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知者,大内中只有一个人会?用这样的帕子。
他?下意识伸手,把?那盘橘子摁在了案上,“哐当”,果子被震的滚出来两?个。
“这橘子是谁送来的?”皇帝的声音不高,冷得掉冰碴子。
几个小太监“噗通噗通”全?跪下了,浑身打摆子。
皇帝指着橘子底下那方手帕,声音更沉了:“说,是谁放的?”
端橘子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舌头都打结了,带着哭腔道:“回主子爷,是温姑姑垫上的……”
皇帝冷笑一声,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去:“你倒是听她?的话,这又是充得什么孝子贤孙?”
小太监被这话吓得魂儿都快没了,整个身子伏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德胜在门?外听见里?头动静不对,赶紧小跑着进去。
一进去就见皇帝不是好脸色。
赵德胜忙陪笑:“万岁爷息怒,是奴才没留心……”
“你少跟朕打马虎眼?!”皇帝截断他?的话,拿起那方素白手帕,“她?这是什么意思?嗯?”
赵德胜腰弯得更低了:“主子爷圣明,温姑娘她?其实一直在外头候着求见呢。
奴才方才瞧见了,她?手里?还端t着个捏像饽饽,捏得那叫一个精巧。
眉眼?身量,一瞧就是照着您做的,花了十二分心思。”
皇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会?儿知道怕了?想起来要求情?了?早干什么去了?
他?神色虽还不虞,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门?口瞟了一下。
赵德胜觑着他?的脸色,道:“奴才不知温姑娘犯了什么错,只看到她?急得快哭了,这才……”
昭炎帝差点就开口叫温棉进来了,只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御案前踱了两?步,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想走就走,想见就见?他?是天子,难道要被她?一个女?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本想说不见,可看着那方素帕,终究是没说出来,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叫她?进来。”
温棉这才端着那盘捏像饽饽,缩着脖子蹭进门?来。
昭炎帝耷拉着眼?皮,冷冷一瞅,见她?这副低眉顺眼?儿的样儿,心里?头那口闷气非但没下去,反倒像揭了盖儿的蒸锅,腾地拱起来了。
他?讥诮道:“嗬,这不是骨头硬得很的温姑姑吗?这会?怎么变鹌鹑了?
方才不是还跟朕摆出一副碧落黄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这又是在演哪一出?”
温棉将食盒搁在一旁,利索地跪下。
“万岁爷,奴才是来请罪的,奴才方才猪油蒙了心,痰迷了窍,不知天高地厚。
回去后越想越后悔,一想到可能伤了您的心,奴才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难受得紧,奴才知错了。”
赵德胜这耳朵一沾这话音儿,心里?立马抽冷子。
这可不是他?们该听的,带着小太监,一溜烟跑了。
整座殿里?就剩下两?个人,皇帝这才开口。
他?冷笑一声:“怕朕伤心?你是怕朕伤不死心吧!”
温棉垂下眼?睛,再抬起头时,眼?圈微微发红。
她?打开食盒,露出才做好的饽饽。
“万岁,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奴才现在后悔的不得了,不该那样下您脸面,你不原谅奴才,奴才不怨什么,只求您看在奴才一片诚心的份上,收下这个吧。
奴才也是才知道,八月十五那日,您是有心给奴才过生日,才放了两?遍烟花。
您这样待奴才,越发折得奴才活不成了,奴才感念这份情?,故而亲手做了捏像饽饽。
一点一点捏的,蒸了好几次才成,奴才没别的意思,就想用这个,给您过个生日。”
皇帝目光扫过那食盒,又飞快地挪开。
“哼,区区一个饽饽罢了,就想把?朕糊弄过去?你当朕是三岁孩子?”
温棉赶忙又挤出笑,话说的更软和?了:“皇上是万乘之尊,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这是奴才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了。
奴才知道方才那些?话实在混账,伤了您的心,真心实意来赔礼的,东西不值钱,可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昭炎帝盯着她?的眼?睛,眼?神深不见底。
“怎么?这会?儿知道后悔了?你又愿意入后宫了?”他?顿了顿,挑眉道,“朕告诉你,若这回是你自愿点头,那宫里?给你的位份可就不再是妃了,你就从最末等的官女?子做起吧。”
温棉脸上的笑容差点绷不住,心里?的呐喊几乎要冲口而出。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心头火霎时又冒起三丈。
好好好,还以为她?识抬举,知好歹了,没成想还是这样油盐不进。
他?重重一拍御案:“哑巴了?说话!”
