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只是看了一眼海母破壳就被冲击成这样,如果用这副身体状态再去作战,岂不是直接挂了?
“……好吧。”薛无遗呼出一口气,强行命令自己抑制住焦虑。
许问清宽慰她道:“小薛指挥,你不用总想一个人扛住所有事。联盟的人也都在行动,刚刚我们已经联系上了鹿指挥,她们正在朝污染域进发。这么多军人,只把希望压在一个小辈身上算什么?我们联盟不兴个人英雌主义。”
薛无遗总算冷静了不少,这时,薛策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们对彼此的肢体语言都很熟悉,这是要和她谈谈的意思。
她于是跟着薛策走出安全屋,外面正在下着瓢泼大雨。控制塔附近是荒凉的无人区,雨打在建筑生锈的铁皮上,像某种奇异的乐曲。
她们走开了大约二三十米,不远处联盟和荆棘之火的营地被雨幕模糊。薛策在一处废旧的廊下停下,递给她一杯甜营养液,温度刚好。
薛无遗怔了怔,莫名真正安定下来。此时此刻仿佛回到了她曾经和薛策相依为命的时光,她们在帝国的无人区里穿梭,站在废墟里沉默地听雨。
连营养液的气味都很相似,廉价的工业口感,但曾经的她们都喜欢这种能够补充能量的甜。
过了好一会儿,薛无遗把营养液喝了大半,胃里发热,薛策终于开口。
“你应该一直也好奇我的异能名吧。”
薛策说,“我现在把它告诉你,它叫——”
薛策的话音还未落,薛无遗的异能面板上就同时显示出了字迹。不知道为什么,看薛策的异能,她的异能面板就突然不模糊了。
“世界模拟器。”
【异能名:世界模拟器】
【世界是你们的游戏。既然是游戏,怎么能没有回档重来功能?】
【薛策可以消耗精神力随时随地发动异能,异能开启后,就可以脑内模拟接下来的经历。唯一与“大数据模拟”不同的是,她所游玩过的未来,都是真正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薛无遗一时失语,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薛策的预知能力,是以“回档”的形式呈现的。薛无遗张了张口,很多话涌上心头,可当看向薛策异色的眼睛,她只问出一句:“那……你经历过多少未来?”
这是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心头涌现的除了“50果然厉害”的惊喜,还有酸涩。
薛策在时间长河里反复穿行过多久?她要尝试多少次,才能抓住她想要的那条线?
薛策曾经说,把她一无所知送到联盟大陆就是最好的安排。
那是不是意味着,薛策切切实实地失败过很多次?
……她看着她死去,会是什么感受?
薛无遗喉头微哽,鼻子发酸。她知道那是种什么感受,因为她就亲眼目睹过薛策的“死亡”。
而这样的无力回天,薛策经历过不止一次。
薛策轻轻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我异能所模拟出的经历,就像游戏一样,我操控‘我’的角色行动,并不是完全真实的体验。”
薛无遗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就算是这样,薛策难道每一次都能分清真实与模拟吗?
更何况,那些都是真正可能发展的未来。
异能面板接着显示出了剩下的注释。
【精神等级:S+级浩如烟海,无需测量。也就比你略差一丢丢啦。】
【异能级别:你这么厉害,你的姐妹当然也一样厉害。不过同是S+,50还是略逊于你啦。】
【异能倾向:当然是最厉害的精神倾向,但比你少一个元素倾向。】
薛无遗:“……”
即使是在面对50时也要分个高下吗?
如此伤感的氛围,她也没忍住被自己的臭屁逗笑了,心头的郁愤消散了些许。
【世界MOD】注释完【世界模拟器】,就重新恢复斑驳,继续休养去了。
不过这回【恢复倒计时】的问号变成了具体的时间:【预计12小时复原。】
薛无遗想,她们两个的异能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游戏”,真正的“世界”。
这种情况在联盟也不罕见,母女或双生的姐妹,很容易产生相似而不同的异能,可以打出漂亮的组合战。甚至有些家族里,比如观家,出名的异能都和“线”有关系。
薛无遗的异能本该在上辈子就觉醒,只是被帝国的防护罩抑制了。
薛策则更早就觉醒了异能,但早期还很微弱,后来又把眼睛丢弃了,直到换上叶障的眼睛之后才回归完全体。
异能与灵魂绑定,她们出生时共享同源的血脉,往后肉|身变迁,也始终是姐妹。
薛无遗似乎知道为什么她们会有这样的异能。
【世界MOD】觉醒时的自我介绍说,“世界就像我的游戏,诡异区就是我的游乐场。而MOD,负责让我的游戏体验更好。”
【世界模拟器】也说,“世界是你们的游戏。”
然而,两个一无所有的少年,怎么会将世界视为可以随意把玩的游戏?
