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有时候觉得她们干的工作其实很像超度,解开执念,也就清除了污染源,帮助污染物得到了解脱。
“你们心中有没有遗憾的事情?”
薛无遗看向柳书们说,“直到死了都释怀不了的那种。”
她这话一出,所有的柳书突然齐齐看向她。
在她周围的柳书、在远处聊天的柳书、在花坛下看书的柳书、在教学楼上方嬉闹的柳书……它们全都转过了视线,停止了动作,盯住薛无遗。
校园里一时间死一样安静。
长袖柳书率先开口:“啊……我应该早点救下沈老师。”
所有的柳书都开始点头,附和声一片。
“当时的我已经有超能力了,为什么还那么懦弱呢?”
“我应该更早一点就行动,那样还可以避免赵小霞的死。”
“哪怕我只是送给沈老师一颗种子,一颗防身的种子……”
一片嗡嗡的絮语。
薛无遗沉思,那么她要想办法阻止沈老师的死亡吗?进入新的电影里干预事态发展?
这也不对啊,在《日落》里她们已经试过了,就算救了赵小霞,也改变不了电影的结局。
“你们说得都不对。”
它们议论了很久,长袖柳书却突然开口,“我做过最错的事,明明是在很久以后了。”
它——她,墨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薛无遗,黑色的虹膜倒映出无数自己的影子。
“我不应该杀夏组长。”
薛无遗微愣。
……柳书,曾经杀了夏警官?
*
另一个故事,警察局中。
李维果喝着自己带来的纯净水,嚼着压缩饼干,和观百幅一起看夏副局送给她们的报纸。
夏副局说,警察局是属于她的、有限的“领土”,这里可以充当中转站,让她穿梭在不同的电影里。
她偷偷把她们带到了《小城追凶》的故事里,这里才算她的大本营。
转移的时候,她们全程坐在警局里,除了看到外面的天色变幻,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
夏副局不肯帮她们找薛无遗,两人无法,只好暂时装乖,先看看这里的报纸收集点线索。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柳书后来居然成了城市义警!
观百幅不是很看好这种行为,因为一个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
就像在灾难后的沙滩上捡小鱼,她知道这条小鱼在乎,那条小鱼也在乎。所以,为什么只救这条、不救那条呢?——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我都要救。
责任心越重的人,越无法在这个过程里解脱。
报纸的新闻已经显示出这种趋势,柳书后来频繁出现,几乎是在压榨自己。
曾经被欺侮的人向她求助,要管吗?你为什么上次救了她而这次不救我?罪犯现在已经隐姓埋名,要找吗?处理了一个罪犯,后面又牵连出犯罪产业,要继续打击吗?在失去法律信任的情况下,又要用什么新的标准来界限制裁程度呢?
柳书一个人不可能成为救世主。
滥用异能会导致执念越来越深,思维越来越异化,也就是变得“偏执”。
也许对个人来说,停留在“只救一条小鱼”是最好的。可是后来的柳书已经不懂什么叫“力所能及”了。
因为在她看来,她够一够就能做到,就是“能及”。
柳书如果真的想让晚鱼城长久发展下去,应该寻找同伴,组建新的“规则”,并且让规则在没有她的情况下也能持续运转。
观百幅隐隐猜到了柳书几种可能的结局,但还不确定最后导致她堕落成异种的是哪一条路。
她合上了报纸,李维果也看完了。
她们决定如果实在不行,就偷偷离开警局,再去一次朝阳影城。
在晚鱼城污染域里,已知存在一个最大的核心“中转站”,即朝阳影城,从影城影厅可以通向不同的电影故事。
但朝阳影城里十分危险,平时有黑狗异种在那里守卫,如果更不幸点,还会撞上刚宰了杜昊阳的柳书,她要把尸体带到九号厅去吊起来。
“那些黑狗可以无限复生,但要柳书作为主人在场才行。”
夏副局解释,“她平时一般会留九只在电影院,每场电影的休息期间会清点检查一下黑狗的数量。”
不过,现在柳书的力量已经弱了很多,上次污染源核心被外界来的人摧毁,这回新进来的一帮人又把整个污染域折腾得鸡飞狗跳。
“我其实有个问题,警官。”
李维果举手,“柳书不停地追杀杜昊阳,只是因为仇恨吗?就我们所知,力量相差悬殊的异种之间会存在吞噬关系。”
按照柳书和杜昊阳各自所表现出来的强度,杜昊阳根本完全不是对手。
柳书那么厉害,应该早就把杜昊阳吞噬了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次又一次追杀。
在滨海医院里,娄跃和院长之间就存在这样的竞争关系,她和它一直在进行着地盘和资源的争夺,最后院长败退,从此就不复存在了。
可晚鱼城里却一直有杜昊阳,她们不得不怀疑,这是柳书故意为之的。
第46章 机房 ◎(12)汇合。◎
夏副局一顿,略诧异:“还有这事吗?”
