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不该将他逼上绝路。
谢老太太没吭声,却也不曾反驳。
老大原本是个孝顺的,两口子任劳任怨,有他俩操持家务,伺候庄稼,哪里会有这些糟心事。
可惜啊,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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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的猪养得十分肥美,佐以野笋、菌菇和萝卜,炖了满满一大锅。
汤汁浓白,肉质酥烂,配菜吸饱汤汁,轻轻一抿,鲜香直冲味蕾,足以馋哭全村小孩。
“阿娘,饭好了吗?”
谢峥原本正在木板上复习大周朝常用文字,树枝戳得哒哒响,被那股子香气勾出馋瘾,趴在门框上往里瞧。
沈仪揭开锅盖,热气争先恐后涌出,笑道:“小馋猫鼻子真灵,饭刚好便闻着味儿来了。”
谢峥皱皱鼻子,轻哼一声:“阿娘我来帮你!”
三个饭碗上桌,沈仪也端来一大碗炖蹄髈。
谢义年从橱柜取出前几日年集买的屠苏酒和卤猪下水,又盛出亲自下厨做的水煮花生。
一家人围桌而坐,谢峥激动搓手:“好丰盛的年夜饭!”
“既是除夕,自然得吃些好的。”沈仪笑脸盈盈,郑重宣布,“开饭!”
谢峥先给阿爹阿娘各夹了一块肉,而后才顾上自己。
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入口,又滑又嫩,谢峥眼睛一亮:“好吃!”
谢义年一口肉,一口酒,闭上眼满脸陶醉地叹道:“绝了!”
谢峥捧着碗:“阿爹,屠苏酒很好喝吗?”
谢义年迎上她满是好奇的眼,一时玩心大发:“满满想尝尝吗?”
“想!”谢峥超大声,“阿娘买酒时,我听见好几个阿公阿婆说屠苏酒好喝哩!”
沈仪一拍谢义年胳膊,不赞同地瞪他:“年哥。”
许是除夕高兴,又许是酒意上头,谢义年这会儿也不怕媳妇了,自动过滤沈仪的警告,将酒碗往谢峥那边推了推,竖起一根手指:“准你用筷子蘸一下尝尝味,只能蘸一下,多了不行。”
谢峥嗯嗯应着,迫不及待伸出筷子。
让我来尝一尝古代的酒水是什么滋味儿。
然后——
谢峥脸色爆红,五官皱成一团,斯哈斯哈直吸气:“好辣好辣!
”
沈仪赶紧端来凉水:“漱漱口,再吃两块肉压压味道。”
谢峥抱着碗牛饮,恨不能连碗底都舔上一遍。
大意了!
知道古代酒水醇正,但是没想到会这么醇正啊!
谢峥嘴巴舌头发麻,头脑发昏,趴在桌上晕乎乎地想着,不忘埋怨谢义年:“阿爹你太坏了!”
谢义年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沈仪气不过,抽了谢义年好几下。
不疼,但是足以让谢义年瞬间清醒过来。
谢义年一缩脖子,双手抱头,老实巴交的样子:“娘子我错了。”
这下轮到谢峥拍桌大笑:“哈哈哈哈!”
沈仪看看夫君,再看孩儿,终是绷不住严肃表情,噗嗤笑了。
......
一家三口嘻嘻哈哈吃完年夜饭。
接下来是守岁时间,活动地点从灶房转移到东屋。
炕早已烧热,炕上架着一方炕桌,桌上摆放着年集上买的炒货和麦芽糖。
谢义年和沈仪盘腿坐在炕上,谢峥背着手立在炕前,摇头晃脑背诵百三千。
两人不识字,更听不懂,但是不妨碍他们捧场,一边鼓掌一边夸夸。
“满满背得就像那河里的水似的,哗啦啦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以满满现在的熟练程度,定能一举考中前十!”