无论怎么想,都不应该如此“轻松写意”——
事实上,她们本来就没有那么轻松惬意。她们只是在用狂妄的自信,去对抗庞大而未知的世界,压倒油然而生的恐惧。
“51,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一直逃不出去怎么办?你会害怕吗?”
“这么问,说明害怕的是你……哈哈,好吧,我也挺怕的。”
如果一直逃不出去怎么办?
她们甚至不知道外部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大部分像她们这样的实验品,生在阿尔法公司,最后也死在阿尔法公司。这几栋白色的大楼,就是她们的全部世界。
她们只能如饥似渴地捕捉一切能捕捉的信息,从一块坏掉的光脑,从员工的谈话,甚至从一片被夹带进来的纸屑里,去推测琢磨真正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所以她们擅长挖掘隐藏的信息,其实也许……诡异物的世界比人类的世界更浅显易懂。
50和51紧紧依偎在一起,诉说着自己对世界的恐惧,也分享着勇气。
“……50,那就把它当成一局游戏吧,电子游戏。”
“游戏?……就是你捡到的光脑里的那种吗?”
她们都很喜欢玩电子游戏,这是日常间隙里为数不多的娱乐。
除了捡到的光脑里有预置的游戏,偶尔教官心情好,还会让她们使用自己的私人的光脑。
“没错。50,我们只是在玩一局游戏,游戏里的主角不会害怕,不会难过,只知道一直往前跑——”
“然后通关。”
“对,我们都会通关!”
于是枯燥乏味的实验日常,在她们的眼里变得富有趣味起来。
巡逻的白衣研究员,也和游戏里的NPC差不多。击败敌方的NPC,获取关键情报,她们就能逃出“新手村”。
如果不抽离自己的经历,把一切视为游戏,她们可能早就不敢往前走了。
但在后来,小孩子虚胆扯起的狂妄,也慢慢变成了真的自信。
世界是我的游戏,在我的游戏场里,一切都将为我所用。
她们在火海中狂奔,在夜色下高歌,纵情享受每一次劫后余生的收获,将那视为“通关的馈赠”。
薛无遗将最后一口营养液喝完,心已然彻底沉静。她问:“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我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预知类异能很特殊,多告诉一个人,就多了几分不可知的变量。”
薛策慢慢地说,“这一类异能者,都倾向于隐藏自己异能的具体机制。”
薛无遗认同地点头,观校长就是例子。
说实话,她觉得,自己现在知道了薛策的异能,也可能会对未来产生影响——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她会很担心薛策的精神状况,难保不会在做重大决策时对薛策过度保护。
她会本能想阻止薛策经历那么多次死亡。
“而我现在改变方针是因为……其实,接下来的未来,我一次都没有‘玩到’过。”
薛策说,“这局‘游戏’,光靠我的预知已经不够了。我们必须把全部的牌都摊开,共同商议对策。”
“我曾玩到过三次帝国成为污染域,邪神降临,我也知道污染源的方位,但每次我走向祂们,模拟里的我就会双眼流血,接着异能被强行停止。”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种异能量的波动已经超过了我的精神极限,所以每次我都会被强制下线。”
“我每次的死亡都会被归类为结局,BE、OE、HE……不过到现在,我都只见过前两个。”
她还一次HE都没打出来过,倒是快实现BE全收集了。
“50……”薛无遗不由得问,“你是怎么坚持走到今天的?”
如果未来肉眼可见地光明,那么谁都能坦然走大道;
如果根本预测不了未来,那人们也能蒙着眼睛自顾自往下走。
可若是夹在中间,人要怎么保持坚定?
百年前的叶障,是怎么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的?她所处的时代还更加令人绝望。
“如果我说我全然坚定,那就是自夸了。”
薛策笑了笑,脸上的梨涡加深,“虽然没有玩到过好结局,但我偶然玩到过一次‘后日谈’。”
“就在我装上叶障眼睛的时候,我看到过一艘小舟,从海上驶来——”她语速加快,轻盈地描述起来。
那段“后日谈”像个突兀插进来的过场动画片段,氛围格格不入。
片段里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小船雪白,大海碧蓝。
她和薛无遗站在甲板上吹海风,身后的同伴们嚷嚷着要海钓。薛无遗的队友和荆棘勾肩搭背,荆棘之火的成员都卸下了长袍。
远处有海鸟飞过海面,小船路过一处岛屿,在礁石边暂停。红色的树林前,人鱼向她们歌唱。
这一小段画面,就足够说明很多事。
在某一个未来里,海上终年弥漫的大雾将会散去。污染之水被抑制,船只无需防护就能出海。
海上有正常的海鸟,也有异种。智慧生物能够随意交流,而不剑拔弩张。
“……简直就像梦一样……”薛无遗低声评价。
薛策点头:“我也总觉得像梦……但异能不会弄错。”
那不是她大脑制造出来的梦境幻象,而是某条线上真实的未来。