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管家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谢小公子安好,夫人为您和小公子备了朝食,请随我移步饭厅。”
“有劳您了。”谢峥含笑道,与李裕并肩走进三进宅院。
李县丞已前往县衙上值,由李夫人待客,韩荣作陪。
这厢谢峥踏入饭厅,便拱手见礼:“晚辈谢峥见过夫人。”
李夫人起身相迎,不着痕迹地打量对方。
目光清亮,举止有度,是个好孩子。
李夫人虚扶一把,笑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总算见到裕哥儿日日惦念着的人了。”
李裕羞恼不已,耳根子通红:“阿娘!”
李夫人心底诧异,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鲜活的裕哥儿。
如此这般,对谢峥更重视几分,收敛笑容,向她福了福身:“多谢峥哥儿那日相救之恩,裕哥儿是我的命根子,他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怕是......”
谢峥忙侧身避让:“夫人言重了,我和阿娘只是碰巧遇上罢了。相信当时那样的情况,任何人都会施以援手的。”
说着与李裕对视,看吧,你阿娘还是很疼你的。
李裕也没想到阿娘会说出这种话,毕竟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
震惊之余,更多是欣喜和战意昂扬。
今日他定要揭穿姑奶奶的真面目,将她逐出家门!
李裕按捺心底激动,看向李夫人身后的青年:“这是我的表哥,韩荣。”
韩荣乃是李夫人同母兄弟的独子,已有童生功名。
正月里只身来到青阳县,向李县丞这个举人姑父请教学问,期间一直借住在李府。
谢峥视线在韩荣脸上逡巡一圈:“敢问韩兄可是二月里拦下疯马的那位义士?”
韩荣记得此事,爽快承认:“正是在下。”
谢峥眼前一亮,向韩荣作了个揖:“那日若非韩兄出手相助,我和阿爹阿娘恐怕早已命丧马蹄之下。”
“当时恰好途径城门处,见那匹马失控,便顺手拦下了。”韩荣恍然,“没想到竟是你们一家。”
李夫人听明白来龙去脉后,抚掌而笑:“缘一字当真是妙不可言。”
正月里谢峥救了李裕,紧接着韩荣又救了谢峥。
原来冥冥之中,两家早已结下不解渊源。
思及此,饭厅内的四人俱都笑了起来。
一阵寒暄后,四人入座,用起了朝食。
吃饱喝足,谢峥随李裕前往他的小书房,一待便是四个时辰,直
至傍晚,李县丞下值归家。
李县丞是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身着绿色官袍,举手投足尽显清正端雅之风。
他那双眼炯炯有神,温和又不乏精明,不像个纵容手下鱼肉百姓的昏官。
思及那位姑奶奶的恶毒,多半是那个差役欺上瞒下,李县丞并不知情。
李府不缺钱财,今日有客登门,夕食准备得十分丰盛,满满当当摆了一整桌,色香味俱全。
李老太太懒得与谢峥虚与委蛇,索性借口身子不爽利,在自个儿屋里用了夕食。
一顿饭宾客尽欢。
临近尾声时,谢峥起身作了个揖,颇不好意思地道:“大人,先前您赠予草民的四书五经,草民已将《论语》看完,有几处不解,想借此机会向您请教一二。”
李县丞最欣赏刻苦好学的孩子,闻言欣然应允,领着谢峥去了他的书房。
李裕目送阿爹和好友远去,孤身一人回了小书房。
李老太太一直记恨着李裕昨儿不听她的话,得知他回去了,将绣花针往裤腰上一别,气势汹汹地去了。
......
谢峥道出存疑的几个问题,李县丞逐一解答。
“......如此可明白了?”
