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乃中宫嫡出,他仅有谢峥一个子嗣存活于世。
且宫中皇子皆已薨逝,谢峥便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只要让谢峥认祖归宗,定会有许多拥护嫡长子继承制的官员不请自来,支持谢峥登基为帝。
再有诸多为了从龙之功的官员,虽远不比诚郡王经营多年的班底,但也不容小觑。
若想摁死他们,还得费一番脑筋。
坐席末尾处,刘志才满头雾水。
谢峥?
认祖归宗?
这几个字他都认得,为何连起来却听不懂了?
刘志才是几日前投入诚郡王门下,除了知晓诚郡王有意皇位,其余一无所知。
好在他长了嘴,不懂就问:“张兄,他们为何说谢峥?认祖归宗又是何意?”
张姓幕僚低声
道:“谢峥乃是太子唯一子嗣,王爷若想顺利登基为帝,还需处理掉此人。”
刘志才:“???”
刘志才:“!!!”
若非场合不对,刘志才真想尖叫出声。
谢、谢峥她竟然是皇孙?!
那他先前屡次与谢峥作对,岂不是对皇孙不敬?
刘志才冷汗直冒,抖如筛糠,颤巍巍抹了把脖子,又去摸脑袋。
还好还好,脑袋还在。
稍稍冷静下来,刘志才越发嫉妒谢峥命好。
六元及第也就罢了,竟然还是身份尊贵的皇孙。
陛下膝下无子,谢峥这个嫡子长孙便是第一继承人。
谢峥那般阴险狡诈,她若是做了皇帝,定不会放过他。
刘志才心如乱麻,焦虑得直啃指甲。
吴长吏迟疑须臾,斗胆问道:“王爷,当年太子自戕,是否与陛下......”
诚郡王愣怔一瞬,眼神变得悠远起来。
生在帝王家,大多数人政治敏锐性极高。
他至今仍记得,那是东宫之变的两年前。
建安帝忽然大病一场,病愈后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暴躁易怒,敏感多疑。
那段时间,好些在乾清宫里伺候的宫人无故丧命,亦有好几个官员被摘了官帽子,甚至赐死,惹得宫中人人自危,朝堂之上一派风声鹤唳。
若非世上无人能做到越过宫中层层守卫,悄无声息将一国天子调包,若非建安帝还是那副模样,连一些小习惯都不曾变过,百官真以为龙椅之上换了个人。
如此又过一段时间,建安帝突然接连提拔了几个皇子,对他们委以重任,让他们与太子打擂台。
也正是建安帝这一举动,让二皇子生出夺位之心,竟铤而走险,构陷太子里通敌国。
彼时,诚郡王刚从边关回到京中,从未想过宫中皇子会死绝了,他一个宗室郡王能有机会荣登大宝,一度感慨君心难测,对太子亦是同情与可惜居多。
朝中谁人不知,建安帝对太子可谓疼爱有加,亲自为他启蒙,更是将牙牙学语的他抱在膝头处理政务。
有那么几次,连上朝都带着,还允许年幼的太子坐在龙椅上。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会如建安帝当初一般,毫无阻碍地登基,成为一个勤政爱民的贤明君主,令大周日益繁荣昌盛。
结果却事与愿违。
太子孤零零地死在冰冷东宫之中,建安帝则成为一个宠信奸宦的昏君,大周之国本已然摇摇欲坠。
时过境迁,诚郡王再想起当年之事,还真发现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世人皆道,二皇子乃杀害太子凶手。
可建安帝何尝又不是凶手之一。
倘若没有他的默许,太子又怎会被困东宫,自戕而亡。
建安帝宁愿失去一个贤明的太子,也不愿一个母族势大的太子觊觎他屁股底下的那把龙椅。
同理,他亦不愿让谢峥认祖归宗。
乔承运虽弱势于姚昂,可他毕竟是当朝首辅。
有他的鼎力支持,再有所剩不多的太子党,即便威胁不到建安帝的皇位,也足够他如鲠在喉。
吴长吏从诚郡王的眼神中得到答案,自觉摸到了真相,侃侃而谈:“当年陛下容不下太子,想来太子早有预料,暗中替自己留了个后。”
“如此也能解释,为何您早年派去凤阳府的人全都有去无回了。”
诚郡王灵台一阵清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那太子堂兄真不愧是皇伯父亲自教出来的,光是这份城府,便值得本王刮目相看!”
