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义年微微挣扎:“阿爹身体很好,也没有哪里不舒服,不需要诊脉。”
谢峥不听,压着谢义年的胳膊,不让他收回去,凶巴巴地瞪人:“阿爹!诊个脉而已,又不会掉块肉,身体无恙便是最好,若是有什么小病小痛,也好及时医治。”
“待我考完试回去,也带阿娘去医馆,请大夫给她调理调理身体。”
“您和阿娘身体好,长命百岁,我才能放心。”
谢峥软下语气,眼巴巴地瞧着谢义年:“阿爹,您就答应了吧,好不好?”
谢义年无法,只得由着谢峥。
话又说回来,他似乎有好些年没看大夫了,诊个脉也无妨,权当买个心安。
老大夫为谢义年诊脉,须臾后面色微变,沉声道:“换只手。”
谢峥心里一咯噔。
谢义年咽了口唾沫,心跳加快,忍着心慌换另一只手。
老大夫微微闭眼,好半晌没个动作,如同石化了一般。
若非他那胡须时不时地翘两下,谢峥真以为他睡着了。
谢峥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谢义年胳膊都麻了,老大夫才慢悠悠睁开眼。
“大夫,我阿爹没事吧?”
“大夫,是不是我得了什么病?”
老大夫捻须,面不改色砸下一道惊雷:“你被人下了绝育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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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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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你被人下了绝育的药。”
老大夫的话如同一道惊雷, 当头劈下。
谢义年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什......什么意思?”
老大夫面色温和,话语却冷酷, 犹如宣告死刑的判官:“你被下了绝育药, 至少五年。”
谢义年如遭当头一棒, 浑身血液逆流, 四肢冰冷彻骨,心尖儿一阵阵发颤。
绝育药?
至少五年?!
“大夫您是不是诊错了?”谢峥睁大眼, 难以置信,“我阿爹素来与人为善, 谁会给他下这么恶毒的药?”
老大夫吹胡子瞪眼:“老夫行医问诊数十载,绝无错判可能!”
谢峥却是满脸不信, 将谢义年拉到另一位老大夫面前:“大夫,烦请您给我阿爹诊个脉。”
须发霜白的老大夫无奈道:“刘大夫是仁医堂医术最好的大夫, 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
他说谢义年被人下了绝育药,便一定是真的。
奈何谢峥坚持, 老大夫只好放下医书, 凝神为谢义年诊脉。
作为当事人, 谢义年浑身僵硬, 面色是难以掩饰的苍白。
其实他并未抱太大希望。
因为他知道, 刘大夫十有八.九说的是真的。
他与娘子成婚多年, 膝下却无一儿半女。
最初几年求子心切, 他们每隔一段期间便去朱大夫家诊脉,期盼着娘子能诊出喜脉,他们能体验到为人爹娘的喜悦。
但是每次都满怀希望而来,失望而归。
朱大夫言辞凿凿,他和娘子身体健朗, 也没什么无法生育的隐疾,多半是时机未到。
子嗣一事讲究缘分,时机到了,自然就来了。
朱大夫的师祖曾拜前朝太医为师,谢义年和沈仪对此深信不疑,渐渐降低了去朱大夫家的频率。
后来某一日,谢老太太端来两碗药,说是斥重金求来的生子秘方。
彼时的谢义年天真又愚蠢,哪怕谢老太太偏心三房,对母爱仍抱有卑微渴求。
谢义年认为谢老太太还是关心他这个长子的,感动得无以复加,毫不犹豫饮下所谓的生子汤药。
沈仪为了子嗣,虽有迟疑,几经踟蹰后亦饮尽汤药。
如今想来,谢老太太正是将绝育的药掺入那碗所谓的求子秘方里,让他和娘子永远失去做爹娘的资格。
“老夫的医术虽不如刘大夫,也能诊出你作为男子的生育功能被彻底破坏。”老大夫瞥向刘大夫,后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眼神闪烁几下,稀奇道,“这么多年,你难道一次都没看过大夫么?”
谢义年如同被人打断脊梁,脊背佝偻,蜷缩在凳子上,双手抱头,崩溃至极:“别说了,您别问了......”
