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是顺便呢!”温蒂笃定地说,“肯定是你设计得好,走吧走吧,为了庆祝,我们去市集街逛逛,买点好吃的回家,我馋那家熟食店的肉酱馅饼了。”
这条市集街不长,但店铺林立,这个时间,不少店铺还开着,点着明亮的灯,有卖蔬菜水果的,卖奶酪火腿的,卖烤鸡熟食的,卖各种香料干货的,还有几家卖日用杂货和小玩意儿的小店。
她们先去了熟食店,买了温蒂念叨的肉酱馅饼,又选了一块看起来不错的火腿和几种熟食沙拉,然后去了果蔬摊,挑了新鲜的罗蕊菜、番茄和一把水灵灵的芦笋,温蒂付钱的时候,珍妮特注意到她之前抱着的那个纸袋里,似乎装着好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你那袋子里是什么?”珍妮特问。
温蒂一下子来了精神,把纸袋口打开给珍妮特看:“彩绘蛋壳,我在素兰街那边一个新开的小工艺品店发现的,店主是个老奶奶,手艺可好了,你看这个,上面画的是小花园,还有这个,画的是星空下的小镇,多精致啊。”
纸袋里躺着五六个鸡蛋大小的蛋壳,被清洗得干干净净,表面画上了各种微型风景,每个蛋壳还配了一个小巧的木制底座,可以让它稳稳立住。
温蒂说:“我最近喜欢收集这些小东西,放在窗台上或者架子上,看着心情就好,也不贵,我就多买了几个,姐,你看这个带小猫咪的,适不适合放在你工作间的窗台上?”
珍妮特拿起那个画着蜷缩睡觉小猫的蛋壳,确实可爱:“很适合。”
姐妹俩手里提着满满的食材,走向兔博士街区家的方向。
六月的巴黎,卡米拉的商场门口,挂起了很多大海报,写着夏日欢庆周,这是商场管理层想出来的主意,搞一个为期一周的促销庆典,吸引夏季购物的顾客。
通知到了每个柜台,鼓励大家装饰自己的展区,营造节日的氛围,早上,卡米拉所在的商场三楼,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夏日欢庆咱们该怎么弄?”隔壁香水柜台的爱索尔说,她今天穿了条淡黄色的裙子。
对面男士衬衫领带柜台的莫奇先生,摸着下巴:“总不能也挂彩灯吧?那是圣诞节的事。”
瓷器柜台的如菲夫人提议:“用鲜花怎么样?应季的鲜花,摆一些在柜台边。”
卡米拉手里还拿着刚领到的装饰补贴一小笔钱,可以用来购买简单的装饰材料,说:“鲜花容易蔫,成本也高,我倒是觉得,可以用些便宜又出效果的,比如彩色的皱纹纸,剪成条,或者叠成花球,还有那种很薄的彩色玻璃纸。”
爱索尔眼睛一亮:“这个好,便宜,颜色也多,我们可以做成彩带挂起来。”
如菲夫人点点头:“我们那边都是深色木头柜台,太花哨了不合适,也许可以弄些深绿色和白色的绸带,绑在陈列架的柱子上,显得雅致点。”
初步想法有了,下午,大家就开始行动,商场允许他们利用午休和客流稀少的时间布置,卡米拉派手下一个年轻的售货员去附近的杂货店买来了大卷的浅蓝色、淡绿色和白色的纸,还有一大张金色的玻璃纸,她自己则从家里带来了一些平时做针线剩下的零碎缎带和几个小巧的藤编篮子。
装饰的时候,爱索尔跑来卡米拉的柜台,看她怎么把皱纹纸剪成流苏,再用细线串起来,挂在柜台前方的横杆上,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爱索尔说:“你这个流苏好看,比单纯的彩带活泼,我也要弄点,挂在香水试香台上面。”
卡米拉也去看了莫奇先生的柜台,他果然用了墨绿色和银白色的缎带,又在放领带的玻璃柜角落,插了几支挺拔的白色鸵鸟羽毛。
如菲夫人那边不知从哪里弄来许多细长的柳条,弯成波浪形的拱门,固定在柜台入口的两侧,上面缠绕着紫色和小朵的白色干花,她还在一些水晶的高脚杯里,放入了清水和一两片新鲜的薄荷叶,摆在玻璃展柜里。
几天下来,整个三楼大变样。
卡米拉心里满意,但觉得还不够,只有氛围,客人的购买欲可能还差一把火,她想到了促销,这天中午,她瞅准机会,去找了正在巴黎之心商场的总店长卢丽斯夫人。
卡米拉找过去的时候,卢丽斯夫人正在看一份销售报表,她抬起头,认出卡米拉:“卡米拉,有事吗?”
