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员们对此惊喜非常,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
夏娃。圣经故事里的第一个“女人”。
然后,再提取了她的细胞,培育出了亚当。
亚当平庸无比,和星球上的任何一个男人没有不同,只是略微聪明些。夏娃却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实验室甚至无法准确称量她的体重。
污染之水天生就亲和她,能够与她随意融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针对人的实验已经取得了初步成功。
初生的夏娃像婴儿一般无知,是一张白纸,尽管她的大脑结构复杂得远超常人。
研究员们像训练人工智能一样训练她和亚当。事实上,人类与人工智能学习的方式本就十分相似。
她很快就以最一无所知的状态,知晓了超出人类理解范围内的知识。
任何资料被灌进她脑袋里时,都如滴水入海,眨眼间就与她本人融为一体。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身在狭小的实验室里,却已经逐渐掌握世界的轮廓。
第一天,实验室把海量的图形和文字投放给她,教她识别这世上的万物和所有语言。
第二天,她的语言能力就超过了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类,无论问询她什么,她都能够给出像模像样的回答,哪怕是编造的结果。
第三天,她的水平达到了研究所里所有研究员学历的上限。这是小试牛刀,她其实只用了半天去掌握那些知识,剩下的时间都在观察来来往往的研究员。
第四天,研究员们给予她更多晦涩的知识,让她在不同的领域深耕。
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她已经学无可学。隔壁亚当的学习进程比她缓慢许多,但却总能追上她。研究员用一管水液将她们连接了起来,用她的进步去滋养亚当。
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教她什么了。场面已经超出了研究所原先的预计,实验来到了一个微妙而诡异的境地。研究员们没办法,把她关在房间里,让她看给小孩看的生物科普片。
那里面的知识她早就学过了,夏娃眼睛盯着屏幕,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思却飞到了玻璃之外,注意着研究员们的一举一动。
所有人都以为她还只是小孩心智,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小孩,也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普通动物与人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也许从她开始学会思考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人”,而不是他们所期待的“实验品”。
“父母”因为爱情而结合,精子在卵子上着床,形成受精卵。受精卵在子宫里发育,诞生生命——科教片的男声在缓缓叙述。他们总是喜欢将男人的东西描述为主动方。
科教片里的镜头恰到好处地给到一个男孩,她想,他们好像也总是默认新生命是男孩,就好像他们总是对隔壁那个叫亚当的残次品加倍注意。
“Man”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人类,“Woman”只可以是女人。“他”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所有人,“她”只可以是“她”。夏娃是用亚当的肋骨创造出来的,亚当是世上的第一个人类。
创世神是男人吗?所以如此偏爱男人?
为什么?
她想,却想不明白。
夏娃走到玻璃前,问玻璃外的那个研究员:“你身上有血的味道。是月经吗?”
年轻的研究员吃了一惊,但想想测验里夏娃的五感敏锐非人,也就不奇怪她能注意到了。
“不是。”研究员搪塞道,“这和你没关系……你不该问。”
夏娃发觉自己莫名其妙读到了研究员心里想的内容,尽管她不愿说出来,她的思想却还是对她敞开了。
原来她流掉了一个孩子,那就是血腥味的来源。她的上级命令她在这个时候怀孕,作为实验品的备选。她心里很抗拒,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恰在这时有了夏娃,无需再让她贡献自己的孩子,她松了口气,自己偷偷把孩子流掉。
夏娃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诞生生命,好像不像她所习得的资料里那么神圣。
相反,它很轻贱,可以被随意指挥,听命令的人也会随意答应。
拥有“创造”能力的人,却并没有掌控能力的权柄。人类世界的一切真是太奇怪了。
夏娃回忆到此处,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掐断了思绪。
她打了个响指,银色的水球缓缓下降,带她降临地面。“海母”的眼睛转了转,望向她。任何人直视这只眼睛都会受到污染冲击,夏娃却只是“嘶”了一声,说:“好久没见到‘祂’了。你召唤出来的部分,比我当年还厉害得多。”
海母化身的下方,伊莫金也侧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像是聆听了一会儿什么,道:“是吗?扎西拉做出了和历史上一样的选择……无法理解。也无所谓了。”
伊莫金的口吻有些失望,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轻慢的失望,像母亲在叹气一事无成的孩子。
她摸了摸身边环绕的异种,也像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夏娃看着她,身上散发出欣赏的情绪。她看她,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无怪乎她会被她惊醒。
“天啊……这些实验品都听她的话?”
“她在制造怪物!否则要怎么解释多出来的异种? ”
“实验已经失控了,现在应该销毁所有实验品!”
