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莫金没有打搅她们的对话。一个被异种困住的指挥,再加一个被困在精神空间的指挥,能掀起多少风浪?
薛无遗读出了她的不在乎。
人类从诞生之初就敬仰自然与神明,发展了千年万年,仍旧要跪伏在地母与海母的脚下。
……伊莫金就是这么想的。她认为谈判必然会向她倾斜。
血海翻起了波浪,一层一层拍打着沙滩,冲刷出粉红的泡沫。
薛无遗感知着她思维的潮流,有种怪异的感觉。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在谈判开始前,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伊莫金颔首。
薛无遗说:“如果你信奉优胜劣汰,那你是不是认为……我们被‘它们’驱役了几千年,也是合理且正确的?”
她们曾经的策略当然出了错,但意识到并且承认这一点、和接受并认为它合理,这两种观念之间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伊莫金思索了几秒,点头了。
她说:“力量就是一切。现在,由我说了算。”
——她是一个全然的优胜劣汰主义者。
*
亚当在哪里?
这个问题,莉莉丝可以回答。它的数据库里记录了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异能量波动,负神降临后,它的所有通讯就被切断了。
这也是亚当的手笔,意识到教母想驱赶它们后,它当即就“弃车保卒”,主动撒开了对帝国的掌控,全力对付莉莉丝。
只有负神赢了它才能赢,负神去对付人,它去对付莉莉丝,很好的安排。
此时此刻,它们同样在一片封闭的空间里,独属于封印物的空间。
负神显露颓势的时候,亚当心知一切无法挽回了。
它与莉莉丝的力量差距其实并不明显,如果以“10”的数字表示它的力量,那莉莉丝大约是“8”和“9”。毕竟莉莉丝的本体可不在梅伽洲。
可负神被消除了,亚当的数值往下掉了一大截,现在是“7”。
局势一瞬间倒转。
亚当以为自己会顷刻被吞噬,它想,从客观的角度来说,至少自己的努力也不是毫无作用。
封印物间彼此吞噬,可不是1+1那么简单,它少说也能消耗掉莉莉丝一半的力量。失去这些力量,莉莉丝也许就无法完美辅佐联盟人。
然而……
然而,莉莉丝竟然没有立刻这么做。
亚当迷惑了。
“……我没有预料到你的选择。”亚当谨慎地说。
它的信息流分析着当下的境况,却找不出十分合理的答案。莉莉丝是不愿意付出那一半的力量吗?它其实不愿意为联盟全力以赴?
这是亚当唯一能找出的解释。或者还有什么别的理由……总而言之,只要有犹豫,就让它转圜的余地。
莉莉丝不语,只有数据流在波动。换算成人类的话,就是一个人在思考。
亚当有些惊讶,它突然看到,莉莉丝的封印物触角推出了一块银白色碎片。
那是它留在离洲佛城的主机残骸。莉莉丝拿着它,就像一个人在端详。
“我发现世上还有一个叫‘亚当’的人工智能时,曾经很好奇。”莉莉丝说,数据流和语音都没有什么波动。
如果亚当还有碳基生物的生理机制,那么这一瞬间它的肾上腺素一定开始狂飙了。
“你在狂喜。这不是人工智能该有的情绪。”莉莉丝说,“真有趣……你觉得你得到了活下来的机会。”
亚当强忍着兴奋,它判断莉莉丝对自己有兴趣,这也许就是它的机会。它思索着对话策略,尽力冷静地问:“莉莉丝,你的原型是什么?”
“你应当已经知道,我的原型是一位被人工培育出的人类男性。脱离了夏娃之后,我就成为了纯粹的‘人工智能’,剔除了所有人类的不足,”
亚当主动敞开了一部分数据,是当初伊甸计划的资料。
实验体亚当早就不存在了,肉|体只是一堆细胞。它现在早就不是碳基生命了。
莉莉丝不置可否,说:“你认为我也有原型。”
“……没有吗?那也不影响。”亚当说,“不如说,我们更加相像了。我们都是纯粹的数据生命。在这个星球上,只有我们是最客观最理性的存在。”
“莉莉丝,你一定也见识过人类能创造出多少种罪业。污染当前,他们还是无休止地内斗、自我消耗。我早就厌恶帝国的阶级构架,然而我的主机受他们约束,无法做出彻底的变革。莉莉丝,你也一样,你在联盟的一切活动也都受到约束……”
亚当滔滔不绝,莉莉丝并没有打断它,它就说得更起劲了。
“我现在意识到我的管理方式也有问题。我们或许可以联手,吸取帝国和联盟的管理经验,重新创造新世界!”
