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峥在书院刻苦用功,司静安忙着清点过去三个月的账本,沈仪也在勤勤恳恳识字,他作为不那么名正言顺的一家之主,理应起到一个表率作用。
待到月底,小考结束,谢峥走进谢记,便瞧见谢元谨正苦哈哈地练字。
瞧那眉间的折痕,便可知他有多痛苦。
四目相对,谢元谨投来求救的眼神。
满满,救救!
谢峥摊手,回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除了打理铺子,将来她入了官场,政敌若想从谢元谨和沈仪入手对付她,识字可以免去十之六七的无脑陷害。
为了她的仕途,只能委屈阿爹阿娘了。
是夜,用过夕食后,谢峥突发奇想,考校爹娘的识字情况。
取来笔墨宣纸,谢峥负手而立,一清嗓子,谢举人下线,谢夫子上线。
司静安只教了一百多个字,谢峥随机抽查二十个。
谢元谨和沈仪吭哧吭哧写上好半晌,才交上两份答卷。
放眼望去,满篇的狗爬字。
毕竟是初学者,倒也情有可原。
谢峥挨个儿批阅,沈仪全对,谢元谨错了一个。
谢峥往沈仪掌心放两朵鹅黄色的桂花:“阿娘非常棒。”
沈仪低头嗅闻,笑靥如花:“多谢满满。”
谢峥又给了谢元谨一朵:“阿爹也很棒,还需再接再厉,争取下次能一个不错。”
围观全程的司静安调侃道:“他们两个可认真了,昨日我起夜,恰好你阿爹起来喝水,嘴里嘀嘀咕咕,我凑近了一听,竟是在念叨前夜我教他的字。”
谢峥笑得东倒西歪:“阿爹这般努力,说不定也能考个功名回来哩!”
谢元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功名什么的还是算了,只要能写出咱们一家人的名字,会算账,我就很满足了。”
要知道,在七年前,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农民。
如今妻儿相伴,又多了个阿娘,偶尔午夜梦回,他常觉得这一切好不真实,必须狠狠掐自己几下才能再度安睡过去。
谢元谨想,如果这是梦,那就让他永远也别醒来吧。
......
谢峥在杏花胡同歇了一夜,翌日与宁邈、陈端和余家兄弟踏上淮安府之行。
谢峥五人持有举人文牒,轻而易举便进入淮安府连城县的县学。
刘冠清是县学名人,随便拉一个人便问出了他所在的课室。
五人一路杀过去,却被告知刘冠清去得意楼参加文会了。
待五人转道杀去得意楼,刘冠清正持着宁邈半月前寄给他的画作,同席间的文人雅士侃侃而谈,不时赢得满堂喝彩。
瞧着他那小人得志的嘴脸,陈端和余家兄弟气得牙痒痒,拳头也硬了。
陈端是个暴脾气,忍不了一点,当即踏入席间,朗声道:“陈某听闻刘兄画技精湛,与豪放派几位大家不相上下,今日特从凤阳府赶来,只为一睹刘兄作画时的风采。”
“今日诸君皆在,刘兄何不即兴挥洒一幅,让我等开开眼界?”
刘冠清同陈端拱手,语调温和:“能得贤弟这般喜爱,实乃刘某之荣幸,只是今日不巧,刘某无甚灵感......”
陈端嗤声道:“究竟是没有灵感,还是画不出来?”
席间众人见状,意识到陈端来者不善,当即沉下脸来。
“是谁将你领进来的?”
“刘兄说他并无灵感,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陈端不理会这些本就歪屁股的人,只侧过身,震声质问:“姓刘的,你可认得此人?”
刘冠清抬眼望去,瞳孔骤缩。
宁邈迈步上前,取过刘冠清手中画作:“刘兄可知,我是在何种情况下作出此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意思?”
“这幅画究竟是何人所作?”
“必然是刘兄!此人妒忌刘兄才名远扬,特意赶在今日闹事,意欲窃取刘兄心血,为他所用!”
