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这帮京中的贵妇们,拿着大体正确的前提条件,“这是谢爱莲给自己和女儿请的家教”,用着十分顺畅的解题思路,“她一定很会教书”,得出了和“这是天界神仙”的真相相差十万八千里之远的答案:
这位女郎,搞不好是个帝师级别的厉害人物。
想想看,阿莲在於潜的十五年里过得那叫一个恋爱脑,给我们写信报平安来往的时候,天天都在说秦越的事,半点也不想着自己,叫我们接话都没法接。
结果她都这样荒废自己的一身本领了,眼下摄政太后一开恩科,她立刻都能一举夺魁,就连她家的阿玉都能取得头名,除去谢爱莲自己天生聪明之外,有个好老师也是她的成功中必不可少的要素,和氏璧还要经过匠人雕琢,才能成为国之重宝呢。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啊不对,总之就是,有这么好的一个西席放在面前,要是不抓紧机会给自家女孩报上名攀上关系,那才是真的有眼不识金镶玉!
而谢爱莲对她的礼遇和介绍,也愈发加深了这种误会,因为谢爱莲先把她们介绍给了这位西席;也就是说,她下意识地认为,按照“身份尊贵的人最先了解情况”的社交礼仪,这位玄衣女郎的身份比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高:
“秦君请看,这便是我和秦君提过的,我在京中的姐妹们;这位是我费尽心思才请出山来的名师,诸位姐妹和我一样,尊称她一声‘秦君’便是。”
“我刚去於潜的那几年,脑子实在不清醒,除了想着情情爱爱之类的琐事,半点有用的事情也没做,多亏她们给我写信,委婉劝我,说做生意对家里总归是有帮助的,我这才给自己攒了点家底下来。”
这位玄衣女子自然是秦姝本人。
或者说,甚至就连这场自梳仪式,都是在秦姝的提醒下,一直沉浸在“我竟然也有金榜题名的一日”喜悦中的谢爱莲,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这般的荣耀之下,有着怎样的隐患:
自古以来,在想要达成合作关系的双方之间,或者对那些动了歪脑筋想要走捷径的人而言,“婚姻”永远是最快捷、最有效、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拉关系的方式。
如果硬要说这种拉关系的方式对谁有害的话,那顶多也只对被当成“交易物品”,轻易许配出去的女性了。
但因为人间千百年来,能坐到权力金字塔顶端那把交椅上的,只有一人,因此女性在这种政治式、利益式婚姻中所遭受的痛苦,很少被记入书籍也很少流传后世,时间一久,也就被人们有意无意地忽视掉了。
直到秦姝和谢爱莲闭门长谈一日之后,这位已经几乎习惯了“豪门世家里的人情往来”这一套的新晋明算科会元,这才终于在一位能够跳出时代和阶级的双重限制的外人的提醒下,发现秦慕玉正在面临怎样的危机:
往小了说,她很有可能因为“中举后身价飙升”这件事,被谢家主家送去联姻,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当成“值得一攀的高枝”。
往大了说,秦慕玉如果真的因为这一身好武艺和武将们扯上关系,她们母女二人就做不得纯臣了,外宽内忌、手段铁血的摄政太后述律平是个合格的政治家,而众所周知,政治家不谈感情,只看利益!
就这样,谢爱莲在弄明白了“不管是出于神仙不想和凡人结婚的界限感,还是出于政治考量,秦慕玉都不能嫁人”这件事后,在征得了秦慕玉本人的同意后,当场就和秦姝达成了一致,动作飞快地就把这个消息放了出去:
自梳礼,不仅要办,而且要大操大办,要办得让京中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女儿是一根他们这辈子都高攀不上的黄金高枝,赶紧断绝了这些想吃天鹅肉的虾蟆的心思才对!
——然而这份考量只有她们自己明白。
受邀前来的宾客中,虽说也有一二宫中女官,也都明白谢爱莲中举是何等风光的大事,但她们受束缚太久了,脑子一时半会转不过弯来,还是下意识地把自己从“掌权者”的范畴里划了出去。
从她们接下来这番回复谢爱莲的话中就能看出来,她们其实或多或少,还是受了“读书就是为了嫁得好”的思想的影响的:
“可不敢当!按照你那时一心一意都扑在你夫君身上的架势,我们说什么都没用,要不是贞贞一直坚持,说她觉得那个男人不靠谱,我们也就被糊弄过去啦。”
“你要是真的感激贞贞,不如帮她找个好去处?贺太傅一直不怎么关心她这个外孙女儿,导致贞贞的终身大事都二十八九了也没有着落,说出去总归不像话……”
“哎,不对不对,瞧我们这是说的什么话!既然眼下有位难得的好西席在这儿,哪还用得着舍近求远?”