卡米拉说:“卢丽斯夫人,打扰你了,是关于夏日欢庆周的事,我想我们左岸廊柱商场那边,可不可以在节日那一周,举办一些针对性的优惠活动,比如特定的商品打折,或者买满一定金额赠送小礼物,这样能进一步刺激销售,把节日氛围转化成实实在在的购买,客人们高兴了,也更容易掏钱。”
卢丽斯夫人身体向后靠了靠,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卡米拉,过了片刻,卢丽斯夫人开口:“具体的想法呢,你想在你的柜台怎么做?”
卡米拉早有准备,把包包该怎么做优惠活动的几种方案说了出来。
卢丽斯夫人点了点头:“可以,你的想法不错,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卡米拉松了口气,连忙道谢,然后回到了自己的左岸廊柱商场。
周五,节日周终于到了。
商场一开门,人就比往常多了不少,很多人被门口的大海报和装饰吸引进来。
卡米拉的柜台很快就忙了起来,夏季的包本就是热销货,加上九折的牌子一摆,询问的人络绎不绝。
整个上午,卡米拉和安娜、还有另外两个售货员忙得团团转,卡米拉发现,那个叫埃夏伊丝的年轻售货员,格外机灵,她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接上客人的话。
节日优惠的消息传开了,很多人是特意今天来买东西,卡米拉柜台准备的赠品小手帕,到下午四点就送出去了一大半,她赶紧让安娜又去后面临时拿了一些库存的小方巾补上。
当天营业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卡米拉几乎要站不住了,腿酸,嗓子也有些哑,但看着明显空了许多的货架和待补货清单,心里却十分满意。
她们开始盘点,等到员工把今天的销售总额算出来,写在纸上递给卡米拉的时候,卡米拉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今天的?”
埃夏伊丝兴奋地点头:“是的,我核对了三遍。”
那个数字,几乎是平日里最高销售额的三倍还多,虽然有一部分是折扣让利,但巨大的销量完全弥补了这一点,净利润依然非常可观。
第114章
四个月后, 巴黎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还没大规模地掉,只是边缘卷了起来, 风一过, 哗啦哗啦地响。
这天, 是妹妹温蒂和魔术师美格斯先生的婚礼。
日子定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六, 其实, 从八月底开始,珍妮特家就陷入了一种甜蜜的忙乱中。
珍妮特负责所有跟审美相关的细节,比如温蒂头纱的长度,伴手礼丝带的颜色,宴会厅桌布的材质,当然,卡米拉、马库斯和希伯莱尔也都参与其中,美格斯先生则负责更多婚礼事务,大事小情都跟温蒂商量着来,按照温蒂喜欢的婚礼样式来做。
有时候深夜, 姐妹俩躺在床上,温蒂会忽然转过身,在黑暗里小声说:“姐, 我要结婚了,真的吗, 不是做梦吧?”
珍妮特就会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微微发凉, 但手心有点汗:“真的,不是梦,快睡吧, 明天还要早起呢。”
婚礼前夜,家里几乎没人睡踏实,卡米拉半夜起来好几次,检查熨烫好的衣服有没有皱,马库斯在客厅坐了很久。
终于,星期六到了。
天还没亮透,家里就点起了所有的灯,请来的梳妆女仆手巧得很,把温蒂浓密的棕色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点缀上昂贵的珍珠和新鲜的白玫瑰,卡米拉亲手为女儿穿上婚纱,婚纱不是夸张的蓬裙,而是线条流畅的象牙白丝绸长裙,上身贴合,从腰部以下渐渐展开,裙摆上绣着极其精细的、同色线的缠枝花纹,走动时才有隐约的光泽,袖子是半透明的薄纱,刚到肘部,温蒂穿上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卡米拉后退一步,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圈先红了。
温蒂转了个圈,裙摆荡开一个柔和的弧度,她看向镜子,又看向母亲和姐姐,眼里闪着光:“好看吗?”