谢峥背完,咂咂嘴盘腿上炕,看着阿爹阿娘灿烂的笑容,也跟着笑了。
看来彩衣娱亲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时间在欢闹中一点一滴流逝,临近子时,屋外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谢义年也去外边儿放爆竹,噼里啪啦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胀。
谢峥一头扎进沈仪怀中,团成一个球。
待谢义年回屋,沈仪从枕头底下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满满,拿着。”
谢峥接过来,指尖捏两下,倏然睁大眼,麻溜打开红纸,里面赫然是六枚铜钱。
谢峥捧着铜钱,神情微怔。
谢义年见她呆呆的,不禁失笑:“这是压岁钱,希望满满新一年顺风顺水,平平安安。”
谢峥一把将铜钱按在胸口,眼睛亮晶晶:“多谢阿娘!多谢阿爹!”
谢峥宣布,从现在起她开始喜欢除夕了!
第31章
子时已过, 谢峥实在熬不动了,一头栽到炕上,蛄蛹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沾了枕头便呼呼大睡。
再醒来, 已是日上三竿。
难得清闲, 谢峥赖了会儿床。
将铜钱弹至半空, 打个旋儿滚入掌心。
如此重复,乐此不疲。
玩腻了, 将压岁钱放回枕头底下,起床穿衣。
沈仪坐在灶房门口择菜, 见谢峥从门口冒出个脑袋,双眼明亮, 脸蛋红扑扑,颇有几分自得。
是她和年哥将这朵枯萎在即的花儿捧回家, 悉心栽培,让她重新绽放光彩, 长成今日这般鲜活明媚的模样。
“先吃个馍馍垫垫肚子, 待会儿随我跟你阿爹去村里拜年。”
“谢”是福乐村第二大姓氏, 算上嫁出去的姑娘, 谢家的男女老少至少有数百口人。
谢峥配水吃完一个馍馍, 沈仪给她梳了个圆滚滚的双包头, 一家三口随谢老爷子出门拜年。
虽说长房早已分了出去, 但正月初一拜年,都是以一大家子为单位。
即便谢义年早已对所谓的家人冷了心,即便谢老太太百般不待见谢义年,全程拉着脸,双方还是一路相安无事地来到二叔公家。
二叔公作为谢家辈分最长的一个, 理所应当地排在第一位。
谢峥从门口往里瞧,院子里几乎站满了人,全都是来拜年的。
沈仪从后面轻轻推了谢峥一下:“满满,跟你阿爹进去吧,记得磕完头就出来。”
谢峥不解:“阿娘不进去吗?”
谢老太太冲着谢峥翻个白眼,语气阴嗖嗖的:“女人拜什么年?一个不会下蛋的......”
谢义年扭头,目光冷峻。
谢老太太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母鸡,下意识噤了声。
待她醒过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比开了染坊还要精彩。
沈仪神色未改分毫:“阿娘在外面等你。”
谢峥乖乖点头,随谢义年进门。
众人见了谢老三,纷纷停下谈笑,客气打招呼,张口闭口皆是童生老爷,热情得紧。
谢老三一脸风轻云淡的笑容,坦然接受亲戚的讨好恭维。
有一青年留意到谢峥:“呦,这不是大哥家的峥哥儿?听说你也去村塾读书了,莫不是也想像你三叔一样,考个童生回来?”
他这是什么语气?
瞧不起谁呢?
难道只他谢老三能考科举,她谢峥就不能?
谢峥不爽,面上一派天真无邪,歪头问谢义年:“阿爹,这位......以前在村塾读过书吗?”
谢义年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但还是照实回答:“读过两年。”
谢峥手指轻点下巴:“所以您一定也考上童生了吧?”
青年噎住:“你这崽子倒是牙尖嘴利得很。”
谢峥怯生生躲到谢义年身后,弱声道:“是您说去村塾读书就要考个童生回来的。”
谢峥生得俊俏,这厢她眼里含着两包泪,不知多少人见了心软。
“大仁你作甚欺负峥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