“要我说,年轻女郎们的课倒可以先放一放,反正她们也不忙着考功名,先把贞贞教出来再说。有这个‘知书达理’的名头在,虽说她年纪略大了些,但也不是不能嫁个好人家……”
正在这帮人热情十足地打算趁这个功夫,让谢爱莲和秦姝帮贺贞牵线,让她能够“有个好去处”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一直都温柔羞怯地低着头的贺贞,在听到了“秦君”这个关键词之后,脸色瞬间就变了。
那一瞬,这位在绝大多数外人眼里,只能作为“当朝一品大员贺太傅的外孙女”存在的女子的脸上,竟萌发出一种奇异的、梦幻的光芒,就好像多年的幻梦在这一刻终于成了真,又像是在沙漠里追逐海市蜃楼的濒死旅人竟然真的误打误撞找到了绿洲。
而从接下来贺贞的反应中就能看出来,她真是个不一般的人物,明明都激动成这个样子了,却还是能够用那种和之前别无二致的语气,犹犹豫豫低声开口道:
“……现在怎么好说这个呢?还是日后再谈吧,先给阿玉把礼行了最要紧。”
就这样,在一干人等满怀热情、跃跃欲试的目光下,秦慕玉的自梳礼开始了。
那一尊千里迢迢从茜香国请来的神像,被掩在神龛之中,端着一张完美无瑕、倾国倾城的面容,目含慈悲地俯视着每一位前来跪拜的人;然而它的真身与本体,早已从高高在上、不染人间烟火气的三十三重天,下降到凡尘中了。
秦姝从一旁边缘錾着梅花纹样的银盆中,略微沾了点洒过香露的水,随即从妆奁中取出一把金梳,温和而从容地将其缓缓送入了秦慕玉散下的长发中:
“吉月令日,始加金梳;砥志研思,艰难玉成。”②
在场的宾客大多都比谢爱莲年长几岁,膝下儿女成群,且就算没有女儿,也去过别人家的小女郎的及笄礼,因此能敏锐地察觉出,来自茜香国的自梳礼和中原地区传统的及笄礼有怎样微妙的相似和不同:
明明都是将头发从少女的发式变成发髻,说到底,都是梳头的动作,可不知道为什么,以“对外宣告年纪到了可以嫁人了”为目的而进行的及笄礼,在“当年这么做的女人是为了换取能出门做生意做官的权利”的自梳礼面前,竟莫名矮了一头。
哪怕在眼下的茜香国,因为女人也能正常出门经营、科举入仕,因此连带着行自梳礼的人也少了,可这种被碾压、被对比下去的感觉,却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半分。
别的不说,光看自梳礼的说辞,就和及笄礼完全是两码事。
在中原的及笄礼上,主家、宾客和礼官,翻来覆去说的无非就是一套“淑慎尔德”的套话;然而在茜香国的自梳礼上,这套与功名和国家相挂钩的全新说辞一出口,便莫名给人一种不可冒犯、不可逾越的庄重威严:
“寿考绵鸿,以介景福;与国同休,永天之佑。”
“以岁之吉,以月之令,保兹永命,受天之庆!”
说话间,秦姝已经为面前的人挽起了发髻,将金梳别在秦慕玉如云的秀发间,在满室明烛高照、香烟飘荡之下,对周围受邀前来观礼的宾客们朗声道:
“礼仪有序,允观尔成。”
于是众宾客纷纷执起面前的酒杯,向着秦慕玉的方向遥遥祝酒,齐声恭贺道:“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
这一套按部就班的流程走下来之后,秦慕玉便去内室继续更换衣服,没过多久,便穿着一身簇新的葡萄紫圆领袍出来了,长发高挽成髻,佩金梳、玉珏、犀角带,好一个明艳又利落的年轻女郎。
然而正在秦慕玉执着酒杯,向前来观礼的宾客们一一道贺之时,突然有人满怀讶异地“咦”了一声,疑惑道:
“奇怪,秦君呢?”