陈端气笑了,怒瞪那胡言之人:“这话应该反过来说才对,分明是刘冠清刻意接近宁邈,哄骗其画作为己所用,转而将你们这些不明是非之人耍得团团转!”
“你!”
陈端冷笑,懒得搭理这些个被卖了还给人数钱的蠢货。
宁邈见长案上置有毛笔画纸,提笔蘸墨,肆意挥洒起来。
谢峥知晓宁邈的意图,负手道:“据闻刘兄可与几位豪放派大家比肩,应当不在意一次小小比试吧?”
陈端接过话头:“你若赢了,姑且也算给大家一个交代。”
席间众人虽觉得宁邈一行人咄咄逼人,这话却不无道理。
“刘兄且去吧,我们都相信你。”
刘冠
清骑虎难下,僵立一阵,在众人从坚定到动摇的眼神中走向长案。
另一边,宁邈早已进入忘我状态。
笔走龙蛇间,画风凌乱而狂荡,尽显痴癫之象。
有人凑近了瞧,不由低呼出声:“像!太像了!”
此人下意识看向刘冠清。
刘冠清虽也在作画,面色却隐隐泛着白,额头挂着大颗汗珠。
再看他的画作,虽凌乱无章,却毫无他原先画作的狂放之感。
谁是李逵,谁是李鬼,真真是一眼分明。
凡见过两人画作的,心底皆有了答案。
“好你个刘冠清,本公子盛情邀请你前来参加文会,逢人便夸你画技精湛,更是花了三千多两买你的画,你对得起本公子的这份信任吗?”
“难怪从未见他在公共场合作画,原来是个冒牌货!”
“姓刘的,还不将我方才给你的钱统统交出来!”
一人冲到刘冠清面前,愤怒撕扯着他的衣襟,暴力取出一沓银票,转而递到宁邈面前,满脸歉意:“实在对不住,是我将李鬼误认为李逵,方才更是对你出言不逊。”
“无妨。”宁邈看向面色惨白的刘冠清,“昔日我以为寻到了知己,如今想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即日起,你我割袍断义。”
“好!”
众人拍手叫好,十分欣赏宁邈的果决。
原先从刘冠清那处买了画的,纷纷将银票抢回来,不由分说塞给宁邈。
“你的画很有特色,整个淮安府的文人都很喜欢,所以才会斥重金购买。”
“往后你还会继续作画吗?我的意思是,如今你独具一格的画风在整个南直隶都很受欢迎,理应让更多人看到你的画作。”
宁邈迎上无数饱含赞美与喜爱的眼,心神一阵恍惚,下意识看向谢峥。
谢峥也在看他,回以鼓励一笑。
宁邈抿了下唇:“会的,我会一直画下去。”
“太好了!”
众人齐声喝彩。
宁邈看着这些人脸上真切的笑容,心跳得有些快,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他的画......竟然得到如此多的喜爱吗?
这算是大家对他的认可吗?
离开时,有人高声问:“敢问贤弟贵姓?”
宁邈回首:“免贵姓宁,凤阳府青阳县,宁邈是也。”
“宁贤弟,后会有期!”
“他日若有机会,我定要去凤阳府寻你,宁贤弟可莫要吝啬,只管大大方方地将画作售与我等!”
宁邈抿唇轻笑,自无不应。
一行五人走出得意楼,阳光倾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宁邈仰头望天,他现在有些开心。
抬手按了按袖中暗袋里的银票,宁邈露出一抹明快笑容:“想吃什么?我请客。”
“好耶!”
“我要吃最贵的!”
宁邈很好说话:“可以。”
“宁公子大气!”
另一边,刘冠清从浑浑噩噩中回神,惊觉无数充满嫌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难怪你屡试不第,像你这种品行低劣之人,考一千次一万次都不会中。”
“刘兄放心吧,稍后我等会积极宣扬你的壮举,争取让全天下的文人雅士都知道你是个沽名钓誉,只知招摇撞骗的小人!”
刘冠清身子晃了晃,两眼一翻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