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小子有几斤几两,他这个当爹的最是清楚不过。
陈端虽有几分聪明才智,却远不到聪明绝顶的地步,能在十七岁高中进士,除了自身刻苦,也离不开谢峥的拉拔。
不说平日里的点拨,光是那些成摞的题册,便是无价之宝。
也多亏了那些,才让老陈家出个进士,得以改换门庭。
同时,他也替谢元谨和沈仪高兴。
从前,福乐村谁人不说,谢元谨两口子膝下无儿无女,必定晚年凄凉。
谁能想到,一次小小善举,竟养出个状元郎。
所以这人呐,还是得善良一些。
人们总说好心没好报,可往往很多时候,心存善念,必有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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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辇远去,王公百官亦三五成群退场。
至此,传胪大典算是正式落下帷幕。
谢峥款款起身,拂去膝头微尘,又抚平公服上的细微折痕,长身鹤立,风流蕴藉,惹得无数人频频侧目,惊叹不已。
不愧是六元状元,仅这矜贵气度,便是常人难以具备的。
榜眼笑容温润,语调亦和缓:“恭喜谢贤弟,喜得六元。”
谢峥拱手,眉眼染笑:“同喜。”
探花不满自个儿被谢峥比下去,偏又顾忌对方的身份,只得强挤出笑脸,上前道喜。
谢峥只作不知,回以微笑,连称同喜。
一阵寒暄后,谢峥与陈端三人汇合。
陈端向谢峥作了个揖,拖长语调,跟唱戏似的:“状元公,这厢有礼了。”
谢峥默念形象第一,才没当众翻出白眼,只不轻不重捶了陈端一下:“少贫嘴,轮得到你促狭我了?”
陈端忙举手讨饶,笑嘻嘻道:“看来是祖宗显灵了,让我入了二甲。”
“还得凭你自个儿的本事。”谢峥没好气说道,又问,“朝考可是五日后举行?”
陈端应是,摩拳擦掌:“我原本打算故意考得差一些,直接外放,去地方做县令,又担心失手考个末等,归班铨选,连县丞都没得做,打算朝考过后直接去吏部,自请外放。”
所谓归班铨选,便是回祖籍等候吏部官职空缺的通知。
如举人候缺一般,短则数月,长至数年。
他们虽还年轻,奈何仕途漫漫,升迁艰难,禁不起无期限的等待。
谢峥深表赞同:“事关仕途,容不得半点马虎。”
交谈间,一名太监持着拂尘上前,嗓音尖细,白皙无须的脸上自带三分笑,显得温顺而亲和。
“诸位大人,请随奴才前往偏殿穿衣戴冠,准备游街。”
新科进士下意识看向一甲三人,眼底闪过艳羡。
一如金榜题名、状元及第,打马游街亦是读书人的终极梦想。
此乃至高荣誉,可惜与他们无关。
转念又想,能与状元郎一同徒步游街,一同受到百姓夹道欢迎,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殊荣。
众进士浩浩荡荡,随太监进入奉天殿偏殿。
衣冠皆已备好,一甲三人插花披红,状元用金质银簪花,诸进士则统一用彩花。
偏殿仅有数十间房,需数人共用一间。
谢峥自然与相熟之人共用。
有人有心想与谢峥交好,手捧衣冠跟上去。
还未走出两步,房门“砰”一声轻响,关得严严实实。
此人顿足,面色发青,不满地咕哝:“不过考了个状元,又非官居一品,真不知她在傲气什么。”
一旁有人听见,不由嗤笑:“谢状元是与好友一道,你去凑什么热闹?再说了,你离他们四人好些距离,谢状元后脑勺又没长眼睛,凭什么要顾及你的感受?”
