混沌中已经太久太久了。不知曾迎来多少过客,也不知目送过多少神灵离开。暗青色的石体和其他的山峦相撞过,又被汹涌而来的海潮淹没过,浮浮沉沉无数载,被撞下来的石头开始风化成碎末,慢慢沉积下来变成薄薄一层泥土,又有远方漂来的种子在上面生根发芽,于是苍青的、荒凉的山上,终于艰难地挣扎出了一层微弱的绿意。
她醒来时所见的,便是这生机盎然的景象。草木的清新和泥土的腥气混杂在一起,格外热情地涌来,似乎要就这样把她紧紧拥抱在自己的身躯里。
空中庄严悠扬的黄钟大吕之声余韵未尽,古奥难解的蝌蚪文溃散成铺天盖地的金光,飞速没入这座古拙的巍峨高山,连带着她尚且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躯壳,都被一并凝实了。
森白的骨骼最先成型,鲜红血肉紧随骨骼缠绕而上,再覆盖上一层“皮”,将内里的这些东西保护起来,最后,她的头上生长出一层短短的绒毛,一个小小的形体得以勾勒成功:
与那些动不动就三个脑袋八条腿十个身子的生物不同,这种生物的形体模样十分简洁,主躯干上只有一个头颅,衍生出来的肢体也只有四条。
然而和那些生物不同,只有这种最简洁明了的存在,有着天道的格外眷顾:
只有祂们,有“生而知之”的特权。
那些瑞兽珍禽、灵怪神异,哪怕再怎么威风,有着“降临此地会带来干旱”、“吃了它的肉可以百病不生”等诸如此类的神奇特性,可只要没有灵智,到头来,也只能被祂们加以利用;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的话,也只能在隐隐约约的本能号召下,把自己往那个方向修炼而已。
于是这位新生的神灵,这位有着天地间至简至美形体的存在,沐浴着连绵不断的金光,十分好奇地把自己的两只手十根指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成功明悟了自己的身份:
她脚下的这座无主至山,名为“昆仑”;而她自从降临到这座无主之山上的这一刻,便是这里的主人。
在她凭着生而知之的本能,明白了这个概念后,荒芜无数载的昆仑山终于得以发出一声苍老而喜悦的叹息:
“吁——”
这一声叹息之下,朔风乍起,飞沙走石,长河争流,树海森森。
凝聚在昆仑周围的混沌之气,已经因着没有主人,而沉默太久太久了。在终于得到了姗姗来迟的君主后,数十万丈的漩涡开始缓缓涌动,从这一刻、这一处,携带着万千星光月色,裹挟着无声的威严宣告,向四面八方涌去,就这样,所有听到了这一声山峦长叹的,与她同样的存在,也得以明白了这个消息:
昆仑之主,诞生此世。
只不过哪怕已经降临在世上了,新生的神灵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毕竟现在,连“天”和“地”的存在和概念都没有呢,后世所说的名为神职、责任、香火之类的东西,更是没有出现。偌大的混沌宇宙里,山川湖海、日月星辰就这样乱七八糟地漂浮混杂在一起,你只要降生的时候没被空降杂物给撞回天道继续排队投胎,就已经是人生赢家了。
她实在无聊极了,寻思要找点事来做,排解一下郁闷和无聊,就在地上拱来拱去地蠕动了好久,又试图把自己的四肢打结在一起,还啃了一会地上的草,用新生的一排米白小牙嚼了好久,最终面容扭曲地吐掉了一嘴又苦又涩还粗糙剌嘴的绿糊糊,对空无一人的面前庄严宣告道:
“呸。”
神灵的认知,是不能超乎时代,也不能超乎自己的存在的。也就是说,按理来说,她虽然已经有了形体,可依然需要花费很长时间去自学说话。
然而她之前曾听闻山峦叹息,又知晓混沌震动,眼下更是由满嘴的苦涩,打心眼里生出一股冲动,想要告诉尚未出现在面前的后来者,“这东西不能吃”,于是这一声过后,她便知晓语言。
在学会说话后,新生的昆仑之主上上下下端详了自己的山良久,下了个结论:
昆仑山上,没有任何东西,这样光秃秃的未免也太单调了。
她是神灵,可以不用吃东西,就能活下去,可如果以后,昆仑山上还会降生别的存在呢?她是昆仑的主人,是大家长,自然应该担负起顶梁柱的责任。
于是新生的昆仑主人歪着头想了想,便决定出发,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要是能从路过的山川湖海里捞点别人家的特产回来,就更好了。
至于她外出探寻四方期间,如果有新的存在降临在昆仑山上,没能找到食物而被饿死?
