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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勇家住省城,山长派人送去死讯,他的家人当日下午才赶来书院。
谢家并非大富大贵之家,原本只是寻常农户,只因姑母貌美,成为某位官员的宠妾,一大家子才跟着鸡犬升天。
见了谢勇的尸体后,谢母一屁股坐到地上,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我儿离家时活蹦乱跳,为何数日未见,他便死于非命?”
谢母眼珠一转,盯上围观的学生,一骨碌爬起来,冲到一人面前,死死抓住他:“是不是你杀了我儿?”
被抓到的倒霉蛋吓懵了,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谢母又盯上另一个人:“瞧你长得贼眉鼠眼,定是你害了我儿!”
另一个倒霉蛋:“......”
不是,你怎么还羞辱人呢?
同行的谢家人则指天骂地,指责书院不作为,平等辱骂每一个过路的学生。
言行之粗鄙,令人不忍直视。
李裕双下巴都吓出来了,拽着谢峥拔足狂奔:“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谢勇他娘嘴巴张得好大,感觉可以将我整个儿吞进肚里去。”
谢峥故意吓唬他:“快跑快跑,她冲着我们来了。”
“啊啊啊!”
李裕不敢回头看,两条短腿几乎蹬出残影。
谢峥快要笑疯了,任李裕拽着,直到书院门口才停下。
李裕撑着膝盖大喘气:“追上来了吗?”
谢峥笑得好大声:“其实根本没追过来。”
李裕瞪眼:“谢峥!”
谢峥:“欸!”
李裕气坏了,满眼控诉地瞪着她。
“生命在于运动,我是为你好。”谢峥理直气壮表示,李裕不为所动,她只好举手投降,“我错了,不该逗你,请你吃煎饼好不好?”
李裕一扭头,哼哼两声,又扭回头:“要加肉的。”
谢峥爽快应下,领着李裕直奔小食摊。
“阿爹阿娘,这是李裕,我在书院交到的好朋友。”
李裕?
谢义年和沈仪面色微变,向谢峥投去隐晦询问的眼光。
谢峥点点头,竖起两根手指,拖长语调:“阿娘,想吃煎饼。”
沈仪没想到谢峥竟将
县丞大人家的小公子领了过来,紧张得心怦怦跳,掌心也冒汗,在襜衣上蹭两下,清清嗓子,语气如常:“有什么忌口的吗?”
李裕摇头,一板一眼回答:“什么都能吃。”
“好嘞!”
谢峥冲谢义年眨眨眼,拉着李裕去另一边等着。
谢义年咧嘴笑,心底紧张淡去大半,同沈仪低声道:“满满在书院有朋友,我也就放心了。”
先前出了宋信的事儿,夫妇二人始终放心不下。
满满年纪小,性子软,书院里有许多身份贵重的学生,万一又受欺负怎么办。
开课这么久,没见满满与谁走得近,一直独来独往,整日里只知读书做题,夫妇二人担心满满累坏身子,都盼着她能有个新朋友,两人四处玩一玩,散散心。
现在好了,满满在书院极受欢迎,又有了朋友,他们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原处。
谢义年心里美滋滋,手肘戳戳沈仪:“娘子,多加两块肉。”
沈仪没好气地瞪他:“用得着你说?”
谢义年嘿嘿笑,见有食客到来,忙迎上去:“客官想吃点什么?”
李裕从未来过小食摊这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哇——这里好多好吃的!”
谢峥敛眸看人,声音低不可闻:“你身子虚,肠胃弱,偶尔吃一次还行,断不可多食。”
若是吃坏了肚子,李县丞李夫人是要怪罪她的。
李裕嗯嗯点头,同谢峥说起不久前做的试帖诗题:“押‘花’字韵的那道题......”
沈仪很快做好两个煎饼,送到两人手里。
李裕迫不及待咬上一口,犹如慢镜头一般,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谢峥含混问道:“好吃吗?”
李裕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忙着吃,根本顾不上答话。
“好巧呀小哥哥,我们又见面了!”