珍妮特走过去,轻轻调整了一下她头纱的位置:“好看,太美了。”
马车来接了,婚礼在第七区圣叙尔皮斯教堂附近的一个礼拜堂举行,美格斯先生虽然以魔术闻名,但家族信仰传统,在教堂举行仪式,礼拜堂历史悠久,石墙厚重,彩绘玻璃窗在上午的阳光里投下斑斓的光块。
两家的亲友都到了,卡米拉家这边,商场里的同事、希伯莱尔的生意伙伴、珍妮特在时装界的熟人,也都来了,勒诺尔夫人早早到了,坐在前排,向珍妮特微笑致意。
马库斯穿着他最好的那套黑色礼服,站得笔直,手臂微微弯曲,让温蒂挽着,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着,卡米拉站在他旁边,穿着珍妮特为她挑选的深蓝色天鹅绒长裙,化了精致的妆,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风琴声响起,马库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女儿挽在他臂弯里的手,然后迈开了步子,温蒂挽着父亲,一步一步,走向站在圣坛前的美格斯先生,美格斯先生今天也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惯常的那种神秘微笑被一种罕见的紧张取代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温蒂,看着她缓缓走近。
马库斯将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美格斯先生手中,两个男人的手短暂地握了一下,马库斯看着美格斯先生,低声说了句“照顾好她”,美格斯先生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然后马库斯退到卡米拉身边坐下,卡米拉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握得紧紧的,马库斯的手心,全是汗。
仪式简洁而庄重,牧师宣布他们结为夫妻,美格斯先生可以亲吻新娘了,他轻轻掀起温蒂的面纱,然后,低头吻了她,很轻,很快的一个吻,温蒂的脸颊飞起红晕。
坐在下面的卡米拉,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把脸上精致的妆冲出了浅浅的痕迹,马库斯紧紧搂着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热bi了回去。
珍妮特坐在妈妈另一边,悄悄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希伯莱尔坐在爸爸旁边,鼻子也有点发酸。
仪式结束,新人转身面向宾客,掌声响起来,夹杂着几位艺术家朋友的欢呼。
接下来的婚宴,安排在附近一家老牌餐厅的宴会厅,餐厅以精致的法式菜肴和舒适的庭院闻名,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中央装饰着大丛大丛的白色百合、香槟色玫瑰和深绿色的蕨类植物,食物一道道上来,肥美的鹅肝、清甜的龙虾汤、烤得恰到好处的羊排、淋着黑醋汁的时蔬塔,酒是美格斯的家族提供的,口感很好。
珍妮特作为姐姐,一直忙着照应,她留意着爸妈的状态,帮卡米拉补了妆,又陪着马库斯和几位长辈聊了会儿天,然后穿梭在宾客之间。
不过,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温蒂,看着妹妹穿着美丽的婚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她心里为温蒂开心,但底层也有一丝空落落的,以后晚上,那张床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切蛋糕的时候到了,那是一个三层的白色蛋糕,装饰着糖霜做的玫瑰和蔓藤,美格斯先生和温蒂一起握着长长的蛋糕刀,切下了第一刀,掌声再次响起,美格斯先生侧头在温蒂耳边说了句什么,温蒂笑倒在他的肩头。
宴会快结束了,温蒂和美格斯先生换上了轻便的出行服装,温蒂的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旅行套装,戴着一顶小巧的帽子,面纱垂下来,他们就要出发,去美格斯先生家族在诺曼底的一处乡下别墅度过短暂的蜜月。
离别的时刻到了。
温蒂走到家人面前,卡米拉早已泪流满面,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背,马库斯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妻子和女儿,等卡米拉稍稍松开,温蒂转向父亲。
温蒂说:“爸爸。”
马库斯张开手臂,把女儿抱进怀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抱了抱,然后松开,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美格斯先生走过来,向岳父岳母郑重地鞠了一躬:“爸爸,妈妈,请放心,我会用我的一切,让温蒂幸福。”
卡米拉流着泪点头,马库斯伸出手,和美格斯先生握了握,这次握得很用力,时间也长了些。
新人在宾客的祝福和抛洒的米粒中,上了装饰着鲜花和丝带的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温蒂从车窗探出身,不停地挥手,家人们也挥着手,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剩下的宾客又稍坐了片刻,便陆续告辞,等珍妮特一家人坐上回家的马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车厢里很安静,来时还满满当当,回去的时候,感觉空了一大块,卡米拉靠在马库斯肩上,眼睛望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灯,露出失落的本色。
珍妮特忽然开口:“爸妈,咱们别直接回家,家里现在空荡荡的,回去更难受。”
卡米拉慢慢转过头:“那去哪儿?”