“明白了,多谢大人赐教。”
李县丞见谢峥皱着脸,努力消化理解的模样,不禁失笑,总算显出一些孩子气了。
“那几本书上的批注有部分是我在考上举人后所写,现下不懂很正常,随着阅历增长,知识累积,自然便能明白了。”
“难怪呢,草民当时读的时候便觉得十分深奥,太费脑子了。”谢峥敲敲额头,忽而话锋一转,“不过您讲解得十分详尽,且思路清晰,一看就是经常为人答疑解难的。”
李县丞微怔,哑然失声。
他似乎已许久不曾为人答疑解难了。
韩荣是个省心的,他在县学就读,有问题基本都在县学内解决了。
李县丞作为他的姑父,只每隔三五日考校一番。
整个过程也十分顺利,考校完毕各自散去。
李县丞又想起幼子。
长子如幼子一般大时,是他亲自带着启蒙,手把手教导。
而今公务繁忙,早出晚归,幼子与他又不甚亲近,有时三五日才能见上一面。
李县丞惊觉,从去年六月至今,他过问幼子学业的次数竟屈指可数。
“李裕在书院时常与草民提起您,说您学识渊博,说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谢峥稚嫩的嗓音在书房回荡,李县丞思及长久以来对幼子的忽视,臊得面红耳赤,当即表示:“我正打算考校裕哥儿的功课,不如同去?”
谢峥跳下灯挂椅,缀在李县丞身后,直奔李裕的小书房而去。
尚未走近,小书房内突然传出一道尖利的童音:“我不要!别碰我!”
紧接着是苍老的女声:“给老娘老实点,若是让人听了去,老娘便将这根针从你天灵盖戳进去。”
李县丞脚下一滞,眯眼看向守在门口的小厮。
小厮想到李老太太对李裕做的事,以及他们被收买,常年助纣为虐,两条腿软成面条,下饺子似的扑通跪下,面如土色,抖如筛糠:“老、老爷......”
求饶的话尚未出口,屋内传来李裕歇斯底里哭喊声:“别扎我!好疼!我要告诉阿爹阿娘呜呜呜......”
李老太太不屑冷笑:“你一个病秧子,连你大哥一个指甲盖都比不上,我那好侄儿压根不喜欢你,你若再闹,便将你撵回北直隶,到那时你又要吃糠咽菜喽!”
“我不信!阿爹阿娘最疼我,他们舍不得将我送回去。”
李老太太撇嘴,捏着绣花针,狠狠扎下。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踹开。
李老太太不悦扭头:“混账......”
骂声戛然而止,李县丞脸色铁青地立在门外,眼神如刀:“混账?姑母是在说您自己吗?”
李老太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什么话也说不出,满脑子都是两个字——
完了!
第56章
“阿爹!”
李裕见到李县丞, 当即嚎啕大哭,挣开李老太太的手,乳燕投林般扑进李县丞怀里。
“阿爹, 我不要姑奶奶, 她好凶, 还用针扎我, 好疼好疼呜呜呜......”
李裕每说一个字,都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狠狠剜着李县丞的心。
李县丞看向呆若木鸡的李老太太,眼神不复往日的亲近, 变得锐利而森冷。
李老太太打了个哆嗦,挤出一抹笑, 满脸褶子堆在一块儿,丑陋又滑稽:“国梁你听我说, 这都是误会......”
“误会?”李县丞冷声嘲弄,“难不成是裕哥儿将胳膊塞到你手里, 逼着你用绣花针扎他?”
李老太太噎得不轻, 心虚地将绣花针藏到身后。
她深知眼见为实, 这会儿任她喊破喉咙, 李县丞也不会再信她, 眼珠一转, 打起了感情牌, 一边抹泪一边干嚎。
“国梁啊,你娘去得早,是我这个姑母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你拉扯大,供你读书,给你娶媳妇, 让你成为风光无比的官老爷。”
“这些年我在北直隶照顾裕哥儿,即便没有功劳,那也是有苦劳的。”
“你就念在我上了年纪,一时糊涂做错了事,原谅我这一回吧!”
“不可能!”
“老虔婆,你竟敢欺负我的裕哥儿!”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谢峥侧首望去,李夫人一阵风似的卷进门,直奔李老太太而去。
“老虔婆,我打死你!”
李夫人已从丫鬟口中得知事情的始末,气得理智全无,一把揪住李老太太的发髻,噼里啪啦几个耳光。
李老太太如何是正值壮年的李夫人的对手,挣不开又躲不掉,直被抽得嘴角开裂,鲜血横流,惨叫不止。
李裕心头震撼,没想到素来温婉的阿娘杀伤力竟这般惊人。
他下意识搜寻谢峥的身影。
谢峥立在门后,正兴致勃勃看热闹。
四目相对,谢峥眨眨眼,递给李裕一个安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