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半晌没言语,末了,轻轻吁出?一口气:“你这叫,略懂?”
他见过华夏历朝历代的名画,宫里如意馆那些翰林供奉,哪个不是笔精墨妙?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
他也?见过西洋人的画,那些传教士进贡的圣母像,静物写生?,还有人像,头一回瞧时?也?觉着新奇。
可那些洋教士的画,呆板,匠气,光影分得太清,反倒失了灵气。
而?温棉这幅牡丹,既有西洋画的“真”,又有中土的“韵”,那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他抬眼看向温棉,那眼神活像第一回 认得她似的,上上下下打?量。
温棉被?他这么直愣愣瞧着,倒有些不自在,不舍地放下笔:“您别?瞧我了,怪不好意思?的,这不算什么,随手一抹的东西罢了,比起那些正经画师的作品,这也?就刚入门。”
这要搁画室里,只是交作业的水平罢了,她系里那帮大牛的习作,那才叫画呢。
皇帝听不见她心里的这些声音,只瞧见她低眉顺眼,一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然模样,心尖儿像叫人拿羽毛挠了一下,痒滋滋的,轻飘飘的。
他牵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到宝座上,笑的好像捡到个大宝贝:“既如此,这幅麻姑献寿图,你与朕一同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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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是过渡章,都是在为后头一章爆发戏做铺垫,我要好好想想那章该怎么写[比心]
第58章 燕窝字菜
温棉被他?按在宝座上,理智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实在技痒难耐。
如同开?闸放水,一旦闸口开?了个小口子,水就?止不住了。
她捏起?炭条就?在纸上勾了几笔,描出个麻姑捧桃的样儿来,身边跟着鹿,后面是大朵大朵姿态极妍的牡丹。
她把纸往皇帝跟前?一推,道:“万岁爷,我不会使毛笔,要不您照着我这炭条印子描一遍,再上色,成不成?”
皇帝低头看了看那几笔草稿,眉眼便弯了:“成,这样极好,等画完了,朕献给太后,就?说这是咱俩一块儿画的。”
温棉一听?,吓得险些从宝座上出溜下去。
这竟然是给太后的寿礼?
“那可不成!千万不成!您可千万别把奴才说出去!”
皇帝笑了笑,没接话,笑得高?深莫测。
温棉见此,更急了,扯着他?袖子道:“万岁爷,您听?见了没有?真别提我,太后娘娘知?道是您亲手?画的,这寿礼就?已经顶顶体面了,奴才算哪根葱哪瓣蒜呢?太后娘娘要晓得是我画的,没得嫌这画脏了她的眼呢。”
皇帝眉头一拧,把脸沉下来:“你?这叫什么话?见天儿嘴上糟践自己?。”
温棉急眼了,拽着皇帝的夔龙箭袖不撒手?:“反正您横竖别说是我画的……”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能威胁皇帝什么,探身去够案上那幅画,作势要撕。
皇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手?腕,妥协道:“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不说还不成么?你?这丫头,脾气也忒大了,这是御案上的东西,你?也敢动手?动脚的?说撕就?撕。”
两人正拉扯间,赵德胜进来了,说寿庆处的人来了,有事禀报。
皇帝这才收了闲适的神情,叫人进来。
寿庆处的太监托着本黄绫面的折子躬身进来,双手?呈上:“启禀主子,圣寿节各色陈设、宴席、戏班、赏赐物件俱已备齐。
独长河沿线行宫道路的点景陈设尚未完工,折子里头列了单子,请主子示下。”
皇帝接过折子,扫了一眼,朱批几个字:“着内务府办,催。”
温棉立在御案旁,眼睛无意往那折子上溜了一下,就?这一眼,她的眼睛差点瞪脱眶。
折子上头明?明?白白写着,圣寿节各项用度,核销银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
天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前?几月万寿节,皇帝三十整寿,听?说便花了四万八千两,如今太后六十圣寿,这折子上写的二十万两,还只是添补不足,前?头已经支出去多少?
只怕三十万两都?打不住。
这样成千上万的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有什么意义?外?头百姓可知?道么?
这许多钱要是开?办书塾,教化百姓,或是投入百工,不知?道能鼓励多少人研究科学。
寿庆处太监下去,皇帝搁下朱笔,偏过头来。
他?耳边却?飘进一连串细细碎碎的t心音,像风里散落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全是埋怨。
他?扭头去看温棉,那小妮子面上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可他?听?得真真儿的,她心里头正骂他?奢靡无度,是朱门酒肉臭。
昭炎帝把手?一伸,握住她手?腕子,轻轻一带,把人拉到身侧。
温棉吓了一跳,险些把撞到御案上,把茶盏摔了。
她挣脱开?来:“那什么,您要说话就?说话,做什么拉拉扯扯的?”