众人被这般一提醒之后,也接二连三地反应了过来,此时此刻,本该和谢爱莲母女二人一同在这里招待来宾的那位贵客,不知何时,已经从厅中消失了。
谢爱莲略一思忖,便露出了个歉然的笑意,委婉道:“秦君生性不爱热闹,便不在这儿和我们一起喝酒了。姐妹们如若有什么要紧事,不妨先说给我,等我回去后再转告给她,其实也是一样的。”
结果这番话一出,不仅没人抱怨秦姝的失礼,甚至还引得众人纷纷露出了然的神情,顺便给秦姝把“茜香国名师”的身份坐得更实了:
这位玄衣女郎明明如此年轻,却还能被谢爱莲如此礼遇,如果她没点真本事在身上,怎么能有这番待遇呢?再结合一下谢爱莲的科举成绩……没错了,这位女郎果然是教书育人的一把好手!
谢爱莲:……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的姐妹们正在想一些虽然很对但是也很奇怪的东西。
而此时,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按上了个十分合适的“名师”身份的秦姝,在回房的路上,匆匆赶来的贺贞拦下了。
近距离观察之下,这张被彻底毁容了的脸带来的视觉震撼能翻上十倍,可即便如此,贺贞也半点恐惧反感的神色也没有,就像个没事人似的,快步趋前,揽起裙摆,纳头便拜:
“贺贞见过秦君,恭祝太虚幻境主人寿与天齐,芳龄永继。”
被一个照面就叫破了身份的秦姝不易被察觉地轻轻一挑眉,随即转过身来,弯下腰伸出手,十分亲切地把着贺贞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温声道:
“贺家女郎是不是认错人了?你好生看看这张脸,和茜香国上上下下全国供奉的那位神灵,可有半分相似之处么?”
“秦君说笑了,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秦君。”贺贞被秦姝搀扶了起来之后,就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这位按理来说应该只庇护茜香国的神灵,只觉恍若隔世,又如在梦中:
“我家中长辈迟迟未为我议亲,因此这些年来,我得以久居闺中,研读诗书。”
“也正因如此,我曾在茜香国林氏女皇先祖留下来的《遇仙镇小传》中,有幸见过秦君的画像。”
一开始刚被贺太傅这样忽视的时候,幼时的贺贞还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但时间一久,逐渐年长起来的她不仅习惯了这种冷遇和漠视,甚至生出一种“幸好如此”的侥幸感:
这些年来,当别人家的姑娘在相亲议亲的时候,被忽视的贺贞在读书;当已经嫁做人妇的姐妹们逐渐减少了外出社交的次数,开始在家中相夫教子的时候,被忽视的贺贞还在读书;当已为人妇的她们被家长里短的事情困扰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贺贞还在读书。
因为除了读书,贺贞也没什么别的事情能做了。
贺太傅一心一意扑在朝廷政务上,就好像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政事中后,就能够安慰自己,说自己生不出孩子完全是因为公事太忙,还能顺便赚个好名声;就算偶尔有闲暇时光,比起造人和传承香火这样的大事来,贺贞作为区区一个姑娘家,哪儿值得被这位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放在心上呢?
可也正因如此,因为没什么别的娱乐而只能读书的贺贞,在这二十几年里,硬生生把自己给读成了一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的名士。
由此可知,贺贞的知识面真的很广。别说秦姝只是改换了面容,只要她周身这种过分冷静却又十分温柔的气质始终未能掩饰,这种救困扶危的大贤行为也一直没有改变,她迟早都能从当年林氏宗族三言两语的记载中,按图索骥地把秦姝给认出来。
如果贺贞跟秦慕玉这个理论上的晚辈再熟一点,能够从这位白水素女的口中,得知三十三重天上的情况的话,就会讶异地发现,她的这番经历,甚至连她整个人的人设,在天界都有着十分相似的“另一半”:
她在闺中苦读二十年,按照“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货真价实的新规矩,折合一下,便是白水素女秦慕玉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紧急突击的那大半个月;在长久的被忽视中,贺贞无师自通了用怯弱温柔的外表把自己给伪装得无害的技能,与天然便自有一段流袅娜态度的太虚幻境第一文书官痴梦仙姑,又有了十分微妙的相似度了。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比如断腕太后述律平和瑶池王母在某种程度上也十分相似,因为她们都是身居高位的女性执政者;再好比谢爱莲和引愁金女都是算账的一把好手,放在现代社会高低得是个高级会计师……
就好像自从秦姝提出那个“提高办事效率”的全新法典,甚至用这个法典修改了天界神仙下凡的办事流程,还更深一步地影响到了天地间的规则,将人间和天上的时间流速彻底分开来之后,人类和神仙们的命运,便从此愈发互不干涉地遥远了起来。
可在这渐行渐远的距离中,又有着一丝最本质的相似,仿佛在预示着所有的故事都将趋于大同、合而归一的命运。
不过那也是在很多很多年后,贺贞才能知道的事情了。
眼下她望着面前的玄衣女子,只觉心神激荡,千千万万句思绪汇集之下,竟叫她一时间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会有错,这就是太虚幻境之主,六合灵妙真君秦姝!