珍妮特说:“去河边散散步?或者,我知道新桥那边晚上有卖热红酒和烤栗子的摊子,咱们去喝一杯?暖暖身子,也说说话。”
马库斯看了看妻子苍白的脸,点了点头:“也好,走走,透透气。”
马车在新桥附近停下,一家人下了车,夜晚的河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凉凉的,桥上果然有零散的摊贩,撑着简易的棚子,挂着风灯,卖着热饮和小吃,空气里飘着红酒、肉桂和烤栗子混合的香甜气味。
珍妮特买了四杯热红酒,又买了一纸袋热乎乎的烤栗子,他们找了个稍微避风又能看到河景的桥栏边,靠着,温热的陶杯捧在手里,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卡米拉小口啜饮着红酒,稍微缓过了一点神。
马库斯剥开一颗栗子,金黄的栗仁冒着热气,他递给卡米拉,卡米拉接过来,慢慢吃着。
珍妮特看着仍然若有所思的卡米拉,说:“妈,放心,温蒂肯定会经常回来的,你们还不知道她,她能闲得住?肯定隔三差五就跑回来,蹭饭,说闲话,说不定还顺手把我们的衣柜翻个底朝天,点评我们的衣服过时了,卢森堡公园离咱们看好的新家也不算太远,马车一会儿就到了,说不定她跑得比在上班的时候还勤快。”
希伯莱尔也赶紧说:“就是!我猜啊,不出几天,温蒂姐准保找借口回来一趟,到时候妈妈你可别嫌她烦。”
卡米拉听着两人的话,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沉重的部分似乎少了一些。
马库斯把酒杯放在桥栏上,转过身,面对着妻子和孩子们,说:“珍妮特说得对,温蒂是嫁得好,我们应该高兴,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这是好事,不是离开了,是是咱们这个家,又多了一个分支,长大了,伸展出去了。”
他们又在河边站了很久,喝完了热红酒,吃光了栗子,听着远处不知哪个咖啡馆飘来的隐隐约约的钢琴声。
回家的马车上,卡米拉不再看着窗外发呆,而是和马库斯低声商量着新家窗帘的颜色,希伯莱尔则和珍妮特讨论起温蒂的新房子可能是什么格局。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年春天,珍妮特终于决定,要在自己的绒毛球和丝线坊服装总店外面,办一场时装秀。
不是那种在沙龙里,只邀请少数贵宾和记者,端着香槟窃窃私语的秀,是露天的,就在店铺所在的那段宽敞的人行道上。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快半年,后来,《巴黎深秋》的那位资深编辑克莱蒙夫人,在看完珍妮特新一季的设计稿后,随口提起来:“珍妮特小姐,你的东西越来越有自己的味道了,光在店里等着客人上门,或者靠几张印在纸上的图,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巴黎这个地方,时尚太密集了,像雨后的蘑菇,一茬接一茬冒出来,你得让人记住你的名字,不光是因为你衣服做得好,还得让人觉得你的牌子,有那个气派,时不时得出来亮亮相。”
珍妮特当时正在调整一件外套的肩线,听到这话,手里的针停住了:“亮亮相,像那些大品牌一样,办沙龙秀吗?那得邀请很多人,场地、招待……”
克莱蒙夫人摇摇头,摘下夹在鼻梁上的眼镜:“不一定那么复杂,就从你店门口开始,露天的,就很好,让街上的人都看到,不是为了立刻多卖几件衣服,你现在的客人已经够多了,是为了那个形象,这比登十页广告还有用,知名度,美誉度,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那天晚上,珍妮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克莱蒙夫人的话,还有当初看到别的品牌比如“沃斯”门前那一幕幕时装展示的画面,更生动,更让人记住。
现在,她准备的差不多了,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