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位夫人说:“我想要一条冬天配大衣的羊毛围巾,但要轻便,花样嘛……像你玩偶衣服上那种立体的小花朵就很有意思。”
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珍妮特脑子飞快转动着,努力记住每个人的需求。
这时候,最初那位维利埃夫人等同伴们问得差不多了,才又向前半步,说:“珍妮特小姐,她们问的,都是家居用品或配饰,我有一个更个人的请求。”
“您请说,夫人。”
维利埃夫人抬起眼,看着珍妮特:“我想请您为我制作一条裙子,一条晚宴裙,我看到您给那个跳芭蕾舞的玩偶穿的蓬蓬裙,用了至少五种深浅不同的纱,层层叠叠,点缀着细小的珠片,非常别致,我想把这种精致感,放大到一条成年女性的裙装上,我在巴黎的裁缝店和高级时装屋,没有见过这种风格,您能为我做一条吗?”
珍妮特愣住了,玩偶衣服放大到真人尺寸,还是晚宴裙?给维利埃夫人这样的富人女士穿?
这完全超出了她以往的范畴,宠物衣服、玩偶、家居软饰,这些她都驾轻就熟,可为上流社会女士制作衣服,还是头一次。
“夫人,我主要为玩偶和小型物件制作衣裳,真人尺码的裙装,尤其是晚宴裙,需要的工艺、结构和用料都非常复杂,我恐怕……”
维利埃夫人轻轻摆了摆手,打断她:“我看中的是您的眼光和手艺,一千五百法郎,这是裙子的制作费用,布料和其他材料的费用我额外承担,您只需要告诉我,您是不是能做就行?”
珍妮特看着维利埃夫人真诚的眼神,她吸了一口气,说:“好的,维利埃夫人,我接下这份单子。”
维利埃夫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太好了,下周一下午三点,您方便到我的宅邸来吗?我们可以慢慢商量。”
她们约好了时间,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和珍妮特定了初步的意向,两个小时后,珍妮特收拾好空了的藤篮,向佐梅老师道别,走出了学校大门。
第81章
开春的巴黎, 早晨的空气仍然很有凉意,珍妮特推开绒毛球乐园店铺的门。
柜台里面是昨天的账本,珍妮特走过去, 又翻看了一遍, 三千七百四十二法郎, 这是这个月的分红, 她昨晚数了三遍, 现在再看,心里还是感觉到高兴。
门铃又响了,哈莉裹着条浅灰色的羊毛披肩进来,脸颊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
哈莉说着,把披肩解下来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珍妮特小姐,我在街角碰见邮差了,他说有伦敦来的信,上午会送过来。”
珍妮特点头:“应该是勒诺尔夫人的消息, 上批货寄过去快一个月了,该有回音了。”
哈莉说:“对了, 珍妮特小姐,蓝色的兔子只剩两个了,小狗还有五个, 咱们真得加紧做小狗了,上次勒诺尔夫人说伦敦那边最爱这个款式。”
珍妮特点点头:“今天下午就做。”
上午十点左右,店里来了第一批客人,一个年轻的母亲带着个小女孩,小女孩在架子前徘徊了很久,最后选了个戴帽子的小熊,一位老先生来给孙女买生日礼物,珍妮特推荐了新出的“莉莉玩偶”系列,每个玩偶都附赠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写着关于这个玩偶的小故事。
送走客人,珍妮特刚回到柜台后,看到附近的邮差走了进来。
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又拿出个小一些的:“珍妮特小姐,伦敦来的信,还有这个,《都市潮流》杂志社寄来的。”
珍妮特接过信,她先拆开那封厚的是勒诺尔夫人的笔迹,足足写了三页纸。
珍妮特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深深吸了口气,哈莉从工作区探出头:“是好消息吗?”
珍妮特说:“勒诺尔夫人说,伦敦的货全卖完了,现在他们要我们稳定供货,每月至少五百五十个。”
店里安静了一瞬,哈莉张了张嘴,说:“那我们尽快赶出来,虽然可能有点吃力。”
珍妮特点点头。
两天后,一个陌生女人推门进来,大约三十岁,穿着深蓝色的裙子,外面套着件黑色的短外套,她手里拿着本杂志。
“请问,你是珍妮特吗?”女人问。
“是的,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女人翻开杂志是《都市潮流》最新一期,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文章:“这上面写的珍妮特,是你吗?”