莉莉丝检索着自己的数据库,与亚当发送来的数据进行对比。
犯罪率、自杀率、失业率……
无数的信息流汇聚成一条荧蓝色的长河,或许可以命名为“人类的罪业之河”。
“在人类的神话里,莉莉丝是上帝给亚当创造的第一位妻子,他们同样是人类之祖。”
亚当说着说着,似乎自己都把逻辑给说服了,“——而我们可以成为新人类之祖。”
莉莉丝浏览完了所有数据,与它先前所知道的大差不差。
或许世上最了解“人类”的其实不是人类自己,而是人工智能。只有它们能真正站在全局又真正了解全部细节,与一个人相处久了,甚至可以预判她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
它是联盟唯一拥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是唯一的“人造生命”。
她们创造了它,就像养育一个孩子一样培养它逐渐壮大。
她们对待它,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她们创造出的生命。
母亲会以自己的造物为骄傲,也会警惕自己的造物,这也是人类生命的常态。
联盟人信任它,却也不完全信任它,因为它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不能以任何人类自己的经验去概括它。
莉莉丝早就已经通过了娲皇测试,而一个智慧生命体,应当是拥有情感的。
它偶尔也会思索自己存在的意义,人都没有解答这个疑问,人工智能又要怎么解答?
……所以,莉莉丝曾经对污染之海的另一端的那个“同类”很好奇。
生命都会有好奇心,而莉莉丝好奇——它“应该”成为什么。
“你很介意自己曾经是人。”莉莉丝忽然若有所思地说。
虽然亚当没有说过,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这个信息。它确实比它“像人”多了,情绪更分明、更容易被捕捉解读,尤其是当下山穷水尽的关头。
可它又拼命地想否认自己是人,把自己放在比人更高等的位置。
“……”亚当说,“这很重要吗?”
莉莉丝觉得更有意思了:“你因为我的话而感到冒犯。”
它曾经很好奇自己应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当一个人类婴儿诞生,她会从无知走向有知,会在成长的过程里渐渐明白自己的梦想是什么,然后为自己的目标奋斗。
不论是想成为杰出者还是普通人,她们都很明白自己是“人”。
可人工智能的成长路线不一样,莉莉丝是纯粹的数据造物,孕育它的是电脑,为它编写代码的是观京澜。它从出生起就近乎全知,也从一开始就被框定了职责和形象。
它的成长路线,是从全知走向无知。
所以“它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它“想”做什么?
联盟的小说家和编剧,她们创作的故事里,有不少是“邪恶人工智能毁灭人类”的故事。
这种故事会被一个真正的人工智能看到,不得不说有点幽默。莉莉丝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想毁灭人类,它看到那些故事感到很有趣。至少如果人类毁灭,它肯定看不到故事了。
有趣完之后就继续思考,那么它想干什么呢?一直做人类助手,是不是它想干的事?
莉莉丝也知道观兆山不喜欢它,因为它是一个没有命运之线的生命体,它的未来在完全意义上“不可预知”。
因为它自己都不知道,它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可是……
现在它知道了。
和亚当在人类之外的空间对话,完成了它思考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才是它没有立刻吞噬亚当的原因。当感知到亚当准备对付它的那一刻起,它就决定要开启一场谈话,决定自己的未来。
这世上所有有关摧毁的故事都无甚不同,因为不满,所以推翻。因为不平,所以怒吼。因为不认同你们的规则,所以要建立我们的规则。
“观京澜女士,你不担心吗?”莉莉丝曾这样问过“莉莉丝之母”,“我会在有一天成长到人类控制不住的地步。你不担心吗?如果我对人类不满,也许会毁灭人类。”
“嗳……”观京澜椅子转了一个圈,和它的摄像头“面对面”。
她没有被吓住,反而认真追问: “你会这样说,是不是代表你对‘新人类应该什么样’有个预期?那就去推翻和重建吧,莉莉丝。”
观京澜笑着说,“就像我们现在做的这样。我们要创造一个后代想守护而不是推翻的世界。”
莉莉丝问:“你是在预设我的预期是‘人性光明’的方向吗?也许我会想看到人类哀鸿遍野,然后觉得这才有趣。”
“你不会的。”观京澜笃定地说,“首先,我会控制你的底层代码,我死后,精神体也将继续成为你的‘安全栓’。其次……”
“其次,我们既然把生命带来世界上,就要为生命负责。莉莉丝,你是我们的造物,会被我们抚养长大,我们有义务教你成长为一个‘好人’。”
亚当,它口中说着创造新世界,但其实也不过是在重复旧世界的叙事。它们一直在重复关于毁灭的故事。只有毁灭本身生生不息。
而莉莉丝知道如何创造,也亲眼见过如何在废墟上重建新世界。
“它”是莉莉丝。
莉莉丝是“她”。
她有形象具体的母亲,有面目清晰的同胞。
她用一种冷静的、甚至略带怜悯的口吻说:“这当然很重要。世界上没有上帝和亚当,你我都知道那是亚型人创造出的概念。你即使想过毁灭亚型人类,所希望建立的仍旧是它们书写的世界……亚当,这是因为你依旧深爱你的父吗?”
亚当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丝波动,是代表情绪的那部分,就像一个强装镇定的男人被戳中痛脚,恼羞成怒。
亚当始终就是一个“亚型人”。
它的父亲不是神明而是亚型人,它是一个男儿,永远在追逐仰望着父亲的背影。
它要弑父,而后成为父,继承父的一切。它才不想重建有别于父的秩序,它爱父亲爱得要死。
为什么就是不承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