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刚入夜不久,就有负责望风的人摸黑进入了贺太傅的营帐,急急禀报道:
“太傅大人,京城驻军有异动,太子殿下有请。”
自从他们所有人中,唯一对带军打仗能说个子丑寅卯出来的护国大将军,刚和京城驻军打了个照面,就被述律平一箭穿脑射落马下,眼见着出气多进气少之后,叛军的军权就移交到了贺太傅手里。
可是贺太傅只会读书,不会带军,被临时加了个这么繁重的任务在身上,本就心烦意乱得很;听说是太子有请,心中更是嗤笑一声,“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能懂个屁,能有什么事,难道是被今天白天的变故给吓尿裤子了吗”,面上却还是勉强摆出一副和善的神色,随意摆摆手,漫不经心道:
“回去禀告太子殿下,只要不是行军开拨、回转雁门这样的大事,他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不必事事都来问我。”
“这么大个人,也该学着自己理事,担起责任来了,不能事事都靠我。”
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温和可亲循循善诱,换做不知情的人来,保不准还会真以为他是个愿意让孩子锻炼自己的开明家长,可来人根本不吃他这套胡话,为难道:“可是太子殿下说,他做不了这件事的主。兹事体大,还请大人速速前去看一看吧。”
在传令官一迭声的催促下,贺太傅不得不披衣起身,出帐的时候还在絮絮抱怨道:“什么事啊?这么晚了还不休息,你要是有这个劳什子的功夫,去看看护国大将军也好,不知道他的伤情怎么样了……”
他没能说完这些抱怨。
因为哪怕在夜色的掩映下,也能看见一架投石机,已经从京城内部被架起来了,高耸入云,蔚为可观。
可是这投石机,多半是攻城方才会用的,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内部呢?
贺太傅虽说是真的不会打仗,但是部分理论知识还是有的,一看这架势就乐了,拈须而笑:“我就说不能让女人带兵,让一个之前从来没上过战场的女官带兵,更是臭棋中的臭棋。她怕是白天好不容易赢了一局,乐疯了吧?竟然把这东西安排在城里,也不看看合适不合适……”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在众人噤若寒蝉的注视下,在太子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第十具不明长条物体,在夜色的掩映下,被架上了投石机,“嗖”一声划出道完美的弧线,正正落入叛军阵营中,好巧不巧,正好一路滚到了贺太傅眼前,可见贺贞的计算不是一般的精妙,简直就像是比着尺子提前量过双方之间的投掷抛物线似的。
贺太傅一开始还没看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后来定睛一看,便觉愤不欲生、怒不可遏,险些当场心梗发作厥过去:
这玩意儿在被扔过来之后,因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上面缠绕的布条就被扯松了,露出了被包裹在里面的东西。
和京城驻军的“草药包”猜想截然相反,此刻落在雁门叛军大营正中的,是数具死相惨烈的尸体。
尤其是眼下,一路滚落到贺太傅面前,直到撞上了他的脚才缓缓止住去势的这具年轻尸体的头颅,明显生前被斩断过;死后被缝合入殓之时,收敛遗骨的人也不是很上心,针脚粗得都能当渔网用。
不仅如此,这具身首两端的尸体已经烂得都能看见白骨了,创口上还有蛆虫在缓缓蠕动,臭气扑鼻,不可名状。要不是有大量的草药遮挡着,这玩意儿在京城中的时候就得露馅。
若换做是寻常尸体的话,贺太傅早挥挥手,下令把这腌臜东西扔出去烧了,避免污人耳目,传播疫病;但眼下,他心中忽然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
于是他快步上前,颤抖的双手一揭开最后一道裹尸布的遮挡,他心底最可怕的那个猜想便成了真:
这具尸体,分明就是他最宠爱的幼子的面容。
他虽然平日里秉持“严父”的准则,和家人都不怎么亲近,对家中女眷的印象更是模糊,但这可是他老蚌生珠得来的小儿子,是他男人味十足的证明,是他贺家的香火,他怎么会不记得呢?
在贺太傅看清死人面孔的瞬间,一道凄厉若负伤野兽嘶吼的声音,在叛军的营地响了起来:
“述律平,你这妖妇!我与你势不两立,不共戴天!!你暴戾恣睢,倒行逆施,将来必定不得好死!!!”
这道惨叫声经斥候重重回报后,聚集在投石机附近的人虽然不知道自己刚刚把什么丧心病狂的东西投过去了,但谁管他呢,能出效果就是好的。
于是他们看了看贺贞的脸色,试探道:“贺相,你看,咱们明天还继续吗?”
贺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奇道:“当然,这么好用为什么不用?”