稚嫩嗓音软绵绵,活泼又悦耳。
谢峥循声望去,是书肆东家的女儿,说要给她做媳妇的那个。
小姑娘今日穿了身鹅黄色襦裙,轻薄衣料裹着圆滚滚的小身子,乍一看活像只圆墩墩的小黄鸡,很是憨态可掬。
谢峥喜欢可爱乖巧的小孩,譬如眼前这个,眉眼染笑:“是很巧,我刚来不久你便来了。”
小姑娘仰起脑袋,看看谢峥,又看李裕,乌溜溜的大眼睛闪过惊艳:“新来的小哥哥,你长得真好看,我长大后可以给你做媳妇吗?”
谢峥:“......”
李裕:“???”
谢峥无奈,苦口婆心道:“姑娘家不可轻率许下终身。”
小姑娘叉腰,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小哥哥你啦,但你不同意我给你做媳妇,我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这个新来的小哥哥了。”
李裕:“噗——”
谢峥:“......”
无语之际,忽而传来一道急切女声:“薇姐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阿娘一阵好找!”
容貌秀美的妇人快步走来,视线从谢峥和李裕身上划过,眼底涌现警惕,牵起小姑娘的手,不着痕迹后退两步。
薇姐儿毫无所觉,眼睛笑成月牙儿:“我来找小哥哥玩呀。”
年轻妇人未再多看谢峥二人,牵着薇姐儿往书肆去,语调轻柔,却难掩训诫意味:“薇姐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谨记男女大防。”
薇姐儿不高兴地撅起嘴巴:“阿娘,人家还小呢。”
妇人充耳不闻:“我是看在你再过几日便要缠足的份上才带你出来,你若不听话,我现在便让人送你回府。”
薇姐儿瘪嘴,软声道:“阿娘,我不想缠足。”
小姑缠足的时候没日没夜地哭,她害怕。
“不行,你必须缠足。”妇人语气强硬,不容置喙,“回去后将女则抄写两遍,然后去小佛堂反省半个时辰,告诉我今日你错在何处。”
薇姐儿蔫头耷脑,闷闷应一声好。
“阿娘是为你好,唯有熟读女则女戒,恪守三从四德,将来才能嫁得良婿......”
妇人轻柔嗓音渐行渐远,石榴红的裙摆摇曳,一对三寸金莲若隐若现。
李裕感觉自己被嫌弃了,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咬一大口煎饼,没话找话说:“从前在北直隶的时候,住在隔壁的姐姐有一段时间哭得特别大声,且不分昼夜,好几次我被那阴森森的哭声吓醒,一度以为她跟我一样,被家里人虐待了。”
“后来我才晓得,她是在缠足。”
李裕至今回想起,仍然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超小声说道:“阿爹也喜欢缠足的女子,后院里三个妾室皆是如此,她们每次见了我都讨好地冲我笑,我好担心她们走路摔倒......”
谢峥捏住他的嘴:“好了别说了。”
这孩子也是心大,什么话都往外说。
李县丞若是知晓宝贝儿子背后蛐蛐他的小妾,怕是要将李裕的屁股揍开花。
不过谢峥觉得大周朝的男子实在重口味,居然会喜欢那样一双畸形扭曲的脚。
更为大周朝的女子悲哀。
为了男子虚无缥缈的喜爱,将自己从健全变为畸形,余生寸步难行,只能被拘在那方寸后院里。
或许自愿,或许被迫,谁又说得清呢。
吃完煎饼,两人在书院附近闲逛一阵,李裕乘马车回家,谢峥则去给爹娘打下手,帮忙收钱。
戌时,谢峥送走了谢义年和沈仪,揣着手于莹莹灯火中穿行,往春晖院去。
许是白日里出了命案的缘故,天色尚未黑透,在外活动的学生寥寥可数。
周遭安静得可怕,夏风拂过,树影沙沙作响。
临近春晖院时,与沈思言狭路相逢。
沈思言认出了谢峥,颔首示意。
谢峥回以微笑:“真巧,短短两日你我已经相遇三次了。”
沈思言眸光微凝,含混应一声,轻声细语道:“沈某还要回去做功课,先行一步。”
谢峥抬手示意,沈思言拱手,步履如风,孱弱身影融入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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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常有差役现身书院,盘问或调查。
起初众人战战兢兢,后来转念一想,凶手又不是他们,何必庸人自扰,索性视而不见,专注听课、温书,为月底大考做准备。
“宁邈。”
杨教谕严肃的声音响彻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