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听到这话的摊主则直接笑出声,用看戏的眼神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小姑娘蹬蹬跑到谢峥面前,昂首挺胸,脆生生宣布:“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哥哥,我想给你做媳妇。”
谢峥面颊微热,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正色道:“恐怕不行。”
小姑娘鼓起脸,一脸不高兴:“为什么不行?”
谢峥不答反问:“万一我是坏人呢?”
小姑娘理直气壮:“你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好人
这是什么逻辑?
“一个人外表长得好,不代表她就是好人。”谢峥冲小姑娘做个鬼脸,压低声音超凶地道,“说不定她是专吃小孩的妖怪。”
小姑娘像是受惊的兔子,往后蹦出一段距离,珠花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下一瞬,却是咯咯笑起来:“小哥哥,你真好玩!”
谢峥:“......”
对牛弹琴,不说也罢!
恰好沈仪做好煎饼,包上油纸,递给小姑娘:“有些烫,拿稳了。”
“好哦。”小姑娘双手捧着煎饼,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哥哥,我走啦。”
谢峥挥挥手,目送小姑娘举着煎饼,跑进不远处的书肆里。
“阿爹阿爹,煎饼来啦!”
左边摊位的阿婆啧啧有声:“这人呐,还是小时候最好,无忧无虑的,长大了要为生计发愁,起早贪黑累得要死。”
对面摊位的婶子接过话头:“不过那姑娘也就快活这几个月了。”
谢峥不明所以:“此话怎讲?”
婶子抿了抿鬓发,中气十足:“富家小姐年满五岁皆要缠足,她是书肆东家的闺女,家财万贯,为了日后嫁个好人家,是必须要缠足的。”
阿婆唏嘘:“早年我在大户人家当丫鬟,被夫人派去伺候小姐,那位小姐刚满五岁,家里给她缠了足。”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对折的动作:“夫人让我摁着小姐,咔嚓一声脆响,骨头就断了,吓得我两条腿直打摆子,不敢多看一眼。”
“小姐一直哭,挣扎得厉害,嗓子都哭哑了,我也没敢松开她。”
“倒不是我心狠,万一没裹好,还要遭二次罪,弄不好可是要死人的。”
众人听着阿婆的描述,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峥更是眉头紧蹙,眼前自动浮现网络上那些三寸金莲的图片。
畸形而丑陋。
“没办法,谁让那些个臭男人喜欢呢。”
“幸好我全家都是地里刨食的,我宁愿吃点苦受点累,也不想遭那个罪。”
“这世道,做女人难呐。”
谢峥看向书肆,隐约可以瞧见那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小姑娘。
她实在想象不出小姑娘用一对三寸金莲摇摇摆摆走路的模样。
前有女子不得入祠堂的规定,后有以女子血肉堆砌而成的贞节牌坊,如今又来了个缠足陋习。
将脚骨硬生生折断,每走一步路,都如同行走在刀尖上,原谅谢峥无法理解这种畸形的审美。
只能说,这个朝代真是烂透了。
“满满,我跟你阿爹先回去了。”
谢峥收回目光,挨个儿抱了抱谢义年和沈仪:“我也回去啦,明日还要上课。”
沈仪抬手理一理谢峥鬓边的碎发,谢义年则捏捏她的脸。
“去吧,早些休息。”
三人就此分别,各奔东西。
-
一晃又过两日。
期间,袁、方、韩三位教授以及新任命的秀才班梁教授暗中查访,发现多起霸凌事件。
核实无误后,情节严重者作劝退处理,情节较轻则记过一次,若屡教不改,便逐出书院,永不录用。
无数受害者脱离苦海,重获新生。
他们一致认为这是谢峥引发的连锁效应,对她感激涕零,自发效仿前人,赠予谢峥书本、题册,并结伴前往谢家小食摊,购买吃食。
如此这般,谢家小食摊的生意不仅没有因为平价同款的出现变得冷清,反而越发红火起来。
谢义年和沈仪每日收钱收到手软,连梦里都是黄澄澄的铜钱从天而降。
......
