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拉看着蜗牛,迟迟没有动手,马库斯拿起叉子,示范给她看,用钳子固定住蜗牛壳,用叉子把肉挑出来。
“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卡米拉小心翼翼地照做,她把蜗牛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样?”
“嗯很嫩,蒜味很香。”
珍妮特尝了一只,确实好吃,蜗牛肉柔软弹牙,浸透了黄油和大蒜的香味,汨罗芹有清新的后味。
一家人正在吃饭的时候,旁边一个女士,戴紫色羽毛帽的那位忽然朝珍妮特这桌看过来,她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拍了拍同伴的手臂。
“艾洛伊丝,你看那边,那是不是'绒毛球'的老板?我在勒诺尔夫人的店里见过她。”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珍妮特抬起头,正对上那位女士的目光,女士大约四十岁,面容姣好,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
“好像真是,那个做宠物衣服很厉害的年轻姑娘,对吧?我给我家的约克夏订过一件小毛衣,做工确实好。”
马库斯和卡米拉都停下了手里的餐具,心里也为珍妮特而感到骄傲,现在,她真的是附近小有名气的手工制作宠物服装的老板了。
第82章
巴黎郊外,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停在一片缓坡前,魔术师美格斯先生拉开车门,先跳下去,然后转身向车里的温蒂伸出手:“小心点,这儿有点陡。”
温蒂扶着他的手下了车,她今天穿了条浅黄色的棉布裙,外面罩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侧,美格斯则是一身浅灰色的便装,没打领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
“温蒂望着眼前那片坡地:这是你说的花田?”
坡地上确实开满了花, 黄色的金盏花东一簇西一簇,紫色的薰衣草还没到盛开的季节, 但已经抽出了细长的花穗, 最多的是蒲公英,毛茸茸的球状种子被风一吹, 就飘飘悠悠地飞起来,在阳光下像无数个小小的降落伞。
美格斯从马车里拿出条毯子,还有个小藤篮:“走吧, 上去看看。”
他们沿着被人踩出来的小径往坡上走,泥土很软,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草长得有膝盖那么高,美格斯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
美格斯先生说:“最近演出多,好久没来这儿了,上次来还是去年秋天,那时候花都谢了,草都黄了,看着有点凄凉,还是春天好。”
他们在坡顶找了块平坦的地方铺开毯子,打开藤篮,从里面拿出一瓶水,两个伞萝果,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面包,还有一小罐果酱,他在毯子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温蒂挨着他坐下,把辫子拨到肩后,风不大,但一直没停,吹得她的碎发在脸颊边飘动。
美格斯先生问:“你这几天累不累?我看你昨天排练的时候打了两个哈欠。”
温蒂喝了口水:“有点,新魔术不太熟练,每次都要重新练,不过还好,比上周好多了。”
美格斯点点头,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远处有鸟叫声,蒲公英的种子时不时飘过来,有一朵落在温蒂的膝盖上,她轻轻把它吹走了。
美格斯说:“其实今天叫你出来,不光是散心,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温蒂说。
美格斯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转过身,正面看着温蒂:“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温蒂眨了眨眼睛:“回家,现在?你是说你的新家吗?”
美格斯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鼓起勇气:“我是说,以不一样的身份,不是以助手温蒂的身份,而是以女朋友的身份。”
温蒂愣住了:“美格斯先生。”
“我知道这很突然,我知道你经历过不好的感情,但我得说出来,温蒂,我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身,在温蒂面前单膝跪了下来,草地很软,他的裤腿立刻沾上了泥土,但他没在意,他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他的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钻戒,戒指的款式很简单,金色的指环,上面镶着一颗不大的钻石,但切工很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温蒂的呼吸停住了,她认得这枚戒指。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他们去码头接一批从英国运来的魔术道具,回来的路上经过旺多姆广场,温蒂被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吸引了,其实她平时对珠宝没什么兴趣,但那枚戒指摆在黑色天鹅绒的底座上,被一盏小小的煤气灯照着,特别漂亮,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大概一分钟,什么也没说,然后就走开了,美格斯当时在跟车夫说话,她以为他没注意到。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美格斯说:“那天之后第二天,我回去问了价格,然后我开始存钱,没用家里的钱,我用我这么多年做魔术表演和自己开店挣的钱,一点点存起来的,上周才够。”
温蒂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美格斯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几乎有点严肃,额头上有细小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什么。
“这太贵了……”
美格斯说:“温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上一段感情,想那个人是怎么伤害你的,想你发誓再也不轻易相信别人了,这些我都知道,这几个月我看着你,我看着你小心翼翼的样子,看着你有时候会突然走神,看着你晚上一个人坐在工作间里发呆,我都知道。”
他伸出手,不是去拉她的手,而是轻轻放在她握着伞萝果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掌很暖,像是在给她安慰。
“但我也希望你看到我,温蒂,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认真到愿意用我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所有我能给的东西,来换一个机会。”
温蒂的鼻子开始发酸,她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也开始发红。
“我不敢保证我能做到完美,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会一直努力,努力对你好,努力理解你,努力让你觉得觉得选择我是对的。”
温蒂看着美格斯,看了很久,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想起他教她第一个魔术时耐心的样子,想起她在后台紧张得手抖时他递过来的热茶,想起他听说她前男友来找麻烦时候立刻赶来的身影,想起无数个晚上他送她回家,在门口站一会儿才离开的背影……
温蒂吸了吸鼻子,把手从美格斯的手下抽出来,美格斯的眼神黯了一下。
她说:“好吧,那我给你一个机会。”
美格斯愣了一秒,然后发自内心地笑了,他小心翼翼地从盒子里取出戒指,托起温蒂的手,戒指戴好的那一刻,美格斯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在她的手指上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温蒂的脸埋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打鼓一样,他的手臂环得很紧,但不会让她不舒服。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过了好一会儿,美格斯才松开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但笑容没停过,他握着她的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那枚戒指,钻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美格斯开始收拾毯子上的东西,突然说:“走,我们今天不去店里了。”
“不去店里,那去哪儿?”