【初,叛军骄狂,视京城可旦夕下。及见官军严阵待,意稍沮。白设铁蒺藜马前,伏精兵火器,遣数骑叫阵诱敌。敌以万骑来薄,白广发火器,伏起齐击之。】
【敌受挫,转至东直、西直二处,方见壅塞不通,遂回转,分兵至永定、安定。白束兵秣马,出城闭门,不复回转,略无却意。有卒临阵脱逃,意欲回转,白身自督战,取天子剑斩之,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必死,皆用命。居民升屋,号呼投砖石击寇,哗声动天。】
【时废东宫于阵前,自言仍为太子,历历陈情,欲与上再述天伦。上不许,曰:“只知皇太女,不知废东宫。”取昔年白羽雕弓,贼首应弦而倒,众方知上射石饮羽之旧事也。】
【魏史·白再香列传】⑥
作者有话说:
①……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汉书》
建章宫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
——唐·颜师古注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唐·李贺《苦昼短》
②钱妙真在本文中的形象经过二创,是个绝命毒师。抄送她的正经传说如下。
燕洞宫:
旧经云梁普通三年晋陵县女子钱妙真幼年于此修行诵《黄庭经》积功三十年道成佩白练飞入洞中有石室醮坛存焉天寳七年奉敕于钱真人升仙之所建宫度女道士洞在宫东一百馀歩
——南宋·张敦颐《六朝事迹编类》卷下
③樊云翘在本文中的形象经过二创,没嫁人,没修仙,主要是炼丹。抄送她的正经传说如下:
刘纲者上虞县令也与妻樊夫人俱得道术二人俱坐林上纲作火烧屋从东邉起夫人作雨从西邉上火灭樊夫人
樊夫人者刘纲之妻也纲字伯鸾仕为上虞令亦有道术能檄召鬼神禁制变化之道亦潜修宻证人莫能知为理尚清净简易而政令宣行民受其惠无旱暵漂垫之害无疫毒鸷暴之伤嵗嵗大丰逺近所仰暇日与夫人较其术用俱坐堂上纲作火烧客碓■■■从东而起夫人禁之火即便灭庭中两株桃夫妻各呪一株使之相鬭击良乆纲所呪者不胜数走出于篱外纲唾盘中即成鲫鱼夫人唾盘中成獭食其鱼纲与夫人入四明山路值虎以靣向地不敢仰视夫人以绳縳虎牵归系于床脚下纲每共试术事事不胜将升天县??侧先有大皂荚树纲升树数丈力能飞举夫人即平坐床上冉冉如云炁之举同升天而去矣
——葛洪《神仙传》卷六·刘纲
简而言之,她本体是个比丈夫更强、修行有成的女仙,但是我真的很纳闷,云翘啊,你都这么强了为啥还要带一个拖油瓶……我知道你们道教有阴阳和合修炼内丹的说法,但是你完全可以踹了他换个新的对象嘛!你看,这么一搞你亏了,明明你比他强,可书里记载的还是他的名字!姐姐,咱亏了啊!【扼腕长叹】
④逆臣贼子,欲谋王之国政,怀邪抱佞,不谨风谣……
——《敦煌变文·降魔变文》
⑤……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史记·李斯列传》
⑥下令,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于是将士知必死,皆用命……
初,也先深入,视京城可旦夕下。及见官军严阵待,意稍沮……
谦令亨设伏空舍,遣数骑诱敌。敌以万骑来薄,副总兵范广发火器,伏起齐击之……
居民升屋,号呼投砖石击寇,哗声动天。王竑及福寿援至,寇乃却。相持五日,也先邀请既不应,战又不利,知终弗可得志,又闻勤王师且至,恐断其归路,遂拥上皇由良乡西去。谦调诸将追击,至关而还。
——《明史·列传·卷五十八》
第110章 异士:风车雨马,星行电征。
上过战场的人,多多少少都该知道“刀剑无眼”的道理。
昨日还在跟你谈天说地的同乡,今天可能就已经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了;前段时间还跟你畅想过,战争结束后就能回家种地的同袍,今天鸣金收兵后,就可能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回来。
从雁门关远道赶来这里的边军们,不少之前跟着护国将军打过开国战,自然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在昨日之前,他们对生死看得很淡,要不是护国大将军轻敌自大瞎指挥、后来贺太傅又临时打退堂鼓的话,他们能打到哪里还真不好说。
——可问题是,这个词不能变成字面意义上的“无眼”!