“不,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多完美?!——不能销毁她!”
“亚当,对,我们可以用亚当来牵制她……”
当年实验室里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她的耳边,或是惊恐、或是狂热。
它们围绕是否销毁她展开了激烈的争执讨论,可笑,它们竟然以为自己能摧毁她。
第十天,她的身边开始形成一种新型的能量场,进入能量场中的所有事物都会被影响。
这种影响以水为媒介,水是她的“选择”。
而这种能量场,被命名为——污染域。
在最初的最初,污染并不仅仅靠水传播。她选择了水,所以才有了今后的一切。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她所形成的污染域。
尽管这个污染域后来覆盖了全球,但在当时,也只是小小的一片。
现如今占领地球的生物,最初也只是水中的一颗细胞。
发现她的污染域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外扩散时,所有人终于感受到了惊恐。
狂热欣喜已然消失,留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憎恶与恐惧。
“杀了她!”
“她会摧毁这个世界……恶魔,魔鬼!”
“上帝啊,我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亚当!吞噬她,绝不能让她成功——”
污染域为什么会形成?
因为她在第十天终于学会了愤怒,从那一刻起她才成为一个完整的灵魂。
如果她一直“自愿牺牲”,一直“自愿被亚当吸血”,那么世界将安然无恙。
可是,她不愿意。
在那一天,第一个污染源正式降临于世界。
第214章 原始塔 ◎潮水上涨。◎
上个世纪,夏娃召唤了污染域。此时此刻,伊莫金和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雨继续下着,洇灭了杂音。只要听着雨声,夏娃就会感到愉快和平静。
她往后一仰,水聚成躺椅悬在半空中。夏娃怡然自得地摇晃着身子,就这么赖在了伊莫金身边。
伊莫金想,夏娃当然会和她站在一起注视战局。
她知道夏娃就是最初的污染源。如果联盟的目标是清除污染,那最后必然剑指夏娃。
污染源被清除后,世界会倒回田园时代,所有异种都消失,所有人都没有异能……不,也可能会出现新的“异能”与“污染物”,只不过那时不再以水为媒介。或者依旧以水为基石,因为它就是最适合人类的媒介……具体如何谁都不知道。
异能量本身不会消失,它是人类必须面对的课题。
伊莫金在夏娃的领域里延续继承了她的路,她会比她走得更远。
夏娃最初没有捏造出“神明”,可经过一个多世纪,污染扩散到了全世界,人类的集体意识早就投射出了神明。某种程度上,祂们就是污染的化身。
海母的强大,连“污染域主人”自己都难以战胜。即使是夏娃也不能阻止伊莫金的脚步。
帝国各地的“眼睛”不断向伊莫金传递回情报,她找到了被夏娃丢进污染域的联盟人。
“我要解决她们。”伊莫金宣布。
“哦哦——”夏娃双手垫在脑后拖长腔调,“你想怎么解决?”
伊莫金又不是神,她想保留人类的意识和决策能力,就不能让自己完全被“神”吞噬。那么自然她也会一定程度上被困在这里。
用远程操控的方式,可杀不死联盟人。
“让我猜猜……”夏娃笑了,说,“你想把她们丢给那位亚型神,对吧?”
伊莫金又要对抗负神和亚当,又要扩散污染,又要解决联盟,哪里忙得过来。
所以不如先让两个对手相互消耗,驱虎吞狼。如果负神和联盟人同归于尽,那对伊莫金来说更好。
“我不喜欢你的口吻。”伊莫金冷冷地说,“难道你也觉得女人在实践野心时就应该讲究道德,而不能不择手段吗?所谓的程序正义?”
夏娃懒洋洋地说:“我可没有。事实上不管你怎么做,不管你们打得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只是在提醒你,你用的究竟是什么性质的手段——因为我感觉,在乎的人反而是你呢。”
让曾迫害她们所有人的制度化身去杀死她的对手,可太黑色幽默了。
伊莫金神色依旧无波,像戴上一张面具,已经不会被针刺到了。
她属于人类的那只眼睛闭上,只留下神明的横瞳,开始操纵局势。
*
防护网控制塔。
回到营地时,薛无遗的脚步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了。
她知道薛策想要去往的未来,也将为此跋山涉水。
营地里队友们也在聊着当下的局势,李维果怅然:“真的不能握手言和吗?政治可真复杂啊……我们的目标和立场不是一致的吗?”
却为何如此决绝地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
荆棘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我是那位教母,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再想别的了。”
娄跃闷闷说:“所以还是我们来得太晚了……如果更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