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并未否认,微微一笑:“在见我阿娘之前,我们需要对一下口供。”
沈永定定看了谢峥两眼,倒也爽快:“可以。”
刚好,他也有一些话想对谢峥说。
......
在顺天府,沈永这张脸还是很有辨识度的。
而今正值多事之秋,谢峥不欲徒增事端,便让沈永戴上斗笠,随她从后门进入。
吃里扒外的管家昨夜不幸猝死,新上任的崔吉祥崔管家迎上来:“公子。”
谢峥问他:“夫人现在何处?”
“夫人在锦绣堂。”
谢峥让吉祥去忙自己的,领着沈永直奔锦绣堂。
尚未进门,便听见说笑声,看来婆媳二人相处得很是愉快。
“阿娘。”谢峥唤道。
沈仪正靠在躺椅上晒太阳,听见她家满满的声音,笑着看过去,一边问:“满满这么快就回来了?你那好友......”
谢峥侧过身,沈永摘下斗笠。
含笑嗓音戛然而止。
沈仪望着不远处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双眼睁大,呼吸颤抖着:“满满,他是......”
谢峥笑道:“年前我不是同您说过,要派人去寻小舅舅吗?”
“也是巧了,腊月二十八派人出去,昨日便有了进展。”
“我担心是空欢喜一场,便亲自走了一遭,经过再三确认,他的确是小舅舅,我才将他领回来。”
“砰!”
手中茶盏滚落,碎了一地。
沈仪却无暇顾及,飞奔向门口那道身影。
“阿永!”
“阿姐!”
沈永快步迎上去,被沈仪抱了个满怀。
冰冷珠翠抵在侧脸,沈永感受着身前温暖的怀抱,嘴唇颤了颤,霎时红了双眼,张开双臂回抱住他阔别三十载的阿姐。
沈仪使出全身力气,紧紧抱着沈永,泣不成声。
“阿永,阿姐总算找到你了。”
“都是阿姐不好,阿姐没能保护好你,害你走失多年,吃尽苦头。”
沈永任泪水淌过脸颊,只字不提当年他与阿姐走散后,是如何被拍花子抓住,几经辗转卖入宫中,净身后成为人人可欺的小太监,又是如何一步步往上爬,成为九千岁身边的红人。
他只笑着道:“当年我被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妇收留,识了几个字,如今正在崔氏镖局做账房。”
“这些年没吃什么苦头,称得上顺风顺水。”
沈仪流下欣慰的泪水:“那就好,那就好。从今往后,我们姐弟再也不分开。”
沈永嗯一声,是从未有过的幸福与满足。
三十载苦楚与飘零,换今日重逢,此生无憾了。
第131章
姐弟相认后, 沈永便在文国公府住下了。
沈仪将他安顿在明月堂隔壁的映雪堂,又安排仆从悉心伺候。
促膝长谈后,眼看天色将晚, 沈仪辞别沈永, 转道去了正院。
“满满。”
谢峥正在院子里陪大黑玩闹, 听见声音转过头。
沈仪走进来, 眼眶湿红,神色较先前平和许多。
谢峥将兔肉放回盘中:“阿娘怎么来了?小舅舅那边可安置妥当了?”
沈仪点点头, 叹息道:“你舅舅虽未明说,但是阿娘知道, 这些年他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否则也不会年近不惑,仍只身一人。
莫说儿女, 连个妻子都没有。
谢峥挽着沈仪胳膊,温声安抚:“阿娘不是告诉过我, 人得往前看吗?苦难已经过去,如今一家团聚, 好好过日子便是。”
沈仪吐出一口浊气:“满满说的是, 阿娘不该纠结过去。你舅舅还活着, 阿娘有生之年还能见他, 已是万幸之幸。”
她说着, 轻拍谢峥手背:“多谢满满。”
谢峥佯怒道:“阿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显得你我多生分似的。”
“那是您唯一的兄弟, 我的舅舅, 也是我仅存不多的亲人,身为晚辈,做再多都是应该的。”
沈仪见不得谢峥气哼哼的模样,忙轻声哄她。
谢峥顺坡下驴,一抬下巴:“勉强原谅阿娘, 可不能有下次了。”
沈仪心下好笑。
都是正二品大员了,在她面前还是如此孩子气。
“其实并非生分。”沈仪很认真地说,“阿娘只是觉得,这是阿娘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
没有之一。
“因为欢喜,才格外感激。”
谢峥莞尔:“阿娘开心就好。”
如此,她的一番苦心才没有白费。
“对了阿娘。”谢峥话锋一转,“去年我得了个温泉庄子,左右正月十六才上值,不如咱们全家去庄子上泡温泉?”
沈仪眼睛明显一亮:“我听说泡温泉对身体好。”
“是呢。”谢峥眨眨眼,“所以去吗?”
沈仪不假思索:“去!”
她不仅苦夏,还很畏寒,泡一泡温泉没坏处。
还有阿娘,她早年吃了不少苦,每逢冬日,双腿便疼痛难忍,也可以泡温泉。
沈仪兴致勃勃说道:“我这就去告诉你阿奶,顺便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出发!”
她长这么大,还没泡过温泉哩!
“瞧我这记性。”沈仪哎呀一声,拍了下脑袋,“在这之前,我得去祠堂,将你小舅舅回来的事儿告诉你阿爷阿奶。”
谢峥笑问:“需要我跟您一块儿去吗?”
沈仪摆手,转身向外走:“不必了,满满你继续忙吧。”
谢峥并未强求,拿起镊子,继续投喂大黑,一边以指为梳,梳理那厚实蓬松的背羽。
“大黑你说,那糟老头子能撑过几日?”
大黑衔着兔肉,犀利眼瞳咕噜转:“咕。”
谢峥莞尔:“也罢,过了元宵再说。”
新春伊始,合该好好享受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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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辰时,一家五口登上马车,直奔城郊而去。
温泉引的是活水,出于隐私考虑,谢峥让人做出四个隔间,阿娘阿奶一间,阿爹小舅舅一间,她谢峥独占一间。
庄子上养了好些鸡鸭,绿翡宰了几只,亲手做药膳。
经过一个半时辰的熬煮,汤汁浓稠鲜美,肉质细嫩,足以馋哭全村小孩。
又是温泉又是药膳,偶尔再换换口味,吃鱼虾或蔬菜,待到正月十五这日,一家五口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尤其司静安和沈仪,明显感觉不那么畏寒了。
这日清晨,谢峥艰难咽下六颗汤圆,看向左右:“我打算今日回京,你们可要与我一道?”
沈永看了谢峥一眼:“庄子上颇具闲趣,我打算在这里住一阵子。”
谢元谨最近爱上了垂钓,一有时间就兴冲冲拉着沈永往河边去,一坐就是三五个时辰,家里人吃的鱼虾都是他们钓上来的。
听沈永这么说,谢元谨有些意动,下意识看向沈仪。
他没忘记,京中还有个谢记。
司静安发话:“谢记可以交给底下的管事,好不容易来一次,老婆子可得玩够本。”
沈仪放心不下谢峥:“不如阿娘陪你一道回去?”
谢峥喝一口不加糖的豆浆,压下喉间的黏腻感:“不必了,您几位从年头忙到年尾,也该消遣消遣。”
皇权交接,必会流血。
文国公府钉子扎堆,死一两个便罢了,突然没了十之七八的仆从,难免惹人诟病。
万一被哪个钻了空子,她哭都没地儿哭。
庄子上都是她的人,有崔氏女护着,她便可毫无后顾之忧地应付前朝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