——死了一堆普通兵士,和一位将领被万军丛中直取首级,所造成的士气打击,是完完全全的两码事。
护国大将军被抬下来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被自己的血糊了个严严实实,随军医师从他身上往下解盔甲的时候,那衣服都不是“脱”下来的,只能用剪刀剪开,再撕下来。
但严格来说,他的身上还真没有太多伤口。
除去因战甲磕磕碰碰弄出来的淤青,因撤退太乱而导致的擦伤和挫伤之外,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口,那就是被述律平一箭穿脑,把眼球都打飞去不知道哪个角落的贯穿伤。
然而仅凭这一处伤口,就能提前敲响他的丧钟了。
登上城楼亲自督战的述律平,用实力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
她虽然上了年纪,但人可没真的老;虽然断了手,但一身武艺还在。想要趁乱搞事的,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够不够格。
可被她拿来立威的叛军之首,也就是护国将军,他的命就没那么好了。
在用来衡量拉力的时候,“一石”这个单位对应的精准力道,大概有一百斤到一百五十斤之间,这是个很可怕的数字。
所以通常情况下,“十石”的强弓,因过分笨重、对使用者的要求过高等因素,多半不是用来在战场上实战的,而是用于选拔力气超乎常人的奇人异士的。
结果述律平这位猛人,不仅把十石的强弓拿到了战场上,还将其运用到了实战中,并一箭射穿了护国将军的眼睛,让他当场做了个独眼龙。
这一手可把雁门叛军给吓得不轻,因此这几天来,不管京城驻军怎么挑衅进攻,雁门叛军在失去最能打仗的首领后,就始终坚守阵地半步不出,同时他们的营地里,也围绕着一种凄风苦雨的氛围。
之前曾经聚在一起私下抱怨的人们,也改换了话题,从“当时就应该趁乱打进京城去替大将军报仇”的热血沸腾,变成了“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的愁云惨淡:
“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该不会是遭报应了吧?”
“我就说不该反的,没人信我。你们知道前几年太和殿上的神迹吗?”
“是说四川宣慰使秦慕玉‘玉剑光出怀中’的那件事吗?知道啊,谁不知道?所以贺家老儿说什么‘牝鸡司晨,有违正统’,完全就是胡扯!”
“就是就是,如果陛下真的不是正统的话,怎么会有这种异象出现?”
“……那我们造了反,会被诛九族吗?贺太傅的家人已经被全都斩首了,听说半夜扔进来的那些东西就是他的家人的尸体……”
说着说着,这帮人便沉默了下去,这一刻,哪怕是最没文化的、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四面楚歌”。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种莫名的疫病从护国大将军开始,飞速扩散开来,蔓延到了整个营地,症状主要有发烧、头痛、恶心和上吐下泻,没过多久,就把原本姑且称得上生龙活虎的一支军队,给折磨得形销骨立,险些没瘦脱相。
贺太傅心中惶惶,立时叫了随军医师来检查病人情况,然而即便是经验最丰富的医师,竟也无法立刻判断出这是什么疾病。
在得道“病因尚不明确”的诊断后,贺太傅当场就暴怒了,不知道是因为他担心军队,还是因为他最近也隐隐有了同样症状:“怎么会查不出来?这不可能!”
当然,他还有后半句话藏着没说,因为这样的好消息是不能轻易和普通人分享的:
为了成事,谢端可是把他的妻子都杀了,分给我们吃了神仙肉,吃过神仙肉的我们应该百毒不侵,长生不老才对,怎么可能生病?
医师见惯了战场上的生离死别,眼下面对着失态的贺太傅,面上半点表情变化也没有,只冷静道:“请大人冷静。战场上刀剑无眼,战局瞬息万变,生死疾病本就是不可预料之事……”
贺太傅没能耐心听完医师的辩解,便打断了他们的分析,怒道:“用不着你们说这些废话。你们只要说,这疫病是不是外面不停扔进来的尸体引发的就行!”
被急召而来、聚集在一起的医师们听他这么说,面面相觑半晌,终于有人壮着胆子站了出来,异议道:
“大人容禀,营地中的急症,虽然看起来像是瘟疫,可和书上描述的‘尸体腐烂而导致的瘟疫症状’有极大不同,更像是诸位体内有虫导致的。”
“药王他老人家曾在《千金方》中记录过,说‘人腹中有尸虫,此物与人俱生,而为人大害’,不能小瞧了三尸九虫之海。各位大人近些日子来,有没有吃什么从不净的水里取的鱼虾和螺蛳,或者没煮熟的猪肉和牛乳?”
这个问题一出,贺太傅恍惚了一瞬。
在离开京城前,他们在密室中密谋的画面在他面前一闪而过,昏暗的烛光下,有粘稠而柔软的黑色软体生物,在金盘中肆意扭曲舒展肢体:
有没有来着?好像是没有的?应该没有吧?头好痛,没有。
细长的白色线形虫从他的眼眶里微微探头,蠕动着从眼眶内部缓缓爬过,在剧烈的头痛折磨下,贺太傅下意识吸了吸差点不受控制滴出来的口水,含糊道:
“……没有。”
然而在雁门叛军被这场不知从何而起的疫病给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从西南边境传来的,同样是“疫情”的十万火急的情报,也同样送到了述律平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