一席话说得对方讷讷无言,涨红着脸掉头就走。
谢峥换上状元红袍,指尖捻着簪花,从屏风后款款现身。
红袍鲜艳而明亮,胸前以金线绣着“状元及第”纹样,袖口、衣襟与下摆皆以金线走出繁复暗纹,衬得谢峥肤色更白,气色更佳,气势更甚几分。
谢峥立于等身铜镜前,对镜簪花。
鬓边一朵金质银簪花,更添几许少年风流,眸光流转间,尽显意气风发。
陈端不禁看呆了,同左右感慨:“倒是有几分官相了。”
宁邈正整理腰封,闻言看向谢峥。
却见谢峥指尖轻抚鬓边簪花,尾音上扬:“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也只有我才能将这状元袍穿得如此惊艳夺目了。”
宁邈:“......”
李裕:“......”
陈端一巴掌拍脸上,痛苦表示:“当我没说。”
穿戴整齐,太监叩响房门。
“诸位大人,时辰已到,该出发了。”
新科进士鱼贯涌出奉天殿。
奉天殿外,鼓乐仪仗整齐排列,另有禁军牵着三匹白马。
白马乃是专为一甲三人准备,温驯垂首,颇具节奏地踢踏前蹄,白色鬃毛迎风招展,一看就手感极佳。
谢峥不禁想起远在凤阳府的小黑,双眸染笑,上前轻抚立于最前的那匹白马。
果然,厚实而浓密,与小黑不相上下。
禁军见谢峥戴有金质银簪花,认出她的身份,拱手行礼:“大人请上马。”
谢峥翻身上马,殷红袍角曳过,划出凌厉弧线,姿态娴熟而潇洒,稳稳落于马背。
“咴咴——”
白马低鸣,谢峥收紧缰绳,修长手指陷入鬃毛,慢条斯理轻抚着。
榜眼与探花紧随其后,利落翻身上马。
新科进士列队,鼓乐齐鸣。
一甲三人在鼓乐仪仗的簇拥下,从奉天殿前往午门,其余进士则前往西华门。
午门乃皇宫正门,象征着“承天启运,受命于天”,亦彰显出至高无上的正统皇权。
放眼世间,除了九五之尊,仅帝后大婚之日,中宫皇后从正门入宫。
这唯二的例外,便是传胪大典当天,贡士从午门入宫,一甲前三于跨马游街之时从午门出宫。
如此,尽显天子对贤才的重视,实属莫大殊荣。
......
一甲三人策马行于幽长宫道之上,官员、宫人远远避让,退至一旁,或行注目礼,或俯伏行礼。
出了宫门,仍在皇城之中。
诚郡王府,后院凉亭内。
诚郡王倚在卧榻上,欣赏轻歌曼舞。
两美人为他捏肩捶腿,另有一美人捻起红杏,递到他嘴边。
恰在此时,高亢鼓乐声越过红墙,飘入亭台楼阁。
酸甜入口,诚郡王眯起眼,随口问道:“今儿个是什么大喜日子?”
难不成是皇城中哪家结亲?
他怎的没印象?
小厮躬身道:“回王爷,是传胪大典。”
为了平息建安帝的怒火,近些日子诚郡王一直老老实实在府中闭门思过。
不说与世隔绝,但也与绝大多数拥趸断了联系。
如今再听人说起传胪大典,竟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觉。
诚郡王好心情去了大半,将妾室踹到一边:“你去打听打听,那谢峥得了第几。”
小厮领命,很快去而复返:“谢峥得了一甲第一。”
一甲第一,即状元。
好一个六元及第!
诚郡王冷笑,将周、吴两位长吏及门下幕僚叫到跟前。
“诸位以为,本王那皇伯父究竟是怎么想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谢峥乃太子子嗣,建安帝手下有皇家暗卫,又怎会查不出?
可一晃数月,建安帝却迟迟不曾认回谢峥,反而钦点她为新科状元。
诚郡王仍记着别苑那夜,谢峥带给他的莫大耻辱,以及次日对他的戏弄,一直在等机会,意欲百倍奉还。
建安帝态度不明,他还真不知该如何下手。
万一触怒建安帝的逆鳞,岂不是要如老六一般,失了夺位的资格?
花厅内,长吏与幕僚分两侧落座。
“或许是为了磨砺谢峥,更便于她拉拢官员,为自个儿组建皇孙班底。”
“王兄此言差矣,一个六品官终日待在翰林院内,如何拉拢官员?倒不如直接认祖归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