李维果挠了挠头,夏副局不知道吗?
……对哦,她应该确实不知道。
因为,夏副局明显也是个异种,而且还在晚鱼城拥有自己的“地盘”,比杜昊阳还嚣张得多。
可柳书同样也没有吞噬她。
夏副局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她沉默了半晌,摇头:“我也不知道那孩子在想什么。”
夏副局说话的兴致减少了,李维果和观百幅两个悄悄咬耳朵。
观百幅说:“我认为,柳书很有可能是出于自我欺骗心理才留下杜昊阳的。”
她不一次性吞噬杜昊阳,最大的原因当然是想一次次惩罚杜昊阳,让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它生前杀过十三个人——观百幅和李维果也从报纸上看到了沈老师的案件,也就是当年的第十三起案件。
而柳书杀死它的次数,恐怕十倍都不止。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柳书亲手为杜昊阳缔造了地狱,让它一遍遍体验被杀死的感觉。
可除此之外,可能也存在一些别的心理。
“柳书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李维果也跟着猜测,“复仇的‘无面者’,才是正义的‘无面者’。”
否则,她将迷失自己的方向。
这猜测很合乎逻辑,也挺悲哀的,李维果自己都不太喜欢。
两个人也沉默了,她们看看夏副局,又对视一眼,决定接下来开始找机会偷跑去找队友。
*
黄昏校园。
薛无遗短暂地失神之后,继续追问:“还有吗?”
她想着广撒网,“能列举出三个吗?”
夏警官是一个,挽回沈老师是一个,薛无遗决定再大发慈悲给柳书一个愿望的机会。
娄跃小声好奇地问:“姐姐,你是有强迫症吗?”
神话故事里的愿望都是三个。
薛无遗捂住了章鱼的狗头。
柳书看了薛无遗片刻,像是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慢吞吞地点点头。
她垂下眼,“这一个愿望,我本来是想自己去达成的。”
旁边写推理本子的柳书站了起来,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字,递给了薛无遗。
接过本子之前,薛无遗饶有兴趣地在心里想了很多可能性。
是成立新的法律?制定新的规则?拥有一群同伴?让晚鱼城变得欣欣向荣?……
虽然困难,等她们想想办法还是能做到的。
可看到本子上写的字时,她再度诧异了一下。
“……是挺难办的。”
片晌,薛无遗喃喃说,“不过,还好你找的是我,和我们。”
她把这一页纸撕下来,字向内折,捏到了手心。
薛无遗在柳书们的目光中走进了教学楼,来到了高三(1)班。
她上回直接从这里走进九号厅了,现在看来,如果这里是污染域底面的交汇点,那可能还有别的办法通往其余电影。
薛无遗打开门,里面还是九号厅。她思忖一下,又把门关上。
再次打开,里面就变成了另一个影厅。
薛无遗:“……”
这个切换方式真是太朴素了。她就随便试一试,居然真行?
薛无遗在这开开合合,试出了规律。
教室会最先呈现九号厅,然后序列依次往下,在一号厅之后,会出现影城的入口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