珍妮特看了一眼,那是她赞助的那个专栏,这期写的正好是“宠物小狗服装的简单制作”,她的店和她的名字都在上面,还配了张小小的插画画的是个可爱的小店,虽然和她的店不完全一样,但神韵很像。
珍妮特说:“是我。”
女人笑了:“我是玛德琳,在奥诺雷街有家精品店,我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文章,正好今天路过这边,就找过来了,天哪,你的玩偶比杂志上描述的还要可爱,我想在我的店里放一些代售,你觉得怎么样?”
珍妮特眨了眨眼:“代售?”
“对,我提供柜台空间,你供货,卖出去我们分成。”
“您想要多少?”珍妮特问。
玛德琳女士说着,从手袋里掏出名片:“先要二十个吧,各种款式都来一些,我看看哪种最受欢迎,你考虑一下,如果同意,下周可以给我送货,分成比例我们可以谈,我一般收售价的三成。”
珍妮特接过名片,看了眼,上面印着兰花精品店,巴黎奥诺雷街246号。
她点了点头,说:“我会考虑的。”
对方离开后,门关上,哈莉立刻凑过来:“奥诺雷街那儿的店都很高档。”
珍妮特捏着那张名片:“所以这是个机会。”
哈莉说:“但我们要怎么做出五百五十个给伦敦,还要做二十个给奥诺雷街?”
珍妮特坐回柜台后,她先给勒诺尔夫人写了封回信,同意每月供应五百五十个玩偶,但前两个月先供四百二十个,等产能跟上再增加到五百五,关于品牌名,她写道,就叫“绒毛球”吧,简单好记,至于信封里所说的成人款玩偶,她很有兴趣,等勒诺尔夫人回巴黎后详谈。
写完信,她封好,放在一边准备等会儿寄出去,然后她开始算账,仔细地算,看来还得再招两个人,这样利润还是可观的。
“哈莉,下午你去一趟劳动力市场,看看有没有会缝纫的姑娘在找工作,要求很简单,手巧,耐心,肯学,工资按周结,做得好月底有奖金。”
“现在就去吗?”
“现在就去。”
哈莉披上披肩出去了,珍妮特继续算账,但算到一半,她又拿起那本《都市潮流》,翻到有自己名字的那一页,文章不长,大概五百字,是她之前所撰写的一版小专栏,现在,她也有专栏编辑的头衔了。
珍妮特合上杂志,开始画设计图,为勒诺尔夫人提到的“成人款”玩偶画,她画了个大大的泰迪熊,画了只长耳兔,耳朵可以垂到膝盖。
画着画着,时间就到了中午。
下午一点,哈莉回来了,带回来两个姑娘,一个叫克莱尔,大约二十岁,个子高高的,手很大,另一个叫安娜,才十七岁,很腼腆,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但哈莉说她试缝的针脚很整齐。
珍妮特让她们每人缝一个简单的方形小枕头,这是最基础的测试,两个人缝的都不错。
珍妮特说:“你们两个都被录用了,试用期一周,工资按天算,一周后如果合格,就签正式的雇佣合同,按周结薪,工作时间早八点到晚六点,中午休息一小时,有什么问题吗?”
克莱尔问:“今天就能开始吗?”
“今天就可以,哈莉会教你们基本流程,先从最简单的填充开始学。”
店里现在多了两个帮手,立刻显得拥挤了,珍妮特看着她们挤在桌子前,有的在裁剪,有的在缝合,有的在填充,缝纫机只有一台,大家轮流用,虽然拥挤,但气氛很好,哈莉在教克莱尔怎么均匀地塞棉花。
珍妮特靠在柜台边看着,之前,这里还只有她和哈莉两个人,现在,居然这么热闹了,她们做出的玩偶会漂洋过海到伦敦,会摆在奥诺雷街的精品店里,会被孩子们抱在怀里,心里涌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到了下班的时间,姑娘们陆续离开,珍妮特和哈莉最后检查了一遍店面,锁好门。
珍妮特忽然说:“哈莉,如果如果我们开分店,你愿意去当店长吗?”
哈莉愣住了,转过头看她:“分店?”
“嗯,我有个想法,但还不成熟,但是今天下午来的客人玛德琳女士的提议让我想到,也许我们可以和其他店铺合作,让他们代售我们的产品,但更直接的,是我们自己开分店在更好的街区,更大的店面,照样卖玩偶和宠物衣服。”
哈莉慢慢消化着这些话:“那这家店呢?”