饮下那碗汤药后,他和娘子满怀期待,以为这次定能成功。
谁知连续三月,娘子的月信仍准时到来。
谢义年不死心,想去找朱大夫瞧瞧,却被谢老太太拦下。
谢老太太死活不准,说他们看了那么多次大夫,身体又无大碍,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谢义年和沈仪寻思着也是这个理,既然身体无恙,必然是他们不够诚心,便开始了长达数年求神拜佛的求子之路。
思及这些年村里的风言风语,以及为了求子所经受的苦楚,谢义年只觉有一柄刀剜着他的心肝,刺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双眼淌出两行泪来。
这时,一只手握住他颤抖不止的手。
“阿爹?”
温热涌来,谢义年心头一慌,胡乱擦两把泪,迎上谢峥满含担忧的眼睛,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阿爹没事,只是......只是太突然了,有些难以接受。”
谢峥握紧谢义年的手,看向刘大夫:“是我误会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的冒犯。”
说罢,话锋一转:“我阿爹的病严重吗?他们都说您医术高明,您一定能治好我阿爹的对吗?”
刘大夫轻哼,他见过太多质疑他医术的人,并未计较谢峥的冒犯,摇了摇头:“治不了。”
“真的不行吗?”谢峥犹存希冀,两指捏出一点缝隙,“一丝痊愈的可能也没有吗?”
刘大夫还是那句话:“若是发现得及时,老夫尚有三五分把握,你爹这情况年月太久,没法治。”
谢义年深吸一口气,轻拍谢峥胳膊,一派轻松语气:“阿爹已经有满满,治不好也没关系。”
谢峥鼓了鼓脸,反手攥紧谢义年的衣袖:“除了......还有其他什么影响吗?”
刘大夫摇头,又道:“不过你爹常年劳作,身上有些暗疾,需及时调理,否则一旦爆发,可要遭大罪。”
谢峥一脸紧张:“劳烦您给我阿爹开些药,要最好的!”
谢义年老毛病又犯了,心疼钱:“满满......”
“阿爹!”
谢峥瞪眼,表情凶得很,大有他再敢多说一句,便给他一拳的架势。
谢义年张了张嘴,垂下头:“有劳大夫了。”
刘大夫拖长语调应一声,笔走龙蛇,飞速开一副药方,让药童去抓药,冲谢峥努努下巴:“去里屋躺下,老夫给你扎几针。”
谢峥看向谢义年:“阿爹我去去便回,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千万不要乱跑。”
谢义年欸一声,摸摸谢峥的脑袋:“去吧。”
谢峥一步三回头地去了里屋,那模样,像极了送小孩去私塾读书,不放心的家长。
老大夫瞧着发笑,闲谈似的说道:“你们爷俩倒是亲近得很。”
谢义年点点头:“满满很黏人,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老大夫定定看他几眼,突然语出惊人:“她不是你亲生的吧?”
谢义年瞳孔骤缩,下意识看向里屋。
房门紧闭,他的心仍然提到嗓子眼,板着脸语气冷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满满就是我和娘子亲生的。”
老大夫撇嘴:“那绝育药至少十年以上,亲生的?你糊弄鬼呢。”
谢义年心头钝痛,一瞬间丢盔弃甲,红了双眼,喉头哽咽,话语却带刺,口不择言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跟你有关系吗?”
老大夫耸了耸肩:“老夫不过随口一问,我若有意挑事,早在前一会儿便实话实说了。”
他和刘大夫皆诊出绝育药下了至少有十年,再看谢峥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料到谢峥不知自己的身世,他们也不会做那缺德事儿,便默契地隐瞒了真相,真假掺半地告诉这父子二人。
谢义年哑然,抬手用力搓两下脸:“对不住,我这会儿心情不太好,说话冲了些。”
老大夫摆了摆手,心底唏嘘一阵,方才哭成那样,多半是至亲下的手。
一个苦命人罢了,何必同他计较。
恰好有病人登门,老大夫不再多言,一扭身看诊去了。
刘大夫医术是真不错,几针下去,翻江倒海的胃里便消停了。
谢峥长舒一口气,道声谢,去寻谢义年。
谢义年已经调整好情绪,见谢峥出来,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满满好些了吗?”
谢峥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已经没事了。”
谢义年举起手里的药包,有些分量,目测有十来副:“阿爹已经付过钱了,咱们回去吧。”
谢峥蹬蹬跑上前,牵住谢义年的手,父女二人相携离开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