温棉被他?吓得一激灵,慌忙垂下眼?,稳住心神。
“万岁爷息怒,奴才不敢借几个饽饽就求后宫位份。
奴才只是想着,明日就是您的万寿圣节,与您相识这些?时日,也算同生共死过,无论如何?,不能让您带着不痛快过生辰。
所以奴才才诚心诚意做了这个捏像饽饽,是来给您贺寿的,只盼您能开怀一笑。
奴才真的不是为了求什么位份荣华,就只是想求您开心。
您要是能笑一笑,比叫奴才长?生不老还叫人高兴。”
昭炎帝听着她?这番话,理智告诉他?这丫头满嘴虚与委蛇,没几句真心,可那颗不争气的心,却偏偏没出息的怦怦乱跳起来,搅得他?一阵烦躁。
灯影儿慢悠悠爬到他?脸上,照见皇帝绷紧的脸。
他?几乎要苦笑了。
他?这一生,什么风浪算计没经?历过?怎么偏偏栽在这小女?子手里?,弄得心神不宁,方寸大乱,全?无半点为君的体统。
真真是撞到克星了。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坐直身子,端起帝王的架子。
“既如此,东西放下,你滚出去吧。”
温棉却没动,反而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道:“皇上,奴才厚脸皮,还想再求您一个恩典……”
皇帝简直要气笑了:“你居然还开得了这个口?你数数自己犯的这些?罪过,大言不敬、顶撞圣躬、悖逆犯上、心怀怨望……
桩桩件件,哪一条不够治你死罪?
凭这些?,朕即刻将你拖出去砍了都不为过,若不是念在你曾割发救主的份上,你早就是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了!”
温棉垂着脑袋,抿着唇不说话。
皇帝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火更旺:“怎么又哑巴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现在想求什么恩典?”
他?话音一转,肃着脸看跪在下面的温棉,看到她?乌黑的发顶,雪白的脖颈。
拉长?了调子,幽幽道:“不管你求什么,若想办成事儿,就自己滚过来伺候。”
这句话说的颇有些?暗示的味道,温棉心中一凛,她?明白皇帝话里?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
可不到万不得已,她?真不愿意用那个法子。
昭炎帝见她?仍僵在原地,毫无动作,更是怒极。
他?几步上前,一把?钳住温棉的胳膊,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刚想发作,却见她?的眼?眶跟盛满了水的琉璃盏似的,泪花在当间儿转悠。
昭炎帝一愣,硬邦邦道:“朕还没骂你呢,你哭什么?之前不是骨头硬得很吗?不是说什么宁死不从,要自由自在吗?说那些?话时的硬气哪儿去了?现在倒知道掉金豆子了?”
温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泪花掉落在地上,摔成八瓣。
她?抬起头,哽咽道:“您是皇帝,我是宫女?,您要对我做什么,我自然是反抗不了的。
可您还不许我害怕吗?您后宫佳丽三千,我就只有一个人,一条命啊。”
皇帝见她?泪落,攥着她?胳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心里?那堵着的气墙也似塌了一角。
他?不由的放低了声音,妥协道:“难道你还信不过朕?”
他?转身走到御案后,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明黄锦匣,当着她?面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钤了玉玺,只待发出。
皇帝将圣旨取出,缓缓展开。
温棉被他?拉到桌边,低头望去,只见上写着“咨尔温氏,淑质柔嘉,性行温良……着册封为宸妃……”
越级册封的妃位,寓意深远的宸字,明明白白彰显着非同寻常的心意。
“这道旨意早就拟好了,一直收着,朕若只是贪图一时欢愉,早就下旨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拟旨存匣,等你心甘情?愿?难道你还看不出,你在朕心中,是何?等分量?”
温棉看着那卷明黄的绢帛,心绪复杂至极。
她?没想到,自己拿到的是宠妃的剧本。
“棉棉,你多信信我,好不好?”
温棉深深吸了一口气,泪水又涌了上来。
“万岁,我现在知道了,您是真心爱重我的,可我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我不愿意做小老婆。”
皇帝长?长?叹了口气,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蹭过她?脸颊的泪痕。
“你呀,也太心急了,历来立后,要么倚仗家世,要么母凭子贵,或是有大功于社?稷。
朕不会?让你一直停留在妃位上的,贵妃、皇贵妃、皇后,朕会?让你,一步一步,名正言顺地走上去。”
若非如此,他?那么关心温大毛的仕途做什么。
温棉心头震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爱意涌动的那种悸动,而是一种震撼,一种懵然。
她?好像得到了这全?天下最有权势之人的爱意,她?勉强用这个词来形容皇帝这份滚烫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