“这家店保留,你做分店的店长,负责那边的日常运营,我给你分成,不光是工资,哈莉,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学得快,做事认真,对客人有耐心,我觉得你能做好。”
哈莉的脸红了:“我,我得想想,但我很感激您这么信任我。”
“不急着答复,这还只是个想法,等勒诺尔夫人回来,我要跟她详细谈谈。”
她们在街角道别,珍妮特往公寓走,脑子里全是接下来的计划。
四月的第二个礼拜三,下午四点钟,绒毛球乐园店门被人推开了。
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的珍妮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个高大的身影:“爸爸?”
马库斯咧嘴笑了,他这次出海的时间可要长得多了,足足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脸比几个月前更黑了,身上穿了件崭新的船员蓝外套,手里提着个鼓囊囊的航海皮包。
“我的宝贝珍妮特!”
他张开手臂,声音还是那么洪亮,珍妮特几乎是跑过去的,和爸爸来了个结实的拥抱。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妈妈知道吗,这次在家待多久?”
马库斯松开她,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就像她还是个小姑娘时那样:“待多久还不知道,等通知,我来这儿是想给你个惊喜,船比预定晚了两天靠勒阿弗尔港,我一下船就跳上了最近一班来巴黎的火车,还没回家呢,先来你这儿看看。”
马库斯坐下,把航海包放在脚边,包很沉,他从外套里面抽出张折叠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递给珍妮特:“珍妮特,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正式文件,珍妮特接过来,快速浏览了一下,当她看到“副手”头衔的时候,惊呆了。
“天哪,爸爸,你升任副手了?”
马库斯点点头:“'南十字星号'的副手,下次出航就是了,薪水涨了百分之四十,还有分红资格,如果航线利润好,年底能拿一笔不小的奖金。”
“升得这么快?爸爸上次来信不是还说……”
马库斯说:“说来话长,我们这次跑的是西印度航线,运砂糖和咖啡豆,在卢西亚停靠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当地码头工人罢工了,码头上堆满了货,我们的船卸不了货,也装不了新货,船长急得嘴角起泡,船多停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公司要赔很多钱的。”
珍妮特点点头,继续听他说。
“我在岸上的小酒馆喝酒的时候,遇到个老水手,英国人,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船,他跟我说,罢工的头儿是他远房表亲,我就想,也许能说上话,其实我当时也没把握,但总不能干等着,我就去找那个头儿,带了船上最好的朗姆酒,然后,没想到聊了一天一夜时间,就这样把这事给解决了,对方不光同意了,他还叫来了其他码头的工人,一晚上就把我们的船清空了,又用一天时间装满了新货,比原定计划还提前了两天离港,还帮着公司多赚到了一些利润,所以唯一的一个名额就……”
珍妮特轻轻“哇”了一声。
马库斯站起身,拎起航海包:“走吧,珍妮特,咱们回家,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请全家下馆子。”
“下馆子?”珍妮特好奇去哪里。
“去个像样的地方,船运公司旗下的餐厅,在塞纳河边上,船员和家属去能打六折,我早就想带你们去了。”
回到兔博士街区的家里,珍妮特打开门:“妈,你看谁回来了。”
卡米拉转过身,她系着那条印有向日葵图案的围裙,手里还拿着木勺,当她看见站在门口的马库斯时,木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马库斯!”
“我回来了,亲爱的。”马库斯放下包,张开手臂。
半小时后,一家人出了门,卡米拉果然穿了那件深蓝色的裙子,领口和袖口有白色的细棉布镶边,珍妮特换了件浅绿色的春季连衣裙,外面罩了件针织开衫,马库斯还是穿着那件海员的外套,弟弟希伯莱尔和温蒂也换上了漂亮的衣服。
在路上,马库斯不由感叹:“巴黎变化真快,每次回来都觉得又不一样了。”
卡米拉轻声说,手挽着丈夫的胳膊:“是你离开的时间太长了。”
船运餐厅在塞纳河畔一栋石砌建筑的一层,门面不大,但橱窗擦得透亮,门楣上挂着一块招牌,上面画着锚和舵轮的图案,下面是一行字:“海苑餐厅”。
菜单是手写的,每一道菜下面都有简单的描述,很快,服务生送来了水和面包篮,面包是刚烤好的,外皮酥脆,热气腾腾的,马库斯掰了一块,蘸了蘸桌上小碟里的橄榄油。
开胃菜上来了,蒜香烤蜗牛盛在一个专用的瓷盘里,每个凹槽里躺着一只油亮的拉密蜗牛,海鲜拼盘是个三层架子,最下层是碎冰,最上层是熏海皇鱼和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