我当年对灯苦读时,曾有过的“秦君既然如此博爱,那她什么时候会来我们这边”这一疑惑,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了解答,她果然听见了像我一样,被传统的三纲五常、男主外女主内的条条框框,拘束得只能困于闺阁中的女郎的呼唤,从茜香国登山涉水,跨越万里,救我们来了!
于是还没等秦姝再说些什么,贺贞便又一次挣开了她搀扶的手,再度深深拜下,动容道:
“秦君风度过人,令人见而心折,久久难以忘怀。故而改换面容这个法子,只骗得过寻常人,却骗不过无数以秦君为楷模的女郎的。”
“还请秦君示下,不知秦君这番前来北魏,可有什么要事?如有要事,还请秦君尽管吩咐,我定为秦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姝静默了片刻后,再度将贺贞从地上扶起,温声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天庭公干,恰巧路过此处罢了——你叫贺贞?真是个有胆识、有大智慧的好姑娘,倘若我没有经由此处,怕是就要错过你了。”
结果这番褒奖的言辞一出口,秦姝便讶异地发现贺贞的神色竟然心虚了一瞬间,连目光都游移了:
“啊……嗯……嗯……这个……”
秦姝看着贺贞的神色,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等等,按照你原来的构想的话,如果我今日未曾前来,你接下来几年有什么安排?”
贺贞:“果然是秦君,竟然看穿了我的盘算。实不相瞒,我原本打算明年偷渡去茜香国那边,假死计划和假路引都已经安排好了,眼下正在考虑如何解决‘怎样才能不动声色离开京城’的这个难点。”
秦姝目瞪口呆:“好家伙,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贺贞害羞一低头:“这个,说来惭愧,其实还是从秦君的传说中得到的灵感。”
秦姝:???
贺贞信心满满解释道:“秦君当年为救云罗和白素贞,曾奋不顾身,数次跃下灌愁海前往人间。如此急公好义、高风亮节之举,实在令我心生感触,便从中学到了秦君‘事急从权’的做法。既然都是为了紧急之事可以暂时忽略正规流程,那我想从北魏偷渡到茜香也很正常。”
秦姝:……???不是,等等,你们不要一个两个都学我偷渡啊!不要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什么作业都抄只会害了你!
正在秦姝在内心疯狂吐槽的时候,贺贞见她神色平静,不辨喜怒,心想此时不赌更待何时,便第三次拜下,对秦姝深深叩首:
“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秦君成全。”
秦姝闻言,沉默片刻,却并未如之前一样,第一时间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只淡淡道:“你且说来。”
贺贞就这样端正地跪在地上,看似纤瘦的、怯弱的身影,在面对这位往日只在书中读到过她的传奇的天界神灵之时,竟有着无与伦比的勇气,将她偷偷盘算了许多年的那件事和盘托出:
“我听闻昔年苏杭水神白姊尚未修成正果,在人间化名‘白素贞’的女子之时,曾蒙秦君搭救,这才使她得以脱离苦海,跳出樊笼。”
“当时秦君是借了白姊的一缕神息,幻化成她的模样,使得杭州知府有眼无珠之下,冒犯了秦君,才让秦君得以有出手的机会,干涉人间诸事。”
眼下贺贞的口中,虽然恭恭敬敬地说着神仙的事情,可她的心中所想的,却并非什么通真达灵的事情,而是最简单、最朴实的人类的事情:
当年的白素贞是一位散仙,因此能够挣脱不合理的红线修成正果,那我呢?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人类,那么我退而求其次,不要修仙,不要正果,不要什么白日飞升、行满功成、长生不老,只要一个能够让我将多年的苦读换成功名利禄的机会,不过分吧?
世人皆羡神仙快活,千古第一帝更是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铸造十二金人,捧玉盘承接天上仙露以求长生。可我是俗人,我只想要扬眉吐气,手握大权,位极人臣。
只要生前无愧于心,哪管死后鬼神之事!
于是贺贞再拜下去,开口道:“可见即便贵为神仙,也有可做的、不可做的事情。哪怕秦君已经是香火千万的六合灵妙真君了,也不能随意插手人间事务,可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