昆仑之主表示,那就饿死吧,天意如此,你没有活着的命。去也。
——总而言之一句话,有感情,但不是很多。
——但再和同时代还在学习说话走路的神灵一对比,这简直就是飞跃一样的进步!这位新生的神灵不仅在最短时间内学会了说话,甚至还有了“养家糊口”和“传递知识”的家长责任观念,属实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就这样,怀抱着莫名责任感的昆仑之主,从山上抓了一片草皮反着围在身上,让有植物的那一面对着自己,用外面的昆仑山石泥土抵御混沌之气的冲洗,便开始大踏步向虚空中走去。
她一开始选择御风,可是御风太久,便是最温顺的气流也不愿再供她驱使;她后来就选择驾云,可是驾云太快,很多地方都只能在她面前一闪而过,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物资。
年幼的昆仑之主就这样走啊走,走啊走,一时不察之下,她的头发已经从最开始,那种昆仑山上短短青草一样的长度,变得有及肩长了,经常被混沌之气扬起来,迎头盖面糊她一脸。
这样很不方便,她想。
于是一开始,她选择用锋利的石片做成的小刀,将头发切割下来,扔在身后,任由它们溃散成新的山川草木、江河湖泊,一瞬闪现又一瞬湮灭;再后来,她发现头发里也蕴有法力,便不再分薄自己的力量,转而用树藤、兽骨和结实的羽毛,将自己的长发捆起。
她的脚步愈发有力,她的目光愈发深邃,她的身形慢慢变高。以往从山上随便抓来蔽体的草皮,已经掩盖不住她结实的躯壳了,越往深处走,混沌之气便波动愈发剧烈,几乎要把她的身躯,用无形的刀刃切割成千百块。
于是她便猎杀凶恶的异兽,取下它们的头骨,洗干净覆盖在自己的头上;又从湿润的山岩间采摘蓑草,用柔韧的植物衔接起丰厚的皮毛披在身上;还从奇鸟珍禽的身上扒下无数鲜艳的羽毛,插在头发里,好让别人一眼就能看见她。
头戴兽骨、发插高羽、身披兽皮的昆仑之主,就这样走了很远、很远。她发间鲜红的羽毛就像是一团火焰,在暗色的混沌里灼灼燃烧,只远远一望,便让人心生喜悦。
新生的神灵们懵懵懂懂地望向她,已有神智的同辈们知她来意,热烈欢迎,更加年长的先行者敬佩她的风范,尽心竭力指点她。她双足踏过的土地上,“昆仑之主”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于是她虽未“生而知之”,却也已经在万万人的帮助下,明晓百花、百草、百果,即将踏上归程,返回昆仑。
然而在她的返程途中,目力敏锐的昆仑之主,遥遥望见一片上下翻涌不息的悬崖。
这悬崖上,有暗青和明紫的波光粼粼。
第129章 开天:“我要把天地撑起来呀。”
昆仑之主在一片混沌中不知跋涉过多少年岁,见过无数奇异的景象,然而从未有任何一处比这里更壮美:
偌大的黑影从这片悬崖的周围渲染开来,只看一眼这无穷无尽的势头,便知它的本体少说也有数百丈高;更罔论正在不断波动的悬崖,竟有着介于“生”和“死”之间的诡异美感,目光敏锐的昆仑之主竟是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也没能看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心生好奇,又自知历练多年,实力超然,不会被轻易泯灭。于是她原本朝着昆仑方向归去的双足立刻转了个弯,朝着那片悬崖走去。
离悬崖越近,那边的景象也就越明显,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清了上下涌动的庞然大物究竟是什么: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悬崖,分明就是一截巨蛇的尾巴尖;明艳的青紫也不是什么波光,而是蛇尾上鳞片的颜色。
正在此时,从她的头顶上空,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
不,那其实不是什么雷声。只不过这个生灵的本体太过庞大,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对周围产生巨大影响,她的一截尾巴都能被认错是悬崖,是故她开口说话的时候,便有九万丈风雷震动混沌:
“昆仑之主,你在这里干什么?”
年少的女童抬起头,与天空上遥遥投射而下辉光的两轮巨物相对,只见这两轮巨物,一个是温暖的金黄色,一个是清冷的银白色,正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想来这便是这个庞然大物的两只眼睛了。
说来也奇怪,在见到了这个大家伙后,她的心底却没有半点恐惧之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如此壮美的形体的崇敬。
于是她踮起脚,伸出手,戳了戳那个她本来以为是始终在地震的悬崖,事实上只不过是这巨大存在的翻卷不停的尾巴尖的部位,答道:
“我要见识过混沌里各种各样的东西,将有用的带回去,滋养我的昆仑,照管我的后来者。”
“你呢,你又在做什么?”
这个庞然大物闻言,隆隆地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温柔,却又有一种莫名的生命力和坚韧蕴藏在里面,使得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有大力、大声、大威严、大恐怖:
“我要把天地撑起来呀。”
在两人互问互答的那一瞬,力量知晓力量,神灵通晓神灵,所以她们无需多言,就能在灵台中得知彼此的名字。这便是太古时期,蛇身人首的女娲与蓬发鸟羽的昆仑之主的第一次见面。
头戴兽骨的女童歪歪头,对一个全新的、不在她的认知范畴之内的名词提出了疑惑,不解道:“天地?那是什么?”