昭炎帝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
温棉立刻笑得两眼弯成两条缝:“哪儿能啊。”
皇帝摇摇头,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骂朕穷奢极欲之类的罢了。
朕不是昏君,不是不知?柴米油盐贵,只是这些银子,不得不花。
一来,太后六十整寿,六十春秋一甲子,不是寻常岁寿,朕以孝治天下,若不大办,难免落人口舌。
二来,八方使臣,蒙古王公皆来朝贺,他?们?不单是来瞧太后的寿宴的,更是来瞧咱们?大启的底气足不足的。
三来,朕也好借着这场盛事,看看谁尽心,谁敷衍,谁可用,谁不可用。
再者说了,朕没动国库的银子,花的全是内库的,你?放心,朕心里有数。”
温棉垂着眼睛听?他?说完,颇不以为意。
「说得好听?,还不是铺张浪费,这么多钱,别内库花完了,就?去从国库取钱。」
昭炎帝盯着她的眼睛看,叹了口气。
从没发现她竟然有颗忧国忧民的心,一旦忧心起?天下大事起?来,也能忧心到十分。
他细细地算起帐来。
“你?放心,区区三十万两,还不至于花穷了朕,单是每年盐课税就?有三十万,更别说还有皇庄、织造、粤海关、淮安关等部分关口的盈余银。
且不是每年都这么大手大脚的,今年因是整寿才如此,况且大多银子用来修路修桥了,这也是于民有益的事。
朕不会以内廷之事动用国库的。”
温棉顺着皇帝的话道:“万岁爷说得是。奴才没有见识,想得太窄了。”
「内库的钱怎么了?内库的钱难道就?不是百姓交的税吗?修路修桥才能花多少,取之于民就?该用之于民!」
温棉在心里把完颜家骂出屎来,抬眼一瞧,发现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忙敛了心神。
这皇帝也是奇怪,好像能看到她心底似的,每每被他?一瞧,自己?心都?紧了。
昭炎帝看了她好半晌,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你?啊你?,你?若是个男人,入朝为官,一定是令朕又爱又恨的直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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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太后叫三丹姑搬出好几卷画轴,一幅幅抖开?了摊在炕桌上,尽是各府格格的画像。
苏赫往椅背上一靠,手?里把玩着一只粉红釉把莲纹茶盅,苦笑道:“姑爸,您要是每回在侄儿来请安时,都?变着法子让我相看姑娘,那往后我可不敢再登您的门了。”
太后拿指头虚点了点他?,嗔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伦,你?再这么混着,怎么得了?
那一屋子通房丫头,没一个正经能拿出门去的,满京城打听?打听?,谁家十八九的大小伙还不成亲?像什么话。”
苏赫垂着眼皮,茶盅盖儿拨弄着浮叶,忽地笑道:“侄儿还想再逍遥两年,不想这么早讨媳妇束头束脚的,要不,先寻两个侧福晋搁屋里?”
他?抬眼,觑着太后脸色。
太后奇道:“听?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有了人选?怎么不娶回家做正头娘子?难不成是身份不够?你?先说,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苏赫手?指一顿,将茶盅搁回案上,慢吞吞道:“这个嘛,侄儿还得再想想,还不知?人家姑娘愿不愿意呢,我日?后再来求姑爸。”
太后听?了,转头看向三丹姑,指着苏赫道:“他?这竟真是心里有人了,我竟一点儿不晓得。”
三丹姑笑道:“年少慕艾,也是有的。”
太后脸上笑模样忽地一收:“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你?要纳侧福晋只管纳就?是了,怎么说要求我?难不成那姑娘家世不好看?不会是粉头之流吧?”
苏赫忙道:“姑爸说什么呢?要真是那种身份,我哪里敢求到您跟前?,平白污了您耳朵。”
姑侄正说着话,外?头小太监拖着长声?通传:“各宫妃主子来给娘娘请安了。”
太后抬了抬眼皮,道:“知?道了。”
苏赫一听?,慌忙站起?身就?打千儿告退:“姑爸,侄儿还有差事,这便走了,明?儿再来看您。”
太后摆摆手?叫他?赶紧走。
外?男不得见后妃,这是铁打的规矩,他?虽是太后的亲侄儿,仗着这层关系时常给太后来请安还成,可真要跟妃嫔们?打个照面,传到前?朝去,言官那帮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
苏赫绕路从寿康宫那边走了,一路上没碰到后宫女眷,这才松了松领扣,长吁一口气。
妃嫔们?齐刷刷给太后请安,坐在一起?,凑在太后跟前?,拣着些家常话儿说。
娴妃夸今年江宁进贡的妆花缎颜色鲜亮,做衣裳准精神,乌贵人说内务府新呈的点翠簪子工艺极好,敬妃只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
其余低位妃嫔更是敬陪末座,又要哄太后开?心,又要哄主位们?开?心。
太后听?了一晌闲话,端起?茶盏抿了口,忽道:“今年本是选秀之年,皇上虽说后宫不进人了,可二阿哥、三阿哥屋里,也该挑几个好孩子伺候着。
还有四阿哥的嫡福晋,也得相看起?来了,你?们?这些做母妃的,心里要有个成算。”
几位妃嫔忙敛了笑,齐齐应了声?“是”。
太后摆摆手?:“罢了,我也乏了,你?们?且退下罢。”
众妃嫔敛衽行礼,鱼贯退出慈宁宫。
回宫的路上,淑妃一路沉默不语,似是在想什么。
这倒稀奇,娴妃敬妃看她,跟看西洋景儿似的。
她素日?是个跳脱的性子,最爱说笑热闹,在太后跟前?更是如此,今儿个却?像锯了嘴的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