“回家,我要带你回家,见见我父母,我要告诉他们,你是我们家族的人了。”
马车重新开动,温蒂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她的左手一直被美格斯握着。
“你妈妈,她真的不介意吗?听说贵族找儿媳妇都要门当户对的……”
“温蒂,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只会找自己喜欢的人,不会被家族的规矩所拘束,何况,他们如果不同意,我也可以回到从前,不是非得隶属于某个家族不可。”
马车在路上跑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拐进一条林荫道,路的尽头是一扇铁艺大门,门开着,车夫没有停,直接驶了进去。
马车在门廊前停下,美格斯先下车,转身扶温蒂,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仆已经等在门口。
“美格斯少爷,夫人正在客厅。”
“谢谢,约瑟夫,这是我未婚妻,温蒂。”
约瑟夫又躬了躬身:“温蒂小姐,欢迎。”
温蒂的脸更红了,美格斯拉着她往里走,门厅很宽敞,客厅比门厅更大,三面都是落地窗,现在窗帘只拉了一半,夕阳的金红色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苏黛特夫人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妈妈,我带了未婚妻回来。”
苏黛特夫人放下书,摘下眼镜,她的目光先落在美格斯脸上,然后移到温蒂身上,最后停在温蒂手指的戒指上。
苏黛特夫人脸上露出笑容:“美格斯,你第一次来见我的时候,温蒂在门口等待结果,那时候我出门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喜欢温蒂,非常喜欢,没想到这么快,这小子真的把人带了回来。”
温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微微屈膝:“夫人,您好,”
“过来坐,别站着,约瑟夫,麻烦送茶来,还有那些小饼干。”
美格斯伸出手,覆在温蒂的手上,他的手很暖。
苏黛特夫人说:“所以,欢迎你,温蒂,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一员。”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深色木头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拿着盒子走回来,在温蒂面前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子是细细的金色,坠子是一颗椭圆形的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珍珠周围镶着一圈小钻石,设计得很简洁。
“这是我婆婆给我的,她给我的时候说,这不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但是是她最喜欢的,现在我送给你。”
温蒂睁大眼睛:“这太贵重了,我不能……”
苏黛特夫人说:“你能,温蒂,这是传承,以后你有了儿媳妇,也要传下去。”
温蒂说:“谢谢您,真的很谢谢您。”
苏黛特夫人笑了,拍拍她的手,对旁边的仆人说:“约瑟夫,告诉厨房,晚餐加菜,再开一瓶香槟,对了,给先生发电报,让他今晚务必回来吃饭,说儿子带未婚妻回来了。”
“是,夫人,”约瑟夫躬身退下。
美格斯站起来,拉着温蒂也站起来:“妈妈,我带温蒂去花园走走?晚餐前回来。”
苏黛特夫人重新拿起书:“别走太远,天快黑了。”
美格斯拉着温蒂走出客厅,穿过另一条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来到后院的花园,花园比前院更大,有修剪整齐的草坪,有开满花的玫瑰丛,有小池塘,池塘边还有座小楼。
美格斯说:“怎么样?我说了我妈妈会喜欢你。”
“她太好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美格斯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那是因为你也好,温蒂,我妈妈不是对谁都这样的,她是真的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温蒂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子,她打开盒子,取出那条项链,美格斯接过来,帮她戴上,项链的搭扣有点小,珍珠坠子垂在她锁骨下方,凉凉的。
美格斯说:“很好看。”
这天,早晨七点钟,珍妮特从公共马车上下来,站在人行道上。
街面很宽,两侧的建筑都是三四层高,一楼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但橱窗已经擦得透亮,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像一些丝绸面料,珠宝首饰,古董家具和女士帽子。
珍妮特沿着街道慢慢走,眼睛仔细地看着每一栋建筑,每一个店面,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记些什么,街角有家咖啡馆已经开门了,门口的小桌上坐着两个看报纸的男人。
然后,珍妮特停下,在她的面前是一家空置的店铺,橱窗上贴着出租的告示,店面不算特别大,但比蒙马特街那间要宽敞不少,门面是整片的玻璃,靠里的地方有道楼梯,应该是通往楼上的房间。
珍妮特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旁边的门廊,门廊上有个铜质的门铃,她拉了一下,铃铛在里面响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穿着深棕色的马甲,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老先生说,声音有点沙哑:“你好,是来看铺面的?”
珍妮特点头:“我看到告示了,能进去看看吗?”
老先生侧身让她进来:“我是房东拉丰,这铺子空了快三个月了,之前的租客是做瓷器生意的,搬去苏秘了。”
珍妮特走进店里,里面确实很空,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有些地方磨损了,但整体还算平整,靠后墙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壁炉。
“楼上是什么?”珍妮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