可此时,女娲已经没有多余的功夫去管她了。
她屏气凝神,沉默良久,陡然一声霹雳般的暴喝从她腹腔中滚滚涌现,巨穴之口深深吸气再长长吐出,周围勉强维持住平衡状态的混沌便陡然被搅乱,凭空生出千千万万道汹涌澎湃、震荡不已的风云。
那日头也乱了,那月亮也黯了。两轮明光陡然消失,失却了明光照耀的混沌重归黑暗,周遭一切山川湖海、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在大能者引发的震荡之下瞬息化作齑粉,今日过后,在天道背后隐藏的虚空黑暗里,排队等待投胎的队伍,只怕又要延长到望不见头。
昆仑之主眼明手快地抓住了鳞片的缝隙,把自己藏在了柔软的蛇腹下面,才堪堪躲过这一次大变。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被这份伟力震得双耳流血不止,两眼满是金星,周身三百块骨头被齐齐碾碎又齐齐重建,抠住鳞片缝隙的幼小手上,已断断续续滴下殷红的血。
神灵的鲜血滴落在蛇身上,便有绵延不绝、烈烈如火的鲜花一路盛开,与她发间的羽毛一个颜色。可下一秒,这些鲜花便被一并震碎,馥郁的香气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顷刻就归于虚无。
然而和残暴无序的眼前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昆仑之主分明又能感知到,自己正依偎着的蛇腹半点将自己就地绞杀的动作也没有,甚至还迟钝、和缓而温柔地蹭了蹭她。
虽说这个蹭人的动作真的很友好,但女娲实在太大了,所以她的这个动作,更像是把女童往自己的肚子底下拱了拱。
昆仑之主茫然心想,怎么会这样呢?按理来说,发力到这个程度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调动浑身肌肉一起发力,才更加方便、更加有力,只不过如果她真这么做了的话,在她面前宛如虫豸的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然而罔论她再怎么不解,一时间也无法从女娲的口中得到答案了。
虚空中猛然爆出两道失而复得的明光,扫开迷雾,照亮混沌,日月冉冉升起,神灵慨然高呼,原本四处乱撞、毁灭一切的气流弹指间便被她归于巨口,清气上浮,浊气下沉,太古女娲,当居其中:
“起——!”
伴着这一道声势更胜以往的喊声落定,昆仑之主再度抬头的时候,呈现在她面前的,就是另一种风光了:
皇天浩荡,后土威严。湛蓝的天空与黢黑的土地正在以女娲的蛇尾为中心飞速扩散开来,荡涤一切替换一切,就好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般,丝丝缕缕的形态陆续产生,从来都混沌如鸡子的太古,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清浊、上下、天地的概念。
在这一刻结束后,昆仑之主的身形随风便长,一息三寸、三尺、三丈。
她头顶的斑驳兽骨被撑裂开来,乱糟糟扎成一团的头发垂落至脚踝,身上的兽皮早在气息爆流的时候就碎裂成无数片随风而去了,于是她发间硕果仅存的一根红羽便化作羽衣,覆盖在她的身上,宛如一团火焰蜷缩在巨蛇腹部。
就这样,数息之后,她便从女童的形貌,改换为了少女的模样,连带着她的身形都变大了,不久前在她眼中,巍巍如山岳的女娲,很快就变得清晰了起来,至少她再想看清楚女娲的时候,就不用像以前一样仰头仰到脖子痛,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仅如此,整个混沌中,所有醒着的神灵,都受了“天地初分”的影响,所有神灵的语言、神智、认知和力量等一切缺失之处被天道飞速弥合,沉默而浩瀚的伟力无声宣告,混沌的纪元已经结束,接下来是神灵的时代。
昆仑之主长大了,她的目力也就变得更好了,视野范围也随之更广。于是她再放眼望去,便清晰见到了女娲的模样:
左眼金、右眼银的女子肤色黢黑,暗绿色的长发舞动不休,周身未着寸缕,任由暴烈的混沌之气和她搅动出来的龙卷在身上切割出无数道深深的伤口,洒落鲜血如雨。
她的躯干伤痕累累,唯有腰部以下尽是暗青和明紫的鳞片,在坚硬的鳞片护佑和支撑之下,她的立足根基才得以始终稳当,没有前功尽弃地跌落在地,让刚分开的天地再度弥合。
昆仑之主不由得看痴了。
这一刻,年少的神灵尚未知晓何为“恨”与“痛”,便已明了“力”和“美”。
在新生的天地中,清风拂面,光辉朗朗。原本撞来撞去的山峰开始逐渐在“地”上扎根,原本漂浮在空中的风云开始缓缓上升,无序的混沌变为有形的世界,壮美奇妙的景色直教她目眩神迷,不由得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天地。”
昆仑之主压根就没想过自己能得到女娲的回答,因为她之前被威势碰撞碾压出来的鲜血和伤势,与周围滂沱不止的血雨相比,实在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