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搜检官冷笑:“此人舞弊,带走!”
即刻有差役上前,将他带离现场。
身后,是与该考生互保的四名考生歇斯底里的喊叫。
“王禹你个贱人,竟敢害我!”
“王禹我恨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谢峥扯唇,明知舞弊下场,偏要以身试法,哪怕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搜身完毕,众考生通过仪门进入考场。
每二十人一组,站在知府面前。
谢峥抬眸,视线与杨知府交汇。
杨知府目光温和一瞬,快到无人觉察,捻须负手而立,尽显肃穆刚正。
内搜检官上前,展开更为严格的二次搜身。
搜身无误,谢峥来到刘学政面前,由廪保余成耀确认身份,再向旁边的小吏上交廪保互结亲供单,换取考卷与考引。
考场的座位分为东西两侧,按照千字文的顺序分列,同一列中以数字确定座位。
谢峥的考引上写着“东寒字十三”,即东侧寒字一列中的第十三个座位。
谢峥找到座位,桌面上考试用具齐全。
将其按习惯逐一摆放好,谢峥着手研墨。
考卷上有填写姓名的贴纸,通常称之为“浮笺”。
谢峥填写好座席号,揭下浮笺,贴身保管好。
此乃考生身份的证明,若有幸上榜,可通过浮笺获取秀才身份。
若不幸遗失,即便榜上有名,亦无法自证身份。
除了来年再战,别无他法。
谢峥隔着衣物轻抚藏在胸口的浮笺,放下毛笔,闭目凝神,静待开考。
这一等,又是小半个时辰。
辰时,刘学政亲自封印试院大门,敲响巨钟。
“铛——”
清越钟声中,建安二十年院试正式开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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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试共两场,分为正场与覆试。
今日为第一场,考题共三,四书二题,算术一题。
为杜绝舞弊可能,每个县的考题各不相同。
小吏将考题写在木牌上,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谢峥将考题记录在草纸上,定下心神,纵览题干——
“君子胡不慥慥尔。”
要求默写全章,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大脑飞速运转,很快从冗杂的记忆中搜寻出这句话。
此句出自《中庸》十三章 ,主要讲述了孝敬父母、忠诚君主、友爱兄弟和朋友间先施后求的道理,强调个人在人际关系中的道德责任和行为准则。【1】
了解句意后,谢峥以此为主旨,一篇长达四百九十二字的四书文一气呵成。
巳时,考官公布第二道考题。
依旧在写木板上,由小吏高举过头顶,在考场内来回走动,向席间考生展示。
谢峥将考题记录在草纸上,暂且置于一旁,先将第一篇四书文润色一遍。
正准备誊写到考卷上,隔壁号房传来一道长长的吐气声,有人微不可察地嘀咕:“好热。”
谢峥抬手,拂去额头细汗,将掌心汗液蹭到衣服上,吐出一口浊气。
她又何尝不是。
太阳升起,气温升高,号房本就狭窄,这会儿跟蒸笼似的,又闷又热。
但是无法,还得抓紧时间答题。
谢峥提笔蘸墨,着手誊写四书文。
已知,考卷上不得有任何涂改痕迹,亦不可沾染污迹,否则成绩一律作废。
谢峥无比感谢余夫子,当初坚持要求她将沉腕改为悬腕。
习惯了悬腕书写,掌心及手腕汗水便不会脏污考卷,她便无需顾忌太多,只管专注誊写。
第一篇誊写完毕,谢峥又盯上第二道题。
“富与贵。”
要求默写全章,解释其意,并以此拟写一篇四书文。
谢峥:“......”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刘学政十分执着于做个谜语人。
四书共计五万余字,让考生从这么多字中找出“富与贵”三个字,难度无异于让一个哑巴开口说话。
虽无语,还得硬着头皮作答。
谢峥暂且排除《中庸》,回忆《论语》中的句子。
很好,里仁篇中便有这三个字。
保险起见,谢峥又将另三本逐个回忆一番,确保仅此一句,便提笔作答。
此句强调强调君子应当通过正当途径获取富贵,摆脱贫贱。
谢峥默写出全章,又解释句意,根据主旨作出一篇长达三百六十五字的四书文。
落下最后一笔时,谢峥掌心早已湿透,鬓发亦湿漉漉。
润色到一半时,考场内传来一阵巨响,引得众考生翘首张望,骚动不安。
“肃静!”
谢峥什么也没瞧见,擦把汗继续润色。
不消多时,差役抬着一人从号房前经过。
抬眸望去,晕倒的考生面色惨白,浑身水洗一般,赫然是中暑以致晕厥。
谢峥多看两眼,确保不认得此人,漠然收回目光,将余下的部分润色完毕,誊写到考卷上。
誊写到一半时,考官公布第三道考题。
谢峥将木板上的算术题记录在草纸上,继续完成第二道题。
誊写完毕,谢峥拉动手边小铃,小吏送来饭食。
一荤一素,色香味皆无,入口如同嚼蜡。
谢峥硬着头皮吃光光,忽略胃里的不适,着手解答算术题。
比起四书题,算术题难度平平,属于常做题型。
想来是意识到自己不做人,连出两道地狱难度的,用算术题堵考生的嘴。
谢峥恶意满满地想着,很快解了题,确认无误后将解题过程誊写到考卷上。
至此,正场三道题作答完毕。
谢峥拉动小铃,考官闻声上前,将考卷放入专用匣内,并收走一应考试用具。
谢峥从小吏处领取出门证——一份竹制的小札,在出小门时投入竹筐中。
小吏将会清点答卷和竹札的数目,确保两者数量一致,以此确认考生皆已交卷离场。
待交卷人数满五十人,刘学政解除大门封印。
谢峥走出试院,清新空气拂面而来。
如释重负地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尽是汗臭味儿和茅房的刺激性气味。
谢峥:“......”
很好,她已经腌入味了。
“满满!”
试院不远处,谢义年用力挥手。
谢峥揉揉胃部,又扯了下衣襟,慢吞吞走过去,有气无力地唤:“阿爹。”
谢义年见谢峥小脸白惨惨,想起被抬出来的几个考生,吓得直冒冷汗,脸也白了:“满满你哪里不舒服?走,我们去医馆,让大夫给你瞧瞧!”
谢峥没有拒绝。
中午那顿饭吃得不太好,胃有些不舒服,正好请大夫开些药。
这个时辰医馆冷冷清清,几位坐堂大夫正翻看医书,低声探讨着什么。
谢义年将谢峥拉到须发皆白的老大夫面前,急声道:“麻烦大夫给我家峥哥儿瞧瞧。”
老大夫诊脉,神色淡定:“饮食积滞,扎两针即可。”
谢义年呆了下:“就这?”
谢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试院的饭夹生,我急着答题,吃得快了些。”
谢义年狠狠松了口气:“真是吓死阿爹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谢峥眼珠一转,抓着谢义年的手,放在脉枕上:“有劳大夫帮我阿爹诊个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