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便是:“你用一百年的时间窝囊,现在威风有什么用?你还不知道吧?你那愚蠢的丈夫……”
*
洛熔都听得到。
昆顿恶毒的言语在他的耳边掠过。
他的身躯在慢慢变热,痛苦、羞耻和愤恨让他血管里流淌着几乎静止着的血液开始奔腾。
很多情况下他都能保持平静,就算在这种濒死的状态下,他依然是平静的,没有什么求生欲,也没有恨意,只有无奈的自暴自弃。
但现在他几乎无法维持平静。
不要再说了。
昆顿每说一个字,都在洛熔的内里辗转刺入,血浆飞溅。
停下。
因为他享受着这个名字带来的所有便利和特权,他没道理把自己从罪责中摘出去。
更何况现在昆顿脸上顶着他一半的皮囊。
夏思瞬是看着那副皮囊听到这些话的。
她恨死他了吧。
她应该恨屋及乌地恨死他了……
他睁着眼睛,平常干净分明如同小鹿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
昆顿还真好意思提起这茬。
夏思瞬让程闻安后退,她自己走上前,来到昆顿面前。
她看着这张倒置的脸孔。
昆顿脸上本来已经有一只眼睛变成了琥珀色,但现在它似乎褪回了灰色。
耶?看来愤怒对于扭转“陶土塑形”的作用竟然有奇效。
她决定火上加一把油,和昆顿对骂几句,激起他的愤怒。
她回忆道:“你还真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我本来都快忘记了的——二十八岁,我的生日在法庭上度过。”
夏思瞬二十八岁的时候,遵纪守法的人生第一次面对严重的罪名。因为她在政府机构里做文员,因为她正好经手那份文件,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了她头上。
证据确凿。
当然不知道这些证据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有些莫须有的罪名是不需要考究的,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有多冤枉。
官方起诉她。官方判刑。
她错愕,又不知所措。她只是一个出生在小渔村里的普通老百姓而已。她只是比别人多识几个字而已。她何德何能。这阵仗搞得好像她有天大的本事一样。
她所相信的机构,所相信的法律,她以为能保护她的东西,将她带进了监狱。
所有不堪的辱骂都朝她涌来。
她的心脏还没有那么大,她害怕所有人的目光,更担心家人。她两辈子都没想到过这种事。
她感到屈辱,双手双脚被铐着,坐上了去永久岛的船,不敢回头看岸上的梁照黎。
要是能死掉就好了,二十八岁的她想。死亡,然后换来清白。这是所有虐文主角的必经之路,为的是让所有人后悔。死亡是最简单的道路,选择死亡是因为无能为力。
她觉得这是正常的。她并不懦弱,她只是没有办法了。
人在庞大的机器面前是无能为力的。机器运转着、碾压着、毁灭着,也创造着个体所无法达成的东西。
但夏思瞬无论想了多少次都觉得不公平。
命运真是恨她,并且她怀疑它是痛痛地恨她。真好笑,像她这样的小人物有什么好恨的。
因为觉得好笑,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二十九岁的生日,她许下的愿望是她会让自己强得无可匹敌。
即使那时她一穷二白,即使那时她没有异能。
夏思瞬承认经典的监狱挖地道文学确实给了她一些灵感。因为从自然体系到文明体系都是那么欺善怕恶,所以当她对世界温柔以待的时候,世界踩了她一脚。当她决定凶狠毒辣的时候,世界笑脸相迎——她觉醒了异能。
诚如昆顿所说的,夏思瞬窝囊了一百年。
她大可以利用异能越狱。但她想到外面还有家人。如果她是孤身一人,或许会更胆大妄为一些,但她不是,她还有放不下的家人。
她再次做出选择,她选择以时间换空间。
每次梁照黎来看她,她都告诉他不要白忙活。她还有很多时间,他也有很多时间,慢慢来,不要急。
她不断训练着异能,直到刑期结束。
是她把她自己从狱中救出来的。她自己就是基督山岛的宝藏。
*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整个空间都在和洛熔说话。
不要说了,夏思瞬。
不要再说了。
明明她在说的是她的过去,但洛熔却觉得他的心要碎了。
条条列列仿佛都是他的罪孽。
他除却那些被赋予的资源,什么也不是。他什么也不是。
洛熔又听到昆顿嘲讽她的声音。
(“……阴沟里的老鼠而已。”)
对不起。
别说了。
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他挣扎着挪动手臂。陶土断裂开来,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再次。
再一次。
他的右手自由了。
细细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扩散开来。
他的脸部因为强行挣脱那些干燥的陶土,硬生生地出现了一些血肉剥离的伤口。
(“……你们两个都是。”昆顿的声音。)
别说了。
他开始用拳头砸墙。
一下。
两下。
(“然后呢?”她的声音。)
不要说了。
求你了。
不要再说了。
(“废物。”昆顿骂道。)
他一下一下地砸着墙。
指骨磨破了皮,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流下来,夹杂着一些被带离的碎肉。
天花板上的红色陶土钟乳石在下坠,地面在慢慢崩开裂缝。
血淌下来落在红色的陶土上。
不要说了。
事实上,洛熔知道夏思瞬在做什么。她在激怒昆顿,也在激怒他。她是故意说这些的,但他还是坠入了她的陷阱。
他没有什么求生欲,他认为自己背负着罪责,死亡是他最好的归宿。
但现在他却意识到:他还有不甘心的事。
他不甘心昆顿顶着他的脸说着羞辱她的话。
他无论如何也觉得不甘心。
无论如何也——
陶土胚子墙壁的某一个点开始出现裂缝,像西瓜裂开一个口子一样,清脆的一声,裂缝四通八达地扩张开来。
某种纽带穿过空间的壁垒,把他和她连接起来。
光开始渗透进来。
他的半张脸上充满了强行剥离陶土时带来的伤痕,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
血淋淋的洛熔从血淋淋的陶土胚子中跌出来。
他的目光里失去了温顺,取而代之的是锐利而冰冷,像凶猛的豹子一样扑向昆顿。
闭嘴。
闭嘴闭嘴。
良好的格斗训练让他的动作分外娴熟。他拧住昆顿的脑袋,利落地扭断了昆顿的脖子。
他的目光落在昆顿那张因为惊愕而张大的嘴上。
该死的嘴,终于不说了。
.
洛熔喘着气,他眼中的红血丝依然像蛛丝一样罗布着,他抬眼看到了夏思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