这时,一位幕僚接上话头:“既然如何,王爷您何不主动替陛下分忧,替他解决了谢峥?”
“解决了谢峥?”诚郡王心头狂喜,当即拍案,“好主意!本王这就派人杀了......”
幕僚却道:“王爷不可!”
诚郡王定定看他几眼,依稀记得此人是两年前投入郡王府,曾助自己破了一桩案子,得了建安帝好一番夸赞。
正因如此,哪怕此人后来变得默默无闻,诚郡王也不曾如对待其他人一般,将其无情撵走。
“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当年陛下忌惮太子,却不曾亲自动手。”
“谢峥乃陛下亡子之子,便是再如何忌惮不喜,对她犹存几分舔犊之情。”
“若您杀了谢峥,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有疙瘩。”
说到此处,幕僚一拱手:“如此,岂不平白让王爷矮了另几位王爷一头?”
周长吏附和:“崔贤弟所言极是,您杀了谢峥,博得陛下一时的欢心,结果却是后患无穷。”
诚郡王沉吟片刻,终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耻下问:“崔先生可有什么一举两得的法子?”
名为崔允城的幕僚起身,朗声道:“据闻广东琼州府青山县的县令死于瘴气,王爷何不让人向陛下谏言,让谢峥接任青山县令一职?”
刘志才闻言,精神一振。
广东隶属岭南,乃是瘴湿炎热的化外之地。
众所周知,岭南丛林密布,土地贫瘠,且经济极为落后,是出了名的穷山恶水。
数十年来,死在岭南的官员不计其数。
刘志才咬牙,既已得罪了谢峥,那他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刘志才起身,扬声赞道:“崔兄的主意当真绝妙至极!纵使谢峥有过人之勇,可她毕竟是个文人,岭南瘴气遍地,一不小心死在那里不是很正常吗?”
“如此一来,王爷您既能除去心头大患,亦能让陛下记得您这份好,待到那一日,必然第一个考虑王爷您!”
诚郡王多看了刘志才两眼,惹得他心头一阵激荡,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漫长死寂后,诚郡王仍有些犹豫:“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皇伯父膝下皇子众多,如今一个也无......”
崔允城出言打断:“王爷焉知,陛下抬举九千岁不是为了打压乔氏?”
诚郡王心神一动。
是了,乔氏!
九千岁得势之前,乔氏连出两位中宫皇后,太子妃亦是乔氏女,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再有乔氏子弟出类拔萃者甚多,皆在朝为官,私下里大家都戏称乔氏为“乔半朝”。
可自从太子死后,建安帝力排众议,封姚昂为九千岁,乔氏便就此没落下去。
乔氏子弟陆续被罢官,就连内阁的权柄,也被姚昂执掌的司礼监分去大半。
认回谢峥,乔氏势必会东山再起,届时岂不是打自个儿的脸?
诚郡王理清其中关键,顿时心安,看向崔允城:“这件事交给你去办,速战速决。”
崔允城拱手:“还请王爷放心,三日内必定办成此事。”
刘志才见他信誓旦旦,只得按下满心不甘,重新落座。
好在这次在王爷面前露了脸,让王爷记住了他。
来日方长,他定能让王爷见识到他的才能,从此重用他,将他奉为座
上宾。
至于谢峥,是皇孙又如何?
她注定要惨死在岭南之地,不得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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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峥三人在鼓乐仪仗簇拥下出了皇城,沿御道向坊间闹市行进。
街市之上沸反盈天,酒楼茶馆人满为患,只为一睹状元风采。
“怎的还没来?我都等了半个时辰,脚脖子都站酸了!”
御街两旁,男左女右泾渭分明。
且女子皆为寻常人家的已婚妇人,未婚女子皆面覆轻纱,三五人结伴,立于高处俯瞰游街盛景。
极其诡异的划分方式,可在大周朝,又显得十分合理。
男子互相吹嘘,无外乎日入几钱、贤妻体贴、儿女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