青阳书院十日一休沐,每月可休沐三日。
休沐前一日,晨光熹微之际,李裕从敲门声中惊醒。
“裕哥儿,该起了。”
李老太太和蔼的声音传来,李裕攥紧被角,因起夜频繁而被扎了好几针的胳膊隐隐作痛。
“裕哥儿?”迟迟未有回应,李老太太依旧耐心十足,轻声细语地哄着,“裕哥儿乖,再坚持一日,明日休沐便能睡懒觉了。”
李裕扬声应好,起身穿衣。
刚系好腰带,李老太太推门而入。
行至里间,李老太太一改温和神色,颇不耐烦地道:“磨磨蹭蹭做什么呢?若是耽误了大家用朝食,当心你爹娘将你送回老家去。”
李裕抿唇,闷闷嗯一声。
李老太太最烦李裕这副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呆样,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她想要的么?
面上嫌恶淡去,李老太太抓起李裕的胳膊,拖拽着往外走,又在出门前一刻松开,恢复和蔼可亲模样。
李裕缀在李老太太身后,一路来到饭厅。
李县丞正与李夫人笑谈着什么,表哥韩荣正大快朵颐,一口一个包子。
“姑母。”李县丞见人进来,笑着唤道,又问李裕,“裕哥儿昨夜睡得如何?”
李老太太紧挨着李县丞落座,另一边是李裕,闻言抢答道:“裕哥儿这个年纪正是贪睡的时候,自然睡得极好。”
李裕揪起桌布一角,捏住搓弄,借此缓解紧张,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李县丞:“阿爹,明日休沐,我想请谢峥来家里玩。”
李老太太脸上的笑容落下一瞬,这死孩子想作甚?
“谢峥?”李县丞有些印象,是识破拍花子的那个孩子,亦是幼子的好友,遂爽快道,“当然可以,夫人回头让厨房多准备一些孩子爱吃的菜。”
李夫人柔声应好:“除了谢峥,裕哥儿在书院可还有其他朋友?”
李裕捏紧汤匙,摇摇头:“阿娘,谢峥不知我家住何处,我想今晚在寝舍住一宿,明日与她一道回来。”
“寝舍?”李老太太后背忽然一阵发寒,似乎有什么在悄然脱离掌控,当即严词反对,“裕哥儿打小娇生惯养,丫鬟小厮伺候着,哪里住得惯寝舍?”
“不如明日让你爹派车过去接她,既能显出咱家对她的重视,裕哥儿也不必委屈自己,万一受了凉,姑奶奶可是会心疼的。”
李县丞看向李裕,他低着头,仅能瞧见一个乌溜溜的发顶:“裕哥儿,你怎么看?”
其实他心底早有答案。
裕哥儿素来亲近姑母,反而对他和夫人多有疏远,定不会违背姑母的意愿......
没成想,李裕竟坚持己见:“我想住寝舍。”
李县丞、李夫人和韩荣皆面露讶色。
李老太太则满心不悦,借桌布遮挡,狠狠掐住李裕胳膊,拧半个圈。
李裕下颌轻颤,浅浅吸气,态度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前两日谢峥告假,落下了一些课程,教谕让我为她补习。”
“我想要科举入仕,为民谋利,据说号房内的环境远比寝舍更为恶劣,总得提前适应。”
话已至此,李县丞不再多问,用过朝食便去县衙点卯。
李老太太憋了一肚子火气,打算找李裕算账,却被告知他已经去书院了。
李老太太气得仰倒,一脚踹翻绣凳,咬牙狞笑,凶相毕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给老娘等着,明日定扒你一层皮!”
......
是夜,谢峥坐在油灯下,挑灯夜战。
她已经刷完了《论语》和《大学》的默写题册,已经开始进攻《中庸》的。
李裕趴在东侧的床上,盯着从书楼借来的《山海经》好半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谢峥。”
“嗯?”
“谢峥。”
“......有话直说。”
李裕翻身而起,望着谢峥专注的侧颜:“我们一定能成功的吧?”
“当然。”谢峥下笔如飞,头也不抬地道,“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李裕忽然觉得很安心,捧着脸傻笑起来,眼底尽是信服与依赖。
-
翌日,谢峥和李裕早早便起了,洗漱后直接出门。
书院外,车夫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登上马车,半个时辰后抵达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